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岁那年,三姑冲进学校,给了我三巴掌,说我偷了他50块钱。
我说不是我,她不听,又给了我三巴掌。
随即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翻遍了我的口袋,又检查了我抽屉里的每一本课本,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下遭受凌辱。
一无所获。
当晚,三姑的儿子孙晓坦白,是他偷钱去买了零食。
面对爸妈的质问,三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钱没丢就好,证明你女儿不是小偷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的名声毁了。
爸妈去学校帮我澄清。
没用。
老师帮我解释。
依然没用。
课间,有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回家的路上,有人在我背后高喊“小贼”。
甚至我的朋友,也因为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渐渐疏远我。
无奈之下,爸妈给我转学,带我背井离乡,去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努力当上了一名检察官,励志扫清一切冤情,不让别人受辱。
二十年后,三姑的儿子孙晓考上了公务员,正在公示。
我回家祭祖,在路上被一辆汽车撞碎了车灯。
司机酒都没醒,下车求我网开一面,不要影响自己儿子考公。
我看着那张过去二十年依旧记忆清晰的脸,笑了笑。
掏出手机,一边拨打报警电话,一边缓缓摇下车窗。
“对不起啊三姑父,这个忙,我帮不了。”
1
车祸发生后,我还没从惊吓中缓和过来,撞我车的车门就开了。
一个又矮又胖,秃顶大肚腩,还带着浑身酒气的男人连滚带爬地朝我走来。
敲了敲我的车窗。
“兄弟,真不好意思,大过年的我喝多了。”
“你别报警,咱们私了行不行?”
“我儿子是公务员,有什么条件你尽快提!”
孙强舔着个脸讨好道,顺便打了个酒嗝。
那浓郁的酒气,我还没开窗就闻的一清二楚。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我心口一跳。
过往二十年的那些委屈和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什么条件都行?”
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克制,才吐出这句话。
隔着车窗,孙强听不太清,但人比脑子快,立刻答应。
“对,什么都行!”
“我儿子是公务员,不是什么大事。”
我笑了笑,真不愧是一家人。
这句话,二十年前,差点死我。
二十年前,我九岁。
在南城小学读三年级。
品学全优,又是班长,每年和亲戚们吃饭都是被大家争着夸奖的那位。
直到那个下午,一直疼爱我的三姑冲进了学校,当着所有人老师同学的面,给了我三巴掌。
“林雨,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围同学的惊呼和老师的呵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我捂着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有!”
“我没有偷你的钱,你搞错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反驳她,声音因为疼痛和委屈不受控制地颤抖。
三姑却本不听,她像头发疯的母狮,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不是你是谁?家里就你心眼最多,手脚最不净!”
“我放在抽屉里的五十块钱,除了你还有谁会拿?”
“你爸妈难道没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碰吗?真是个没教养的小畜生!”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周围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那些曾经羡慕、敬佩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怀疑和鄙夷。
我看到班主任张老师皱着眉走过来,想要拉开三姑。
“这位家长,事情还没搞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
三姑一把推开她,死死拧上我的耳朵,打转。
“说,你把偷来的钱藏哪儿了?”
“小畜生!我就看你心眼多,跟你那个妈一样会装,我数到三,赶紧把钱给我交出来。”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她的手劲那么大,我甚至能感觉到耳朵撕裂的痛楚。
我张着嘴,像条被人吊死的鱼,一边哭一边坚持反驳:
“我没有偷钱。你的钱不是我拿的。”
“不信你去报警,让警察叔叔来证明!”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报警就是最大的正义。
但三姑不听反笑,刻薄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
“报警?你个小还敢提报警?警察来了正好,让他们把你这个手脚不净的东西抓去劳改!省得留在世上丢人现眼!”
她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抹布和汗臭的味道。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细针,扎得我浑身难受。
我看到前排几个平时跟我要好的女生,此刻都皱着眉头,和旁人交头接耳。
“小偷”、“不要脸”......
类似的词语在我耳边越来越多地响起,我脑子一片空白,越是想要辩解,眼泪掉地越快,几乎要抽搐过去。
可三姑还嫌不够。
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到书桌前,把我书桌翻了个底朝天。
“怎么没有?你把钱藏哪儿了?”
