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作者:鹿衔灯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8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小说是网络作者鹿衔灯的倾心力作,这本小说的主角是薛芊芊林致。第一章年关将至,一封书信突然从京城寄到了乡下。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芊芊亲启。只一眼,我就猜到了是谁寄的。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我实在摸不透她这是何用意。我没放在心上,随手把信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火光...

第一章

年关将至,一封书信突然从京城寄到了乡下。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芊芊亲启。

只一眼,我就猜到了是谁寄的。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我实在摸不透她这是何用意。

我没放在心上,随手把信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火光蹿起的刹那,院门被人敲响。

“芊芊,跟我回家。”

看着门外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心头一紧,却在下一瞬狠狠关上了门。

这里没有芊芊。

芊芊,早就死了。

01

屋外的动静惊醒了沉睡的阿。

她裹了衣服出来,问:“是谁啊?”

我语气平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阿婆点了点头,蹒跚着要往屋里走,却又突然顿住,回头看我。

“是......京城来的那位?”

我没回答。

毕竟,那人的确不重要。

阿叹了口气,屋里的阿爷也提着灯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阿爷说:“芊芊,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她毕竟......是你的母亲。”

风又大了些,把后面的几个字吹得有些模糊。

阿爷又说:“母女哪有隔夜仇?即便有,那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们在劝我。

或者说遇到我的每个人,都在劝我。

他们说林致是相府夫人,我回去便是千金小姐,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什么好子过不上?

何苦守在这穷乡僻壤,粗茶淡饭,吃苦受罪?

可有些事过去了。

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语气坚定,说:“村长爷爷,我不会回去的。”

我拿起门旁的背篓,将早就准备好的纸钱、纸元宝一一装进去。

阿见状,也不再多劝,只是默默走过来,帮我一起收拾:

“芊芊,每年这个时间,你都要去后山祭奠一位朋友,她是谁啊?值得你这样记挂。”

手里的动作一顿,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背篓上了山。

天气有些阴沉,许是要下雪。

半山腰处,一簇松柏下立着一座孤坟。

风吹过,传来几声呜咽。

我在坟前蹲下,拿出祭品一一摆好。

纸钱点燃,烧起来的纸灰在我身边打转儿,我说:

“她来了,说要带我回家。”“她看起来那么愧疚,可她怎么就没发现......我不是你呢。”

我伸出手,拂去石碑上的落叶,露出藏在碑上的几个刻字。

“薛芊芊之墓。”

“小乞儿立。”

我不是薛芊芊。

但这个名字,是她给我的。

02

下山的路上,果然下了雪。

鞋袜被雪水浸湿,刺骨的冷意传遍全身。

山脚下的棚子里,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林致在等我。

她被一群婢子簇拥着,身上的大氅阻隔着冷空气。

她上下睨了我一眼,等看清我身上的旧棉衣,鞋面的脏泥巴,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子过成这般模样,还要跟我赌气,不跟我回家。”

“芊芊,你还是跟六年前一样,这么不懂事。”

我抬头看她。

昨夜见的匆匆,今天细看,她真的如同芊芊小姐对我说过的:

“我回相府那,只一眼,母亲就认出了我。”

“无他,只因我和她真的太像了。”

可如今不过六载,我这个冒牌货站在她面前。

她反倒认不出来了。

心底的情绪翻涌,我说不清具体的滋味,但总归是替芊芊小姐觉得委屈。

我没有说话,拿着背篓,转身就走。

身后的妇人似乎追了几步,失望夹杂着呵斥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薛芊芊!我好歹是你的生身母亲!春风楼几年的教习,都没能磨掉你的臭脾气、穷酸气!”

“早知你这般冥顽不灵,当初就不应该费尽心思把你找回来!”

脚下的步子一顿,脑海中骤然浮现出芊芊小姐笑意盈盈的脸。

她那时托着下巴,望着从柴房门缝里透过来的光,说:

“小乞儿,你知道吗?母亲找了八年才把我找回来,她一定很爱我。”

那样纯粹的肯定,最终却被伤得粉碎。

心底的怒气让我红了眼。

我猛地回头,看向怔愣住的林致:

“母亲?夫人,这个称呼,您不配!”

