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学校组织了一次体检，放学后，一个爷爷找到我。
“小朋友，你想不想当个勇敢的小英雄，捐一颗心脏，救救我孙女啊。”
“小英雄？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吗？”
“他们都不喜欢我，说我是扫把星！我不想当扫把星！我想当小英雄！”
爷爷递给我一块剥开的巧克力。
“记得不要给任何人说，后天从这里等我，爷爷带你走。”
可是，爷爷。
心脏，你已经拿走了。
为什么还要在我身上钉满长长的铁钉，用锁链缠住我的手脚，往我嘴里塞进冰冷的玉石，又把我沉进又黑又冷的海底。
让我永远永远，都见不到妈妈了呢？
01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爷爷，这个巧克力，还可以再给我几块吗？”
话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
妈妈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那样很丢人。
可是真的好好吃，我想带几块回去，给她们尝尝。
爷爷伸手又从口袋里掏出好几颗巧克力，全都塞进我手心里。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个爷爷。
“捐心脏的话，会疼吗？”
爷爷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侧过脑袋想躲开。
我的头发总是脏脏的、油乎乎的，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班上好多男生都叫我邋遢鬼。
我怕爷爷摸完会嫌弃我。
但爷爷没有。
他的手掌很温暖，轻轻落在我的头顶。
“不会疼的，就是睡一觉的事儿。”
“等你睡醒了，爷爷就把你送回来。”
我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吗？你不会骗人吧？”
“当然是真的。爷爷是大人，大人怎么会骗小孩呢？”
我不满地撇撇嘴。
大人也是会骗小孩的。
妈妈就经常骗我。
她说下班给我带肉包子吃。
我等啊等，等到肚子咕咕叫。
终于等到妈妈回来，我迫不及待的跑上前去：
“妈妈，包子呢？”
她劈头盖脸就骂我。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家里穷成这样，你还有脸要吃的？养你这个讨债鬼，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还有一次，她说周末带我去公园玩。
结果第二天她本没提这事，我小声问了一句。
她直接把扫帚摔在地上。
“玩？我累死累活挣的钱还不够吃饭，你还想去玩？你怎么不去死？死了我还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还有过年的时候，她说会给我买新衣服。
大年三十那天，别的小孩都穿着新衣服，只有我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我难过地问她新衣服呢。
“你知不知道一件衣服多少钱？我供你吃供你喝还不够，你还要穿新的？”
但我不怪妈妈。
因为我知道，妈妈手里只要有一个包子，就一定会分给我一半。
她白天打零工，晚上还要去医院照顾姥姥，她很辛苦的，我不应该那么不懂事，吵着让她带我出去玩。
虽然妈妈没给我买过新衣服，但妈妈的衣服也永远都是那几件。
所以我知道，大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但是这个爷爷，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给我巧克力，还笑眯眯的。
而且，他说我能当小英雄。
小英雄的话......应该不会被骗吧？
和爷爷道别后，我回到家，妈妈还没回来。
妈妈以前在酒店刷盘子，但因为要照顾我，总是请假，后来被老板辞退了。
现在只能四处打零工，下班时间不固定。
厨房里还泡着一堆脏碗。
我撸起袖子开始刷碗，洗碗的水冰凉冰凉的，刺得我手指发疼。
我忽然想，妈妈以前在酒店刷盘子，是不是每天都要把手泡在这么凉的水里？
要是我有零花钱就好了，我想给妈妈买一支护手霜。
我见同桌用过，涂完之后手上香香的，她的手一直白嫩的。
我想妈妈用了护手霜，手一定也会变得很漂亮。
可是洗洁精太滑了。
“啪”的一声，盘子从我手里飞了出去，碎了一地。
我愣在原地，心跳得好快好快。
怎么办？那是家里仅剩的几个盘子。
妈妈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
我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想把碎片藏起来。
却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妈妈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到了地上的碎片，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问，上来就打。
“你是不是成心的？啊？”
“动不动就闯祸！”
“养你有什么用？吃我的喝我的，还成天给我惹事！”
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拽起来。
我咬着嘴唇，只敢小声啜泣着。
我不敢大声哭，因为我一哭，她会更生气，打得更重。
“滚回你房间去！今天晚上别想吃饭！”
心里涌起一阵委屈。
身后是火烧火燎的疼痛。
我不是故意打碎盘子的。
只是想让她回家的时候，可以少一点活。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不敢出声，只能用手捂住嘴巴。
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好饿。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颗巧克力。