她把我爸妈给我精心包好的书皮扔在地上踩,又抓起我的作业本撕了个稀巴烂。
最后拿起了我的书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地上。
我的文具盒、红领巾还有妈妈给我买的油画棒,全都像垃圾一样散在地上。
同学们都围了过来,跟着一起检查我的东西,嘻嘻哈哈。
“怎么还没有?”
三姑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哭着说:
“你都找过了,我没有偷钱。”
我又看向老师:
“张老师,我是冤枉的。”
张老师皱了皱眉,站出来劝:
“是啊,这位家长,既然没找到,说明林雨她是......”
“谁说没找到!”
三姑突然尖叫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东西,几步冲过去从我的油画棒盒子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那是我攒了好久,准备给妈妈买生贺卡的零花钱,一共才七块。
“这是什么?!藏的这么深,要不是我翻得仔细,差点就被你这个小骗子蒙混过去了!”
她举着钱,像举着什么铁证,唾沫星子飞溅到我脸上:
“这里只是一部分,她肯定还藏了其他钱。”
她转过身子,一双眼死死盯着我,闪着恶毒的光芒。
“既然你书包没有,那就只能藏你身上了吧?”
2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三......三姑,你什么意思?”
我吓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命想往后躲。
三姑几步冲上来,粗糙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使劲地摇晃着。
“躲什么躲?偷了我的钱还想跑?”
“我今天非得好好让你长个记性,把你藏的钱全都搜出来!”
她的手开始在我口袋里胡乱摸索,从校服外套的口袋到裤子口袋,连衣角都被她揪起来抖了抖。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三姑的手指刮过我脖子上的皮肤,冰凉又恶心,我像被毒蛇缠住一样拼命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怎么样?有没有?”
我把嘴唇都要咬破了,哽咽着问她。
三姑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冷笑一声。
“急什么急,口袋里没有又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说完,她没有半分迟疑,扯开了我的校服外套。
“三姑你要什么?张老师,你救我,我真的没偷钱。”
我边哭边喊,鼻涕眼泪一起流,是真的害怕。
张老师怕惹出事,不得不开口:
“这位家长,林雨是女孩子......”
三姑瞪着她:
“张老师,你别护着她!这种手脚不净的孩子,就得好好教训!不然长大了还得了?”
“再说了,这么小的孩子,该长得都没长,怕什么?”
“今天要不好好教训她,这次偷钱,下次还不一定什么呢?小畜生!”
她朝我的脸吐了口唾沫,接着毫不迟疑地开始扒我的衣服。
正是初秋,除了校服外套,我只穿了一件粉色秋衣。
三姑脱完我的外套,摸上我的秋衣领口。
那只是一件当时最普通的秋衣,本不可能藏钱。
可三姑还是笑了笑,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布料,用力往两边撕扯。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秋衣的领口被扯得变了形,露出了我锁骨处细嫩的皮肤。
“真晦气,这也没有。”
“小畜生藏得还挺深。”
三姑暗骂了一声又盯上我的裤子。
“刺啦——”
裤子也被扒下来了。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无数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林雨羞羞脸,裤子。”
“电视里说了,裤子的人都是不要脸的小贱货。”
“林雨羞羞脸,林雨是小贱货。”
......
我抱着口,两条腿着,一只耳朵肿成了两倍大,浑身抖得像筛糠。
“妈妈,妈妈救我......”
我自言自语着,被三姑掐着肩膀,恐惧和绝望像水一样把我淹没。
只觉得从没这么绝望过。
后来三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骂了声晦气,然后大摇大摆地丢下我离开。
张老师通知了家长,让同学们回去上课。
我蹲在教室的垃圾桶旁边,像个行尸走肉般,抱着自己,等我妈来接我回家。
那晚,我爸妈和三姑吵了有史以来最激烈一次架。
我记得,我妈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夜,质问三姑凭什么作践她的女儿。
记得我爸拿着刀劈坏了三姑家的桌子,让她给我道歉。
记得三姑吓了一跳,但还强撑着脖子,说谁让我是小偷,教不好孩子活该。
三姑父就站在边上,盯着我偷笑。
后来,三姑的儿子,我的表弟找到我炫耀:
“其实那钱是我拿的,我爸看见我买零食了,可我妈不在乎。”
“谁让你妈过年多给一百钱,让她丢了面子。”
“母债子偿,你就是活该!”
