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夕夜,饺子馅的香气飘了满屋。
外婆走过来,手里那张旧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你弟弟是不是快到家了?”
我喉咙发紧。
三年了,她总记不住,弟弟早就没了。
骨灰还是我去领的。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了。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凝固。
我走到阳台才接,声音压得很低。
“有事?”
那边声音哽咽。
“都已经三年了,你还没有消气吗?”
“我和儿子一直都在等你回家,我们在楼下。”
楼下?
我走到窗台边,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站在楼下。
电话里,儿子带着哭腔喊了句“爸爸”。
我的思绪回神。
对着电话那头淡淡开口。
“我们早已经离婚了,儿子也说过不要跟着我。”
说完,我径直挂断电话。
1
外婆的手很凉,冷得我一个激灵。
她凑近我,眼里有种孩子气的亮光。
“是你弟弟回来了,对不对,我听到电话声了,他是不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心脏像被一只大掌紧紧攥住,心脏痛的难受。
我和阿志从小没爹没娘,是外婆捡破烂把我们喂大的。
她总说,“等你们出息了,外婆就能享福啦”。
阿志出事那天,他发短信说。
“哥,我给外婆买了件羊毛衫,大红色的,她穿肯定好看。”
后来,我只收到一个袋子。
里面是那件红毛衣,标签都没拆。
外婆就是那时开始糊涂的。
医生说是太大,得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想,忘记那些糟心的事,也挺好的。
“阿志加班呢。”
“不是说了嘛,过年加班,钱多。”
我将外婆的手揣进怀里。
外婆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袖口。
“对,对,阿志说要给我买新衣裳。”
我喉咙堵得发疼,紧紧握住拳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件红毛衣还在我衣柜最底下,我不敢拿出来。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的。
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岳母站在楼道昏暗的光里,手里拎着盒点心,脸上堆着笑。
“江明,你弟弟的事情,是清歌对不起你。”
“可是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你也该消气了,你和清歌毕竟还有个孩子,她们母子俩都在等你回家。”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耳朵嗡鸣,一句话都听不清。
“消气了?”
“季清歌为了她的学弟,亲手害了我的弟弟,你让我消气?”
岳母脸色唰地白了。
我继续。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的,让她死了这颗心吧。”
说完,我径直关上房门。
回到房间里。
我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外婆还在哼着阿志小时候爱听的歌谣。
我的手筋垂落。
掏出怀里的照片。
是阿志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傻笑着看着镜头。
我将他的照片按在口。
“阿志,对不起,是哥哥没用,不能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但哥哥不会忘,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2
一夜未眠。
天亮时我拎着垃圾袋下楼,晨雾还没散尽。
手腕被攥住的瞬间,垃圾袋掉在地上。
季清歌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着狼狈。
“江明,我们谈谈。”
儿子从车后座钻出来,小手抓住我衣角。
“爸爸回家。”
那声“爸爸”像针扎进心口。
我轻轻把她手指一掰开,蹲下来平视她。
“豆豆,叔叔不是你爸爸。”
孩子眼眶瞬间红了。
我只是冷冷的望着他。
当初是他说过不想让我当他的爸爸,为何如今这么伤心?
我甩开季清歌的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三年前,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她身子都在颤抖。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初我别无选择。”
“江明,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她的一句话,将我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给撕开,血淋淋的。
我打断她,冷笑出声。
“你没得选,所以就能选让我弟弟去死?”
就因为张智浩是她的救命恩人,就要活生生牺牲我的亲弟弟。
我的弟弟被张智浩的弟弟捅了99刀。
可当我将她的弟弟告上法庭。
我没有任何败绩的律师老婆,站在我的对立面。
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证据。
说是我弟弟意图侵害未成年少女。
而张智浩的弟弟只是见义勇为,不小心将我的弟弟捅伤了。
而我的五岁大的亲儿子,作为证人。
说他亲眼看到我的弟弟对小姑娘意图不轨。
就这样。
小志成了人人唾弃的畜牲。
可他,明明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甚至会打工攒钱给流浪猫买罐头。
休庭后,我在停车场堵住季清歌。
她扯松领带,语气疲惫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证据链很完整,江明,小志他确实做错了。”
我当时给了她一耳光。
最后,我才知道。
侵犯未成年的不是小志。
小志是见义勇为的英雄。
是季清歌出面,让所有证人都改变了供词。
现在想想,打得还不够重。
我红着眼眶,往后退了一步。
“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季清歌还想说话,我脸上重重的挨了一拳。
张智浩站在我面前。
“那些事情都是我的错,我只有弟弟一个亲人,是我求清歌。”
“这些事情都跟她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吧。”
“可是她这么爱你,这三年来,一直都在等你,你不能对她说这种话。”
我眼神冰冷。
抬腿一脚踹在张智浩的肚子上。
“在我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这种话。”
我抬腿还想再踹一脚。
他蜷缩下去时,季清歌终于变了脸色。
她一把将他护住。
“你闹够没有?”
