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二十岁嫁给贺朝枫,二十七岁被他得失去孩子和父亲。
当年我给跪在雪地里的他送热水壶,他却在我产后大出血时和宁晓萱在开房。
离婚后再次相遇,他身边那个挺着孕肚的女人,正是当年害我失去一切的小三。
他眼神一滞,声音沙哑:“你变了很多。”
“贺上校,恭喜你和夫人即将喜添贵子。”
“离婚六年了,贺上校。”我笑,“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的掌控里。”
宁晓萱脸色微白,强撑着笑:“知意姐还是这么有气质。”
“谢谢。毕竟当年你抢走我丈夫的时候,我还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大出血呢。现在看你怀孕,还挺怀念的。”
他猛地握紧拳头,眼神复杂地盯着我:“知意,我们能不能谈谈?”
1
国营百货大楼里暖气开得燥热。
贺朝枫就站在那儿,一身笔挺的军装。
他身边站着宁晓萱,小腹高高隆起,一脸幸福的娇憨。
他们在挑婴儿摇篮。
宁晓萱指着一个藤编的,声音又软又糯。
“行舟,你看这个怎么样?”
贺朝枫的目光越过她,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六年了。
离婚后的第六年。
我拎着刚买的布料,朝他们点了点头。
“贺上校,宁翻译。”
宁晓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漾开,手亲昵地挽住贺朝枫的胳膊。
“是知意啊,好久不见,你也来逛街?”
贺朝枫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种眼神,像要把我从里到外重新审视一遍。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变了很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
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转身,平静地走出百货大楼。
冷风灌进脖子,我缩了缩。
路过废品回收站的时候,收破烂的王大爷喊住我。
“小裴,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们部队的东西?”
他从一堆旧报纸里,翻出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挎包。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贺朝枫的东西。
王大爷把包递给我。
“里面还有个铁疙瘩,怪沉的。”
我打开包。
一枚三等功奖章,奖章下面,压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收信地址。
我把包和里面的东西都拿回了家。
那枚奖章和那封没打开的信,被我一起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像是处理一件与我无关的旧物。
2
故事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1975年,我们都才十岁。
我爸是军区大院的门卫,我们一家三口,就挤在门房旁边加盖的小平房里。
贺朝枫是副司令的独子,住在大院最里面的二层小楼。
云泥之别。
大院里的孩子也分三六九等,我就是最底下的那一等。
他们玩游戏,从来不带我。
偶尔还会朝我丢小石子,喊我“看门狗的女儿”。
我跟贺朝枫的第一次交集,是在一个下着冻雨的深冬夜晚。
他因为考试成绩退步,被他爸,贺司令,罚跪在院子中央。
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小白杨。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时看到了。
犹豫了很久,还是偷偷跑回屋,把我妈给我暖脚的水壶灌满了热水,塞进了他怀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惊愕。
第二天,他高烧不退。
是我爸查岗时发现了他,二话不说把人背回了我们家。
我妈给他灌了姜汤,拿酒精擦身。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着“妈”。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他盯着我手上满是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
又看看我身上那件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打着补丁的棉袄。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叫做羞愧的表情。
贺司令找到我们家的时候,满脸怒容,正要发作。
却意外发现,他儿子正捧着一本数学题集,跟我小声讨论。
那些他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难题,竟然都解开了。
贺司令沉默了。
他打量着我们家徒四壁的小平房,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以后就做朝枫的学习陪读。”
“作为交换,你可以去大院子弟学校旁听。”
就这样,我成了贺朝枫的“伴读”。
他第一次把他的错题本递给我,不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被人需要的。
我们像两株依偎在一起的植物,在那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里,建立了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
