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的救命恩人死的那晚,雪下得很大。
墙外是皇兄兴奋地声音:“瞧瞧,这双眼睛临死还往外看?”
“在找那个不祥的废物吗?”
我隔着破窗的缝隙,看着凌鸢涣散的目光越过他,笔直地看向我。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逃......”
下一刻,毒酒灌进了她的喉咙。
片刻,那具曾给过我唯一温暖的身体软倒在地。
皇兄擦着手,转身瞥向我藏身的阴影,像在教训一条狗:
“好好看着。这就叫天命,你生来不祥,靠近你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指甲掐进木窗,刺扎进肉里,没觉出疼。
是的,我在看。
从这一刻起,冷宫里那个苟延残喘、等着被命运碾死的周如玄,也跟着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是要焚尽这皇庭的——
恶鬼。
1
二十年前,我与周如宸先后落地。
钦天监一句“双龙同出必有一孽,国运将衰”。
我便成了那个“孽”。
他被抱去中宫精心养育,我被扔进冷宫旁的偏殿自生自灭。
五岁时,照顾我的瞎眼老嬷嬷病死了,我成了宫里的影子。
直到九岁那年冬天,太液池结冰。
周如宸和伴读们将我推下去,说要看看“不祥之物会不会淹死”。
意识模糊时,一截竹竿忽然伸到眼前。
竹竿那头是个穿粉色夹袄的小姑娘,眼睛圆圆的,急得跺脚:
“抓住!快抓住呀!”
后来我知道,她是兵部员外郎凌正德的女儿,凌鸢。
她救了我,却不知我是谁。
“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吗?”
她解下斗篷裹住我,又从兜里掏出块桂花糖,“给你吃,甜的。”
那块糖,是我九年来尝到的第一口甜。
十年后宫宴,我坐在宴席最末的位置。
凌鸢随父入宫,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周如宸忽然放下酒杯:“父皇,儿臣瞧凌小姐颇有灵气,甚是喜欢。”
凌鸢脸色瞬间煞白。
凌正德跪地叩首:
“殿下......小女资质粗陋......”
“凌大人是觉得,本宫配不上你女儿?”
父皇看了母后一眼,母后微笑颔首:“宸儿喜欢,便是她的福分。”
一锤定音。
凌鸢被带下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认命的悲哀。
她早知道我是谁了。
也知道,我救不了她。
“殿下。”
嘶哑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曹德,冷宫的老太监,宫里唯一还肯恭敬叫我“殿下”的人。
“凌姑娘的遗体......被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大皇子下令,不准收尸。”
我起身走到窗边。
天快亮了,雪地上残留着拖痕,像道血色的疤。
“曹德,你跟我多久了?”
“十一年零三个月。”
我转身看他:“想离开冷宫吗?”
曹德直接跪下:“老奴这辈子,就跟定殿下了。”
“好。”
我从怀中掏出枚褪色铜牌,这是凌鸢当年偷偷塞给我的。
“帮我做三件事。”
“第一,找到凌鸢的尸身,秘密安葬,立无字碑。”
“第二,把这铜牌交给城南‘济世堂’的孙掌柜。告诉他,故人之女蒙冤而死,求一份公道。”
“第三,”我压低声音,“去掖庭找秦牧。告诉他,想为秦家翻案,就等我消息。”
曹德手一颤:“殿下,这太危险......”
“危险?”我看向窗外,“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从凌鸢断气那刻起,我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2
三后,我主动求见父皇。
乾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听见里面周如宸清朗的笑声:
“父皇放心,江南水患之事,儿臣已拟了章程......”
殿门开时,周如宸走出来看见我,挑眉一笑:
“哟,不祥的弟弟来讨好处了?”
他蹲下身,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毒:
“凌鸢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安静。她一直在求我,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可惜啊,”他笑着起身,“我没答应。你不配。”
他大步离去,锦衣华服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太监终于唤我进殿。
乾元殿内暖香缭绕,父皇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折,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何事?”
“儿臣愿往江南赈灾。”
父皇终于抬眼:“你知道去江南意味着什么?”