“至少你弟弟还活着,智浩这么多年,被愧疚折磨,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你不能怪他。”
面前两人一唱一和,让我觉得恶心极了。
我嘴角扯出嘲讽的笑。
“渣男贱女,既然你不想让我对他动手,那你们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弟弟还活着?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
怕是律师大人,从来没有关注过我们一家人的状况。
她压不知道。
弟弟在被冤枉后,一时想不开,在牢里自了。
不过如今我和她已经是陌生人。
我没必要告诉她这些事情。
3
季清歌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
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的矛盾,别牵扯智浩,现在,给他道歉。”
豆豆躲在她腿后,露出半张小脸,学着他妈妈的语气。
“爸爸,道歉,你的错。”
我看着他。
季清歌工作繁忙。
是我辞掉工作,将他养大。
可三年前,他在法庭上,用这副天真的表情,说出了那句要命的话。
早就已经千穿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居然异常平静。
我慢慢放松肩膀,甚至扯出个笑。
“行,你松开,我道歉。”
在季清歌松开我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张智浩精心打理的头发。
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磕在地上。
我被狠狠拽开时,看见她瘫在地上。
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半张脸。
真痛快。
我以后的心情畅快。
季清歌赶紧冲过来,护住张智浩。
“江明,你疯了!”
我嗤笑。
“我劝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你要相信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季清歌口上下起伏,脸上出现一丝裂痕。
最终,她只是弯腰扶起呻吟的张智浩,头也不回地走向车子。
“你会后悔的。”她丢下这句话。
那时候,我没想到季清歌居然如此绝情。
不过就算想到了,我也不想向她屈服。
我刚到家,电话响起。
刚拧开门锁,手机就响了。
部门主管的声音疏离。
“江明,公司架构调整,你这个岗位被优化了。”
“你下午有空吗?来办一下离职吧。”
我被开除了。
若是这个里面没有季清歌的手段,我是不相信的。
她可是律师界大名鼎鼎的律师。
想要让一个人活不下去,太简单了。
下午,我平静地签完字,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
走出公司大楼时,前台的小姑娘偷偷塞给我一盒饼,小声说:“江明哥,保重。”
回家路上,我买了外婆最爱吃的糖炒栗子,捂在手里。
推开门,栗子香气还没散开,外婆就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弟弟,只是张开那双枯瘦的手臂,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小明不怕,”
“外婆在呢,天塌下来,外婆先给你顶着。”
我僵在她怀里,手里那袋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原本憋了一下午的情绪,在听到外婆这句话后,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4
我没想到。
比季清歌更快到来的是张智浩。
他在小区外的巷子堵住我,额角的纱布还没拆,笑得却格外刺眼。
“你弟弟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吧?”
她凑近。
“还跟我斗什么?”
“你弟弟就是个犯,他就应该早点去死!”
我猛地转身扬手,他却早有准备地后退一步,笑得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过来。
外婆举着刀子将我挡的严严实实。
“不准欺负小明!”
“坏人,坏人!”
“疯婆子滚开!”张智浩伸手要推。
一切发生得太快。
外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
张智浩尖叫着被撞倒在地。
刀子划过他的脸颊,从耳际到嘴角,裂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啊,我的脸!”张智浩的惨叫变了调。
外婆还压在他身上,举着滴血的刀,转头看我。
“江明不怕,外婆保护你。”
张智浩看着我背后。
“清歌,救我,救救我!”
