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录取通知书邮寄截止,招生办主任尚青山却随手抽出一份,说要作废。
我死死护住那份通知书和档案,求他看一眼那女孩的资料。
她是我们省唯一的满分作文,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尚青山却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别让大家都不自在,上面交代,有个富商出50万买一个名额。”
“一个穷鬼的未来值几个钱?”
“这次分了钱,我女儿出国留学的钱,就指望这一笔钱了!”
我拗不过,只能眼看他抢走录取通知书和档案。
我以为他会锁进柜子。
他却拿出碎纸机,冷笑着把所有文件塞了进去,转头对我说。
“你来监督碎纸机。”
“一定要给我搅成粉末再回来跟我说!”
1
“尚主任,邮局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这是最后一批,再不送就赶不上今天的邮路了!”
我抱着一沓录取通知书,声音发颤。
今天是录取通知书邮寄的最后截止。
尚青山却随手从我怀里抽出一份,扔在桌上。
“这份,作废。”
“什么?”
我愣住了。
“尚主任,这份不能作废啊!”
“您看,这个叫尚清禾的女孩,是我们省唯一的满分作文。”
“总分压线,全靠作文才考进来的!”
我指着档案袋上“重点关注”的红色标记。
“她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学校还准备把她当成典型宣传!”
尚青山抬起眼皮,眼神满是讥讽。
“宣传?一个穷鬼有什么好宣传的?”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富商儿子的档案袋和新的录取通知书。
他拍了拍袋子,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金凤凰?”
“金凤凰能给我女儿换五十万留学费吗?”
“尚主任,您不能这么做!”
“这是一个孩子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是她全部的希望!”
我扑过去,死死护住那份档案。
“求求您,尚主任,您也是为人父母。”
“毁掉一个孩子的人生,您睡得着觉吗?”
“啪!”
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辣地疼。
我耳朵嗡嗡作响,人也懵了。
尚青山指着我的鼻子,面目狰狞。
“苏苗苗!别以为你是名校毕业,就有资格来教训我!”
“告诉你,招生办,我说了算!”
“一个穷鬼的未来值几个钱?”
“我女儿出国留学的钱,就指望这一笔了!”
说罢,他一把抢过档案和录取通知书,力气大得将我掀翻在地。
我以为他会把档案锁进柜子。
可他却径直走向墙角的碎纸机,按下了开关。
刺耳的机器声响起。
他回头,冲我冷笑。
“你!滚过来监督,看着它被搅成粉末,再回来跟我报告!”
说完,他将那份档案塞进了碎纸机。
2
“不!”
我尖叫着冲过去,可一切都晚了。
碎纸机发出“咔嚓”声,档案瞬间被吞噬。
透明的废纸盒里只剩一堆纸屑。
我看着那些粉碎的纸条,仿佛看到尚清禾那张灿烂的笑脸,也跟着被撕成了碎片。
“尚主任......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
“怎么?正义心爆棚了?”
尚青山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苗苗,我劝你认清现实。”
“在这个社会上,没钱没背景,再有才华也只是个屁。”
“你今天刚入职,我这是在给你上第一课,免费的。”
办公室里其他老员工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没人敢出声。
他们都怕尚青山。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邮政制服的人探进头。
“尚主任,录取通知书都齐了吗?”
“我们得马上出发了,不然整个市的邮件都会被耽误。”
“急什么急!”
尚青山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从办公桌上拿起富商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扔过去。
“把这份加上,可以走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邮政人员面前,拦住他。
“等一下!这份通知书有问题!不能寄!”
邮政人员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我,又看看尚青山。
尚青山的脸色瞬间铁青。
“苏苗苗!你疯了是不是!你想什么?”
“我想什么?”
我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尚主任,我在救你!你这是在犯罪!”
“犯罪?”
尚青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只是在行使我作为主任的权力,进行正常的招生调剂。”
“倒是你,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在这大呼小叫。”
“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滚蛋!”