“疫病横行,暴民四起,生死难料。”
“那为何要去?”
我抬头直视他:
“因为儿臣是不祥之人。若天要降灾,便降在儿臣身上,莫要祸及百姓国运。”
殿内死寂。
良久,父皇缓缓开口:
“倒是有些气节。但江南之事,宸儿已有安排。你去户部整理账册吧。”
整理账册。
最无聊、最卑微、最无人问津的差事。
“儿臣领旨。”
走出乾元殿,雪停了。
周如宸站在远处廊下,正与几个年轻官员谈笑。
看见我,他嘴角勾了勾。
我也笑了。
户部账册?
正合我意。
我要从那些发黄的纸页里,找出足以埋葬整个赵家、乃至周如宸的蛛丝马迹。
3.
户部档案库终年散发着霉味。
主事太监王福全将我领到顶层角落,指了指堆积如山的木箱:
“殿下慢慢看。”语气恭敬,眼神鄙夷。
我打开第一箱,灰尘扑面。
从出看到深夜,饿了啃冷馒头,渴了喝凉水。
第五夜,终于找到第一处破绽。
承德十年军饷拨付记录:八十万两白银分三批运抵北境。
但同年地方粮草采购账却显示,北境官府上报采购费高达六十万两。
承德十一年,赵永贞时任户部侍郎主管军饷拨付。
承德十二年,他升任户部尚书。
承德十三年,秦烈将军上书弹劾军饷亏空,三月后因“通敌”入狱。
一切都对上了。
但证据还不够。
我搬开墙角最底层木箱,发现箱底压着本黑色封皮册子,锁扣生锈。
撬开锁,里面本账册。
字迹工整,记录期、银两数目、经手人及代号。
“丙辰年三月,收江南盐引二十张,兑银八万两,交‘青竹’。”
“丙辰年八月,北境军粮亏空填补,支银十二万两,经手人‘黑石’。”
“丁巳年正月,‘青竹’索要五万两,称大皇子寿宴需用。”
我手一顿。
大皇子寿宴。
周如宸的舅舅赵永贞,用贪墨的军饷给外甥办寿宴。
继续翻页,心越来越冷。
私账记录跨度七年,涉及银两超三百万两。
盐税、漕运、矿税......最终流向除了赵家,还有——“东宫”。
周如宸不是不知情,他是同谋。
最后一页:“十一月十五,凌氏女入东宫,付凌正德‘安抚银’三千两。”
三千两。
凌鸢一条命,就值三千两。
4.
次,我带账册抄录本去城南济世堂。
孙掌柜看见凌鸢的铜牌时,眼眶红了:“凌大人......凌小姐她......”
“被周如宸毒死了。”我说得平静。
孙掌柜原是凌正德门生,因得罪权贵被贬出京,开药铺做掩护,暗中联络凌正德旧部。
“凌大人被贬琼州,途中‘病故’。”孙掌柜声音嘶哑。
“我知道是赵永贞下的手。他怕凌大人说出军饷亏空真相。”
他从暗格取出几封信:“凌大人离京前交我保管。说若他遭遇不测,这些信或能讨个公道。”
我展开信。
是凌正德与同僚私信,提到承德十年军饷运输蹊跷。
原本兵部押运的军饷,赵永贞以“提高效率”为由改由赵家商队押送。
“赵家商队到了北境后,有人看见他们深夜卸货,箱里装的是石头。”
“人证呢?”
“死了。”
我将账册抄录本推给他:“这是赵永贞七年私账。原件我留着。”
孙掌柜翻开,脸色发白:“三百万两......足以抄家灭族!”
“不够。赵永贞是左都御史,赵家是百年世家。这本账册他们可说是我伪造的。我需要活着的、有分量的人证。”
“您是说......秦将军旧部?”
“秦牧在掖庭,帮我联络他。”我盯着孙掌柜。
“此事若败,你我皆是死罪。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孙掌柜笑了,笑容凄然:
“凌大人对我有再造之恩,凌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把老骨头早活够了。殿下吩咐吧。”
离开济世堂时,感到有人跟踪。
两个黑影,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拐进死胡同,转身。
黑衣人短刀泛着寒芒:“二皇子殿下,有人请您去个地方。”
“谁?”