表弟没心没肺地笑着。
那时,我已经被查出了重度抑郁。
我把真相告诉了爸妈,面对爸妈的质问,三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钱没丢就好,证明你女儿不是小偷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
在她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的名声毁了。
我的三好学生、班长职位都被撤了,我问张老师:
“不是已经证明了我不是小偷吗?为什么还要撤我的职?”
张老师叹了口气:
“抱歉林雨,你不能给别的同学当榜样了。”
“他们都不相信你。”
我沉默了。
张老师说的没错。
真相揭露后,爸妈去学校帮我澄清。
没用。
老师帮我解释。
依然没用。
课间,有同学对我指指点点。
回家的路上,有人在我背后高喊“小贼”、“不要脸的货”。
甚至我原本的朋友,也因为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渐渐疏远我。
我成了整个南城小学人人避之不及的坏孩子。
最后,当张老师又一次因为家长投诉给我爸妈打电话的时候。
我拉了拉爸妈的手:
“爸爸妈妈,我不想上学了。”
3
“喂,听得到我的话吗?”
“我说私了!”
车窗被敲得砰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缓缓转过头,孙强已经急得满头大汗。
“兄弟,你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我儿子是公务员,反正你车撞的也不严重,咱们私了,什么条件都行。”
“你要不信,二维码给我,我现在就给你转钱。”
“你下车,我们好好聊。”
我依旧没理会,伸手打开车上的内视镜。
里面夹着一张我和爸妈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当年的事情发生后,我爸妈就和三姑断了亲,卖掉了老家的房子。
我爸放弃了体制内稳定的工作,我妈断掉了维系了半辈子的圈子。
带着我举家搬到了隔壁省,重新开始。
从九岁到十五岁,整整六年,我们一家奔波在治疗抑郁的路上。
我吃了无数的药,爸妈在医院走廊睡了无数次觉,好不容易在16岁那年,我重新走进了校园。
十八岁,我考上了政法大学。
二十二岁,我应届考进法院,成了一名公正的检察官。
我发誓,一定会扫清一切冤情,不让无辜之人受辱。
包括今天。
我合上镜子,又缓了缓精神,掏出手机。
车外的孙强耐心已经耗尽了,对着车头又踹又打。
“兄弟,你聋子吗?听不见我说话啊?”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赶紧私了,否则,你别怪我......”
车窗缓缓降下,孙强的话没说完。
我晃了晃手机上已经拨出的报警电话,对上孙强微微睁大的眼睛,笑了笑。
“对不起啊三姑父,警察很快就来了,这个忙,我帮不了。”
第二章
4.
话音刚落,三姑父皱了皱眉,
明显认出了我。
他看向我的神情有些惊讶,但还是试探的喊了一句:“小雨?”
我淡淡的笑了笑,没做回答,
只是三姑父比刚才车子发生碰撞的时候,更加紧张了。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
“怎么是你,你跟谁打电话呢?”
三姑父声音拔高:“这么点小事,你报警嘛?”
“出了车祸难道不该报警吗?”我反问。
“你!”孙强的脸彻底白了。
车祸不大,并不是什么无法回转的大事,
可酒驾却是一条红线,如今那条线就挂在他的头顶,
会牵扯出来什么大事,全在我一念之间。
孙强沉默片刻,挤出一种极其刻意的笑容:
“小雨,你看看你这孩子,报什么警啊,这大半夜的,又没别人看见,就是个小刮蹭,咱自己家的事儿,私下处理不就行了。”
“听姑父的话,别给警察同志添麻烦,咱们叔侄俩,有什么不好说的?车坏了,姑父赔你钱就是了!”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还在询问细节,
我一边应着,一边抬眼看他。
我对着电话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挂断。
然后看向孙强,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拒绝。”
孙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脆地拒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林雨!”
他拔高了声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是你长辈,为了这么点小事,你非要闹到警察局,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这样做,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老林家?说你六亲不认,说你冷血!为了个车祸,把自己亲姑父往局子里送?”