季清歌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一脚踹在外婆侧腰上。
瘦小的身躯像破布一样摔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子当啷落地。
“外婆!”我扑过去。
她蜷缩着,却抓住我的手腕。
额角磕破了,血顺着白发流下来,还对我笑。
“小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季清歌抱着几近昏厥的张智浩,经过我身边甩下一句话。
“这事,没完。”
法庭上。
季清歌眼神冰冷。
“我的委托人面部神经永久性损伤,六级伤残。”
“即便被告患有精神疾病,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但其对社会存在的巨大危险性不容忽视。”
“可以将她送去静心疗养院,我相信那里的医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别人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
静心疗养院是季清歌的产业。
若是真的将外婆送去,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她。
我紧紧握住拳头。
一旁的律师徒劳地争辩着。
可是季清歌不愧是季清歌。
三言两语,就让我的律师一句话都说不出。
季清歌冷笑一声。
“江明,当初对你弟弟心慈手软,我后悔了,我就应该让他死在牢里。”
法官一锤子敲下。
“被告桂花,因患严重精神疾病,裁定移送静心疗养院进行强制治疗与监护。”
我眼前发黑,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麻木。
季清歌胜券在握的表情,还有洋洋得意得张智浩。
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
就在这时,季清歌的手机震动了。
她原本淡漠的表情,在接起电话的十几秒内,骤然崩塌。
“江明,为什么我的助理说,你的弟弟在三年前就死了......”
2
5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完全不在意,但从季清歌的嘴里说出,我还是忍不住愤怒。
她本就不配问这件事。
于是我故作洒脱道:“对啊季清歌,是你亲手将我弟弟害死的。”
“是你亲手将那些罪名强加在阿志身上,现在又让我的进精神病院。”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认识了你,你简直是我们家的灾星!”
我这两句话让季清歌怔愣在原地。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所以她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歇斯底里的模样。
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弟弟是真的被她害死了。
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一个事实,止不住地摇头道:“不可能!”
“江明,你在骗我!”
她说的是那么斩钉截铁,将我的最后一丝希望打碎。
如果我早知道季清歌会将我们家害成这样,我一定会离她远远的。
父母双亡的我从小就很渴望爱。
尽管有弟弟,有外婆。
但弟弟年幼,外婆年老,她们不懂得怎么表达爱。
大学时我对季清歌一见钟情,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
其实当时喜欢季清歌的不止我一个人,但或许是因为我实在是太胆大,季清歌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我一直都知道她对我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但我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的。
虽然季清歌表面对我还是冷冰冰,但我知道她其实被我感动,还是决定慢慢开始接受我。
我们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一样散步在大学校园,无边无际地说着以后。
我答应一定会努力赚钱,给她一个家。
更没有想过许多年以后,她竟然亲手毁掉了我的家。
听着她的话,我死死盯着她。
一颗心却无比沉重。
“季清歌,你对不起我外婆,对不起阿志。”
“你明明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可是为了你可笑的恩情,硬生生放弃了我的弟弟。”
“你该死!”
这一巴掌我用了不小的力气,季清歌的脸偏向一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不过就算看不见,我还是能想到那张脸上现在应该布满阴沉。
季清歌是个非常要强,非常要面子的女人。
她的尊严绝对不允许自己被人这样对待。
果不其然,季清歌转过来死死地瞪着我。
“江明,你真是冥顽不灵。”
我懒得再和她废话,就算我吵赢了又怎么样呢?
我亲爱的弟弟,永远也回不来了。
“季清歌,如果你还有良心,就把我外婆送回来。”
“不然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你死!”