说完,我不再管身后的斥骂,快步离开。

雪下得更大了,村口的几个妇人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低声的议论又传到我耳朵里。

“听说了吗?寄居在村长家的那个丫头,竟然是京中丞相府的大小姐!”

“那可真是命好!从泥坑一下子跳进了金窝窝,以后的好子可就数不清了!”

“哪来的好子?我可是打听到,这大小姐被送到咱这里,是因为做错了事!”

“当年丞相夫人病重,她为了和府中那位被抱错的假小姐争宠,竟冒领割肉救母的功劳......”

“她没有!”

低声的议论被我厉声打断,我看着骤然慌乱的几个妇人,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割肉救母的本就是芊芊小姐!她没有冒领!”

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吓人,几个妇人顾不得我话里的意思,推搡着赶紧离开。

周围只剩我一个人时,我还是没忍住掉下泪来。

芊芊小姐,你曾叫我不要恨。

可六年了,我还是做不到。

我闭上眼,就能想到你在我怀里毫无生气的模样。

就能想到你哭着问我:

“小乞儿,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爱我?”

是啊......

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不信自己的女儿?

又为什么,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春风楼?

03

我和芊芊小姐认识那天,也下了这样一场漫天大雪。

路人步履匆匆,我两天都没讨到一点儿吃食。

因为实在饿极了,我偷偷溜进春风楼的后院,抢了狗碗里的半个包子。

结果被里面的龟奴发现,被一群人拿着棍棒追着打。

情急之下,我躲进了柴房,遇到了薛芊芊。

她明明也被关着,却愿意把藏起来的馒头分我半个。

交谈中,我才知道,她就是京中被议论最多的相府真千金。

“他们说我做错了事,母亲便罚我来学规矩。”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一点也看不出难过,或者是怨恨。

那时我不懂,啃着馒头问她:

“天底下,怎么会有母亲愿意惩罚自己的女儿呢?母亲不都应该疼女儿的吗?”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许久,跟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母亲把我找回去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我以为,我找到自己的家了。”

薛芊芊刚回丞相府的时候,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幸福的子。

可推开门,迎接她的不是父母温暖的怀抱。

而是她的爹娘围着一个陌生的姑娘,柔声细语地哄着:

“明珠不哭,就算芊芊回来,也不会取代你的位置,爹娘会一直疼爱你。”

那是薛芊芊第一次见那个取代她身份八年的假千金。

的肌肤,身上穿着夹绒小袄,一举一动都带着被精心娇养长大的模样。

她也自然知道了她的名字:薛明珠。

寓意掌上明珠。

薛芊芊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嫉妒。

可也仅仅是瞬间,她便释怀了。

她想:父母爱薛明珠,是因为他们以为她是我。

等林致和丞相终于哄好了薛明珠,才看到了站在门口,穿着粗布衣裳的她。

林致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声泪俱下:

“芊芊,我苦命的女儿......”

那突如其来的温暖,让薛芊芊心里又酸又甜,以为那就是母爱。

可等林致擦了眼泪,却说:

“芊芊,以后明珠就是你的妹妹,你们都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她还说,要放过当年那个心怀不轨,蓄意交换孩子的农妇。

“她毕竟是明珠的生母,母亲如果报官抓她,明珠会难过的。”

就那一瞬间,薛芊芊好像明白,林致爱她,但没有那么爱她。

她藏起过去八年身上被打骂留下的伤痕,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芊芊明白。”

没办法,她太渴望爱了。

林致哪怕只分给她一点点,也足够她过活了。

那天之后,她留在了丞相府。

可因为没有好好地被爱过,她和父母的相处,永远带着下意识的讨好。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请安,守在他们面前,给他们揉肩敲腿。

也学着薛明珠的样子,练习写字,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唐诗宋词。

可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学的是怎么辨认野菜,怎么砍猪草,怎么在灶台前生火做饭。

她的毛笔怎么也握不稳,唐诗宋词也经常背了上句忘下句。

府里的下人在背后议论她:

