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年前。
我亲手斩断裴俢瑾的手臂,嫁与帝王为妃。
嫁衣染血,字字淬毒:
“裴俢瑾,你一届质子,怎配娶我这户部尚书嫡女为妻?滚回你的,永远别再回京!”
裴修瑾阴鸷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我心上整整三年。
直至今,化作滔天的铁蹄踏破皇城,只为寻我复仇。
知我心系黎民,便把全国百姓绑至重华宫前,我跪迎。
知我孝敬父母,便把一众亲友押在砍刀之下,我求饶。
仅半天,京城腥风血雨。
我昔资助的平民、照顾的孩童、至亲挚友、都死在他刀下。
可重华宫宫门依旧紧闭,死寂如墓。
他一把扼住母亲咽喉,将长剑架在父亲颈侧,猩红着眼吼。
“沈清辞!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若再不出来,就等着看他们人头落地!”
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哭喊:
“姑爷,清辞不是不来,是来不了啊!”
“清辞她已经死了...”
1.
剑光一闪,鲜血溅了父亲满身。
我飘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母亲尸首分离。
“荒唐!”
“裴俢瑾瞳孔骤缩,一脚踹翻供桌。
“沈清辞最贪生怕死,定是躲在殿里不敢见我!”
“平里装出一副菩萨心肠,到了生死关头,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不知道,我一直跪在他脚边哭着恳求。
“俢瑾,放过他们吧...”
三年前,帝王把我召至养心殿。
“沈清辞,你竟然与那质子私定终身?你可知朕心悦你?”
“那质子不过是一枚弃子。你若跟他走了,便是与朕为敌。你父亲的仕途,你沈家满门的性命,乃至那质子故国数万百姓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入宫那夜。
裴俢瑾跪在凤鸾春恩车前,浑身伤可见骨。
“清辞,是不是皇上你的?”
“只要你点头,我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带你回!”
我咽下热泪,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裴俢瑾,你不过是一届卑贱的质子,真当本宫会对你动心?”
帝王探子蛰伏暗处。
我亲手抽出侍卫佩剑,斩断他的手臂,废去武功,只为送他回活命。
“滚回你的,永远别再踏入京城一步!”
被斩断手臂时,裴俢瑾没哭。
听到我字字诛心的话,却倒血泊中痛哭流涕。
那时开始,裴俢瑾便恨上了我。
父亲撑着最后一口气,颤声道:
“姑爷,清辞并非不来寻你。”
“在你攻破城池之前,她便已被帝王拉出去顶罪,早已——”
“呃!”
鞭子狠狠抽在父亲背上,裴俢瑾暴怒。
“谁准你叫本王姑爷的?!”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交出沈清辞,第二,继续嘴硬维护你的好女儿,本王亲手了你!”
我哭着跪在地上磕破了脑袋,指尖一遍遍穿过他的衣角。
“修瑾,不要!”
“我这辈子死的早,还没来得及给父母尽孝,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语毕,裴修瑾猛地抬头。
那双嗜血的眸子仿佛感应到什么,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2.
他的目光穿透我的身体,落在重华宫紧闭的大门上。
‘吱呀——’
门缝轻轻推开,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门内探出头。
裴俢瑾猛地挥袖,眼底破碎的期待化为暴戾。
“沈清辞!你竟让一只畜生来嘲讽本王?”
“本王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你连见都不愿意见上一面!”
他这般恨我,倒也不奇怪。
三年前,他为保全族甘愿为质,被当作牲畜游街示众。
是我塞给他温热的馒头。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每偷偷看望,为他带去衣物和药膏,处理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月下谈心,他许诺后要建立一座开满鲜花的宫殿给我,把万里江山作聘礼。
定情那夜,他典当贴身玉佩换来白玉兰发簪。
在我发间,郑重承诺。
“清辞,等我君临天下,定让你做最尊贵的皇后。”
我永远忘不了入宫那夜,他跪在地上痛彻心扉的哭声。
声音午夜梦回,狠狠揪着我的心。
我狠心说出绝情的话,只盼他能好好活下去。
不曾想,成了他恨意的导火索。
“好,很好。”
裴俢瑾咬牙切齿,挥手下令。
“既然她不在乎父母百姓,那本王便成全她!行刑!”