“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爸妈打电话!”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指责和威胁,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一家,是不是真的已经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二净了?
还是觉得,那本就是无关紧要,随时可以随意抹去的小事?
“给我爸打电话?”在椅背上,淡淡道:“好啊,那你顺便也跟我爸说说,当年你们一家,是怎么一口咬定我偷了你们家抽屉里那五十块钱的?”
孙强正在翻找通讯录的手指顿住,
随后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眼神躲闪:“那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啊。”
“记得。”我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记一辈子。”
孙强与我四目相对,
他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把这件事重新拎出来。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揪着不放,当时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谁还没个误会的时候?”
“就为了这点破事,你记恨到现在?还记一辈子,你......”
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继续说啊。”
孙强被我噎住了,
他似乎想继续骂,但看着我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
又沉默了。
我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手机,
再次拨通了报警电话
我用足够让他听清的音量,平静地问道:
“喂,警官,还有多久到?”
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对了,我怀疑对方司机涉嫌醉驾,他身上酒味很重。”
孙强没想到自己说完以后,
我非但没有撤销报警,
甚至又添了一把火,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5.
交警赶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在车边,等着他们处理。
一个年轻警察拿着记录板走过来,刚问了句“哪位是车主”,
旁边就有个稍微年长些的警察拉了他一下,
随即快步走到我跟前,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林检,您怎么在这儿?没受伤吧?”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处理事故的警察都转过头来看。
我认出他是市局交警支队的,
之前在某个会议上见过,但记不清具体职务了。
我点点头:“我没事,正常处理就行。”
“哎,好。”
王警官连连点头,又转头冲其他警察使了个眼色:“都仔细着点!”
孙强这时候从他那辆车旁凑了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挤到我跟前,嗓门很大:“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都是误会,这是我侄女,我们是一家人,这事儿私了就行了,不麻烦你们!”
他说着,还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侧身让开了。
王警官看看孙强,又看看我,脸上有些为难。
我抬起头直截了当的拆穿他:
“不熟,按正常程序处理,该检测检测,该定责定责,希望你们秉公办理。”
孙强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难以置信。
王警官明显松了口气,腰板都挺直了些,对旁边的警察吩咐:“去,拿酒精检测仪过来。”
孙强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了起来:“林雨!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三姑夫,你六亲不认了是吧?”
“请你配合调查。”
王警官打断他,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两个警察上前,将骂骂咧咧的孙强带到了警车边。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数值远超标准。
王警官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语气恭敬里带着歉意:“林检,这结果得按醉驾处理了,我们得把他带回去,抽血复检,然后依法拘留。”
孙强被带上警车时,
还在挣扎着回头吼我的名字,
只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打了个车回家,刚吃过饭,
便又接到警察局的电话?
“喂,您好,是林雨检察官吗?”
对方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点局促:“我是晚上处理您那起事故的交警队的小张,王队让我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你说。”
“那个孙强,已经带到医院做了血液样本采集,按照规定送检了,结果大概三天后能出来,他现在已经被依法拘留,不过......”
小张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家里人,好像是他老婆和儿子,已经知道消息赶到队里了,情绪比较激动。”
“他们一直在说您是孙强的侄女,说这是家务事,要求我们立刻放人,还在大厅里嚷嚷,影响不太好,王队的意思,是让我问问您,看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或者,需不需要我们做点工作?”
我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嘈杂背景音,
仿佛能想象出那副熟悉的场景,
我那三姑大概正捶顿足大声叫骂,
而我那个眼高手低的表弟,估计正指着警察的鼻子叫嚣。
这么多年,他们一家子的行事风格,从没变过。
我冷笑一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小张是吧,我跟那两个人没有关系。”
“你告诉他们,再闹事就一起进去坐牢,有什么问题等法院那天上法庭聊,我等着。”
我的声音冷冽,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快回答:
“明白了,林检,我会原话转达。打扰您休息了。”
6.
