第1章 1
同学聚会上,闺蜜凌然提议玩游戏。
玩“当然了”,规则很简单。
无论对方问什么,都必须立刻回答“当然了”。
轮到我时,我转向身旁的黄霆川。
交往五年的男友,也是凌然的表哥。
我看着他,轻声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黄霆川,你最想在一起的人,其实不是我,对吗?”
所有玩笑声戛然而止。
凌然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
黄霆川的睫毛颤动了一瞬。
我看见了他眼底来不及掩盖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当然了。”
1
周围爆发出哄笑,大家拍着桌子说这个玩笑太狠了。
凌然冲过来捶他肩膀:“哥你乱答什么!快跟陈染道歉!”
黄霆川看向我,嘴角牵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游戏而已。”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食指关节。
那是他撒谎之后的小动作。
我点点头,跟着大家一起笑。
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只好假装被酒呛到,低头剧烈咳嗽。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谎言,而是游戏规则迫下的真心。
游戏还在继续。
凌然挤到我身边坐下,抓住我的手。
“陈染,你别当真,我哥他就是......”
“游戏而已。”我打断她,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我知道的。”
我甚至还能对她笑。
黄霆川隔着桌子看我,眼神复杂得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仰头喝完杯中酒。
他的喉结在灯光下滚动,我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夜。
他第一次吻我时。
当时他说:“陈染,我会永远对你好。”
原来他的永远这么短。
聚会在凌晨两点散场。
雪下大了,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白。
黄霆川去开车,凌然和我站在屋檐下等。
她不停搓着手哈气,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夜。
几个女生把我锁在体育馆仓库,是凌然翻墙进来找到我。
她的手冻得通红,却把围巾摘下来裹在我脖子上。
那时候她说,“别怕,有我在。”
现在她站在我身边,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陈染,”凌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和我哥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老套的问题。
可她的语气太认真。
“救你。”我说,“一定救你。”
因为你是凌然。
她愣了下,然后笑起来,像温暖的太阳花。
“我就知道。”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陈染,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车灯划破雪幕,黄霆川的车停在面前。
凌然拉开车门钻进后座:“我困死了,前面让给情侣坐。”
我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指微微发抖。
黄霆川倾身过来帮我,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
还是同样的洗衣液味道,还是同样的体温。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刚才游戏......”他启动车子,声音低哑。
“我乱说的。”
“嗯。”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我知道。”
车里一片寂静。
后座传来凌然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红灯前,黄霆川忽然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我的手背。
这是五年来他安抚我的习惯动作。
“陈染,”他看着前方,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如果......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一遍遍抹去。
就像有些问题,再怎么回避,还是会一次次浮现。
我没抽回手,只是轻轻反问:“你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吗?”
绿灯亮了。
他没回答。
送凌然回家后,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暖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冷。
“去江边走走吧。”我说。
“醒醒酒。”
2
黄霆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调转方向盘。
我们在一起五年,有些默契已经深入骨髓。
江边的风很大,水在夜色里黑沉沉地流淌。
我们并肩走了很久,谁都没开口。
这曾经是我们最喜欢的散步路线,恋爱第一年,我们几乎每周都来。
他会牵着我的手,说以后要买江景房,要在阳台上种满我喜欢的绣球花。
“你还记得吗?”我终于打破沉默。
“大三那年我生,你在这条路上给我放烟花。”
黄霆川敛了敛心神。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翘了实验课,背着一大包烟花跑来,被保安追了半条江岸。
烟花升空时,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陈染,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生。”
“我记得。”黄霆川停下脚步,面对着我。
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陈染,我......”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凌然。
黄霆川接起电话,语气柔软:
“怎么了?......做噩梦了?别怕......嗯,你锁好门,早点睡。”
短短三十秒的通话。
挂断后,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回去吧。”我说。
“我冷了。”