“不——!”
“俢瑾,你住手啊!”
我想推开那柄刀,手却穿过他的身体,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
裴俢瑾疯了一般怒喝,吩咐。
“继续,把沈清辞的家人都给我抓上来,把他们千刀万剐!他们不出声,沈清辞怎么知道有人在代替她受苦?!”
身后军队散开,庶妹沈娇娇走上前,轻抚他的臂膀。
“大王何必动怒?姐姐定是被吓坏了,不敢出来呢。”
看着庶妹得意的脸庞,我咬牙切齿。
当年正是她通风报信,导致我被迫嫁给先帝。
如今,她又在我父母尸骨未寒之地上演这出虚伪戏码!
裴俢瑾死死盯着重华宫,冷笑。
“这才哪到哪儿?她现在所经历的痛苦,不及本王当年一分一毫!”
沈娇娇顺势提议。
“大王何必动怒?姐姐当年既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弃您而去,想必最在意的便是这些。”
“若是您以本国君王的身份在重华宫前与我大婚,想必姐姐定会追悔莫及,出来求大王呢。”
裴俢瑾眉头一蹙,当即下令。
“传!册封沈氏义女娇娇为后,即刻于重华宫前行合卺之礼!把重华宫的主殿收拾出来,我和皇后今夜便要搬进去住。”
3.
当晚,裴俢瑾身着大红嫁衣,牵着沈娇娇的手迈进重华宫主殿寝宫。
目光扫过妆台,拿起那只我珍藏的白玉兰发簪,进沈娇娇发髻。
“清辞,你看到了吗?你最珍视的东西,朕送给朕的皇后了。”
紧接着,他又捡起我缝制的红绣鞋,亲手套到沈娇娇脚上。
“这双鞋朕也赠予给你。你嫡姐拥有的,朕会给你千倍万倍。”
我抱着臂膀蜷缩在角落,眼泪止不住流。
三年前,探子来报,说裴俢瑾死在了,尸骨无存。
我心如死灰,每躺在深宫之中闭门不出。
听到裴修瑾带兵马入京城,我欣喜若狂,理好衣物准备出门。
却被帝王以‘奸细’为由顶罪,吊死在城门楼台,魂魄被困在重华宫。
他轻抚沈娇娇与我相似的脸颊,眼底满是嘲弄。
“幸好当年沈清辞抛弃了朕,否则朕怎能发现,这世间还有你这般知冷知热的人?”
沈娇娇媚眼如丝,整个人贴了上去。
“姐姐当年真是瞎了眼,放着皇上这般人中龙凤不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明明是她嘲讽我为嫡女,却喜欢破落质子,现在又成了裴修瑾的皇后!
裴俢瑾冷哼一声。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朕乏了,就寝吧。”
两人在我的床榻上翻云覆雨,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
修瑾,如果我当初不那么做,又怎能保你性命呢?
可裴修瑾听不见。
每行房事,他的目光总不自觉看向隔壁次卧。
他知道我喜静,以为我在次房躲着,每行房事都故意拔高音调。
却不知,我早就死了。
接下来几,他把我的物件统统送给沈娇娇。
“这是沈清辞最喜欢的东满楼糕点,皇后尝尝好不好吃?”
“朕今无事,给皇后描眉如何?这是朕特地为未来皇后练的。皇后看看好看吗?”
更特地让人把东海珠从国库翻出。
沈娇娇欢喜道:
“这不是姐姐拼了命都想要的东海珠吗?听说当年,她曾为了这颗珠子对帝王三叩九拜呢。依臣妾看,珠子是借口,想引起帝王注意才是真正目的呢。”
我的掌心穿过心心念念的东海珠,轻声喃喃。
“修瑾,你可知这东海珠能修复残肢断臂?若我能得到,你的右臂就能完好如初...”