“您去了就知道。”
刀刃劈下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剑光如雪,两招割开手喉咙。
黑影收剑转身,单膝跪地:“秦牧,见过殿下。”
我将秦牧带回冷宫。
他背上都是鞭痕,新伤叠旧伤。
咬着布条一声不吭让我处理伤口,汗水浸透额发。
“你怎么逃出来的?”
“不是逃。掖庭管事太监曾是我父亲旧部,他偷偷放我出来,说有人要见我。”
秦牧眼神锐利,“殿下找我,是为我父亲案子?”
“是为翻案。”我将账册原件推给他。
“赵永贞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的证据都在此。”
秦牧翻开账册,手剧烈的颤抖着。
“三百万两......北境三万将士就因这些蛀虫饿着肚子打仗!殿下要我做什么?”
“需要人证。当年押运军饷的赵家商队,还有人活着吗?”
秦牧沉默良久:
“有一个。副镖头刘大勇,军饷被调包后良心不安,偷偷留下了编号铁牌。赵永贞要他灭口,他逃了,藏在京郊。”
“能找到吗?”
“能。但他不会轻易信人,除非我亲自去。”
我从床底暗格取出太监服饰:
“换上,明随我出宫。”
“殿下亲自去?太危险。”
“有些险必须冒。周如宸已起疑,今天那两人就是他派的。我们必须快。”
曹德端热水进来,叹气:“殿下,这条路走上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
从凌鸢死那刻起,我就走上不归路。
要么赢,要么死。
5.
京郊黑风岭,隐蔽山洞前。
“刘叔!”秦牧压低声音喊。
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愣住:“少、少将军?”
“是我。”秦牧上前。
刘大勇跪地抓着他衣角哭:
“少将军,我对不起秦将军......对不起北境兄弟们......”
“当年的事仔细说。”
刘大勇看我一眼迟疑。
“这是二皇子殿下。”秦牧道,“他来为我们翻案。”
“二皇子?”刘大勇苦笑。
“没用的......赵永贞权倾朝野,皇上偏爱大皇子......”
“翻得了。”我展开账册。
“这是赵永贞七年私账,贪墨三百万两。加上你的人证物证,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刘大勇颤抖着爬到山洞深处,扒开石块取出油布包裹。
里面是生锈铁牌,编号:北饷甲字七十三。
还有一封信,赵永贞亲笔手令,命令商队将饷银换成石头运到指定地点。
“这信你怎么拿到的?”
“我偷的。当时觉得不对劲,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应已被销毁。”
我展开手令,字迹工整,盖着赵永贞私印。
铁证如山。
“刘叔,愿上堂作证吗?”秦牧问。
沉默良久。
“我这条命是秦将军给的。”刘大勇眼中闪过决绝。
“少将军,我愿意作证。就算死,也要还秦将军清白!”
离开黑风岭时天已黄昏。
刚到山脚,就见远处火光冲天。
一队骑兵正在搜山,领头的赫然是周如宸贴身侍卫统领、赵永贞侄子赵虎。
“糟了。”秦牧脸色一变,“他们发现刘叔踪迹了。”
“分开走。你绕小路回山洞带刘叔从后山走。我引开他们。”
“殿下!”
“这是命令!刘大勇是翻案关键,不能死。”
秦牧咬牙点头,消失在树林中。
我朝骑兵队伍走去。
赵虎看见我愣了下:“二皇子殿下?您怎在此?”
“采办山货。赵统领这是?”
“追捕逃犯。殿下可曾看见一中年男人,脸上有疤身形瘦高?”
“没有。”
“是吗?”赵虎挥手,“搜!”
骑兵散开搜山。
我站在原地,手心渗汗。
后山方向传来惨叫。
赵虎脸色一变:“追!”
骑兵冲向后山悬崖。
秦牧持剑护着刘大勇,身前躺着三个已断气的骑兵。
“秦牧!”赵虎瞳孔骤缩,“你竟敢越狱!”
