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一假期前一天晚上。
妻子换了裙子化了妆,又来我花店拿了束花,说要去给患者做回访。
那个所谓的患者是妻子的初恋杨辉,被她确诊为轻度抑郁。
就因为我劝她别去,她就恨我入骨。
不但彻底离家出走,更是把我告上了争风吃醋审判台。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死了。
审判台上那具满是鲜花的玻璃柜中,躺的就是我的尸体。
1
法官冷峻威严的声音在审判大厅内回荡。
【原告童洁,状告其丈夫洛丰池争风吃醋,导致原告的患者杨辉抑郁症加重而割腕。】
【因被告洛丰池家人说其已经身亡,故记忆提取器将提取童洁的记忆作为证据。】
【若原告胜诉,可对被告实施任何惩罚。若被告胜诉,原告将被判终身监禁。】
【请问原告,审判继续吗?】
法官说完,举起法槌看向我的妻子童洁,等待她的最后确认。
童洁还没说话,旁听席上乌泱泱的观众们就开始议论纷纷。
【我去!这场审判可太奇葩了,我第一次听说有老婆告老公吃醋的。】
【是啊,而且她老公都没来,可法官也没有宣布缺席审判。】
【不对!据我所知,她老公来了,只不过是躺在棺材里被送来的。】
【棺材?就是审判台上那个盛满鲜花的玻璃柜子吗?有点意思,这场审判确实够奇葩的。】
......
这些议论,全都传进了亲属席上一个枯瘦弱的老太太耳朵里。
她是我的,因为是盲人,所以耳朵相较常人更为灵敏。
所以当她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单薄的身体痛苦地颤抖起来,。
像是一片即将被寒风吹落的枯叶。
我冲过去想用力将她搂在怀里,可双臂却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小洁,求你了。跟我回家处理丰池的后事,让他好好安息好吗?”
苍老的手紧紧抓住童洁的手腕,却被她抓住盲杖猛地摔了出去。
弱不禁风的顿时滚倒在地,额头撞到台阶的拐角,登时肿起一个黑紫色的大包。
可童洁看都不看一眼,发狠咒骂。
“一家子都是这副要死要活的德性!我告诉你老太婆,别动不动就倒地上碰瓷!”
“你在家里装可怜,骗骗我可以,这里可是审判台!没人吃你那一套!”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童洁就是这样对待的。
2
记忆中,一直都把她当亲孙女看待,对她比对我还要亲。
我和童洁还有杨辉是大学同学。
那时童洁跟杨辉搞对象,结果杨辉后来结识了一个富家千金,就把她给甩了。
童洁想跳河寻短,被给救下,后来就收她做了孙女。
再后来,就靠着自己辛辛苦苦盲人按摩挣的钱,供着童洁读完了大学。
甚至可以说,童洁能够当上心理医生,有今天的成就,至少有一般的功劳。
可是此刻,她却对这般欺辱。
看着那可怜无助的样子,我心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童洁用余光瞥了一眼我尸体的方向,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不愿正眼瞧我。
“还有你洛丰池!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死!”
“你可真行!为了躲避审判,还真就找了个棺材躺着。拜托,你要装也装得真点!”
“起码搞个货真价实的棺材嘛,躺在你花店的玻璃柜里算什么?”
我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欲哭却无泪,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明明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尸体都开始散发臭味,可她却认为我是在装死。
是第一个发现我死的。
毕竟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疼我爱我在乎我的人。
她给我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于是就拿着盲杖,一路摸索着来到了我的花店。
进门的瞬间,她就面露惊恐,脸色惨白。
盲人除了听觉,嗅觉也要比常人更为灵敏。
她颤巍巍地在地上摸,终于摸到了我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
而我的尸体上,满了无数的鲜花。
的哭声惊动了花店隔壁的邻居张叔,他急忙来到了店里查看。
张叔人很好,他安抚好,然后查看了我店里的监控,结果惊讶地差点心脏病复发。
我尸体上的那些鲜花,都是我一地削尖了花枝,然后生生到自己皮肉里的。
张叔刚要报警前来调查,童洁就气势汹汹地带着审判台的工作人员来到了花店。
在她把我告上审判台后,却发现联系不到我,于是就找上门来。
哭得几乎晕死过去,跟她说我已经死了,让她撤诉。
可童洁看都不看我一眼,坚持说我就是装的。
审判台的规矩,只要成为被告,无论死活,都要出席。
否则视为败诉。
不忍心我死了连个清白名声都留不下,就恳求张叔帮忙收殓我的尸体。
因为临近五一,气温已经升高,尸体已经有加速腐烂的迹象。
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棺材,于是张叔跟我商量后,先把我放到了冷藏鲜花的玻璃展柜。
“洛丰池,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起来给杨辉道歉,并发誓以后再也不争风吃醋,阻拦我给他治疗,我就撤销审判!”