可裴修瑾听不见。
他把重华宫的沉默,当成是我在无声反抗。
大张旗鼓折腾了三天,次卧仍然死寂。
裴俢瑾的耐心耗尽。
他不再和沈娇娇上演恩爱戏码,而是夜夜提壶走到次卧前。
想抬脚踹门,又怕惊到我,只能斩断夕颜花旁边的野草泄愤。
“沈清辞,你赢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高高在上的凤位,还是一生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好!只要你肯出来见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次卧依旧寂静,只有我种下的朵朵夕颜随风摇曳。
夕阳西下,夕颜花随之凋零。
裴修瑾眼眶一红。
“沈清辞,你真的爱上皇帝了吗?那我们当初又算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踉跄着丢出酒壶,一个没站稳撞到武器架上。
三叉戟扎在空荡荡的右臂袖口,他的防线彻底崩塌,嚎啕大哭。
“沈清辞!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我回到给所有人当狗。吃泔水和马尿。但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活下去,怎样都行。”
“对你的恨意支撑我入京城。我以为我会亲手手刃你,但我错了。我来时竟然在想,如果你愿意跟我示弱,一切就都算了。我就当这条手臂...是上阵敌时被斩断的。”
“可到头来,却是你不愿意原谅我。”
我下意识想上前扶他。
不曾想手竟然成了实体,真真切切扶住裴俢瑾。
我又喜又悲,刚要诉苦,却听沈娇娇嘟嘴道:
“皇上!沈清辞这个贱人铁了心不想见您,您又何必自掉身价呢?”
原来是沈娇娇的手,穿过我的身体扶住裴俢瑾。
“说的对。”
裴俢瑾盯着次卧永远不会推开的门,眼中最后一丝悲痛被仇恨泯灭。
“来人!看好这扇门。若明沈清辞依旧不肯出来认错,就放火...烧了重华宫。”
4.
次午时,最后一炷香彻底熄灭。
裴俢瑾握着沈娇娇的手紧了紧,咬牙威胁。
“沈清辞,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再不出来,就等着跟重华宫一起化为灰烬!”
我坐在殿前,目光呆呆地看着两人相交的手。
烧吧,裴俢瑾。
烧掉你的恨意,也烧掉牵着你行走半生的执念。
这样,你就能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了。
又一炷香燃尽,重华宫主卧门依旧紧闭。
他闭眼,声音果决。
“点火!”
火舌迅速蔓延,包裹整个寂静的重华宫。
我推门走进床榻,戴上为数不多的遗物,静静躺在床上。
灵魂随着执念消失变得越来越淡。
父母已死,裴俢瑾还活着。
所以,我也没必要再留存于世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回忆辗转,我看到年幼的裴俢瑾被推倒在地。
是我冲出来挡在他身前,恶狠狠道:
“不许欺负他!”
我努力想帮裴俢瑾整理凌乱的发丝,却总是打结。
最后灵机一动,用一捡来的丝带给他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那是冷漠的裴俢瑾,第一次红了脸。
我看到裴俢瑾省下月银,典当遗母留下的贴身玉佩,买下我在集市上多看了两眼的白玉簪。
春来花绽,十二岁的他握着白玉簪,郑重地在我的发间。
“清辞,以后我赚的所有银子都给你。”
我带他偷偷溜出宫。
他第一次开口大声呼喊,声音久久回荡山谷,带着鸿鹄之志。
“我裴俢瑾发誓,此生定要君临天下,只为给清辞一个最安稳的家!我要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清辞面前!”
“我要为她建一座开满鲜花的宫殿,里面挂满她的画像,藏尽天下珍馐,她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要让清辞成为这世上最尊贵、最幸福的女子!”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清辞,相信我。我会把这万里江山都化作聘礼,只为换我心爱的清辞,一世笑颜!”