6
我早就想好了。
季清歌的社会地位和财富,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就算我努力有一天超过了她,但外婆恐怕早就被她手下的医院害死了。
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个亲人,我不想亲眼看着她在我面前死去。
而我却无能为力。
季清歌被我这句话吓了一跳,虽然表面上不显,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和她结婚之后,我一直努力去做一个好老公,好爸爸。
我将自己的原本的性格隐藏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她再喜欢我一点。
可是我忘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再怎么样,季清歌也不会多喜欢我一点。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张智浩突然闯了进来。
他扑进季清歌的怀中,声音哽咽。
“清歌,我的脸好疼。”
张智浩这张脸,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不管男人女人,都会对长得好看的人宽容。
张智浩既没有高智商高学历,情商更是低到可怕。
如果不是挟着这份救命之恩,他恐怕是季清歌最讨厌的那种女人。
但凭借着这份恩情,和这张脸,季清歌对他简直可以称得上纵容。
就连她的愚蠢,都觉得格外可爱。
季清歌听见他的哭声,心不自觉软了下去。
“智浩,别怕,有我呢。”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负你的人的。”
这两个人的身影在我眼里格外碍眼。
其实我从来不知道季清歌还有对人这么温情的一面。
毕竟她对我,从来都是冷冰冰的。
张智浩救她的事我不是第一次听,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季清歌居然会吃这种套路。
其实季清歌的家庭条件也不算很好,因为父亲出轨,母亲一怒之下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季清歌。
母女俩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好在很快乐。
事情在季清歌上初中的时候发生了改变,母亲病重,从生病到死亡一共用了不到三个月。
于是她重新被接回那个冰冷的家。
季父那个时候生意已经做的很大了,而季清歌却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
她不自觉地对现在能接触到的一切感到自卑。
这份自卑吸引了学校里的坏孩子。
她们看中了季清歌的自卑害怕,又肯定她因为胆小绝对不会将所有的事说出去。
于是像蚂蝗一样趴在她身上疯狂地吸血。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季清歌在很久以前是个很懦弱的人,她不敢告诉别人。
在第一次认识到这件事不对,想要反抗的她。
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扔在了街上。
如果不是张智浩路过将她送去医院,恐怕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从那天起,季清歌就发誓一定要不再那么懦弱,她要变得厉害一点。
心中更是将张智浩视作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其实我当时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诧异。
我对于张智浩完全没有季清歌那么厚的滤镜。
如果不是季清歌那么肯定,我真以为那些小混混其实是张智浩找来专门欺负季清歌的。
7
这句话不是我瞎猜,毕竟他们家中已经出了个烂人。
我再也看不下去她们眼前这副亲亲我我的样子,索性道:“正好,今天趁着我有时间,去把离婚证办了吧。”
“我不要你的钱,什么都不要,当然儿子也留给你。”
说完这些话,我竟然感到心中一阵顺畅。
或许是因为终于丢掉了不爱自己的人。
季清歌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
“你要和我离婚?”
我却有些不耐烦了。
“不然呢?”
“和你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下去,我真嫌恶心!”
听到我说离婚这两个字,张智浩偷偷朝我露出一个挑衅的神情。
其实我不懂因为季清歌这种女人有什么好争的。
他既然想要,那我就给他了。
季清歌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僵硬,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为什么?就因为阿志的事情?”
“江明,你别太过分。”
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并不告诉她到底是什么原因。
站在家门口,我只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搬着板凳乖乖地坐在门口,让人莫名地感到心软。
当然,心软的人并不包括我。
一见我回来,豆豆就连忙跑上来。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有开门,更没有打算让他进去。
这里是我最后一片净土。
“爸爸,你还在怪我吗?”
豆豆用着童真的语气,说着我最不能接受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一天不在怨恨这对母子。
我怨恨季清歌的薄情寡义,如果不是她,我的弟弟怎么可能还没有享受过美好人生就匆匆死去。
更是我更恨豆豆,纵使季清歌再怎么有通天的本领,但如果没有证据,这些都是在扯淡。
可是豆豆居然颠倒黑白,说见过弟弟侵犯女生。
这可谓是压死弟弟的最后一稻草。
我到死也忘不了弟弟在法庭上看豆豆的眼神。
那是他最疼爱的侄子。
更是省吃俭用,每周过来帮我带孩子,给豆豆买他想要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自己的愤怒。
将电话打给季清歌。
“过来把豆豆带走。”
季清歌来的很快,她的衣服上带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股味道的主人是谁。
但是这一切都和我已经没意义任何关系了。
临走之前,季清歌突然看向我。
“我不同意离婚。”
她语气中带着一贯的笃定,仿佛认定了我只是在和她耍脾气,不是认真的。
我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人。
或许是常年的工作经验,让季清歌的脸染上几分冰冷无情。
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当时看她站在我的对立面的时候,有多么地冰冷。
那一刻,仿佛她再也不是我的老婆,只是一个公正的法律而已。
但其中到底有没有夹带私心呢?