“赵虎,当年你叔叔构陷我父亲时你可曾在场?”
“放肆!秦烈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你今若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全尸!”
“罪证?”秦牧大笑凄厉。
“那些所谓罪证不都是你赵家伪造的吗?”
更多骑兵围上。
秦牧和刘大勇身后是百丈悬崖。
我握紧袖中匕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队禁军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父皇身边太监总管高公公。
“圣旨到——”
第2章 2
6.
所有人跪地。
高公公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都御史赵永贞,贪墨军饷、构陷忠良、结党营私,罪证确凿。即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候审。赵氏一族,满门收监。钦此——”
赵虎瘫倒。秦牧愣住。
刘大勇老泪纵横。
我起身看向高公公。
他走到我面前躬身:“殿下,皇上召您回宫。”
“这些证据......”
“已送到刑部。济世堂孙掌柜今一早敲响登闻鼓,当着文武百官将证据呈给了皇上。”
孙掌柜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敲登闻鼓告御状。
按大周律,敲登闻鼓者须先杖责三十。
以他年纪,三十杖足以要命。
“孙掌柜他......”
“已去了。但他死前将账册和证词全部呈上。”
“殿下请回宫。皇上在等您。”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秦牧和刘大勇。
秦牧朝我点头,眼神坚定。
这只是开始。
乾元殿烛火通明。
父皇坐龙椅上面色晦暗。
母后站在他侧眼眶红肿。
周如宸跪在殿中锦衣凌乱。
我走进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父皇没让我起身,盯着我:“这些证据你准备了多久?”
“父皇若问儿臣是否蓄谋已久,答案是——是。”
母后尖叫:“周如玄!他是你亲哥哥!”
我声音平静,“母后,儿臣难道就不是您的亲儿子吗?”
母后脸色煞白。
“够了。”父皇声音疲惫。
“赵永贞的案子朕会严办。但宸儿......他并不知情。”
我笑了。
“父皇,账册最后一页写着‘东宫’。七年来赵永贞贪墨的三百万两至少有五十万两流入东宫。您说皇兄不知情?”
周如宸猛地抬头眼中慌乱:
“父皇!儿臣冤枉!那些银子是舅舅给的寿礼,儿臣不知是脏银!”
“寿礼?”我蹲下身看他。
“皇兄,承德十三年你办寿宴花费八万两。江南水灾你捐五千两。北境雪灾你捐三千两。你的仁善都是用将士鲜血染红的。”
“你胡说!”周如宸疯般扑来。
禁军按住他。
“父皇!父皇您信我!儿臣是您亲自教养长大的,怎会做那种事!都是周如玄陷害!”
7.
父皇脸色阴沉。
良久缓缓开口:“宸儿,你太让朕失望了。”
周如宸瘫软。
“传旨。大皇子周如宸德行有亏不堪为储君。即起废黜太子之位,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最疼爱的儿子啊!”
父皇没看他,看向我:“如玄,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凌鸢活过来。
想要从未受过那些屈辱。
想要一个公平。
但这些,他都给不了。
“儿臣只求一事。请父皇彻查当年秦烈将军通敌一案,还忠良清白。”
父皇凝视我眼神复杂。
“若忠臣含冤而死奸佞逍遥法外,怕是寒了忠臣的心。”
父皇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忠臣奸佞。朕准了。秦烈一案由你主审,刑部大理寺协办。”
“谢父皇。”
“退下吧。”
我起身行礼。
走到殿门时父皇声音从身后传来:“如玄。”
我停步。
“你比你皇兄,更像朕。”
我没回头,走出乾元殿。
殿外风雪已停。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曹德等在阶下:“殿下没事吧?”
“没事。赵家怎样了?”
“满门收监家产抄没。赵永贞在狱中......自尽了。”
我脚步一顿。
“死了?”
“是。用腰带悬梁,发现时已没气了。”
我沉默片刻继续走。
赵永贞死了,但周如宸还活着。
这惩罚太轻了。
轻得对不起凌鸢,对不起孙掌柜,对不起北境三万饿着肚子打仗的将士。
“殿下,接下来......”