我闭上眼,嘴边挂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房梁摔落,火舌爬上床榻,烧毁我的一切。
消失在人间的最后一眼,门外传来嘈杂声。
裴俢瑾冲进别院,一下又一下撞着门。
“沈清辞,你给我出来!你就这么倔吗?着火了不知道往外面跑!”
“皇上!”
沈娇娇追赶着喊。
“现在火势太大了,皇上您快出来!您会死的!”
“滚开!”
裴俢瑾一把推开沈娇娇,拼命地撞门。
终于,他把门撞开。
本以为会见到我。
可小小的房间里只供奉着一个牌位。
上面写着。
【沈氏嫡女沈清辞之灵位】。
2
5.
“不可能,这不可能!”
裴俢瑾瞳孔骤缩。
一把抓起供桌上的牌位,指尖泛白。
木牌上漆黑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出来!沈清辞,你给我出来!”
他对着空荡荡的火海嘶吼,声音绝望又疯狂。
“你以为装神弄鬼本王就会信了吗?这一定是你设的局!是你故意让下人立的假牌位,想骗我心软是不是?”
“我知道你在,你不是最怕火吗?你不是最怕我生气吗?你出来啊!”
他抱着牌位,在熊熊烈火中踉跄转圈,不顾火焰灼烧,胡乱地扒着废墟。
“你说过会等我君临天下的,你说过会嫁给我!我现在坐在皇位上,什么都能给你,可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出来见我!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
燃烧的横木砸落。
他死死护着牌位,任由火星烫焦脸庞。
“皇上!火势太大了,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沈娇娇冲进火海拉他。
“皇上,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姐姐她既然已经不在了,您就算烧了这重华宫,她也回不来了啊!”
“滚!”
裴俢瑾扬起手,一巴掌甩在沈娇娇脸上!
“谁准你叫她姐姐的?谁准你提她的名字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她?”
沈娇娇被打得偏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皇上,你不是说最喜欢臣妾了吗?”
裴俢瑾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抱着牌位怒喝。
“朕不过是用你来气她,你没有资格与她相提并论!”
“出去!给朕滚出去!若再敢踏入此地一步,朕了你!”
沈娇娇看着眼前这个疯魔的男人,看着他抱着一块死人的牌位,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心中第一次涌起彻骨的寒意。
她机关算尽,费尽心机踩着沈清辞上位。
到头来,却连她的一块牌位都比不上。
“轰隆——”
又一房梁断裂,重重砸在门口,堵死了唯一的出路。
裴俢瑾却笑了。
他笑得眼泪直流,抱着牌位跪在火海中央。
直至一块木头砸在他身上。
裴俢瑾眼睛一闭,彻底昏死过去。
4.
“清辞!”
裴俢瑾猛地坐起。
环顾四周,入眼却是养心殿熟悉的陈设。
他掀开锦被就要往外冲。
“皇上!”
侍卫连忙跪地拦阻。
“您昏迷了三,太医说您肺腑受损,需静养。”
“滚开!”
裴俢瑾一把推开侍卫,赤红着眼奔向重华宫。
曾经巍峨的宫殿只剩断壁残垣,废墟中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星。
他扑向那堆废墟,徒手扒开滚烫的瓦砾。
指尖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沈清辞,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啊!”
“皇上!”
沈娇娇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您醒醒吧,姐姐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利用您,玩弄您的感情,最后还要置您于死地!”
“我猜她本就没死!她是跟帝王私奔了!这样的女人死了不是更好吗?”
裴俢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沈娇娇的话像一颗毒瘤,在他心中生发芽。
清辞没死?她跟帝王私奔了?
不,不可能。
可若她没死,为何尸骨无存?为何只有牌位?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她没死,她被帝王藏起来了。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帝王爱慕她,一定不会让她死。
“来人!”