他转向邮政人员,换上和善的嘴脸。
“别听她胡说,小姑娘第一天上班,精神不太正常。”
“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说完,他又恶狠狠地瞪着我,压低声音。
“苏苗苗,你要是再敢多说一个字。”
“我就说你偷窃招生办内部文件,把你送进派出所!”
我没想到他能到这个地步。
我气得口剧烈起伏,眼看邮政人员抱着那箱通知书就要离开。
我知道,一旦这箱东西被送上邮车,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
那个叫尚清禾的女孩,她的人生,就真的被毁了。
情急之下,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抢过邮政人员怀里的箱子,紧紧抱住。
“今天谁也别想把这箱东西拿走!”
“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踩过去!”
3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我。
尚青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破口大骂。
“苏苗苗!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我告诉你,你护着的这个穷鬼。”
“她就算拿到了通知书,也未必读得起!”
“说不定过两年就得辍学嫁人,这就是她的命!”
“我不过是让她提前认清现实而已!我这是在帮她!”
“你血口喷人!”
我被他颠倒黑白的逻辑气到发抖。
“你那不是帮她,你是在她!人诛心!”
“好!好!好!”
尚青山怒极反笑,他转向其他同事,厉声喝道。
“你们都死了吗?看着她在这发疯?把箱子给我抢过来!”
一个叫老王的资深员工,立刻站了出来。
他皮笑肉不笑地朝我走来。
“小苏啊,别这么犟,主任也是为了你好。”
“快把东西给主任,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来夺我怀里的箱子。
我死死抱住,一步不退。
“王哥,这是昧良心的事,你们也得出来吗?”
老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上加了力气。
“小姑娘,别给脸不要脸!”
“你再不松手,可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另外两个男同事也在尚青山的眼神迫下,围了上来。
我一个女孩子,本不是三个男人的对手。
箱子很快被他们抢了过去,交到尚青山手上。
我被老王死死地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尚主任,你会有的!”我声嘶力竭地喊道。
“?”
尚青山冷笑一声,他走到我面前,用手里的箱子拍了拍我的脸。
“我的就是我女儿能风风光光地出国留学。”
“而你护着的那个穷鬼,只能在山沟里烂一辈子!”
“这就是现实!”
他把箱子递给早已吓傻的邮政人员。
“快走!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邮政人员如蒙大赦,抱着箱子飞也似地逃离了办公室。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地上。
尚青山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还不解气。
他走到碎纸机旁,从废纸盒里抓起一把碎纸屑,走到我面前,扬手一撒。
无数纸片落在我头上,身上。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拼死守护的未来。”
尚青山的声音冰冷刺骨。
“一文不值。”
他说完,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装满钱的牛皮纸袋,满意地掂了掂,然后锁进了自己的私人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拿起电话。
“喂?金总吗?事情办妥了,您放心。”
“贵公子的录取通知书今天就寄出。”
“对,尾款什么时候方便?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得意的声响,离开了办公室。
老王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腿。
“行了,别装死了,赶紧起来活!”
“主任让你把碎纸机清理净,一点纸屑都不能留!”
4
我麻木地抬起头,看着老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纸屑,一言不发地走向碎纸机。
我拔掉电源,取出废纸盒,将里面所有的纸屑都倒进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
这些,是一个女孩被碾碎的梦想。
就在我准备扔掉垃圾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
碎纸机的刀片上,似乎卡住了半张照片。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镊子将那半张照片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撕烂的一寸照片的一角,上面只剩下一只清澈的眼睛,和半边稚气的脸。
可怜的女孩。
就在我想着怎么通过这半张照片,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的导师打来的。
我迅速将这块碎片藏进了自己的口袋,接起了电话。
“小苏啊,今天入职还顺利吗?”
“尚青山那个人,有点唯利是图,你多担待,别跟他起冲突。”
听着导师关切的声音,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哽咽着,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糊涂!简直是糊涂!”