“搬出冷宫。父皇既让我主审秦烈一案,我要有个像样住处。”
“搬去哪儿?”
“东宫旁的重华宫。”
我要让他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8.
重华宫多年无人居住,虽匆忙打扫仍透陈腐。
我站在宫门前看匾额“重华”二字,想起幼时老嬷嬷说的典故。
重华是舜帝的名字。
舜年少时受尽虐待却以德报怨,最终成为圣君。
“殿下,秦牧求见。”
“让他进来。”
秦家即将,秦牧现在是宫中禁军。
“殿下,东宫那边......今午后皇后娘娘去看了大皇子。”
母后。
我早该料到。
“她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但神色......很冷。殿下要提防。赵家虽倒,皇后娘娘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不容小觑。”
母后从来不是软弱的人。
她只是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周如宸,把所有冷酷都留给了我。
“你去吧。今夜加强巡防,尤其是重华宫周围。”
“是。”
夜深时,我听见宫墙外细微响动。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
我吹灭蜡烛摸到窗边。
月光下三个黑影翻过宫墙落地无声直扑寝殿。
刺客来得真快。
门被轻轻推开。
黑影摸到床前举刀便刺——
刀刺空了。
我撞翻屏风,抓起烛台砸去。
但双拳难敌四手。
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二皇子殿下,有人托我给您带话:安分些还能多活几。”
刺客眼神一狠刀锋就要割下。
一支羽箭破窗而入正中刺客咽喉。
另外两人大惊转身欲逃,被冲进来的秦牧和禁军当场制服。
秦牧冲到我面前脸色煞白:“殿下受伤了?”
“没事。”我摸脖子只有道浅血痕,“留活口了吗?”
我话音未落那刺客嘴角便溢出血沫头一歪死了。
死士。
母后为了周如宸,她连最后一点母子情分都不顾了。
“殿下,此事必须禀报皇上!”
“禀报?”我笑得讽刺。
“你觉得父皇会为了我废皇后吗?”
秦牧沉默。
“他不会。在他心里周如宸是嫡长子,母后是结发妻子。”
“而我,只是个不祥的突然冒出来搅局的不孝子。”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秦牧问。
“当然不。”我擦掉脖子上的血。
“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母后越急犯错就会越多。我们要做的是等她犯错。”
“去把尸体处理净。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外传。”
“是。”
秦牧带人退下后我独自坐在黑暗里。
脖子伤口隐隐作痛。
但心里的痛更甚百倍。
母后。
那个生我的人。
那个如今要我的人。
也好。
这样我最后一点犹豫也没有了。
9.
三后刑部公堂,秦烈通敌一案重审。
我坐主审位,两侧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
堂下跪着当年构陷秦烈的几个关键人证——都是赵永贞旧部。
刘大勇当堂呈上证物:编号铁牌和赵永贞手令。
秦牧一身戎装立于堂侧目光如刀。
“大人!小人冤枉啊!都是赵永贞的!他说若不作证就要小人全家!”
“你?”我冷冷道,“你收受赵家三千两白银也是他的?”
县令瘫软。
一桩桩证据呈上,一条条证词念出。
当年“通敌书信”是模仿笔迹伪造;“敌国信物”是黑市买来;“叛国供词”是严刑供得来,签字画押的士兵三天后就“暴病身亡”。
堂上一片死寂。
“经查,”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公堂回荡。
“前镇北将军秦烈忠君爱国战功赫赫,所谓通敌叛国纯属构陷。今证据确凿,本宫宣判:秦烈将军无罪,追封忠勇公以国公礼厚葬。秦氏一族恢复名誉发还家产。”
秦牧跪下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肩膀颤抖。
七年冤屈一朝得雪。
“至于构陷忠良者,赵永贞虽已自尽但其罪难容。赵氏一族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所有涉案官员依律严惩。”
堂下哭喊一片。
我起身走出公堂。
阳光刺眼。
秦牧追出跪下:“殿下大恩秦家永世不忘!”