裴俢瑾猛地站起,双目中闪烁着癫狂的光芒。
“传朕旨意,封锁京城所有城门,掘地三尺,也要把先帝给朕找出来!另外,派人去乱葬岗,把所有女子尸体都给朕找出来!朕要亲自辨认!”
“朕不信,朕不信她就这么死了!”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是死是活,他都要找到她。
如果她还活着,他便带她走,哪怕天涯海角。
如果她死了,他便抱着她的尸骨,与她同葬。
不知不觉间,他骑马到了城郊老屋。
当年他还是质子时,沈清辞偷偷带他来许下誓言的地方。
裴俢瑾勒住马缰,怔怔地看着摇摇欲坠的木门。
突然,木门动了一下。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擦拭着什么。
裴俢瑾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呼吸停滞。
“清辞?!”
他顾不得下马,直接跃下冲向那扇木门。
“清辞!是你吗?”
那身影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并不是沈清辞,而是穿着粗布麻衣的丫鬟迎春。
“姑...皇上?”
迎春手中的帕子掉落。
裴俢瑾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家主子呢?”
迎春疼得脸色发白,颤声道:
“皇、皇上。这里是娘娘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她说这里有一段她最珍贵的回忆。奴婢只是想来这里收拾一下,给娘娘一个净的地方。”
“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裴俢瑾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渐渐黯淡。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靠在那堵斑驳的土墙上缓缓滑落。
墙上残留着当年他刻下的字迹——
“俢瑾清辞,永世不离”。
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当年的情深。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一幕幕。
那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嫡女,不顾身份之差偷偷带他来这里,为他包扎伤口,陪他看星星。
“俢瑾哥哥,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你,这颗依偎着它的就是我。我们要永远像这样,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可如今斯人已逝,只留下他一人在这荒村旧梦里,独自承受着这无边的悔恨与痛苦。
“皇上...您攻入京城时,先帝为了挽回军心,给娘娘冠以‘内奸’的名号,娘娘去上吊,悬于城门三天三夜。”
“她为什么不走?”
裴俢瑾瞳孔一缩。
“那,我已连破六城!她只要坚持一下,就能等到我的大军!”
“皇上,小姐不是不想坚持。实在是先帝拿整个沈家迫小姐,小姐才只能认罪!小姐一生受子民拥护,没想到却死的这样凄惨。临死前唯一的念想,就是二老能颐养天年,可是...”
迎春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指向院中那棵槐树。
“奴婢用尽毕生积蓄把娘娘的尸首买了下来。娘娘临死前曾说,这里有她最珍贵的回忆,她想长眠在那里。”
裴俢瑾立刻推开门冲出去。
老槐树下,新翻的泥土堆成一个小坟包。
坟前没有墓碑,只着一枯枝。
枯枝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当年,他还什么都没有。
唯一条红绳,一只玉簪,困住了簪缨世家嫡女的一生。
“清辞。”
他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仿佛还能感受到她当年靠在树下,听他讲故事时的温度。
“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他缓缓跪倒在坟前,双手颤抖着伸向新土,却在触碰的瞬间停住。
他怕。
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风吹过荒草,像有人在低低地哭泣,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裴俢瑾站在风中,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那个爱他如命的沈清辞,早已在死在三年前的权谋算计里。
而他,亲手将她最后一点遗愿焚为灰烬。
5.