把它们拿出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
好想吃。
但我想了想，又轻轻把它们放回了口袋里。
02
妈妈还是没让我饿着。
晚饭是面条，热腾腾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饭桌上的气氛很闷，我想让妈妈开心一点，就试着说些学校里的事。
“一天到晚说这些什么？你怎么不说说学习上的事，尽整那些没用的。”
我低下头，不敢再吭声了。
我是个笨小孩。
数学题总是算错，老师讲的课我也跟不上。
如果我是个聪明的小孩，妈妈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
会不会就能经常笑一笑了？
吃过饭，妈妈掏出一个小蛋糕，递到我面前。
“我答应过给你买的。我晚上还要去照顾你姥姥，你写完作业早点睡。”
妈妈说完就走了。
我捧着那块小蛋糕。
上面有一朵油做的小花，白白的，软软的。
我把蛋糕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留给妈妈吃。
小蛋糕好香甜啊，我连包装盒上蹭到的油都舔得净净。
吃完蛋糕，身后挨打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睡觉前，我从口袋里拿出三块巧克力，轻轻放到妈妈枕头上。
这样妈妈回来，吃到好吃的东西，会开心一点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好香好甜的梦。
我梦到我捐了心脏，救了那个爷爷的孙女。
好多好多人都围着我，夸我是小英雄。
妈妈给我讲过我的事。
她怀着我的时候，爸爸生病死了。
她们为了给爸爸治病，欠了好多的钱，还是没能留住他。
妈妈只好挺着大肚子回了姥姥家。
舅舅心疼妈妈身体虚，想去河里捞条鱼给她补补。
结果那天下大雨，舅舅再也没上来。
从我有记忆开始，所有人都骂我是扫把星。
电视上的小英雄，总是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阳光底下，身边围着好多好多人。
他们会帮助遇到困难的人，会在坏人出现时挺身而出。
每当他们出现，所有人都会欢呼，都会鼓掌，都会喊他们的名字。
如果我是小英雄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会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和我一起玩。
那样的话，妈妈也会很骄傲吧。
想到这，我的心里暖暖的。
03
第二天上学，我把一颗最大的巧克力送给了安安。
安安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家就住在我家隔壁，小时候我们总是一起玩过家家。
后来上了小学，安安的成绩越来越好，我的成绩越来越差。
墙壁很薄，我经常能听到隔壁传来打骂的声音。
“你怎么考了这么点分？是不是又和隔壁那个丫头混一起了？”
“她就是个扫把星！克死了她爸，克死了她舅，你看她妈过得什么子？你跟她玩能有什么出息？”
然后是什么东西抽在身上的声音。
接着是安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听着，心里很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妈也在一旁训斥我。
“人家嫌你是扫把星，不让闺女跟你玩，你还非得凑过去，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可安安还是会偷偷来找我玩。
我们会一起说悄悄话，她还会经常给我带零食。
可我从来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东西。
看着此时安安开心的笑脸，我也开心得不行。
我把剩下的两颗巧克力，放到了周老师的办公桌上。
周老师曾经对我很好。
下雨天我没带伞，周老师把自己的伞塞给我。
她知道我家里穷，会用奖励的名义，送给我新的本子和笔。
有一次我肚子疼，周老师亲自带我去医院，还给我买了面包和牛。
可是后来，有同学写了举报信，说周老师对我太偏心。
那封信被交到了校长那里。
周老师被罚款，还被通报批评了。
我躲在一旁，看见她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眼眶红红的。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单独叫过我。
我好像真的是扫把星。
之前我捡过一只小狗，我给它取名小黑。
妈妈骂了我一顿，说家里连人都快养不起了，还养什么狗。
可她骂完之后，还是从厨房找了个破碗，倒了点剩饭给它。
可是没过多久，它生病了。
它不吃东西，整天趴在角落里，难受得哼哼唧唧。
我求妈妈带它去看病。
妈妈叹了口气，“看病要好多钱，咱们没有。”
“你要是当初没捡它，说不定会被有钱人家捡走。”
“它就能住大房子，吃好吃的狗粮，生病了也有钱看医生。”
“不会像现在这样，跟着咱们受罪。”
那天晚上，小黑走了。
我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我想，妈妈说得对。
小黑要是没遇见我，也许就不会死。
我连一只小狗都保护不了。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在心尖蔓延开来。
酸酸涩涩的，堵得我喘不上气。
第二节课下课，周老师走进教室，神情很严肃。
“同学们，老师有件事情要说。班里的班费丢了。”
“监控已经拍到了，老师希望那个同学能够主动承认错误。”
她说完这句话，眼神慢慢移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穆佳佳，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周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佳佳，那个时间段只有你一个人去过办公室。你出来之后，班费就不见了。”