回程的路上,我假装睡着。
等红灯时,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还是收了回去。
这个细小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到家时已经凌晨四点。
黄霆川洗漱完上床,从背后抱住我,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后颈,温热而熟悉。
“陈染,”他在黑暗里轻声说。
“我爱你。”
我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我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走到客厅。
窗外天色开始泛青,雪停了。
我打开手机,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
是公司外派纽约的机会,任期十年。
我本打算直接拒绝。
因为黄霆川在这里。
因为凌然在这里。
因为我的家在这里。
可是现在。
我点开回复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
3
“尊敬的领导,关于外派纽约的机会,感谢信任,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接受。”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人真的会在某个瞬间突然长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不再叫我“染染”时拖长尾音。
现在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平稳客气,像在称呼一位同事。
从前他会随手扔在茶几上,后来黑色的背壳像一道沉默的界碑,横亘在我们之间。
今早,我烤他最爱的柠檬挞。
他吃了两口,称赞两句之后,剩下的半块在盘子里放到失去温度。
从前他会一口气吃完。
我苦笑一声。
看向书桌上我们的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不敢看镜头,脸上却是幸福羞涩的笑。
黄霆川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容净明亮。
那时候的他是真的爱我。
我知道。
可人是会变的。
元旦前最后一个周末,黄霆川值班。
我去医院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文件。
护士说黄医生在药房。
门虚掩着,我正要敲,听见里面传来凌然的声音。
带着撒娇般的抱怨。
“哥,这个病人真的好难沟通,我头都疼了。”
然后是黄霆川低柔的回应。
“拿来我看看。别皱眉,小心变成老太婆。”
透过门缝,我看见他站在凌然身后,俯身看她桌上的病例。
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将她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流畅、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凌然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后退一步,转身走向电梯。
手里的文件袋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那天晚上,黄霆川回家比平时晚了一小时。
他解释说临时加了班,语气坦然。
进浴室前,我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
水声掩盖了后半句。
他回到床上时,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伸手想抱我。
我背对着他,轻声说:“今天有点累。”
他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
最后轻轻落在我肩上,拍了拍。
“那早点睡。”
我罕见的梦到了从前。
那是凌然第一次带我去她家,黄霆川给我们切水果。
4
凌然凑过去偷吃草莓,他笑着用指尖弹她额头:“馋猫。”
当时凌然捂着额头冲我笑:
“陈染你看,我哥就爱欺负我。”
那时我以为,那是兄妹间再正常不过的亲昵。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感情的种子,早在那时就已埋下。
只是被我、被他们自己,用“兄妹”的名字小心掩埋,以为只要不去看,就不会发芽。
可种子终究会破土。
在复一的相处里,在每一次心照不宣的偏袒里。
在那些被我忽略的、他们之间独有的眼神和笑声里。
我把文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回了家。
我没开灯,赤脚走进客厅。
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冷银色的光。
手指抚过沙发扶手,黄霆川当时说,要选最舒服的,因为我们会在这里依偎很多年。
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瓶红酒,两只高脚杯靠在一起,杯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我打开行李箱。
我只带走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衣服,手稿,笔记本电脑,护照和证件。
黄霆川送我的首饰躺在梳妆台最上层的丝绒盒里。
我拿起一条银项链。
那他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当时他眼睛亮亮地说:
“染染,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现在“以后”到了,却不再有“我们”。
项链放回原处,连同那些电影票、游乐园手环、写满情话的便签纸一起,锁进盒子。
回忆太沉重了,带不走的。
最后检查一遍房间。
书房里他的医学文献整齐排列,厨房冰箱上还贴着上周我写的购物清单,阳台上的花是我去年种的,熬过冬天,刚冒出嫩绿的新芽。
我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叶片。
“对不起啊,”我低声说。
“不能带你走了。”
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软。
我给黄霆川和凌然分别发了消息。
“明天来家里吃饭吧,一起跨年。”
就像过去五年里无数次普通的邀约。
黄霆川很快回复:“好,想吃什么?我买过来。” 凌然发了个欢呼的表情包:
“终于又能吃到陈染做的饭了!我带酒!”
我回道:“都行。”
我一早开始准备。
下午五点钟,门铃响了。
他们是一起来的。
凌然抱着两瓶红酒,一进门就夸张地吸鼻子:
“好香啊!陈染你太厉害了!”