她斜视我的方向,不耐烦地等我的回答。
可我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回答呢?
忽然,童洁的手机响了,是杨辉给她发的微信。
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对不起小洁,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我们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丰池的安全。」
这时,也吃力撑起身体,哽咽着向童洁解释。
“丰池他......没有装死,他......他是真的......”
“小洁,你不能为了那个杨辉就......就这样糟践丰池啊,他才是你的丈夫!”
说到后面,的嗓音都嘶哑了,整个人脱力瘫坐在地上。
可童洁的注意力全在杨辉的那条微信上。
她眼里充满了怨恨,那愤怒的样子,似乎马上就要冲上去打我。
“死老太婆胡说八道!什么叫我糟践洛丰池?他配吗?”
“我没他这样恶心的丈夫!等审判结束,我马上就跟他离婚!”
她的字字句句,仿佛一柄利剑穿透心脏,我被伤得体无完肤。
童洁骂完,连忙给杨辉回起了微信。
「这件事又不是你的错,辉哥你千万别多想,不然又该犯病了。我忙完就去陪你!你放心,我跟你保证!今天过后,洛丰池再也不会手我们俩的事情。」
收起手机,她转向法官,声音铿锵有力。
“请继续审判!”
“哪怕他真的死了,我也要审判他的尸体!”
3
法槌落下,审判开始。
直播大屏幕上,网友弹幕也开始刷屏。
【,真是开了眼了!见过装瞎装瘸装癌症的,这装死的还是头一回。】
【楼上,我也长见识了。谁TM装死还要死在花丛中啊,笑死我了。】
【那男的就是个怂货,估计是知道自己会败诉,所以提前准备棺材给自己收尸的,哈哈哈】
【我怎么觉得......洛丰池不像是装的?】
【期待啊,看多了审判真人的,这审判尸体还是第一次!等我泡桶泡面边吃边看】
......
看着满屏弹幕,我的心脏一抽一抽发疼。
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只是听了童洁的一面之词,就断言我是在装死。
也是,连我的挚爱都不相信我,我又怎么能要求别人不要怀疑我呢。
法官用记忆提取器连接了童洁的大脑,巨幕上开始播放她的记忆视频。
深夜十一点半。
我把做好的宵夜端到童洁面前,她看都没看一眼。
“洛丰池,你一个,醋劲儿怎么这么大?”
“杨辉的病情已经加重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给他做心理疏导?”
“你的心理怎么会那么阴暗?简直不可理喻!为什么得病的不是你!”
我忽略她的言语中伤,用勺子给她喂粥,却被她一手打倒在地。
滚烫的粥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大包,我却丝毫不觉得痛。
“你要是走了,系统就会将我掉!小洁求求你,不要走,离开你我会死的!”
我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跟她解释。
但脑海里一个奇怪的机械语音一直在重复着一段话。
【宿主,我是系统!如果你妻子离开,你就会马上死亡!】
【临死前,你要用最残忍的方式破坏宿主身体,否则你妻子也会受到惩罚。】
我被这个声音折磨得头疼欲裂,不由得朝她跪了下去。
“真是有病!”
童洁像看脑残一样看着我,接着狠狠甩了我一耳光。
我是有病,我在心里无声哭喊。
很早之前,我就有了双相情感障碍的问题。
一开始只是抑郁,后来随着病情加重,开始出现幻听。
而我脑子里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就是那时候开始出现的。
到了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楚那个系统是真实存在,还是我自己病态的臆想。
但我宁愿真的有这么一个残忍的系统。
否则,我只会更难受。
自己的妻子明明就是位出色的心理医生,可她却偏偏看不出自己的丈夫也有抑郁症。
巨幕上童洁的记忆画面还在继续。
只见她看了眼手机,就满脸惊慌地喊叫起来。
“洛丰池!杨......杨辉割腕了!洛丰池!你这个人凶手!”