8
季清歌背着豆豆,没有听见我的回答。
她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随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还有两年阿志就出来了,到时候我会好好补偿他的。”
说到阿志,这一刻我再也装不下去。
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她背上的豆豆也扇醒,看着我哇哇大哭道:“你不是我的爸爸,你这个坏人!”
季清歌好像也有些尴尬,一时之间连我打她的愤怒都没有了,训斥道:“豆豆,你怎么说话呢!”
可是我却一点也不在意。
我对这两个人已经失望透顶了。
“没事的。”
季清歌听见我的回答有些着急了,连忙把豆豆放下来,握住我的手。
“江明,我知道你对我心中有恨。”
“可是我当初都是为了报答智浩对我的救命之恩。”
“你知道的,我不能做一个没良心的人。”
“更何况阿志做了那种事情,如果将他放出来,我的良心会感到不安。”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质问道:“你知道什么?阿志如果做出那样的事情,我自然会将他亲手送进去。”
“他是英雄,是保护那个女孩的人。”
季清歌听到我这样说话一下子有些愤怒。
“江明,你就算再是非不分,也不该拿真相开玩笑。”
“豆豆已经看见了,侵犯那个女生的人就是阿志,你还想要撒谎,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公道!”
我冷笑了一声,把缩在她身后的豆豆一把拽了过来。
“他既然看见了,那你现在好好问问他,究竟谁才是凶手!”
豆豆听到我严厉的语气止不住地流泪。
“智浩叔叔,我要智浩叔叔。”
“我不要爸爸了,她凶,爸爸,我们快点走。”
现在纵使一向相信自己判断的季清歌都发现了异常。
一把抓过了豆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豆豆就算心理素质再强大,毕竟只是个小孩子。
他不停地哭喊。
“智浩叔叔好,我不要爸爸,我要智浩叔叔”
这是我养了三年的孩子,居然最后会背叛我。
其实最开始的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坦白来说,我对豆豆并不算差。
这是我和季清歌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但我对他并不是一味地溺爱,而是有要求的。
这或许是他讨厌我的一部分原因吧。
现在听到豆豆的话,我居然能够没有一丁点反应。
但是没想到季清歌却突然像是气急了,狠狠地给了豆豆一巴掌。
“谁教你的这些?”
或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许是因为季清歌的严厉。
让豆豆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也是因为季清歌,豆豆第一次愿意说出实话。
“舅舅不是凶手,舅舅想要救那个哥哥。”
“我不喜欢舅舅,我不喜欢爸爸。”
“我想要智浩叔叔做我的爸爸。”
9
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因为这一家人难过。
但一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疼痛。
这就是我的孩子。
季清歌像是崩溃了一样,她死死攥住拳头,拼命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这一副丑态,轻扬了一下嘴角。
“季清歌,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的真相吗?”
我说完这句话便关上了门,不再去管这母子二人。
豆豆亦步亦趋地跟在季清歌身后,她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季清歌生气。
季清歌在此刻却不打算教训她,她现在脑子很乱,全都是我的身影。
其实也不全是我,还有我的弟弟,阿志。
阿志和她认识其实也已经很久了,当时总是爱跟在她身后,叫着嫂子。
我和她结婚之后,更是经常往这边跑。
她对豆豆的喜欢季清歌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作假。
因此她也没想到豆豆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假话。
好不容易回到家,张智浩迎面走了过来。
他脸上围着纱布,豆豆却扑在了他的怀中。
“智浩叔叔,我疼......”
张智浩连忙看了看豆豆的脸,那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狠狠地吓了他一跳。
于是他审时度势,看着季清歌的脸色,轻声询问道:“清歌,发生什么事了?”
“豆豆这孩子一向最是听话,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母子俩没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
没想到这一次季清歌居然没有用一副夸赞的眼神看他,而是反问道:“听话?”
“是听你的话吧?”
张智浩虽然不聪明,但却是个很懂看眼力见的人,他感受到季清歌语气中对他的厌恶。
心里一惊,连忙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用眼神示意豆豆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只可惜这点小伎俩完全没有躲过季清歌的眼睛。
季清歌狠狠地瞪着他,质问道:“你倒是和我说说,你弟弟和阿志到底谁才是凶手?”