黄霆川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蛋糕盒。
是我常去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
“路过就买了。”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目光落在我身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差不多了。”我转身回到厨房。
“你们先坐,还有两个菜。”
5
饭菜上桌。
满满一桌,都是他们爱吃的。
柠檬鲈鱼淋着金黄色的酱汁,糖醋小排堆成小山,红酒烩牛尾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清炒时蔬、菌菇汤。
“哇——”凌然眼睛发亮。
“陈染,你今天是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
“庆祝一下。”我笑着说,给每人倒了酒。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凌然讲着医院里的趣事,黄霆川偶尔附和几句。
我安静地吃着饭,给他们夹菜,倒酒。
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主人和女友。
直到第三杯酒下肚。
“还记得吗?”我忽然开口。
“高二冬天,我们三个第一次一起吃饭。”
凌然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记得!在学校后门那家破烂小馆子,我哥非要请客,结果钱包里只有五十块钱。”
“最后我们三个人分一碗牛肉面。”黄霆川接话,嘴角有了真实的弧度。
“你抢走了所有的牛肉。”
“因为我正在长身体!”凌然抗议。
“而且陈染把她的那份也给我了。”
是的,我记得。
那天很冷,小馆子的玻璃窗上结着雾气。
我们挤在一张油腻的小桌边,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那时我以为,这样的温暖会持续一辈子。
“还有大二那年,”我继续说,又给他们倒了酒。
“你们来我们学校看我,我们在宿舍偷偷煮火锅,差点触发烟雾报警器。”
凌然笑得前仰后合:
“对对对!宿管阿姨上来的时候,陈染你吓得把锅藏进衣柜,结果油渍洗不掉,那件毛衣后来再也没穿过!”
“是我买的。”黄霆川轻声说,目光落在我身上。
“白色的,领口有蝴蝶结。”
他还记得。
回忆像水般涌来,带着温度,也带着细小的、刺痛的盐粒。
“陈染,”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吃蛋糕吧。”我打断他。
“再不吃油要化了。”
栗子蛋糕切分成三块。
我给自己最小的一块,却还是只吃了一口就放下。
太甜了,甜得发苦。
新年钟声敲响,他们两个已经醉倒在了桌子上。
凌然嘟囔着:“陈染......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我盯着她透红的脸颊,过了很久才说:“嗯。”
黄霆川眉头蹙着。
我最后一次仔细看他的脸。
这张脸我爱了五年,曾经以为会爱一辈子。
良久,我凑过去,最后吻了一次他的鼻尖。
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钥匙压在信封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黄霆川,我走了。好好对凌然,祝你们幸福。】
第2章 2
6
凌然醒来的第一感觉是头痛欲裂。
她揉着太阳从餐桌上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昨晚的记忆逐渐清晰。
最后的印象是陈染微笑着给他们倒酒。
然后......
然后是什么?
她环顾四周,餐桌上一片狼藉。
空酒瓶东倒西歪,蛋糕只剩一小块残骸。
黄霆川趴在桌子的另一边,也刚醒来。
“哥......”
凌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
黄霆川坐直身体,眼睛扫过餐桌,又扫过空无一人的厨房。
他的眉头紧锁,那份强烈的不安像水般涌上心头。
“陈染呢?”他问。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开始在公寓里寻找。
卧室的门虚掩着,黄霆川一把推开。
空无一人。
拉开衣柜。
陈染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
她最喜欢的那件米色大衣,她说过要穿着它去纽约看雪的大衣,也消失了。
梳妆台上,首饰盒整齐地放着,但明显空了许多。
黄霆川冲过去打开盒子。
他送的所有首饰都在,陈染自己买的那些,全都不见了。
“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凌然站在门口,声音颤抖。
黄霆川转身冲进书房,又冲进客房,最后回到客厅,像只无头苍蝇。
“手机,”他突然说。
“打她手机!”
凌然已经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陈染的号码。
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又一遍。
黄霆川抓起自己的手机,疯狂地拨打,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回应。
“微信!发微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凌然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陈染,你在哪?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好吗?”
红色感叹号。
消息被拒收了。
她把他俩都拉黑了。
黄霆川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向玄关。
他记得昨晚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玄关柜子边缘,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片阴影。
黄霆川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摸过去。
钥匙下压着一封信。
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没有字。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那三行字,陈染娟秀的字迹,却像尖刀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黄霆川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上。
“她知道了......”他喃喃自语。
“她早就知道了......”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同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溺毙。
聚会那晚,她问那个问题时眼睛里的悲伤。
江边散步时,她声音里的疏离。
还有昨晚。
昨晚她异常的平静,异常的温柔,异常地一直给他们倒酒。
那不是庆祝,那是告别。
“哥......”凌然的声音带着哭腔,“陈染走了......”