“都是因为你拦着我,我没能早点给他做疏导,否则他不可能割腕的!”
此刻的屏幕上,是童洁手机里杨辉朋友圈的特写。
那是一张光线、角度都很完美的照片。
杨辉的左手垂在沙发边沿,地板上是几滴猩红的血珠。
他的手腕上,则是一道看似很长但却很浅的伤口。
浅到血还没淌下来,伤口的血已经涸凝固。
明眼人只要仔细看看就能知道,这么个破伤口,本就不会致命。
但观众和网友此时早都已经被童洁带偏,没人理会这些细节。
弹幕也变得更加疯狂。
【OMG,杨辉真有抑郁症啊,我还以为他是装病的渣男呢!】
【洛丰池明知杨辉有抑郁症,还不允许童洁去救治,这不妥妥的故意人吗?】
【抑郁症真的很难控制,我也有,手腕上的刀疤已经数不清了。】
【抱抱楼上的姐妹,世界那么大,你一定要去看看。】
【难怪洛丰池会躺棺材里装死,敢情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败诉啊。】
当然,也不是所有弹幕都支持童洁。
还是有个别网友关注到了我的情况。
【大家是不是忘了,洛丰池是说有系统迫,童洁才没有去。罪魁祸首不应该是系统吗?】
【那也得要有系统才行啊!你没看出来洛丰池是在装吗?】
【就是,他连死都能装,装系统迫他阻拦童洁不是更容易?真是可怜童洁了......】
这时法官敲响了法槌、
【肃静!下面我宣布本轮审判的裁定结果!】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被告洛丰池假用‘系统’之名,阻拦原告童洁对杨辉进行心理疏导的行为属实!】
【原告的记忆证据经本审判台评估真实有效,现裁定原告童洁胜诉!】
4
法官判我‘争风吃醋’罪名成立的结果,让观众的情绪再次被推上高。
【MD,气死我了!洛丰池这个渣男!居然真的假借系统之名阻拦童医生救人!】
【啊啊啊!天的洛丰池!你怎么不去死!得病的怎么不是你!】
【这个装死的,到现在居然还躺的住!赶紧起来接受惩罚吧!】
【心疼杨辉,为什么不早点换个医生?或许病情就不会加重了。】
看到这条弹幕,我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我也曾让童洁给杨辉换个心理医生,可她是怎么回复的呢?
“换谁啊?!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做杨辉的私人医生了。”
“没有我他会活不下去的!洛丰池我警告你,不准在他面前提及这件事,不然就离婚!”
我不过只是提了一嘴,她就拿离婚来威胁我。
那么多的心理医生,可童洁眼里只有她自己才能救杨辉。
可童洁不知道,没有她我也活不了。
我看见童洁正用纸巾擦泪,应该是为了胜诉喜极而泣吧。
而她的视线,终于正正地看向了我的尸体。
“洛丰池,别再装了,赶紧起来吧!”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给杨辉道歉,并再也不手治疗,我就......”
她话没说完,专属杨辉的信息提示音再次响起。
「洁,我已经联系了新的心理医生,刚签了治疗合同。对了,还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可童洁就已经将手机熄了屏,猛地摔在了桌子上。
她的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笃定。
“洛丰池,直到现在你还都要装死是吧?!”
呵呵,她依旧觉得杨辉做出换医生的决定,是因为我没有给他道歉,所以才迁怒于她。
但我心里清楚,童洁和杨辉之间,从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而她嫁给我,也并不是跟我久生情,或是感恩对她的照顾。
只是因为她知道杨辉结了婚,断了念想而已。
半年多前,她无意中知道杨辉被富婆妻子甩了,甚至还因此抑郁之后,顿时便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连我都能看出来,杨辉所谓的抑郁,本就是装的。
但在她心里,杨辉永远比我重要。
为了杨辉,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伤害我。
就像现在,童洁看着我始终没有回应之后,脸上渐渐浮现令人不安的狠戾之色。
她咬了咬牙,看向法官。
“法官大人,原告胜诉,是不是可以对被告实行任何惩罚?”