“果然是从乡下来的野丫头,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常常会飘进薛芊芊耳朵里。

她每次都会躲在被窝里哭。

可她气的不是那些下人的议论,而是气自己怎么这么笨,怎么就做不到让父母喜欢的样子。

中秋佳节的前一晚,教书先生难得夸了她一句。

她开心极了,兴冲冲地跑去想要告诉林致。

可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林致的声音:

“芊芊毕竟是从乡下来的,骨子里的穷酸气和粗鄙性子,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

“她跟明珠比起来,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那一刻,薛芊芊没忍住,哭着推开了书房门。

“你们总觉得我不如薛明珠,可明明是她偷走了我的人生!”

林致脸上没有被控诉的歉意,只有对话被打断的不悦:

“芊芊,我和你父亲在谈事,你直接推门而入,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丞相也皱着眉:“芊芊,明珠她是无辜的。”

薛芊芊不明白。

薛明珠无辜,那她就该死吗?

“所以,就因为这件事,他们就把你送到春风楼了吗?”

我看着薛芊芊身上被打出来的伤痕,声音发颤。

我早就听说过春风楼的名声。

表面是教习女子礼仪规矩,背地却藏着许多肮脏龌龊的交易。

许多被送进来的姑娘不是疯了,就是受不了,自尽了。

薛芊芊却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没有,但这只是个开始。”

04

那件事过后的余后两年,薛芊芊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宫宴不被允许出席,家宴也会在礼节上被挑三拣四,被林致当众责骂。

手心不记得挨过多少次戒尺,往往是血痂还没好,就又添了新伤。

十一岁生辰那天,薛芊芊已经学会了京中贵女该有的礼节。

林致看她的眼神,也终于多了几分满意,少了几分不耐。

她本以为,这会是一个不一样的生辰。

或许,她能得到一句来自母亲的祝福。

可也就是那一天,薛明珠在府里落水,醒来指控是薛芊芊所为。

她的亲生父母,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给她,就相信了薛明珠的话。

“芊芊,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果然是从乡下长大,骨子里就带着劣!”

就这样,她顶着“心思歹毒、谋害姐妹”的罪名,被送到了春风楼。

为期一年,学规矩。

薛芊芊跟我讲起这段往事时,我已经认识了她半年之久。

这半年,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活,劈柴、挑水、洗衣,稍有不慎就会被龟奴打骂。

有一次,她因为碰碎了一个客人的酒杯,被打得浑身是伤。

可她还是拖着伤体,从楼上给我扔下来半个肉包子。

“小乞儿,快些吃,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一年后,终于到了她和林致约好回家的子。

她收拾了自己的包袱,也替我梳洗打扮好。

“小乞儿,跟我回家吧,以后就不过这种吃苦受冻的子了。”

可我们没等来相府的马车,反而等到林致病重的消息。

他们说林致得了心病,药石无医。

薛芊芊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法子,硬生生割了自己的心头肉送去。

我在相府的后门等了她一天一夜。

最后却等来一身血衣、被两个家丁丢出府的她。

他们说薛芊芊冒领了薛明珠割肉救母的功劳,被苏醒的林致下令罚了五十鞭子。

她浑身滚烫,意识不清。

我把她拖到医馆的路上,她一遍遍说着呓语:

“小乞儿,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爱我?为什么他们不信我......”

大夫诊完脉,说她底子本就不好,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怕是熬不过今晚。

可我不想她死。

我又跑到丞相府,跪在大门前一遍遍地磕头,求林致发发善心,救救薛芊芊。

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的时候,林致终于带着薛明珠从相府里走了出来。

大病初愈,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却穿着华贵的衣裳。

我爬过去,抓着她的裤脚哀求:

“夫人,芊芊小姐要不行了,求你救救她......”

林致却一脸不耐的踹开我:

“明珠割肉救母,她却萌生坏心要冒领功劳,我不过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教训,怎么就闹得快死了?”

“少在这里装可怜博同情!我还要陪明珠去买新簪子,别在这里碍眼!”