“闭嘴!”黄霆川猛地抬头,眼睛猩红。
他挣扎着站起身,冲向卧室,开始翻箱倒柜。
“她一定留下了什么,一定有线索......”
抽屉一个个被拉开,东西被粗暴地翻出来扔在地上。
凌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个几近疯狂的男人,眼泪无声滑落。
她从未见过黄霆川这个样子。
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是冷静自持的,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可现在,他像只被困住的野兽。
“是我......”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是我把她走的......”
“我明明爱她......我怎么会......”
凌然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想碰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没有资格。
7
凌然离开了。
黄霆川在卧室翻找一通。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上,那个带锁的抽屉。
陈染的记本。
他知道她有写记的习惯,但从未看过。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约定。
现在,他毫不犹豫地找来工具,撬开了那把小小的锁。
抽屉里只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
“霆川亲启”。
霆川,这么多年了, 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吧。
哪怕你不爱我,也会关心我的安危,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也偏偏就是喜欢上这样的你。 当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不要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不是装模做样的人。
这次的离开,也是蓄谋已久的离开。
霆川,我花了五年时间爱你,又花了半年时间准备离开你。
这半年来,我看着你在我和凌然之间摇摆,看着你每次对她好时眼里的光,看着你回到我身边时那份理所当然的倦怠。
我在等。
等一个让我彻底死心的瞬间。
聚会上那个“当然了”,就是最后那稻草。
很可笑对吧?
我们五年的感情,需要一个游戏里的真心话来画句号。
爱和不爱,其实很明显。
更何况,我得过你的爱呢。
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凌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有她也没有你。
所以我选择离开。
安静地,体面地,从你们的生活里消失。
这五年谢谢你,谢谢曾经的温暖,谢谢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美好瞬间。
也对不起,对不起最后这半年我的伪装,对不起我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
但这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了。
再见了,黄霆川。
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信到这里结束了。
黄霆川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然后他注意到,信封里还有东西。
一张照片。
是他们婚礼上的合影,陈染穿着婚纱,笑得灿烂,他搂着她的腰,眼里满是爱意。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曾以为这是永远,原来只是瞬间。珍重。”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遍又一遍,他像没听见。
黄霆川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他嘴里念叨着:“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怎么会不找你呢?”
“陈染,你好狠的心......”
8
接下来的三天。
黄霆川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寻找陈染。
他查了航班记录,发现陈染在元旦当天下午飞往纽约的航班。
他联系航空公司,想获取更多信息,但被告知涉及乘客隐私,无法透露。
他打电话给陈染的公司,得到的回复是:
“陈染女士已接受外派安排,具体工作地点属于公司内部信息,不便告知。”
他甚至去了派出所,想报案失踪.
但警察听了情况后告诉他:“成年女性自愿出国工作,这不属于失踪。”
从派出所出来,黄霆川站在寒风中,第一次感到彻骨的绝望。
原来当一个人真的想消失,你是找不到的。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一个人可以这么容易。
凌然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次次碰壁,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第四天,黄霆川不再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凌然有钥匙,开门进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满地,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黄霆川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套。
“哥......”凌然轻声唤他。
黄霆川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我梦见她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梦见她回来了,笑着跟我说,霆川,我原谅你了。”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我醒了。”
凌然走过去,开始收拾地上的酒瓶和垃圾。
“你不能这样下去,哥,你得振作起来......”
“振作起来做什么?”黄霆川打断她。
“继续做我的医生?继续假装一切都好?”
他转过头,看着凌然,眼神复杂。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说。
“当陈染真的走了,我才发现,我对你的那些‘感情’,本什么都不是。”
凌然的手僵住了。
“那只是习惯,只是亲情,只是因为我从小就习惯保护你,习惯把你放在第一位。”
黄霆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我忘了,陈染才是那个我应该保护的人,才是那个我应该放在第一位的人。”
“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凌然的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都是我的错......”