三天后,孙强确定醉驾
警察局将他移送检察机关,决定是否。
三姑一家为了他,到处找关系求情,
最后还是求到了我的头上。
“林姐,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孙强的家属。”
小陈推了推眼镜,又道:“他们说想见您。”
我点点头,示意小陈先接待,自己则继续翻阅着手中的材料。
透过办公室的单向玻璃,我能清楚地看到接待区的情景。
三姑林秀梅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比记忆里白了许多。
表弟孙浩站在她身旁,也是掩不住满脸的焦虑。
三姑拉着小陈的手,姿态低得几乎要弯下腰去,
我看着她那张嘴一开一合,即使听不见声音,也能从口型猜到她在说什么。
小陈明显被说动了,他微微侧身,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三姑见状,说得更加起劲,甚至掏出手帕擦起眼泪来。
孙浩在一旁配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演得倒是投入。
大约二十分钟后,小陈敲门进来。
“林姐,”小陈犹豫着开口:“外面那对母子也挺可怜的,她说她儿子考了三年公务员,今年好不容易笔试面试都过了,政审却可能因为父亲醉驾过不了关,她一直在骂丈夫不负责任,说他们一家平时都是好人,这次只是意外......”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小陈。
好人?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啊。
二十年前的事,对我而言是此生无法忘记的痛苦,
而对三姑一家人来说,可能什么都不是,
他们早就忘了,甚至还敢来我的面前,为始作俑者之一求情。
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他们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我把我保存已久的文件袋打开,一张一张放在了小陈面前。
“这张是我九岁确诊重度抑郁的报告。”
“这张是我的退学申请书。”
“这是我第七次自的入院记录......”
一页一页,是我多年夜不能寐的血泪。
小陈的表情从困惑变为心疼。
他拿起那张九岁的诊断书,手指微微颤抖。
“林姐,这是?”
“我的。”
我很冷静,这是我这些年作为检察官的基本水准。
小陈问我:“可是这些和今天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拿起那张退学申请书,
回忆起多年前的事:“因为外面那两个人,和即将被判刑的孙强,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小陈十分震惊,
于是我把二十年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三姑是怎么污蔑我的,
又是怎么追到学校,搜我的身的,
老师是怎么和稀泥的,同学是怎么排挤我的。
当然还有最后的真相,和那句或许永远等不到的道歉。
“那后来呢?”小陈的声音很轻。
“没有后来了。”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
“因为我发现,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有罪时,辩解是最无力的事,父母带着我转了学,慢慢的,大家都从那件事里走了出来,除了我。”
抑郁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起初只是睡不着觉,后来是不想吃饭,再后来是不想说话。
九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抑郁症,
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可怕,每个人都可能突然变成指控你的人。
三姑一家依然过得很好。
孙浩顺利升学,三姑逢人就夸自己儿子聪明。他们偶尔还会来我家,每次都带着炫耀的语气说起孙浩又考了第几名,又得了什么奖。
而我,只能躲在房间里,听着他们的笑声,
用指甲在手背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可人总得活下去,
既然污蔑和指控没有打到我,那我就一定要活的漂亮,活得有意义。
十八岁那年,我参加了高考,
成绩足以报考最好的法学院,
填志愿那天,我在所有志愿栏里都填了法律专业。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检察官,
不是为了报复谁,
而是为了确保不会再有人像我小时候那样,
因为一句随意的诬陷就毁掉整个人生。
小陈的眼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外:“那他们......”
“孙强的醉驾案,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按照程序,我们会依法提起公诉,至于政审受影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推开办公室门时,接待区的母子同时转过头来。
三姑脸上还挂着泪痕,孙浩则是一脸期待。
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的眼神,从期待变得绝望。
“怎么是你?”三姑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回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我站在教室里,无助的看着她轻易的改变了我的一生。
“姐,不,林检察官......”
孙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不知道是您。”
“没关系,知道或不知道,都不会改变法律的判决。”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关于孙强的案件,我们会依法处理,请相信司法机关会做出公正的决定。”
“你们可以走了。”
7
我把三姑和表弟赶出了检察院,
走之前我告诉他们:
“这件事,我一定会秉公处理,我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给他们一家判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当天晚上,三姑便找上了我的家门。
透过猫眼,我看到三姑红肿着眼睛站在外面,头发有些凌乱。
我开了门,没让她进来,
只是站在门框里看着她。
她一见我,眼泪就滚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小雨,三姑错了,三姑给你道歉,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是我!”