导师的声音充满了愤怒。
“那个叫尚清禾的女孩,她的作文我看过,写的《父亲》多好啊!”
“这样的好苗子,怎么能就这么毁了!”
“老师,现在还有办法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晚了......通知书一旦进入邮政系统,就无法追回了。”
导师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苏,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件事,你先烂在肚子里。”
“千万不要再声张。尚青山在学校关系网很复杂,你斗不过他的。”
“保住自己,才能有以后。”
挂了电话,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楼。
我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尚青山从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
他满面春风,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名牌公文包。
他也看到了我,脸上的得意更盛。
他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
“怎么?还没走?”
“准备在这儿等我,给我磕头认错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晚了!”
他用公文包指着我。
“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这笔账,我给你记下了。”
“从明天开始,你就去档案室整理旧档案。”
“什么时候整理完,什么时候再出来!”
谁都知道,档案室是个暗无天的地方,堆积了学校几十年的废旧文件,一个人整理,没个三年五载本出不来。
这本就是变相的发配。
我攥紧了拳头,死死瞪着他。
尚青山看着我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满意地笑了。
“一个实习生,还想跟我斗?嫩了点!”
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激动的女人声音。
“老尚!是老尚吗?”
尚青山不耐烦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正惊喜地看着他。
女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女孩穿着同样朴素的旧校服,但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带着几分羞涩和好奇打量着这所大学。
尚青山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婆?你不在乡下带着来这里嘛?”
“我不是让你不要来我上班的地方打扰我工作吗?”
刘翠芳被他冰冷的态度刺得缩了一下,但看到他,还是难掩激动。
她拉了一把身边的女儿,快步走了上来。
“老尚啊,俺知道你工作不方便。”
“但是我这次是带清禾来看你啦!”
尚青山的目光,不耐烦地从刘翠芳脸上,落到她身边的女孩身上。
只一眼,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我也看出来了。
照片上的女孩,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然后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蝇的声音,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
这一声“爸”,让尚青山脸上的得意笑容凝固,血色褪尽。
刘翠芳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脸色的剧变。
她激动地从布包里掏出那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成绩单,像献宝一样递到尚青山面前。
“尚青山你看!俺们家清禾出息了!”
“她考上你的大学了!”
“俺们娘俩专门坐了两天车,就是来给你报喜的!”
第2章
5
我看着尚青山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
再看看他身边那个怯生生的女孩。
再回想起我口袋里剩余的碎片,脑海里瞬间把所有证据联系在一起了
原来,他亲手毁掉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那个他口中“在山沟里烂一辈子”的穷鬼,是他自己的血脉。
尚青山的大脑似乎宕机了。
他死死地盯着女孩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翠芳还在为女儿的成就感到骄傲。
她完全没注意到丈夫的异常。
她把成绩单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尚青山的脸上。
“你看啊!总分虽然不高,但作文是满分!”
“老师都说,清禾这作文,是咱们省唯一的满分!”
“全靠这作文,才被你们学校破格录取的!”
“老尚,你高不高兴?俺们清禾,以后就是你学校的学生了!”
每一句话,都让尚青山脸上变得惨白。
“你说她叫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
“清禾啊!”
刘翠芳理所当然地回答。
“俺们女儿的名字,你忘了?”
“当年还是你给起的,说希望她像小禾苗一样,清水出芙蓉,茁壮成长。”
尚青山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我怜悯地打量着眼前这对可怜的母女和那个畜生一样的父亲。
我看到那个叫尚清禾的女孩,正用一双充满希冀和崇拜的眼睛看着她的父亲。
那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是她苦读十几年,想要追赶的目标。
可她的英雄,刚刚亲手把她的梦想,送进了碎纸机。
尚青山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一把抓住刘翠芳的胳膊,想把她们母女俩拖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赶紧跟我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的声音压抑着,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
刘翠芳被他粗暴的动作弄懵了。
“老尚你什么?我们刚来,车票钱都花了三百多!”
“清禾还想看看她以后上学的地儿呢!”