“不,”黄霆川摇摇头。
“是我的错。我是那个有承诺的人,我是那个该守住底线的人。”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
“你走吧,凌然。以后......别来了。”
“哥......”
“走吧。”他的声音疲惫至极。
一个月后,凌然辞职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去了南方一个小镇,在那里的一家社区医院找到了工作。
他回到了医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上班、下班。
只是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参加任何聚会,不再有笑容。
同事们都听说他妻子出国工作了,以为他只是暂时不适应。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洞,永远填不上了。
9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降落。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
是咖啡和陌生的味道。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家了。
公司安排的公寓在曼哈顿中城,一间三十平的开间,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防火梯和霓虹灯。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急着收拾,而是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凌然的短信:
“陈染,你在哪里?我们谈谈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关机键。
拔卡,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旧手机也扔进去。
从随身包里拿出在机场买的新手机,上新卡,开机。
通讯录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联系人。
很好。
我的直属上司是个法国女人,叫伊莎贝尔,四十多岁,优雅,锋利,要求极高。
第一次团队会议,她听完我的方案陈述,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陈,你的设计很美,但不够大胆。在这里,美不够,你要让人记住。”
散会后,我在卫生间里哭了五分钟。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陈染,你得重新开始了。”
从零开始。
白天工作,晚上上语言课,周末去博物馆看展,去布鲁克林的小画廊找灵感。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看书。
孤独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自由。
半年时间,我完成了三个重要,其中一个获得了业内奖项的提名。
伊莎贝尔开始把更多核心工作交给我。
我也交了新的朋友。
语言班的韩国女孩素妍,画廊认识的意大利策展人卢卡,楼下咖啡店的老板是个退休的爵士乐手,每次我去都会给我多拉一个花。
在这里,我只是陈染,一个从中国来的设计师。
三年后,我在纽约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不大,但足够我和三个助手工作。
墙上挂着我从各地收集来的画,架子上摆着我设计的样品,阳台上种满了植物。
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一团团,在纽约的阳光下像柔软的梦。
我不再想起过去的事了。
我的生活很满:工作、旅行、看展。
上个月去体检,医生说:“陈小姐,你的各项指标都非常好,比三年前好多了。”
我知道。
身体知道,心也知道。
昨晚去看了百老汇的新剧。
散场后和素妍在深夜的纽约街头走着,聊着剧情,笑着。
路过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的是《月亮河》。
我突然停下来听了会儿。
素妍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
是的,很好。
我不恨谁,也不怀念谁。
我只是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光。
而有些光,一旦自己点亮,就再也不会熄灭了。
就像纽约的灯火,无论黑夜多深,总在那里亮着。
温柔,坚定,为自己。
黄霆川番外
我还是没有放下陈染。
今年是陈然离开的第三年。
陈染生的前一天,我去了纽约。
我站在展厅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绣球花。
助理让我进去,我又看见了陈染。
她变得更加自信,容貌依然清丽,周身气质透着成熟。
“恭喜,”我把花递给她。
“我看了报道,你的设计很美。”
“谢谢。”他接过花,放在一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了所有关于你的报道,”我声音沙哑,“陈染,我......”
“如果是道歉,就不必了。”她打断我,语气平静。
“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我提高声音。
突然意识到失态了,深吸一口气。
“陈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爱的是你,是我蠢......”
“黄霆川,你不是爱我,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习惯。”她说。
我的脸色瞬间苍白。
“不,不是的。我对凌然只是一时糊涂,是兄妹情谊的错位,是习惯性的保护欲。”
“那我们的五年是什么?”我问我。
我愣住了。
我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上来。
我失魂的回到国内。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注册了一个新邮箱给陈染写邮件。
每天一封,从不间断。
“陈染,今天医院下雪了,记得你说最喜欢雪。纽约的雪大吗?”
“陈染,我路过那家甜品店,栗子蛋糕还是原来的味道,但一个人吃不完。”
“陈染,阳台上的花开了,开得很香。我每天都会浇水。”
“陈染,对不起。”
“陈染,我爱你。”
......
这些邮件,永远没有回复。
但我还在写。
陈染说过,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但我选择用一辈子去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