“起来。”我扶起他。
“秦将军的仇报了,但大周的蛀虫还没清完。”
他眼神一凛:“殿下是指......”
“赵家倒了,但朝中结党营私贪墨腐败者何止赵家?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吩咐。”
“整顿禁军。现在的禁军统领是皇后的表兄,我要你取代他。”
秦牧倒吸凉气:“这......恐怕不易。”
“我会帮你。”我拍他肩,“秦牧,这条路很难,但你愿意跟我走下去吗?”
秦牧单膝跪地抱拳:“末将这条命是殿下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刚走出刑部,高公公等在门外:“殿下,皇上召见。”
乾元殿。
父皇面色比上次更憔悴。
“秦烈的案子审完了?”
“是。已还秦将军清白。”
“你做得很好。朝中老臣都说你铁面无私有明君之风。”
父皇揉眉心,“朕问你句实话。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殿内死寂。
良久我开口:“父皇,儿臣想要的是公道。”
“公道?”父皇笑。
“什么是公道?朕偏爱宸儿对他不公,冷落你对你不公。这世上公道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
“所以儿臣要做强者。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制定公道规则。”
父皇凝视我眼神复杂。
“你比你哥哥狠也比他聪明。但太聪明的人往往不得善终。”
“儿臣不怕。”
“好。”父皇起身走到我面前,“朕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三个月后江南水患再起。朕派你去赈灾。你若能办好朕就立你为储君。若办不好......就永远留在江南吧。”
永远留在江南——意思是死在那里。
10.
“儿臣领旨。”
“退下吧。”
走到殿门时父皇声音再次传来:
“如玄。”
“小心你母后。”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走出乾元殿。
小心我母后。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那夜刺。知道了她要我。
但他什么也没做。
这就是皇帝。
这就是我的父皇。
去江南前,我去了一趟凌鸢墓地。
曹德将她安葬在京郊小山丘上。
无字碑,只有一株野梅开零星白花。
我蹲下身抚过冰凉碑石。
“我要去江南了。等事情办完我带一份桂花糖藕回来给你。”
风穿过梅枝发出呜咽。
我在坟前坐到暮色四合。
秦牧找来:“殿下该出发了。”
我起身最后看一眼孤坟。
凌鸢,等我回来。
江南雨下得缠绵。
我站在堤坝上看江水冲垮农田淹没村庄。
灾民拖家带口在泥泞中跋涉眼神麻木。
随行官员低声议论:
“往年赈灾最少八十万两,今年户部只拨三十万两......”
“钱去哪儿了?”我问。
官员们冷汗直流无人敢答。
“不说?那本宫自己查。”
当夜突袭扬州知府衙门。
知府王淳正搂着小妾喝酒,看见我们闯进吓得酒杯掉了。
秦牧带人冲进库房抬出十几箱账册。
随手翻开:承德十五年朝廷拨银一百万两,地方记录到款六十万两——四十万两没了。
承德十六年拨银八十万两,到款四十万两——又四十万两没了。
五年间朝廷拨付四百万两,地方实际到账不到二百万两。
“王大人解释一下?”
王淳跪地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这些银子......都送到京城去了!”
“送给谁?”
“送给赵家......还有东宫!”
周如宸连赈灾银都敢贪。
“可有证据?”
“有!”王淳爬到书架打开暗格取出私账。
“这是下官留的后手,每一笔银子去向都记得清楚!”
我翻开私账。
记录五年间每一笔“孝敬”数额、时间、经手人。
赵永贞拿大头。
周如宸拿小头。
还有一些流入宫中给皇后的“节礼”。
一家子蛀虫。
我合上账册看王淳:“你想活命吗?”
王淳拼命点头。
“那就在这份证词上签字画押。”
“开仓放粮全力赈灾。本宫带来的三十万两,加上你府库还没送出去的二十万两,五十万两够救多少灾民就救多少。”
王淳愣住:“可那些银子是准备......”