法官点头默认。
童洁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她转身看向直播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对我的惩罚。
“大家都看到了,洛丰池即便是败诉,也拒不认错道歉。”
“既然他要装死到底,那我对他的惩罚就是:鞭尸!”
童洁面无表情,将‘鞭尸’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似乎想以此将我吓醒。
我的心重重一颤,灵魂也被惊得后退了几步。
虽然法官脸上也浮现一丝反感,但规定如此,他还是将审判之鞭交到了童洁手上。
童洁接过鞭子,整个人似乎都被怒气笼罩。
这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当今的高科技产品,一鞭下去,可裂金石。
童洁挥鞭而下,巨大的力量穿透玻璃棺,重重地抽上了我的尸体。
当带着腐肉味道的肉渣,混杂着满天花瓣飞溅而起,又落在她脸上的时候。
童洁的脸上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怔忡。
她僵愣地眨着眼,颤抖着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移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像要求证一样,在空旷的审判庭毫无方向地发问。
“这......这是......是什么?”
第二章
4
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一巴掌扇在了她另一边净的脸上。
“你这个毒妇!你不仅让丰池曝尸审判台,居然还将他鞭尸!你好狠,好狠呐......”
从能听得懂话开始,我就没听见过骂人,更没有见过。
今天,我都见到了。
我好想抱抱,可是怎么都抱不住。
5
同一时间的弹幕也随之变了。
【妈呀!洛丰池真的死了!可为什么他的身上满了花?好诡异。】
【你们看他的手,还有血。莫不是他自己一一把自己死的吧?】
【无意点开,厄运走开。】
【童洁身为妻子,居然不知道自己老公是真死还是假死?】
【楼上你还没看出来吗?妻子都跟初恋跑了,哪里还关心得上自己的丈夫。】
【真是个渣女!心疼洛丰池,他真的好惨,死后还被自己的爱人鞭尸,好惨!】
【等等,难道说真的有系统迫洛丰池,只是法官没有审判出来?】
我看见童洁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的尸体。
因为受了鞭刑,我尸体的左肩到下腹的位置有一条深深的鞭痕。
断掉的花梗还在血肉里,里面断裂的筋脉和骨头清晰可见。
童洁蓦地软在了地上,捂着嘴呕。
看来我真的很令让她厌恶。
哪怕我已经变成了一堆花的肥料,也足以让她恶心呕吐。
“洛......洛丰池,阿池?”
童洁试探着喊我的名字,似乎想把我从沉睡中叫醒。
是想让我诈尸起来去给杨辉道歉吗?
可惜啊童洁,你的目的永远达不成了。
就算我没死,我也站不起来了。
因为我的腿已经被她一鞭子抽断,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着。
“你怎么睡在这里了阿池?你起来,起来跟我回家睡。”
她匍匐着朝我爬过去,却在离我身体近在咫尺的地方,被用盲杖拦了下来。
“走开!走开你这个毒妇!你不准碰池儿!不准碰!”
吃力地将盲杖一下一下打在童洁身上,童洁反抓住盲杖朝磕头。
“,阿池他......他只是睡着了,求求你让我看看他好不好?求你......求求你......”
童洁说着乞求的话,身体却绕过了盲眼的冲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见她将我僵硬的脖子搂在怀里,轻轻将我脸上沾血的花瓣拈走。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以后睡觉只能睡在家里的床上吗?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阿池,你起来跟我回家睡,咱们不要睡在这里了。走,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童洁想让我扶起来,可她一动我,我身上的花梗就得更深。
刚刚被鞭子抽过的地方也裂得更开。
见我身体已经变成这样,童洁看上去慌张又无助,脸上泪水横流。
“你怎么不说话?阿池你起来行吗......”
“我知道你是睡着了,你说话,你说话啊......
“阿池?你理......理理我好吗?”
6
可偌大的审判庭无人理会她的哭求,只有在悲痛地骂着她。
“你这个毒妇!我的孙儿已经死了!死了!你还要折磨他!”