“我让你走!”
尚青山几乎是在咆哮,面目狰狞。
尚清禾被吓得往后缩,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尚主任。”
我的声音让尚青山全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给我闭嘴!”
我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刘翠芳。
“阿姨,您女儿的录取通知书,今天确实已经处理了。”
刘翠芳一听,立刻露出笑容。
“处理了?是寄出来了吗?太好了!俺们就说嘛,学校办事效率就是高!”
尚青山惊恐地看着我,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表达:闭嘴!
我摇了摇头,对着刘翠芳说。
“不是寄出来了。”
“是被作废了。”
6
刘翠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小姑娘,你......你说啥?”
“作废?啥叫作废?”
我看着她茫然不解的眼睛,心脏一阵刺痛。
“就是你女儿的录取资格,被取消了。”
“她的通知书,被尚主任亲手塞进了碎纸机。”
“现在,已经是一堆废纸了。”
办公室门口的空气,瞬间死寂。
刘翠芳呆呆地看着我,又缓缓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她的眼神从茫然,到不信,再到一丝丝恐惧的猜疑。
“老尚......这姑娘说的是啥?”
“她是不是跟你开玩笑呢?”
“俺们清禾的通知书......怎么会被搅碎呢?”
尚青山终于从极度的恐慌中爆发。
他像一头被到绝路的野兽,猛地指向我。
“你胡说八道!”
“刘翠芳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个疯子!”
“她今天刚入职,因为工作失误被我批评了,现在怀恨在心,故意诬陷我!”
他转向我,眼神恶毒得像要人。
“苏苗苗!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再敢造谣一个字,我现在就报警抓你!”
他演得太像了。
那份被冤枉的愤怒,那份作为领导的威严。
刘翠芳动摇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警惕。
“小姑娘,你是不是真的......”
我没有辩解。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被我藏起来的,带着照片和一点点录取通知书的纸片。
我把它递到刘翠芳面前。
“阿姨,您看,这是不是清禾的照片?”
刘翠芳颤抖着手,接过那块小小的碎片。
当她看到那只熟悉的眼睛时,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那张照片,是她专门带女儿去县城照相馆拍的。
“啊!”
刘翠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手里的成绩单和那块碎片一起飘落在地。
她猛地扑向尚青山,用拳头死死地捶打着他的口。
“尚青山!你不是人!”
“你是个畜生!”
“那是我们的亲闺女啊!”
“她为了考上你的大学,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
“她眼睛都快读瞎了!你知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她哭得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尚青山被她打得连连后退,他没有还手,只是抱着头,嘴里还在徒劳地辩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她!”
“我怎么会知道是她!”
“都怪你!你们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们来这里什么!存心让我出丑吗!”
他竟然还在怪别人。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这对满心欢喜来给他报喜的母女。
尚清禾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状若疯癫的母亲,看着还在推卸责任的父亲。
她脸上的羞涩、好奇、希冀,一点点褪去。
变成了灰败的,死寂的绝望。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父亲看到她们的第一眼,是厌恶,是烦躁。
为什么父亲要粗暴地把她们推开。
原来,他不是怕她们打扰工作。
他是怕他做的那些肮脏事,被她们发现。
她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她全部的骄傲和梦想。
在她的亲生父亲眼里,连五十万块钱都不值。
她甚至都不知道钱的事情。
她只知道,她的未来,被父亲亲手撕碎了。
“爸......”
女孩轻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为什么?”
她只问了这三个字。
尚青山浑身一震,他看着女儿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清禾......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需要钱......”
他说漏了嘴。
尚清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女儿......要出国?”
“我不是你女儿吗?”
尚青山彻底崩溃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想去拉女儿的手,却被女孩惊恐地躲开。
“别碰我!”
女孩尖叫着后退,仿佛他是某种肮脏的病毒。
周围已经围了一些看热闹的学生和老师。
所有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尚青山感受到了那些鄙夷的、探究的目光。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羞耻、愤怒、悔恨,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
“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他扬起手,又想一巴E掌甩在我的脸上。
“住手!”