“老师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只要承认错误，把钱还回来，老师可以不告诉其他人。”
“老师，我真的没有！”
我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周老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她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妈妈的脚步声。
妈妈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走！跟我回家！”
04
妈妈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一进门，她就把我甩到墙边。
“跪下！”
她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就打下来。
“我怎么跟你说的？啊？我怎么跟你说的！”
“再穷也不能偷！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老师都说了！监控拍到了！就是你！”
扫帚打在身上，辣的疼。
“妈妈......我真的没有......”
她越打越狠，扫帚都打断了。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枕头上的巧克力上。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好啊！这巧克力哪来的？”
“为了吃这破玩意儿，你就去偷钱？！”
“我一天到晚省吃俭用，就为了供你上学！让你有书读！”
“你呢？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偷东西、撒谎、不要脸！”
她的手抖得厉害，眼睛通红。
“妈妈，这是......这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谁会给你这种东西！你当我傻是不是！”
我紧紧抿着唇，不敢再说话。
身上疼，心里更疼。
我真的没有偷钱。
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我躺在被窝里，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妈妈总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打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好想变成一朵云。
飘得远远的，飘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样就不会挨打了。
可如果我真的飘走了，妈妈会难过的。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明天的事。
爷爷说要带我走，去当小英雄。
可妈妈还不知道。
我应该告诉她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忍着身后的剧痛，趴在桌子上，给妈妈留下了一张小纸条。
等明天见到了爷爷，一定让爷爷跟妈妈解释解释。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爷爷。
跑到约定好的地方，我气喘吁吁地等着。
可是等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叔叔。
一条毛巾就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想挣扎，手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周边的监控，都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老板，都处理好了。”
“上面的人也都提前打好招呼了，不会查到我们头上的。”
我听到了那个爷爷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的东西！也就是心脏还有点用处了！”
2
05
我想挣扎，想喊救命。
可是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雾。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地板。
好奇怪。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居然往上飘了。
我飞起来了。
就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
太好了！我真的变成小英雄了！
我开心地在空中转了一圈。
可是转着转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我死了啊。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口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线，像一条丑丑的蜈蚣趴在那里。
原来捐了心脏，是会死的。
那个爷爷骗了我。
他说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会把我送回来。
他骗了我。
我飘啊飘，来到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
房子里有一个病房。
病房里躺着一个小女孩。
她很瘦，脸色苍白，身上着好多管子。