“准备送给谁?”我俯视他。
“王淳,赵家倒了周如宸废了。你现在唯一生路就是跟着本宫将功赎罪。”
王淳瘫坐在地良久重重点头:“下官......遵命。”
11.
赈灾两月,灾情稳定。
回京前我特意去买了一包桂花糖藕。
拿着油纸包心里空落落的。
但是时间不等人。
没有空闲悲伤春秋,回去还有一场恶战。
三后回京,刚进城就觉不对劲。
街道多了巡逻禁军神情肃穆。
百姓行色匆匆不敢多言。
“出什么事了?”我问卖菜老汉。
老汉压低声音:
“大人还不知道?宫里......皇上病重了!”
我心头一凛。
回到重华宫,曹德急得眼泪都出来:
“殿下!皇上五前突然昏迷,太医说是中毒!皇后娘娘下令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大皇子从东宫出来了现在乾元殿侍疾!”
中毒,侍疾。
我全明白了。
“母后要趁我离京弑君扶周如宸上位。”
“殿下怎么办?”秦牧急道。
我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写两封信。
一封给驻守京郊镇北军秦家的旧部。
一封给宗正寺。
“秦牧你亲自去送这两封信。要快。我们时间不多了。”
“是!”
当夜宫中传来丧钟。
九响。
皇帝驾崩。
我站在重华宫阶上听钟声回荡心中冰凉。
“殿下!”曹德连滚爬爬进来。
“皇后娘娘传旨召所有皇子、宗室、大臣即刻前往乾元殿!”
“知道了。秦牧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秦牧冲进来满身是血。
“殿下!宫门我已经控制住了!镇北军旧部已集结随时可进宫。宗正寺那边被软禁的几位郡王都愿意支持殿下!”
“好。带了多少人?”
“三百精锐在宫外候命。”
三百对三千禁军。
此战。
不成功便成仁。
“走。”
乾元殿内站满人宗室、大臣、皇子公主面色惶然。
母后穿素服坐龙椅旁凤座,周如宸站她侧一身孝服掩不住眼中得意。
我走进殿内所有人目光投来。
“如玄来了。”母后声音平静。
“跪下给你父皇磕头。”
母后道,“你父皇临终前留有遗诏。”
高公公捧金匣上前展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知大限将至特传位于皇长子周如宸。皇次子周如玄性情阴郁不孝不悌着废为庶人终身圈禁。钦此——”
殿内哗然。
“这遗诏有问题!”老臣站出来。
“皇上昏迷前从未提及废立!”
“李大人质疑本宫?”母后冷冷道。
“遗诏是皇上亲笔所书有玉玺为证。高公公你说是不是?”
高公公低头声音发颤:“是......是皇上亲笔......”
“周如玄,”周如宸走到我面前笑。
“听见了吗?你被废了。来人拿下!”
秦牧拔剑挡我身前:“谁敢!”
12
“秦牧你也要造反?禁军听令将这两个逆贼就地格!”
禁军冲进来。
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暴喝:
“我看谁敢动二皇子!”
须发皆白老将军带数百镇北军旧部冲进殿内。
“韩震!”母后猛地起身,“你敢带兵闯宫?!”
“老夫不敢。但不能眼看着忠良之后被奸人所害!”
“你——”
“皇后娘娘,”康郡王站出来。
“臣等认为这遗诏确有蹊跷。按祖制皇上若昏迷前未指定储君当由宗室议政共推新君。”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位郡王老臣纷纷站出来。
殿内形势瞬间逆转。
母后脸色煞白,周如宸慌神:“你们都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康郡王怒指。
“你与你母后毒皇上伪造遗诏才是真正乱臣贼子!”
“胡说!”母后尖声。
“禁军听令将这些逆贼全部拿下!”
但禁军没动。
他们看禁军统领。
统领脸色变幻最终挥手:“退下。”
他倒戈了。
在镇北军和宗室双重压力下选择自保。
“你!”母后不敢相信,“你竟敢......”
“皇后娘娘,”统领低头。
“末将......不能一错再错。”
大势已去。
母后瘫坐凤座,周如宸跪地哭喊:
“不关我的事!都是母后!都是母后的!”