说完,她便带着薛明珠,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等我再回到医馆,薛芊芊已经不行了。

她缩在我怀里,泪水不间断的往下掉:

“小乞儿,我太累了,也不想再等他们爱我了......”

“你没有名字,以后就用我的名字,叫薛芊芊吧。”

“你代我好好活下去,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平平安安的......”

薛芊芊死了,死在了她最渴望的亲情里。

我背着她,把她葬在了后山。

又借着她的名字,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住了下来。

如今,竟过去了六年之久。

......

我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想要继续往前走。

身后却传来仓促的车辕声。

林致的马车停在我面前。

她脸色苍白,从马车上跌跌撞撞地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告诉我,后山的坟墓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薛芊芊之墓!”

第二章

05

林致的手指像铁钳般扣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要穿透单薄的棉衣,深陷进皮肉里。

可那点疼,比起当年薛芊芊受的苦,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垂着眼:

“松开。”

林致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攥得更紧。

她的呼吸急促,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后山的坟是怎么回事?碑上写着薛芊芊之墓,你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有你的坟?”

我缓缓抬眼,眼底一片平静:

“夫人,我说过了,这里没有薛芊芊。”

我轻轻拨开她的手:“她六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你撒谎!”

林致的声音因过度激动而变调。

“你就是芊芊!你这张脸,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你怎么可能不是她?”

“你是在跟我赌气,是不是?就因为六年前我罚了你,你就故意躲在这里,让我好找!”

她的眼神疯狂而执着,仿佛只要她一口咬定我是薛芊芊,就能抹去那些她不愿面对的过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年薛芊芊活着的时候,盼着她多看一眼,盼着她多信一分,她视而不见。

如今薛芊芊死了,她却对着一个冒牌货,死死抓住不放。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赌气?”

“夫人,你觉得一个被亲生母亲送进春风楼,被污蔑冒领功劳,挨了五十鞭子的人,有心思跟你赌六年的气?”

林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胡说!什么五十鞭子?”

“我当年只是罚你去学规矩,是你自己不懂事,冒领明珠的功劳,我才给了你一点教训!”

“一点教训?”

我猛地提高了声音,眼底积压了六年的怒火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夫人,你所谓的一点教训,是让她在春风楼里,每天天不亮就劈柴挑水,稍有不慎就被龟奴打骂。”

“是让她背上诬陷谋害姐妹的罪名,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是让她割了自己的心头肉给你做药引,最后却落得个冒领功劳的罪名,被打得浑身是血,扔出相府,最后含恨而终!”

每说一句,林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不,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些都是芊芊告诉你的?她还活着?她到底在哪里?”

“她死了。”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在你陪着薛明珠去买新簪子的时候。”

“不可能......”

林致摇着头,眼神涣散:

“我没有想让她死。我只是觉得她太顽劣,想让她改改性子......”

“我找了她八年,我怎么会想让她死?”

我步步紧,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找了她八年?”

“所以你觉得,你对她有恩,她就该对你言听计从,就该让着薛明珠,就该忍受你的冷漠和指责,是吗?”

“你找她回来,到底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相府真千金的名头,来弥补你当年弄丢女儿的过错?”

“我是爱她的!”林致尖叫着反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千金小姐的身份,我还让她认明珠做妹妹,我哪里不爱她了?”

“锦衣玉食?”我嗤笑一声,“她在相府,穿的是薛明珠剩下的旧衣,吃的是你赏下来的残羹冷炙。”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给你请安,给你揉肩敲腿,学着那些她本不感兴趣的诗词歌赋,只为了换你一句笑脸。”

“可你呢?你只会拿她和薛明珠比,嫌弃她粗鄙,嫌弃她有穷酸气!”

“她被薛明珠诬陷落水,你连一句辩解都不听,就认定她心思歹毒,把她送进了那个吃人的春风楼!”

“她割肉救你,你却听信薛明珠的谗言,打了她五十鞭子,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我越说越激动,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些薛芊芊当年泣不成声告诉我的往事,那些她藏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此刻都化作了我口中的利刃,刺向眼前这个女人。

“林致,你本就不爱她!”