3
往后的八年,我们几乎是并肩走过的。
1978年,恢复高考。
十五岁的贺朝枫以全军区第一的成绩,考进了最好的军事院校。
他对我爸说,他要求组织上把我安排进军区家属服装厂工作。
“知意手巧,会缝纫。”
他去上军校的子,我们靠书信联系。
他的信总是很短,谈他的学习,谈他的训练,谈军事理论。
我的信很长,说厂里的琐事,说今天的饭菜,说哪家的猫又生了小猫。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一来一回的信纸上,从依赖,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1982年,他毕业留校,没多久就被破格调入军区司令部作战处,成了最年轻的参谋。
那年他二十二岁。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服装厂调到了军区招待所,做后勤管理。
“这边清闲,离我也近。”
他说。
我用攒下的工资,想在我家小平房旁边开个小小的刺绣铺子。
我外婆是苏绣传人,那手艺传给了我妈,又传给了我。
贺朝枫知道了,皱着眉制止了我。
“军属应该低调,搞这些个体经营,像什么样子。”
他替我填好了招待所的住房申请表,分到了一间单身宿舍。
他帮我拒绝了几个厂里男同事的饭局邀约。
“那些人背景复杂,别跟他们来往。”
我的工作,我的住房,甚至我的社交圈子,都在他的安排之下。
他总说:“我是为你好。”
或者说:“我比你懂这个世界的规则,听我的没错。”
我信了。
那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我有种奇异的安全感。
1984年,我们登记结婚。
没有婚礼,没有宴席。
贺朝枫说:“军人从简。”
我们搬进了他分到的一套两居室里。
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4
我像是他精心修剪的一盆盆景,所有的枝丫都必须按照他设定的方向生长。
他会在战友聚会时,揽着我的肩膀,带着一种炫耀战利品般的得意说:
“我爱人,知意,我一手培养起来的。”
大家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但我不敢反抗。
我害怕失去他,失去他给予我的这一切。
我从那个门房的女儿,变成了贺参谋的妻子。
我以为这是我人生的飞跃。
却没意识到,我只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宁晓萱是在1986年的春天出现的。
她是归国华侨的女儿,作为外事翻译被借调到军区司令部。
一口流利的英语、俄语、法语,在几次涉外军事交流活动中大放异彩。
她主动向领导请求,要跟随贺朝枫的组,学习专业的军事术语。
工作餐的时候,她总能和贺朝枫聊到一块儿去。
从海湾战争的战术复盘,到苏联最新的装甲理论。
那些我听都听不懂的名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自信又迷人。
贺朝枫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能与他对话”的女性。
那年夏天,我怀孕了。
孕吐让我整夜睡不好,人也变得格外敏感。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的所有安排都点头称是。
一次重要的外宾接待晚宴,我因为突然的孕吐,没能出席。
宁晓萱代替我去了。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端庄大方,用三种语言和外宾谈笑风生。
事后,贺朝枫在家里第一次对我提起了她。
“今天多亏了晓萱,不然场面差点没法收拾。”
后来,他开始抱怨。
“知意,你越来越不懂我的工作压力了。”
“你现在每天只关心肚子里的孩子。”
宁晓萱开始以“请教工作”为名,频繁地出入我们家。
她会带自己烤的饼,会帮我倒热水,会温柔地提醒我该吃叶酸了。
她做得滴水不漏。
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她看贺朝枫的眼神,不对劲。
5
那年秋天,我临产前一个月。
那天下午我午睡醒来,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看到了那副画面。
宁晓萱和贺朝枫并肩坐在书桌前,头靠得很近。
宁晓萱的手,自然地搭在贺朝枫翻开的一本外文资料上,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像一幅画。
一幅没有我的画。
我冲了进去。
“你们在什么?”
贺朝枫抬起头,眼神冷漠得像冰。
“整理资料,你看不见吗?”
宁晓萱立刻站起来,一脸无辜。
“知意姐,你别误会,我只是在帮贺参谋翻译一些东西。”
我的声音在发抖。
“翻译资料需要靠这么近吗?”
贺朝枫猛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裴知意,你闹够了没有?”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她能帮我的忙,你能吗?”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以加班为由,夜不归宿。
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了住处。
和宁晓萱一起。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
他喜欢的是一个能与他“功能匹配”的工具。
我曾经是他的“情感慰藉工具”。
现在,宁晓萱成了他的“事业助力工具”。
而我,这个旧的工具,要被淘汰了。
那年冬天,我早产了。
大出血,被邻居紧急送到了军区医院。
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签字。
我抖着手,连笔都握不住。
护士问:“你爱人呢?赶紧让他来签字!”