那个爷爷走进去，整个人都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柔软，嘴角带着笑，轻轻握住小女孩的手。
“乖孙女，爷爷来看你了。”
“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
“快了，很快就好了。爷爷给你找到了最好的心脏。”
看着他摸小女孩头发的样子，我却感觉眼眶发涩。
算了。
我不想看了。
我要回家找妈妈。
我飘啊飘，飘到了家门口。
妈妈正在接电话。
是周老师的声音。
“佳佳妈妈，今天办公室的同事告诉我，那天他临时把班费收起来了，夹在书里放进抽屉，忘了跟我说。钱找到了，不是佳佳拿的。”
“您替我给孩子说声对不起。明天我会开班会，跟同学们澄清这件事。”
妈妈愣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好的，老师，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妈妈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想起昨天在办公室，老师说：
“虽然监控拍到了，但也不能完全证明是她的。”
“佳佳一直很乖的，您回家后一定和孩子好好沟通！”
“佳佳妈妈，我观察这孩子很久了，她特别不自信，总是低着头，独来独往。”
“这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您平时多夸夸她，多关心关心她。”
可看到那孩子倔强着的样子，怎么就忍不住动手了呢。
她想，自己这脾气，真是要改改了。
佳佳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虽然学习不好，但总是乖乖的。
帮她扫地，帮她洗碗，从来不跟她顶嘴。
想到这里，妈妈走进菜市场，买了几斤橘子。
有一次佳佳和她说：“妈妈，我想吃橘子。”
她当时正为什么事烦心，脱口而出就是一顿骂。
“吃吃吃，你脑子里就知道吃！”
“你看看你那成绩，考成那样还好意思要这要那的？”
“人家隔壁安安考了多少分，你考了多少分？”
“有那馋嘴的功夫，你倒是把心思放学习上啊！”
“你要是能考个前十名回来，别说橘子，烤鸭我都给你买！”
不过是想吃个橘子而已。
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
为什么总要骂她呢。
06
妈妈站在肉摊前，看了看手里的钱。
咬咬牙，买了一斤猪肉。
今晚给孩子做红烧肉。
好好跟她道个歉。
其实她小时候学习也不好。
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倒数，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她笨，同村的孩子考九十多分，她永远刚刚及格。
那时候她想，以后有了孩子，绝对不会在学习上为难她。
可长大以后，她还是慢慢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因为她太清楚了。
没学历、没本事，在这个世上会活得多难。
她去找工作的时候，人家一听她只有初中文凭，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最后找到一份在酒店刷盘子的活，工资低，活又累。
后来她请了几次假，老板直接把她辞退了。
“你们这种有孩子的人，就是事多。”
从那以后，她的脾气就越来越差。
她不想让佳佳走她的老路。
不想让孩子长大以后，也只能最脏最累的活，还要被人看不起。
可为什么有些事明明经历过，明明感同身受过，明明在心底发誓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却还是会重蹈覆辙呢？
可能是做长久的，毫无意义的体力工作，会慢慢磨灭一个人的意志吧。
但归结底，还是怪她自己没本事罢了。
她提着菜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回家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
佳佳没在。
应该是去隔壁安安家玩了吧。
她把菜放到厨房，一眼就看到了灶台边上摆着的小蛋糕。
只剩下一半了。
这孩子。
虽然嘴馋吧，但每次有什么好东西，她都会给自己留一半。
想到这，她心里软了软，动作也轻快了些。
淘米，蒸饭，切菜。
白菜炖豆腐，再把那半斤猪肉切成块，焯水，炖上。
红烧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等菜都做好了，她擦了擦手，去敲隔壁的门。
“安安，佳佳在你们家吧？饭做好了，让她回来吃饭。”
门开了一条缝，安安探出脑袋，怯生生地说：
“阿姨，佳佳没在我们家呢。”
“没在？那她去哪了？她还有别的朋友吗？”
安安摇摇头：“佳佳平时都是一个人的。”
“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下楼，心里开始有些不安。
等以后，得给佳佳点零花钱了。
不然那些小朋友不和她玩。
还有她身上的衣服，也该换几件新的了。
孩子大了，开始爱美了，不能总是翻来覆去就那几件。
她去了小区的公园，没有。
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没有。
去了几个佳佳经常去的地方，也没有。
天越来越黑，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她站在路灯下，手指发抖地拨通了老师的电话。
“周老师，佳佳一直没回来......您知道她和哪个同学关系好吗？能给我个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她平时也就和安安走得近些......坏了，佳佳妈妈，你说佳佳会不会想不开啊？”
她的脑袋嗡的一声。
“佳佳妈妈你先别急，咱们先去派出所报警，让警察调一下附近的监控！”
她挂了电话，发了疯似的往派出所跑。
等她们气喘吁吁地赶到，值班的警察调了半天系统，皱起了眉头。
“真奇怪......”