童洁恍惚看着,神经质地重复着。
“死了?阿池死了?怎么会?他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
童洁不信,她请求法官拿来生死检测仪对我进行死亡鉴定。
鉴于她是这次案件的胜诉方,法官便将生死检测仪交到了童洁手上。
接过仪器的时候,我看见童洁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刚刚从法官手中接过的审判之鞭。
童洁握着生死检测仪的指关节泛着异常的白,她哭得更凶了。
蓝色的灯光将我从头扫到尾,一道类似于系统的电子音从生死检测仪传出。
【经检测,被告洛丰池已死亡58小时......】
检测仪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童洁就将机器哐当一声猛摔在了墙壁上。
“骗子!都是骗子!丰池怎么会死?他,他只是睡着了,对,只是睡着了!你们都骗我!”
就在这时,童洁的手机再次响起,又是杨辉发来的消息。
我走过去,蹲在自己的尸体旁,看到了她屏幕上的文字。
「洛丰池跟我说过,他知道你不幸福,也知道你喜欢花,所以他才为你开了一个花店。」
「可他对花粉严重过敏,我都不敢想象这么多年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劝过他,可他说他想要你每一天都能看到鲜花,要让你的余生活在花海里。」
「小洁,他这么多年对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他是真的很爱你。」
「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感情,也不要在未来发现自己真心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答应我,好好跟他过子。后天是我的生宴,我希望能看见你们夫妻俩一起出席。」
「我好久没有见到丰池了,我想当面跟他解释清楚我们的关系。」
童洁的泪水几乎将手机屏幕淹没。
她一边看着我残缺不堪的身体,一边颤抖地回复杨辉。
“好,我一定带他一起去。”
7
童洁答应杨辉说一定带我去参加生宴,可她却食言了。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在杨辉面前食言。
可哪怕这样,她也没有忘记化最美的妆容,搭配最漂亮的裙子。
身着笔挺西装,搭配灰色领带的杨辉往童洁身后看了一眼,眼底有些疑惑。
“丰池呢?”
可童洁直接忽略了关于我的一切话题,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杨辉腋下的拐杖上。
“你的腿怎么了?”
童洁满是关切地问。
杨辉回答得很轻松。
“哦,没事。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
“我正想问问丰池上次他腿受伤是在哪买的药,可惜他没来。”
童洁眼神恍惚,我这才想起来,她好像还不知道我的腿受过伤。
那是清明节的时候。
我想让她陪我回老家给爸妈扫墓,可她却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不耐烦地回答。
“杨辉也要回家扫墓,我担心他回去后犯病,我得陪他一起回去。”
我还记得,当时我是怎么乞求她不要离开我,不然系统会惩罚我的。
我也还记得,当时的她是怎么毅然决然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冷冷丢下一句。
“洛丰池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了,麻烦你分清楚轻重缓急好不好?
“我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要去你自己去!还有!别再拿什么破系统来威胁我!”
她指着我的鼻子警告我,要是我再纠缠,等她回来就跟我离婚。
我只好放她走了。
接着脑子里的那个“系统”就让我回花店,说既然我没拦住童洁,那就惩罚我。
我满脑子都是系统的声音,结果过路时没注意到亮起的红灯,被一辆车撞飞。
落地的时候,我的左腿先着了地,重重摔伤。
清明节结束后,我去医院拿药,结果碰到了杨辉。
倏地,童洁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那我回去问问他,把药给你带过来。”
童洁说着,就从宴会中离席了。
她当真是担心杨辉,不忍看见对方多受一秒钟的折磨。
可是童洁,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死了,再也不能说话了。
你也得不到你的答案了。
8
我跟着童洁,急匆匆回到了我俩的小家。
刚到楼下,童洁居然碰到了她的舅妈。
她身后背着一个布包,手中提着一个箱子。
看这样子,她是刚从外地回来,还不知道我去世的消息。
舅妈问童洁我去哪里了,童洁低着脑袋,嘴唇有些颤抖。
“他,他睡着了,我,我喊不醒。”
舅妈看了一眼楼上亮着灯的我家,估计以为她嘴里说的‘喊不醒’,是说我太累了。
于是舅妈并没有打算上家中坐坐,只是拉着童洁的手,心疼地提到了我。
“小洁啊,有句话我知道以我的身份说不太合适,可我实在心疼丰池这孩子。”
“你跟那个姓杨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觉得你可以重新介绍一个医生给他。”
“小洁,舅妈只是想告诉你,丰池对你真的很好,你别辜负了他的一片真心。”
“你俩没孩子,丰池就是这个世上你最亲的人,你千万不要以‘至亲’的身份伤害他。”
“其实自从你们结婚后,丰池帮我们家不少,我跟你舅舅心里都门清儿得很。”
舅妈说着说着,眼泪忍不住从眼眶涌出。
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牛皮纸的纸袋包递到童洁手里。
“这是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我给你带回来的古法红糖。”
“他说你每月那个时候肚子都疼得睡不着觉,诶?小洁你咋还哭了呢?你这是......”