我报了贺朝枫单位的电话。
护士打过去,对方说:“贺参谋今天在外事宾馆开重要的闭门会议,联系不上。”
我爸不信,疯了一样冲向了外事宾馆。
他在宾馆走廊的尽头,看到了贺朝枫。
贺朝枫和宁晓萱,正从同一个房间里走出来。
宁晓萱的头发还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事后的红。
我爸当场就跟贺朝枫动了手。
6
等贺朝枫满脸淤青地赶到医院时,我刚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
孩子保住了,是个男孩。
我看着他,问他。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握住我的手。
“知意,你听我说。”
“你永远是我合法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晓萱......她只是我的事业伙伴,你是我的家庭基石。”
“你为什么非要我,在你们两个之间二选一呢?”
第二章
我看着他,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悲凉。
原来在他眼里,妻子和情人,是可以共存的。
就像左手和右手。
1987年初,贺朝枫参与的那个军事课题,获得了军区科技进步一等奖。
表彰大会上,他作为负责人上台发言。
他感谢了领导,感谢了同事。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台下的某个方向。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她就是宁晓萱同志,没有她的专业翻译协助,我们的报告不可能这么完美。”
“我提议,在研究报告的署名上,加上宁晓萱同志的名字,作为外语顾问。”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台下不起眼的角落里。
周围的军属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散会后,我找到贺司令,把所有的事情都哭着说了出来。
贺司令气得当场就把桌子掀了,指着贺朝枫的鼻子骂他混账。
但最后,他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组织上会处理的。”
我等来的,不是组织的处理。
是贺朝枫更彻底的反击。
我在一次军属大会上,准备当众揭发他的行为。
不知怎么,消息提前泄露了。
贺朝枫联合宁晓萱,提前在军属大院里散布消息。
说我产后抑郁,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总是幻想贺朝枫出轨。
当我在大会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时,台下那些军嫂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她们不相信我。
她们觉得,我是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可怜女人。
那一刻,我失去了所有。
信任,尊严,支持。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错?
7
贺朝枫以“照顾我身体”为名,把我送进了军区休所的疗养区。
他说那里环境好,清静,适合产后恢复。
每天都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来给我查房,给我做心理辅导。
他们的话很温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被软禁了。
孩子被贺家接走了,理由是“知意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孩子我们来带”。
我被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每天撞得头破血流,却找不到出口。
直到宁晓萱的出现。
她以“探望”的名义,来看我。
她给我带来了水果和鲜花,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她坐在我的床边,削着苹果,状似无意地说:
“知意姐,你别怪行舟,他也是身不由己。”
“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个完整的人。”
“他说,我们是灵魂伴侣。”
我脑子里最后一弦,断了。
我扑过去,和她厮打在一起。
混乱中,我的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
一股热流从我身下涌出。
我再次被送进了抢救室。
产后本就虚弱的身体,加上这次撞击,引发了大出血。
为了保住我的命,医生切除了我的。
我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
贺朝枫站在我的病床前,脸色冰冷。
“裴知意,这是你自己造成的。”
我爸听到这个消息,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是爸害了你......当年,是爸不该让你去高攀......”
父亲的死,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稻草。
我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被我妈发现,救了回来。
那段子,是无尽的黑暗。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失去了我的健康,失去了我的父亲。
我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废人。
8
1987年秋天,贺朝枫向我提出了离婚。
理由是:“夫妻感情确已破裂,且女方精神状况不稳定,不适宜继续维持军婚。”
他向组织提交了厚厚一沓材料。
我的抑郁症病历,我在疗养所的“治疗”记录,还有我自未遂的抢救报告。
每一份,都是他亲手递给我的刀。
军区组织出面调解。
所有人都劝我:“好聚好散吧,别闹得太难看。”
我同意了。
我还能不同意吗?