“这一片的监控，怎么全都坏了？”
07
警察抬起头，语气放缓了些。
“您先别太着急，孩子多大了？有没有可能是去亲戚朋友家了？”
“这样，您先回家等着，看看孩子会不会自己回来。有时候小孩子贪玩，或者闹点小情绪，躲一躲就回来了。”
警察递给她一张纸。
“您把孩子的信息填一下，我们这边先备案，明天一早我再安排人去查一查。”
周老师扶着她的胳膊，轻声说：
“佳佳妈妈，咱们先回去吧，说不定佳佳已经回家了呢。”
她浑浑噩噩地被周老师搀着往回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还是黑的。
她打开灯，目光无神地扫过客厅。
就是这时候，她看见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佳佳歪歪扭扭的字迹。
【妈妈，有个爷爷说我可以juan心脏！当个小英xiong，我去救人了。等我回来，我就不是扫把星了！我给你留了巧克力，在枕头上面。妈妈，我爱你。】
周老师接过纸条，脸色唰地白了。
“不对劲。这是......”
周老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心脏？上周学校组织体检，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疯狂地碰撞，拼凑出一个让她几乎窒息的可能。
周老师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发抖。
“佳佳妈妈，你先去派出所，把这个纸条给警察看！”
“我联系校长！看看他那边会不会知道什么！”
我的灵魂跟在周老师身后，飘飘荡荡的。
她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学校确实组织过体检，那是上面安排的公益，手续齐全，我们只是配合。”
“周老师啊，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你现在帮着佳佳妈妈跑前跑后，谁知道她会不会反咬你一口？”
“到时候她往上面一告，说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被老师冤枉偷钱，心理压力太大才离家出走，然后出了意外，你怎么说？”
“这锅，可就扣你头上了。这年头，好心没好报的事还少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再说了，上面那些人，有权有势，你惹不起的。”
“你十几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上编制，可别因为一时冲动，把前途毁了。”
校长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回去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这种事，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
我看见周老师低着头，慢慢走出了办公室。
她的肩膀在发抖。
门关上的那一刻，校长拿起了电话。
“喂，是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是那个爷爷。
可这一次，他的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没关系。她们这种孤儿寡母的底层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实在不行，安排一场意外就是了。车祸也好，别的也好，这种事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或者找几个人，说她丧女心切，精神失常，直接送进去关起来，谁还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妈妈有危险！
“至于那个老师......我记得她父亲重病。”
“我会和她谈谈。只要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父亲的医药费，我全包了。国外刚出了特效药，我可以帮她弄到。”
“到底是帮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说话，还是救自己亲爹的命......”