我指着她的鼻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林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浑身颤抖。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雪越来越大,裹挟着我们的声音,在村口回荡。

我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影,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不爱她呢?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林致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雪地里。

华贵的狐裘沾了雪,她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一片平静。

我淡淡地开口:“够了。”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薛芊芊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你现在的悔恨,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转身,踩着积雪,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06

林致趴在雪地里,看着我的背影,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那个她一直忽视、一直伤害的女儿,真的永远离开了她。

过了许久,她才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沾满了雪和泥,狼狈不堪。

她对着我的背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芊芊......我的女儿......”

可回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飞雪。

她踉跄着爬上马车,声音嘶哑地对车夫说:“回京!快回京!”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慌乱而沉重的辙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致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那个“薛芊芊”说的话。

那些关于薛芊芊所受的苦难,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剜着她的心。

她必须回去,她要去找薛明珠,她要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京城。

林致没有回相府,而是鬼使神差地让车夫把车停在了春风楼的后门。

她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一个心腹嬷嬷。

刚走到角门,就听到楼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棍棒抽打声:

“小蹄子!还敢偷懒?给我往死里打!”

“饶命......求求您饶命......”

林致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她推门而入,看见后院的空地上,几个膀大腰圆的龟奴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姑娘拳打脚踢。

那姑娘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

“住手!”

林致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龟奴们愣了一下,见是衣着华贵的林致,连忙停下动作,谄媚地行礼:

“夫人怎么来了?”

林致指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姑娘,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就是这么教习礼仪的?”

为首的龟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笑道:

“夫人有所不知,这姑娘顽劣不堪,屡教不改,不给点教训,实在难成体统。”

“教训?”

林致想起“薛芊芊”跟她说的那些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她声音颤抖:“当年,你们也是这么教训相府大小姐的?”

龟奴们脸色骤变,互相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支支吾吾道:

“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明珠小姐亲自吩咐过,说大小姐顽劣,冲撞了夫人,已经被相府舍弃了,让我们不必手下留情,好好管教......”

“明珠?”林致如遭雷击,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你说......是薛明珠让你们这么做的?”

龟奴不敢隐瞒,连忙说道:“是啊。”

“当年明珠小姐特意来交代的,说大小姐是乡下来的野种,不配做相府千金,让我们不必客气。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夫人!”

奉命行事......

林致只觉得天旋地转。

当年她只听了薛明珠的一面之词,便认定薛芊芊顽劣不堪,将她送进这吃人的地方,却从未想过,自己的亲生女儿在这里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她捧在掌心里的薛明珠!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踉跄着离开了春风楼,坐上马车直奔相府。

她要问清楚,薛明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

07

薛明珠早在两年前就嫁给了尚书家的嫡子。

刚走到尚书府内院,就听到花园的暖堂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其中一道,正是薛明珠的声音。

“娘,你当年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当年换了孩子,就该直接把薛芊芊那个小贱人弄死,省得现在留下后患!”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连忙劝道:

“明珠,慎言!当年我也是一时糊涂,想着把你换进相府,让你过好子,哪敢真的人啊?”

“再说,谁能想到,林致会找回来呢?”

薛明珠冷哼一声:“当年我假装落水,污蔑薛芊芊谋害我,林致一气之下把她送去了春风楼。”

“谁知她们竟还有什么一年之期,我冒险给林致下了毒。那薛芊芊也是傻,竟割了心头肉送来,正好也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

“我不过是掉了几滴泪,林致就相信割肉救母的是我。可纵使如此,林致也只是叫人打她五鞭子。”

“要不是我传了五十鞭,六年前薛芊芊就回来了......”

“这次林致又找到了她的下落,万一把她带回来了,她回来跟我抢怎么办?”

苍老的声音说道:“抢?她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而你现在是尚书府的少夫人,身份尊贵,她怎么配跟你比?”

薛明珠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当年林致那个蠢女人,我说什么她都信,连查都不查就认定薛芊芊有罪,把她送进春风楼,又打了她鞭子。现在想来,真是便宜她了!”