童洁将那块方形红糖紧紧捂在心口,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我们家的方向奔去。
我的灵魂都差点赶不上她的速度。
我记得上一次见童洁哭,还是在我阻拦她去见杨辉的时候。
那时她是气哭的,为杨辉。
可她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呢?
愧疚?后悔?
可我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再也感受不到她的内疚了。
那天审判结束后,童洁让人把我运回了家里冻在新的玻璃棺中。
别人都劝他将我送至火葬场,可她却死活不愿意。
我实在想不明白,我都被鞭尸了,她为何还不让我早点超生投胎。
她一进屋,整个人马上就在沙发上蜷缩成了一只虾。
脸色发白,额头上不住冒冷汗。
原来是姨妈期来了。
“洛丰池,我肚子疼......”
她望着躺在玻璃棺里面的我,将舅妈给她的那块古法红糖拿出来递给我。
又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嗓音乞求我。
“你能......能不能帮我熬点红糖水?
“阿池,我肚子疼......阿池,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直到她悬在半空的手垂了下去,整个房子里也没有出现我的声音。
她从沙发上跪扑到玻璃棺面前,将脸上的泪和汗擦拭净,露出一个温柔贤惠的笑容。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阿池,你肯定是像杨辉那样睡着了醒不来是不是?
“别害怕,阿池......我会催眠,我可以帮你醒来......杨辉能醒来,你也一定可以......”
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对着我的尸体催眠了整整一晚。
可我不是杨辉,无论她怎么做,我都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直到我的电话响起,童洁浑噩无光的眼睛才有了一丝精神,她按下了接通。
“洛先生,我是您的心理医生,您最近都没及时跟我沟通,所以想了解一下您的近况。”
“您的双相情感障碍最近还有复发吗?还会幻听到‘系统’的声音吗?”
9
哐当一声,我的手机从童洁掌心落下,她怔愣地看着我的尸体。
“双相......阿池你什么,什么时候患上的双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着崩溃在地上的童洁,我不禁冷笑一声。
明明我的诊断单就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
童洁坐在它面前过很多次,却连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它
而且我告诉过你的。
童洁,我告诉过你的。
可你呢?你当时是怎么回复的?
“洛丰池你真恶心,为了让我不去治疗杨辉,一会儿拿系统骗我,一会儿装病骗我!”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杨辉死了你才开心?”
“我告诉你洛丰池,杨辉要是死了,我也不会苟活!并且,死之前还会拉你陪葬!”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对童洁说了句话。
“不好意思啊童洁,我死在你们前面了。”
可惜她听不见,以后也不会听见我的声音了。
我看见童洁拿着我的手机点开了那些‘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202X年6月16,阴。
最近老是听见一个冰冷的机械声,它说它叫系统。
是来帮我挽回小洁的。
我心动了,因为杨辉的妻子去世后他就患上了抑郁症,而小洁几乎每天都黏在他身上。
我的小洁不需要我了。
小洁怎么能不需要我呢?
202X年,6月25,晴。
系统我将笔尖怼在大动脉,阻止小洁去找杨辉,不然就要抹我。
我没办法照着系统的迫做了,小洁最后真的没有去。
我突然好开心,感觉系统就是个超能力。
哪怕被它迫我也不怕了,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永远拥有小洁。
202X年,6月26,小雨。
今天小洁对我发火了,因为我昨晚阻止了她去见杨辉。
她说我拿系统骗她。
可是我没有骗她啊。
但凡她昨晚再多迟疑一秒钟,我早就成尸体了。
我的小洁,你怎么能怀疑我呢?