“我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校长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讨好。
08
我凭借着记忆，飘回了派出所。
刚才那个和颜悦色的警察，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妈妈颤抖着把纸条递过去。
“警察同志，这是我女儿留下的，她被人骗走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
警察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他捏着纸条的边角，轻轻扯了几下。
纸条被撕成了好几半。
妈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你在什么？”
“那是证据！你们凭什么销毁证据！”
警察一把甩开她，妈妈踉跄着摔倒在地。
“来人！这里有人袭警！”
“看来是受太大，精神不正常了。”
他朝旁边的人挥挥手。
“给她打一针镇定剂，关起来冷静冷静。”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妈妈的胳膊。
妈妈拼命挣扎。
她踢打着，嘶吼着，指甲在他们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红印。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
可是她太瘦了，太单薄了。
医生拿着针管走过来，冰冷的针头刺进她的手臂。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涣散。
“佳佳......我的佳佳......”
我跟着妈妈来到医院。
他们把妈妈绑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电话。
“放心吧，老板，交给我吧。”
“多电几次，正常人也会变得不正常的。”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朝旁边的护士点点头。
护士推过来一台机器。
两块冰凉的金属片贴上妈妈的太阳。
妈妈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
可那些束缚着的东西太紧了，她本动不了。
开关按下的那一瞬间，妈妈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的手指痉挛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白都翻了出来。
我扑过去，想要帮助她。
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妈妈！妈妈！
不要电她了！求求你们不要电她了！
电流停了。
妈妈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嘴唇在发抖，汗水和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再来。”
又是一阵电流。
妈妈的身体再次弹起来。
她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我疯了一样在房间里穿梭。
我想砸烂那台机器，想掐死那个男人。
可我什么都碰不到。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妈妈一次又一次被电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飘到她面前。
妈妈的眼珠缓缓转动。
她好像看见我了。
“佳佳......”
“真的是你吗......佳佳......”
09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佳佳......妈妈对不起你......”
她开始哭，哭得浑身发抖。
“你从来都不是扫把星......扫把星的是妈妈啊......”
“是我克死了你爸爸，克死了你舅舅，现在你姥姥也被我连累得生病住院......”
“村里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说我是丧门星，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妈妈受不了，妈妈太懦弱了......”
“他们骂你扫把星的时候，妈妈从来都没阻止过......因为只要骂你，他们就不骂我了......”
“妈妈把那些脏水全泼到你身上，你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就替妈妈挡了那么多年的骂......”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破碎。
“妈妈自己受过的苦，为什么要让你再受一遍......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强加到你头上......”
“你才那么点大，就要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躲着走......”
“那天你说你没偷钱，妈妈应该相信你的......”
“如果妈妈听你解释，及时阻止你，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情了......”
“都怪妈妈......都怪妈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
妈妈，不怪你，我不怪你。
“你明明那么好，那么懂事......”
“我还天天骂你，打你......”
“明明最没本事的是我，最没用的是我......为什么我却把那些窝囊气发泄到你身上......”
“佳佳......妈妈的佳佳......”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医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开始出现幻觉，说胡话了。”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不错。”
10
看到妈妈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紧。
我恨。
我恨那个爷爷。
我要找他。
我循着记忆飘到那栋大房子。
可当近那个爷爷的时候，一股灼烧般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金灿灿的，散发着让我无法靠近的光。
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神态悠闲的喝茶。
我不甘心，飘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
那个小女孩睡得很香，脸颊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
我钻进了她的梦里。
梦里是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阳光暖洋洋的。
小女孩在草地上跑着，笑着，她的爸爸妈妈站在不远处，眼里全是宠溺。
那个爷爷也在，他笑呵呵地喊着：“慢点跑，别摔着，爷爷的乖孙女。”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吓人。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妈妈说过，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
他们害我，还要害妈妈，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我冲到她面前。
“都怪你们！”
“你们挖了我的心脏！还在折磨我妈妈！”
“你们这群坏人！坏人！”
“快放了我妈妈！”
小女孩的梦境开始碎裂。
她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门被猛地推开，那个爷爷冲了进来。
“怎么了乖孙女？做噩梦了？”
小女孩扑进他怀里。
“爷爷，我梦到一个小女孩，好可怕，她说我抢了她的心脏，呜呜呜......”