母后看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
她笑,笑声凄厉。
“好,好一个孝顺儿子。”她起身整理衣冠看我,“周如玄你赢了。”
我沉默。
她笑,“周如玄等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会明白这皇宫会把人变成鬼。”
她转身走向龙床。
在所有人反应前拔出发簪刺进自己心脏。
血溅在父皇身上。
两个仇怨一辈子的人最终死在一起。
“母后!”周如宸爬去抱尸体大哭。
我站在那看着这一切。
心中只有麻木。
“殿下。”康郡王上前。
“国不可一无君。请殿下即刻即位主持大局。”
所有人看我跪下了。
“请殿下即位!”
我看龙椅那张无数人争夺无数人丧命的椅子。
现在是我的了。
13
“传旨。”我开口声音在殿中回荡,“皇后赵氏毒先帝伪造遗诏罪不容诛。念其已自尽废其后位以庶人礼葬之。”
“大皇子周如宸参与谋逆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于冷宫。”
周如宸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不......不要......”他爬来抓我龙袍。
“玄弟我错了!真的错了!你饶了我!”
我看着他。
这个我恨了二十年的人。
这个了凌鸢的人。
“带下去。”我闭眼。
禁军将他拖走哭喊声渐远。
殿内恢复寂静。
“先帝大丧由办。秦烈将军一事昭告天下。韩老将军护驾有功封镇国公。秦牧升任禁军统领。”
“臣等领旨。”
“都退下吧。”
新帝元年三月。
父皇母后丧仪办四十九天。
我以庶人礼葬母后没让她入皇陵。
朝中老臣上书劝谏“子不言母过”,被我驳回。
“她毒先帝时可曾想夫妻情分?她派人我时可曾想母子情分?”
无人敢答。
周如宸关在冷宫我特意吩咐关在我曾住那间屋子。
每天送馊饭菜。
冬天无炭火夏天无冰。
我要让他尝我受过的苦。
但还不够。
凌鸢受过的苦他还没还完。
登基大典那我穿龙袍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
康郡王宣读即位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次子周如玄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堪承大统。即皇帝位改元永昌......”
大典后我去冷宫。
周如宸缩墙角衣服破烂浑身臭味。
看见我先瑟缩随即疯般扑来被侍卫按地。
“周如玄!你了我!你了我啊!”他嘶吼。
“你留我就是想折磨我!你这恶魔!”
我蹲下身看他。
这个曾经骄纵跋扈的皇兄现在像乞丐。
“周如宸,你知道凌鸢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愣住。
“她说‘逃’。她让我逃。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本逃不掉。因为这皇宫里有你在。”
周如宸眼中终于出现真正恐惧。
“我不会你。我要你活着每天活在她阴影里。我要你记住是你了她是你把我成今天样子。”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他崩溃哭喊。
次我微服出宫去凌鸢墓地。
坟前那株梅花开正好。
我摆上从江南带回的桂花糖藕和一壶酒。
“凌鸢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梅花瓣落我肩头。
“我当皇帝了。你为我高兴吗?我再也不用受人欺凌了......”
“周如宸在冷宫生不如死。母后自尽。赵家倒了。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可你为什么不在呢?”
我倒酒洒在坟前。
喉头哽住说不下去。
墓碑闭眼。
不知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皇上。”
秦牧走来为我披大氅:“皇上天冷回殿里吧。”
“秦牧你恨过吗?”
秦牧愣了下:“恨什么?”
“恨这世道不公恨命运弄人。”
秦牧沉默片刻:
“恨过。恨赵家构陷我父亲恨先帝昏庸恨那些贪官污吏......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秦牧看我。
“恨改变不了过去只能毁了现在。皇上您教会了我这道理。”
我笑:“我教你的?”
“是。”秦牧认真,“您曾经可以恨所有人,恨先帝恨皇后恨大皇子。但您选了另一条路。您把恨变成了责任。”
责任。
是啊,责任。
“秦牧你去过江南吗?”
“没有。”
“明年春天朕带你去。看看那里烟雨尝尝桂花糖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