林致站在暖堂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原来,落水是设计的,割肉救母的功劳是冒领的。

而她这个亲生母亲,竟然愚蠢到被一个冒牌货蒙在鼓里,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向了!

“啊!”

林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推开暖堂的门冲了进去。

堂内的两人吓得脸色惨白,正是薛明珠和她的生母刘氏。

薛明珠看到林致,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母亲,您怎么来了?”

林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薛明珠:“我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你,你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薛明珠心里一慌,却还想狡辩:“母亲,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林致一把揪住她的衣领,“你说当年该把芊芊弄死?说落水是你设计的?说割肉救母的功劳是你冒领的?!”

薛明珠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

刘氏连忙上前想拉开林致,却被林致一脚踹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又怎么样?”薛明珠索性破罐子破摔,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她薛芊芊本就不该活着!”

“她的人生,就该是我的!我现在是尚书府的少夫人,你能奈我何?”

“少夫人?”林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而绝望,“我亲手给你找的好人家,让你享受荣华富贵。”

“可我的亲生女儿,却被你害得惨死!薛明珠,你这个毒妇,我要了你!”

林致说着,就朝着薛明珠的脖颈掐去,眼中满是意。

薛明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你不能我!我是少夫人,了我,尚书府不会放过你的!”

林致的动作一顿。

是啊,薛明珠现在是少夫人,了她,相府难免会受到牵连。

可她的芊芊,她苦命的女儿,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滔天的恨意和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林致淹没。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御赐”二字。

是当年先皇赏赐给相府的信物,可凭此调动京中禁军,先斩后奏。

“尚书府?”林致眼神冰冷,“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住你!”

她拿着玉佩,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冰冷刺骨:

“来人!传我的命令,即刻封锁尚书府!”

“薛明珠狸猫换太子,冒领功劳,罪大恶极!剥夺其尚书府少夫人身份,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不!”薛明珠尖叫起来,“林致,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啊!”

“女儿?”林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有一个女儿,她叫薛芊芊,被你害死了。”

“你这种毒妇,不配做我的女儿,更不配活在这世上!我要让你流放边疆,生不如死!”

说完,林致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尚书府。

禁军很快就封锁了尚书府,薛明珠和刘氏被押了下来。

薛明珠哭喊着,挣扎着,却终究难逃流放的命运。

她精心策划了十几年的荣华富贵,终究化为泡影。

08

处理完薛明珠,林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悔恨。

她又坐上了前往乡下的马车。

马车再次停在村长家的院门外,林致站在门口。

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物,看着那个正在劈柴的熟悉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我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斧头,回头看向她。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花白了不少,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悔恨,再也没有了往的矜贵和高傲。

“芊芊......”

她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她,可我还是想问问你,她临死前,有没有什么遗愿?”

我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语气依旧平淡:

“她没什么遗愿。”

林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不死心地问道:

“真的没有吗?她有没有......有没有恨我?有没有想让我为她做些什么?”

我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

“她到死都在问,为什么你们不爱她。”

“她从来没有恨过谁,只希望能有一个家,能被人疼爱。”

林致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脸,失声痛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芊芊,我的女儿......”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薛芊芊已经死了,她的痛苦,她的委屈,都随着她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现在的悔恨,又有什么用呢?

“夫人。”

我打断了她的哭声,“她的愿望,你没能实现。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林致停下哭泣,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

她知道,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再也换不回她的女儿了。

她声音沙哑:“我知道。”

“我只是想......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知道她最后的心愿也好。”

我说道:“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活下去。”

“她让我替她,好好活下去。”

林致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滑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你......你一定要替她,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转身,蹒跚着走上马车。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一片平静。

阿爷阿从屋里走出来,担忧地看着我:“芊芊,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没事,阿爷阿,我们进屋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院子里,温暖而祥和。

我知道,薛芊芊的一生充满了苦难和遗憾。

但她用最后的善良,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从今往后,我会带着她的名字,带着她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守着阿爷阿,守着这份平静和温暖,过着她一直渴望的生活。

至于那些恩怨情仇,那些荣华富贵,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要替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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