一声怒喝从人群外传来。
我的导师,带着几个学校的保安,分开了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招生办的另外几个同事,包括那个老王。
他们脸上都带着惊慌和不安。
老王一看到这场景,立刻就想开溜。
“站住!”
导师指着老王,声音威严。
“今天的事,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7
导师的出现,像一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局面。
尚青山看到导师,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松开我,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张教授!您救救我!”
“这都是误会!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导师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尚青山,学校给你这个职位就事让你随意践踏一个学生的未来吗?”
“你就可以把她的录取资格,当成商品一样卖掉吗?”
“你还有没有一点为人师表的底线!”
导师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尚青山的罪状上。
尚青山面如死灰。
买卖学校录取名额的事被别人知道了,他完了。
可他还不甘心。
他猛地回头,再次指向我。
“是她!都是她搞的鬼!”
“她故意设局陷害我!她就是想把我搞下去,自己上位!”
“张教授,您不能相信她的一面之词!”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疯狗一样地乱咬。
老王也跟着附和。
“是啊张教授,苏苗苗今天第一天来,就处处跟主任作对,我看她就是别有用心!”
“她还想抢走装通知书的箱子,妨碍公务!”
办公室其他几个同事也纷纷点头,试图把脏水全都泼到我身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想到,人可以到这个地步。
“我设局?”
我怒极反笑。
“是我让你收那五十万的吗?”
“是我着你把通知书塞进碎纸机的吗?”
“尚青山,你敢不敢把你收钱的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
“你敢不敢把你跟那个金总的通话记录放出来?”
办公室里可是有监控的,我猜你还没来得及去删掉吧!。
尚青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刘翠芳听到“五十万”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傻了。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五十万......你为了五十万......”
“就把咱女儿的未来卖了?”
她喃喃自语,像是无法理解这个事实。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冲到尚青山面前。
“你那个要出国的女儿......是谁?”
“你哪来的另一个女儿?”
“尚青山!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质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尚青山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惊恐。
“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别的女儿!”
“我说的就是清禾!我想让清禾出国留学!”
“什么?”
这次轮到刘翠芳和尚清禾愣住了。
刘翠芳瞪大了眼睛。
“让清禾出国?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们连想都不敢想!那得花多少钱!”
“我......”
尚青山语塞了。
他总不能说,他一直嫌弃她们母女俩是农村人,丢他的脸。
他早就跟单位里所有人都说自己是独自出来打拼,无牵无挂。
他嘴里那个“要出国留学的女儿”,一直是他为了满足自己虚荣心,编造出来的一个完美人设。
一个出身优越,成绩优异,即将去常春藤名校的“女儿”。
而现在,这个谎言,被他最看不起的,真正的女儿,当众戳破了。
何其讽刺。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尚青山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
他疯了。
他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你们都在冤枉我!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我要告你们!我要告你们诽谤!”
他像个无赖一样,死不认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尚清禾,突然动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不远处那栋新建的,全校最高的实验楼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很稳。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上撒泼的尚青山身上。
除了我。
我看到了她眼神里那片死寂的黑暗。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清禾!”
我大喊一声,推开人群就想追过去。
可老王他们几个,立刻围了上来,死死地拦住我。
“你想跑?没那么容易!”
“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们以为我要潜逃。
“滚开!”
我急得眼睛都红了。
“你们快看清禾!她要去那栋楼!”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尚清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实验楼的入口。
刘翠芳也反应了过来,她发疯似地推开尚青山,往实验楼跑去。
“清禾!我的女儿!你别做傻事啊!”
尚青山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着那栋高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恐惧。
“不......不会的......”
他也跟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导师立刻对保安喊道。
“快!快去拦住她!”