离婚条件很简单。
我净身出户。
他给了我五千块钱的补偿,还有我爸妈留下的那间,已经破败不堪的小平房的所有权。
我的档案,从军区家属,转回了地方。
我被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剥离了出去。
我妈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带着我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军区大院。
我的精神状态差到了极点,每天靠着一把药片才能勉强睡着。
我妈靠着给别人做刺绣零活,勉强维持着母女俩的生计。
她在一针一线地缝补生活,我就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直到有一天,我妈在穿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针掉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
我替她穿好了线。
一针,又一针。
在绣布上穿行的瞬间,我混乱的世界,第一次找到了焦点。
世界安静了。
1988年,我们南下了。
投奔深圳一个远房亲戚。
亲戚开了个小服装厂,我妈在里面做工,我接一些刺绣的外包活。
收入微薄,但很稳定。
1989年初,我在火车站遇到了阿稞。
9
一个约莫九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但眼睛很亮。
我的一捆绣线掉了,她跑过来帮我捡起来,一仔细地码好。
我收留了她。
她很机灵,也很早慧,像一株野草,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她的乐观和坚韧,一点点感染了我。
我们三个人,成了一个奇怪的组合,相依为命。
深圳的外贸生意开始兴起。
一个来服装厂看货的香港布商,无意中看到了我的绣品。
他眼睛都亮了。
“小姐,你这苏绣手艺,不去绣和服腰带,真是可惜了!”
我拿到了我的第一笔大订单。
出口本的刺绣和服腰带。
1990年,我用攒下的所有积蓄,盘下了一间小小的店面。
我给它取名,“知意绣坊”。
我开始招收学徒,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轨。
他们不再叫我“贺太太”,也不再叫我“小裴”。
他们叫我,“裴老板”。
着自己的双手,一针一线,重新把自己从泥潭里捞了出来。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我就是我,裴知意。
我以为我和贺朝枫的故事,早就翻篇了。
直到1991年,我爸的一个老战友南下办事,特意来看我。
酒过三巡,他才吞吞吐吐地提起了贺朝枫。
“那小子......最近不太顺。”
原来,宁晓萱嫁给贺朝枫后,并没有安分守己地做个贤内助。
她利用贺家的平台,频繁出入各种高级社交场合,结交更高层的权贵。
怀孕后,更是以“保胎”为由,对贺朝枫的生活不闻不问。
老战友叹了口气。
“军区里都在传,贺朝枫的家属生活作风有问题,影响很不好。”
“他本来要提副师,因为这事,被压下来了。”
曾经的少年将才,天之骄子,陷入了中年危机。
10
老战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朝枫托我带给你的。”
“他说......想见你一面。”
信封里,是那枚我早就忘了的三等功奖章,还有一封信。
我收下了奖章。
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给绣坊添两台新的缝纫机。
信,我没拆,原样塞回了信封。
我把它递还给老战友。
“王叔,麻烦您转告贺参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我以为他会懂。
没想到,宁晓萱先找上了门。
就在我和他在百货大楼偶遇后的第三天。
她先是动用了关系,找到了我最大的客户,那个香港布商。
她添油加醋地诽谤我,说我当年在军区因为作风问题被处理过,声誉极差。
香港人最重信誉。
布商很快就取消了所有订单。
我的绣坊,一夜之间陷入了资金链断裂的危机。
十几个学徒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紧接着,她亲自来了。
她穿着名贵的皮草,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我小小的绣坊。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汇票,轻轻放在我面前的绣架上。
“五万块。”
在1992年,这是一笔巨款。
“裴女士,拿着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
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威胁。
“行舟最近,总提起你,这让我很不安。”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拿起那张汇票,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扬手,把碎片撒向空中。
“我和贺朝枫,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已经跟我提出离婚了!”
“他说他后悔了!他想找你复婚!”
“他说,我跟你当年一样,都是他试图掌控的对象!”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11
我冷冷地看着她。
“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宁小姐,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她没能从我这里得到她想要的恐慌和退缩,于是用了最恶毒的一招。
她买通了人,去工商部门举报我的绣坊,“非法雇佣童工”。
那个“童工”,就是阿稞。
绣坊很快被查封了。
工商局的人要把阿稞送去福利院。
阿稞死死地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裴姨,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你!”