这一桩案件其实已经一年没有人提起过了,这一年里,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症,只有我一个人在为阿志的死伤心。
张智浩突然有些懵,等反应过来之后又委屈地看着季清歌。
“清歌,不管江明和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能怀疑我弟弟啊。”
“他是你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最是听话。”
其实张智浩的弟弟的确是季清歌看着长大的,正因为这样,她心中才清楚,他并不是什么好人。
以前不过是看在张智浩的面子上,才放过他的这些行为。
想到这里,季清歌不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她给助理打去电话,要求彻查那件事情。
其实这件事已经没那么好查了,女孩子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怨屈,再加上救了自己的恩人被当成凶手。
她出面证明却被骂荡妇。
这些事情夹杂在一起,狠狠地攻击着她的心,于是她在绝望之下选择了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好在女孩有记记的习惯,才将这件事的真相还原了回来。
10
读完这一本厚厚的记,季清歌简直想重重地给自己一巴掌。
是她亲手害死了弟弟,害死了受害者。
是她纵容凶手在外面逍遥,而阿志只能死在冰冷的监狱中。
甚至连死了的消息都是我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的,我等回来的,只有一捧冰冷的骨灰。
张智浩就在她手中,怎么也跑不掉。
季清歌失去了以往的理智,变得疯狂,她手拿一把锋利的匕首,轻轻抵在张智浩的脖子上。
“你竟然敢骗我?”
张智浩这一下子也被吓得不行,他不停地掉着眼泪,祈求季清歌能放过他。
当然,像季清歌这样睚眦必报的人自然也不会放过他弟弟。
她弟弟只不过和她隔着几米,两个人被绳索困住。
张智浩的弟弟哭的撕心裂肺,怒骂道:“季清歌,你这个畜牲。”
没想到季清歌居然一刀狠狠地扎在了他的手上。
“真正的畜牲不是你吗?”
“不是你侵犯了好女孩,还将罪名转嫁给阿志吗?”
“因为你,两个无辜的人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你却不知悔改!”
张智浩目瞪口呆,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居然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他跪在地上,不停地朝季清歌磕头。
“清歌,我们已经知道错了,我弟弟他已经改了!”
“既然他们已经死了,那就死了吧,我们一起好好过好现在不行吗?”
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季清歌简直要被气笑了,两条生命就被这么轻飘飘地揭过。
这是她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奕刀狠狠地捅进了张智浩的腔。
在他咽气之前,也见证了弟弟的死亡。
季清歌解决掉这两个人之后,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着助理给的位置,到了阿志的墓地。
阿志的碑上还留存着她的照片,打扫得很净,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来。
她没有忘了带豆豆来。
着豆豆跪下,狠狠地将他的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这是你欠他的!”
豆豆不停地哭着,在这片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场闹剧。
没有想到季清歌居然像是有感应一样,捕捉到了我的位置。
她回头看到了我,轻声将我唤过去。
豆豆的脸上有着一个大大的血窟窿,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季清歌站在离我不远处,雨水不停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模样。
她一手拿着匕首,朝着我轻声道:“江明,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志,也对不起外婆。”
“外婆我已经让人送回来了,我没想动她,我知道她是你的依靠。”
“江明,这一辈子我不奢望你能够原谅我,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我可以补偿你。”
说着便一刀狠狠地进自己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撒了一地,随后又被雨水很快冲净。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我道:“江明,你放心。”
“我已经委托了我的朋友,一定会还阿志一个公道,他就算走了也是净净走的。”
“那家人我已经给了补偿,我知道这没有什么用,但这是我最后能做的。”
“还有,我爱你。”
说完这些季清歌就彻底没有了呼吸。
豆豆看着季清歌的尸体,哭的痛不欲生。
而我却没一有一丁点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了最后一口气。
如季清歌所说,这件事重新被提起,让大家都知道了凶手不是我弟弟,而是另有其人。
我花钱给季清歌的尸体买了一块墓地,才知道了张智浩兄弟死亡的消息。
但这些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不需要沉溺往事。
我没有要豆豆,而是让他跟着季清歌的父母生活。
我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