整个场面乱成一锅粥。
我被老王死死地抓着,本挣脱不开。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向那栋楼。
晚了。
几十秒后。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实验楼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的,惊恐的尖叫。
老王抓着我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我腿一软,瘫倒在地。
我看着实验楼的方向,眼泪汹涌而出。
那个叫尚清禾的女孩。
那个作文得了满分的女孩。
那只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大学的模样,就用最惨烈的方式,折断了翅膀。
她的生命,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个夏天。
8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刘翠芳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尚青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目光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警察很快封锁了现场。
我和导师,以及尚青山、老王等所有相关人员,都被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
在铁证面前,尚青山无法再抵赖。
我的手机录音。
那张碎纸机里吐出来的照片残片。
还有刘翠芳的证词。
以及,导师联系学校纪委后,从尚青山办公室保险柜里搜出的,那个装满了五十万现金的牛皮纸袋。
所有的证据,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锁链,将尚青山牢牢地锁死。
他收受贿赂,,顶替学生录取名额的罪行,昭然若揭。
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他亲生女儿的命。
在审讯室里,尚青山彻底崩溃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用头撞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他的忏悔来得太晚了。
那个鲜活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老王和其他几个参与此事的同事,也因为涉嫌协同犯罪,被停职调查。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瘫在椅子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事情很快就见了报。
这件事,像一颗炸弹,引整个社会舆论。
无数的谩骂和谴责,如水般涌向尚青山。
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那个花钱买名额的富商金总,和他的儿子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金总很快被立案调查,他背后的更多权钱交易也被牵扯出来。
金总的儿子录取资格被立刻取消,并且被所有高校列入了黑名单。
他的人生,同样被毁了。
但有钱人的好处是。他还有无数的钱,可以去国外,去任何地方。
而尚清禾,却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最终,尚青山因受贿罪、罪,数罪并罚,被判处十五年。
他所有的非法所得,全部被没收。
我听说,那五十万现金,作为赃款,最后在刘翠芳的申请下,被作为民事赔偿,发还给了她。
刘翠芳用那笔钱,给尚清禾办了一场葬礼。
那笔他用来给“女儿”铺路的钱,最终,真的成了他女儿的安葬费。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9、
葬礼那天,我也去了。
我看到刘翠芳一夜白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没有哭,只是抱着女儿的黑白照片,眼神空洞。
我把那张小小的,被我拼凑起来的照片残片,放在了尚清禾的墓碑前。
照片上,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笑容灿烂又质朴。
“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没能保护好你。”
后来,我辞去了招生办的工作。
我无法再面对那个曾经发生过悲剧的办公室。
导师帮我调去了图书馆。
子变得安静而平淡。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叫尚清禾的女孩。
想起她那篇惊为天人的满分作文。
《父亲》
我在学校的档案库里,找到了那篇作文的复印件。
文章的结尾,她这样写道:
“我的父亲,是一座沉默的大山。”
“他或许不善言辞,但他用自己的肩膀,为我撑起了一片天空。”
“我努力向上攀登,只为有一天,能站在山巅,告诉他。”
“爸爸,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变成了和您一样,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看着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那座她心目中的大山,最终,亲手将她推下了悬崖。
几年后,我听说尚青山在狱中表现很差,精神也出了问题,疯疯癫癫的。
他总是一个人对着墙角说话,时而哭时而笑。
狱友说,他总是在念叨一个名字。
“清禾,爸爸错了......”
“清禾,你回来吧......”
而刘翠芳,在女儿走后,就带着她的骨灰回了山沟。
她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城市。
那座让她失去女儿的城市,是她一生的噩梦。
至于老王那些人,也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被学校开除,一生都背负着污点。
所有坏人都得到了。
可是,那个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我常常会做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那个炎热的下午。
邮局的车停在楼下,我抱着一沓录取通知书,冲下楼梯。
我把那份属于尚清禾的通知书,稳稳地放进了邮车里。
我看着邮车远去,仿佛看到,一只金色的凤凰,正迎着阳光,展翅高飞。
飞向她光明的,灿烂的未来。
如果,那不是梦,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