我抱着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但我没有哭。
我把阿稞安顿在邻居家,然后走进了派出所。
我报警了。
我指证宁晓萱,诬告陷害。
我没想到,贺朝枫会介入。
他动用了军方的关系,很快就帮我澄清了所谓“非法雇佣童工”的问题。
阿稞回到了我身边。
而宁晓萱,因为这次诬告,被人顺藤摸瓜,查出了她挪用外事活动经费的旧账。
她被停职调查了。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早产了。
孩子没保住。
她和贺朝枫,最终还是离了婚。
一切尘埃落定后,贺朝枫来找我了。
还是那身军装,只是肩上的军衔,没有再变过。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财产分割补偿协议。
上面罗列了房产,存款,还有一笔数额不菲的现金。
“知意,这是我当年欠你的。”
“还有这些年,你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我知道钱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我拿起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上了我的名字。
“谢谢。”
我把协议推还给他。
“我们两清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知意,我们......我们还能......”
我打断了他。
“贺朝枫。”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12
“你以为我要的是你的补偿?是贺夫人的身份?还是你的愧疚?”
“我要的,从来都只是被当成一个平等的,完整的人来尊重。”
“而不是你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件可以随意塑造和丢弃的工具。”
“你失去我,不是因为宁晓萱,更不是因为我配不上你。”
“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我用他给我的补偿款,重新开张了“知意绣坊”。
生意比以前更好。
1993年夏天,我带着阿稞,还有我妈,一起移居去了香港。
那里有更广阔的市场,和更多的机会。
我再也没有见过贺朝枫。
只是偶尔会从一些来港探亲的老乡口中,听到他的一点消息。
说他一直没有再婚。
说他在军中的发展也停滞了,蹉跎了岁月。
有一次,我在一本介绍军地两用人才的杂志上,看到了关于我的报道。
标题是《一针一线绣出新天地,记香港知名苏绣艺术家裴知意》。
照片上的我,穿着自己设计的旗袍,站在我的绣坊前,笑得自信又从容。
阿稞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亲密地挽着我的手臂。
不知道贺朝枫有没有看到那本杂志。
如果看到了,他会不会终于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又过了很多年。
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
安检口排着长长的队。
我正和我的事业伙伴低声讨论着下一季新品的设计。
一转头,看到了他。
他就排在我们后面几米远的地方。
形单影只,两鬓已经斑白。
岁月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人。
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片刻。
我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然后,我转过身,挽着我的伙伴,继续朝前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背上。
很久,很久。
直到我们消失在安检口的拐角。
13
安检口那边,我的事业伙伴李先生,转头看我。
“裴总,怎么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我摇了摇头,把目光从贺朝枫身上收回来。
“没什么,前面有个熟人。”
熟人?这个词,用得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我挽着李先生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我们快点吧,登机时间快到了。”
李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在纺织行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他很精明,也很懂行。
这两年,“知意绣坊”能在香港站稳脚跟,少不了他的帮助。
我们通过了安检。
在登机口等候的时候,我把一份关于欧洲奢侈品市场趋势的报告递给他。
“李先生,你看,现在欧洲市场对中式手工定制的需求越来越高了。”
“我们下一季的晚宴包,可以考虑增加一些更奢华的苏绣元素。”
李先生推了推眼镜。
“裴总眼光独到,我信你。”
我微微一笑,心里那点涟漪,很快就被工作的热情抚平了。
贺朝枫。
他就像一页翻过去的旧历,偶尔被风吹动一下,但终究不会再被我重新撕开。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然后猛地加速,冲向云霄。
透过舷窗,香港的万家灯火渐渐变成一片星海。
我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我带着阿稞刚来香港的时候。
那时候的绣坊,就只是个小作坊。
我白天坐在缝纫机前,一针一线地绣。
晚上就跟阿稞挤在小作坊后面的隔断间里睡觉。
阿稞小小的身子,蜷在我怀里,像只小猫。
她那时候最喜欢问我:“裴姨,我们什么时候能住大房子啊?”
我就笑着摸摸她的头:“快了,等我们绣的衣服,能穿到全世界去了,我们就住大房子。”
没想到,这句玩笑话,还真就慢慢变成了现实。
现在的“知意绣坊”,在香港中环也有一间像模像样的门店了。
还开了两家分店,在伦敦和巴黎。
我的苏绣,终于不再是困在军区大院里,无人问津的家庭手艺。
它走出了国门,走向了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