爷爷把她搂紧，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不怕，就是个梦，爷爷在呢，爷爷陪你睡。”
等小女孩重新睡着，爷爷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他站在走廊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找个厉害的大师过来，做场法事。”
“那个小东西不老实，既然不知好歹，就别怪我心狠。”
“把她尸体丢进海里，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电话那头传来应承的声音。
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那是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
是不是意味着，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我拼命飘回妈妈身边。
“妈妈......”
“妈妈，我可能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他们要把我丢到海里......”
妈妈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啊！”
“那群畜生！那群没有人性的畜生！”
她疯狂地挣扎着，手腕被勒出血痕。
“妈妈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告他们！也要让他们偿命！”
话音未落，我的灵魂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撕裂。
好痛。
像是有无数钉子，一一地钉进我的身体里。
那种痛，比活着挨打的时候疼一万倍。
我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走。
又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那还是我吗？
长长的铁钉，一一地扎进我的身体里。
手臂上，腿上，肚子上，到处都是。
粗重的铁链缠绕在我身上。
嘴里被塞进了一块冰凉的东西。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的老头，手里拿着铃铛，嘴里念念有词。
每念一句，我的灵魂就疼一下。
我想跑。
想回去找妈妈。
可刚一动，那些钉进身体里的铁钉就像活过来一样，死死地拽住我。
撕裂的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原来，我的魂魄被牢牢地锁在这具尸体里了。
哪里也去不了。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慢慢沉下去。
水很黑，很冷。
越来越深。
越来越暗。
原来这就是永世不得超生啊。
妈妈。
对不起。
我没办法再回去看你了。
11
海边有一个疯女人。
她嘴里念念有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的孩子在海里呢，我要找我的孩子。”
明明已经是寒冬腊月，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她一次又一次地冲进海里，海水冰凉刺骨，浸透了她的衣服，冻得她浑身打哆嗦。
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回来。
她就一次又一次地再冲进去。
有时候她会在礁石上坐很久，盯着茫茫的大海，喃喃自语。
“佳佳，你在哪里啊？”
“佳佳，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害了你，妈妈没用啊，妈妈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到。”
“我的佳佳死不瞑目啊。”
曾经有好心人实在看不下去，报了警，把她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可她不吃药，不配合治疗，总是想方设法地往外跑。
她不闹，也不伤人，就是一门心思要回到海边。
后来，医院也拿她没办法。
附近的人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有人偶尔给她送点吃的，一个馒头，半碗剩饭。
她接过来，也不说谢谢，就那么木木地吃完，然后继续往海里走。
旅游旺季到了。
海边的饭店坐满了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有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着海鲜，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女孩突然指着海边说：“你看那个人。”
男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正踉踉跄跄地往海里走，海浪打过来，她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在什么啊？”
旁边的老板娘叹了口气。
“别看了，那是个可怜人。”
“几年前孩子没了，人就疯了。”
“天天在这海边转悠，说她孩子在海里。”
“听说孩子没了的时候就疯了，据说当年孩子是被人害的，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结果。那女人到处告状，到处喊冤，没人理她。”
饭店里的电视响了起来，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观众朋友们，下面播一条重要新闻。”
“经过警方历时三年的深入调查，一起特大非法器官买卖案近成功告破。”
“该犯罪团伙以免费体检为名，专门物色家庭困难、无人关注的未成年人，通过欺骗、诱拐等手段将其带走，随后摘取器官进行非法交易。”
“据查，该团伙背后有多名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涉及医疗、教育、公安等多个系统，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目前，主犯郑某及其同伙共计二十三人已被依法逮捕，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
“令人痛心的是，多名受害儿童的遗体至今仍未找到。”
“警方呼吁，如有相关线索，请及时与公安机关联系。”
窗外，那个疯女人还在海边徘徊。
她不知道电视里正在播放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在海里。
她要找她的孩子。
海浪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礁石，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是有人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