202X年,7月3,暴雨。
小洁老是说我拿系统骗她。
为了证实我没有撒谎,我去医院看了心理科。
可医生也告诉我,‘系统’不过是我的幻想,是我双向情感障碍加重的一个表现。
我太疑惑了,我什么时候又患上双相了?
可是我更难过,我真的拿系统欺骗了小洁。
我答应过她永远都不会骗她的。
202X年,4月3,晴。
好久没有记录了,今天清明节,小洁去找杨辉了。
系统说我没有挽留住小洁,会狠狠地惩罚我。
所以我就被车撞了,我活该。
......
9
童洁握着我的手机看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夕阳再次落了山,她才从地上缓缓坐起。
忽然叮地一声响起,杨辉的微信又发了过来。
童洁撇了一眼地上的屏幕,我看见杨辉的消息内容:
「小洁,怎么样?丰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啊?你就在家里陪他吧。」
「那个药你拍张照片给我就行,我让朋友下班顺路带回来。」
童洁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句。
「不用,我马上给你送过去。对了,你那里还有安眠药吗?」
「丰池最近睡眠有点困难,我懒得去医院开了,就在你那里拿点可以吗?」
杨辉对童洁没有防备,安眠药给了她一瓶。
他说他以后都用不着了。
因为在新医生的疏导下,他的病情已经在短短几天内大为好转。
我不禁扯了扯嘴角。
因为我知道,杨辉的抑郁症状,其实非常的轻微。
他接受童洁的治疗,也不是想要跟她发生点什么。
毕竟,他从来都没有爱过童洁。
他和童洁在一起,更多的都是童洁的一厢情愿。
他之所以选择换医生,也不是什么良心发现。
他只是发觉了童洁对他近乎偏执的追求,觉得有些受不了,想主动远离。
可是童洁已经习惯了将一切的不如意都怪罪在我身上。
这种习惯刻进了她的骨髓,只要杨辉在,她就永远都改不掉。
童洁拿着那瓶安眠药,速速回到了家中。
我忽然好想。
审判结束后她就一直昏迷不醒,被人送到医院的她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童洁连病房都没有带我进去过。
我看见童洁将我的玻璃棺推到的餐厅的位置。
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的丰盛菜肴。
桌上摆着的全是我不爱吃的菜,估计全是杨辉的口味。
毕竟杨辉是南方人,他酷爱吃辣。
“阿池,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子吗?”
童洁分别给自己和我倒了一杯红酒,又将整瓶安眠药倒入她那杯红酒里。
“是你的生。”
童洁拿起酒杯,走到我面前坐在,背靠在我头顶的玻璃棺:
“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纪念。”
我不想死后也要被她掌控着,便努力将她从玻璃棺推开。
可双手却一次又一次从她身体穿过。
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仰头将那杯加了整瓶安眠药的红酒一饮而尽。
鲜血从她口中涌出,她整个人扒在了我面前。
“阿池,我来赎罪了。”
就在这时,大门猛地被人撞开。
我看见舅舅舅妈搀扶着站在门口。
“童洁!你真的,你真的把丰池......”
舅妈眼眶红得几乎滴血,她冲上来一拳一拳打在童洁身上,可童洁丝毫没有反抗。
舅舅舅妈倚在我的玻璃棺边恸哭着,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痛。
早知道当初就不用花梗进身体了,不然现在还连累他们为我不完整的尸体伤心。
“你跟我说的时候,我本不相信!因为你昨晚才跟我说丰池在家里睡着了。”
“没想到你居然......你居然为了杨辉不惜糟蹋丰池!”
“童洁啊童洁,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糊涂啊......童洁?小洁?你怎么——啊——!”
“老公老公!小洁她......吐血了!!!”
童洁被她们紧急送到了医院,但没救回来。
她现在能看见我了。
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阿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洁。”
我惊讶地发现,之前一直将自己困在童洁身边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于是我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不记得,也不想认识。”
童洁,往后的生生世世,我都不想再认识你了。
让我们,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