她说着,竟要往下跪,我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她以为我要原谅她了,身体都在颤抖。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污蔑你偷钱,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记仇,三姑父年纪大了,他经不起折腾啊!”
“还有浩浩,他已经考上公务员,这要是有了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小雨,算三姑求你了,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你放过他们吧!”
我静静地听着,等她语无伦次的话告一段落,才平静地开口,
问了一个压在心底二十年的问题:“三姑,二十年前,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三姑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笑了,笑的极为讽刺。
“说不出来了吗?”
“因为那时候,你觉得我只是个没爹妈护着、寄人篱下的小孩,可以任你拿捏,对吧?”
“所以,你可以尽情的污蔑我,尽情的在践踏我的尊严,让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小偷。”
三姑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摇着头:“不是的,小雨,我那时候也是急了......”
“急了?”我打断她:“你急了,就可以让我背着这个污点,从小到大,听了多少闲言碎语,看了多少白眼?”
“三姑,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那些事,我早就扛过来了,但我今天想让你明白的是,现在的林雨,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任你摆布、无力反抗的孩子了。”
我站直了身体:“我是一名检察官,我的职责,是审查证据,查明事实,你丈夫孙强酒驾,证据确凿,他的行为触犯了法律,自然要接受法律的审判,这与我个人是否记仇,毫无关系。”
“我会严格遵守身为一名检察官的职责,维护公平正义。”
三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伪装和哀求,而是绝望,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踉踉跄跄地转身,
扶着墙壁慢慢走下楼去。
我关上门,将呜咽声隔绝在外。
没过一会儿,表弟又打来电话。
我接通,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姐......是我。”
“嗯。”
“我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艰涩:“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狡辩,都晚了,但我爸他是一时糊涂,姐,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就算不看他的面子,看在我的面子上,行吗?我公考笔试面试都过了,如果卡在政审这里,那我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们毕竟是姐弟,血脉相连,小时候我们也是一起玩过的。”
“小时候?”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有些难过,
“孙浩,当年那五十块钱是你偷的!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辜的,为什么不站出来说出真相?”
“事后,你又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哪怕是对我说一句对不起吗?”
“你现在让我考虑以前的情分,不好意思,我没那么大度。”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终于,他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如今听来,却太轻太轻了。
“晚了。”
我握着手机毫不留情的点评。
没等他在做出任何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8.
孙强酒驾证据确凿,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法院判了拘役六个月,罚款两万元。
我在法庭旁听席上坐着,
看着三姑父被法警带下去时佝偻的背影,
心里并没有什么快意,只是觉得空荡荡的。
直系亲属有了案底,表弟的公考当然也没能上岸。
三姑在家里每天以泪洗面,
后悔当初不该那样对我,
更后悔找了三姑父这个老公,连累表弟。
工作告吹以后,表弟彻底颓废了。
他整天待在房间里打游戏,昼夜颠倒。
三姑每天做好饭端到他房门口,
有时候原封不动地放一整天。
他偶尔出来上厕所,
总是蓬头垢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三姑偶尔劝他找份工作,
每次提起这个话题,表弟就会突然爆发,指着三姑的鼻子骂:“要不是你,我爸会进去吗?要不是你以前污蔑林雨,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吗?你毁了我一辈子,现在装什么好心!”
久而久之,三姑就不敢再提了。
听说三姑现在老得厉害,才五十出头的人,
头发白了一大半。
每周要去探望关押在看守所的丈夫,
又要心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家里积蓄本来就不多,罚款交了两万,
三姑父的工作也丢了,经济一下子拮据起来。子过的一地鸡毛。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检察官的工作并不轻松,案卷堆积如山,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但也快乐充实。
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的病情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在吃药了。
还问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是怎么恢复的。
我想起牢里的姑父,颓废的表弟,
以及年过半百,还得每天打工,养家糊口的姑妈,突然笑出了声。
我说:“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回到检察院,领导告诉我因为我工作勤奋努力,上面决定年底给我升职。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片平静。
二十年前的伤痛,或许在我成为检察官之后,
在始作俑者都受到惩罚之后,
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我的世界。
我知道,九岁的林雨还没有离开,但现在的林雨是更好的林雨。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