“皇上。”
迎春的声音打断裴修瑾思绪。
“娘娘曾嘱咐奴婢,如果她死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裴俢瑾一怔,目光落在木盒之中。
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袖口处有一道细细的针脚。
那是当年他在质子府衣衫破旧时,沈清辞偷偷为他缝补的样式。
长衫之上放着一枚褪色的同心结,还有一封泛黄的信笺。
他颤抖着手拿起信。
“俢瑾,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原谅我的怯懦,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那一,我并非贪慕荣华,并非背叛誓言,而是不得不如此。帝王以你一族性命相,以我沈家满门相胁。我别无选择。那一刀砍下,我心如刀绞,却只盼你能活着离开,回到,重振旗鼓。我宁愿你恨我入骨,也不愿你死在我面前。”
“我入宫后,以泪洗面。每每想到你那双携着恨意的眼,总会惊醒。”
“我盼,夜夜盼,盼着你归来,却又怕你归来。我怕你回来,看到的是一个满身污秽的我,我更怕你会再次陷入这无边的漩涡。”
“我多想冲出来告诉你真相,可我不能。若你得知真相,只会更加痛苦。”
“修瑾,若你还活着,我只求你放下仇恨,好好活下去。若是还有余力,请务必让我父母颐养天年。他们是我死前最放不下的人。”
“俢瑾,若有来生,我愿不再生于权贵之家,你也不再是质子。我们只做一对平凡夫妻,看尽世间繁华,再不分离。”
“清辞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
裴俢瑾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颤抖着拿起那件月白长衫,紧紧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的淡淡馨香。
他喃喃自语,眼泪砸在衣衫上。
“是我害了你,是我。”
他想起她当年决绝的眼神,想起她狠心的话语。
原来,每一句都是为了护他周全。
她亲手斩断他的手臂,是为了让他能活着离开;
她入宫为妃,是被帝王所迫;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屠了她的父母,了她心心念念的百姓,甚至连她的遗愿都无法做到!
如今,他已一手遮天,却亲手毁掉了爱人最珍视的一切。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腔爆发。
裴俢瑾仰天长啸,声泪俱下。
他抱着那件长衫,跪倒在废墟之中。
“皇上,娘娘临终前,还有一句话让奴婢转告您。”
迎春泣不成声。
裴俢瑾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什么?”
“她说,‘俢瑾,别哭。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7.
裴俢瑾回到那间破败的老屋。
他将那块‘沈氏嫡女沈清辞之灵位’的牌位供奉在养心殿。
脱下象征权利的明黄龙袍,换上月白长衫。
这是清辞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
裴修瑾坐在当年一起看星星的门槛上,手中摩挲着那枚褪色的同心结。
“清辞,我替你报仇了。”
“沈娇娇死了,先帝也死了。我把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可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
“可是,你回不来了。”
风吹过荒草,老屋内一片死寂。
新皇上位。
他励精图治,爱民如子,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百姓都说,新帝是百年难遇的明君。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弥补。
弥补他对沈清辞的亏欠。
他将沈清辞父母的尸骨重新厚葬,立碑为‘义父母’,每逢清明,亲自祭拜。
他下令重建重华宫,却不许任何人居住。
只作为沈清辞的纪念馆,里面陈列着她生前所有用过的东西。
他常常在处理完朝政后,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他会在她的画像前,轻声读着奏折,仿佛她还在身边,静静聆听。
“清辞,今边关大捷,朕很高兴。”
“清辞,今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你一定会很开心吧?”
“清辞,我想你了。”
他的一生,都活在对她的思念里。
又是一年春来。
裴俢瑾已不再年轻,鬓角染上了霜白。
他依旧每年都会来这间老屋住上一段时间。
这。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老槐树下。
看着那系着红绳的枯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恍惚间。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鹅黄裙子的少女,手里拿着一个温热的馒头,冲他灿烂地笑着。
“俢瑾哥哥,你看,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俢瑾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呀?”
“会的。”
他轻声回答,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一定会的。”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曾经许下的誓言。
“俢瑾,若有来生,我愿不再生于权贵之家,你也不再是质子。我们只做一对平凡夫妻,看尽世间繁华,再不分离。”
若有来生。
他一定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定不会再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世间的风刀霜剑。
“清辞。”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来生......我等你。”
风,再次吹过。
枯枝上的红绳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裴俢瑾靠在老槐树上,嘴角挂着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的一生,始于仇恨,终于爱恋。
他的一生,都在赎罪,都在思念。
而他的心。早在三年前的那个火海里,就已随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