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驱逐出避难所的第五年,我在黑市的水源交易所碰见了方晓雨。
她穿着防护服,上面打了三个显眼的补丁。
正缩在队伍末尾,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皱巴巴的低级粮票。
“韩炎?”
她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
那张曾经在军校里被誉为高岭之花的脸,此刻灰扑扑的全是错愕。
刀哥骂了一句,手里的冲锋枪直接抬了起来:
“哪来的乞丐,直呼炎哥大名?”
“是我啊,韩炎,我是晓雨。”
她急了,扯下满是灰尘的兜帽,露出那张我还算熟悉的脸。
“你不认识我了?”
我吐出一口烟圈,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她。
怎么会不认识。
化成灰我都认得。
1
我没搭理她,转头看向交易所的老板。
那胖子正点头哈腰地从内室跑出来,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炎哥!您怎么亲自来了?要多少水您吩咐一声,小的直接送去您营地啊!”
“路过,来看看。”我随手弹了弹烟灰,落在净得反光的柜台上。
胖子一点不恼,反而殷勤地用袖子擦了擦:“您看,今儿刚到的一批纯净水,没辐射的,内城大人物的货色。”
“都要了。”
周围排队的人群瞬间炸了锅,一阵动。
方晓雨站在人群里,眼睛瞪得老大:“都要了?那一车至少五吨......韩炎,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瞥了她一眼,从腰包里摸出一枚金币。
不是废土通用的劣质金属币,是旧时代的纯金纪念币,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叮”的一声,金币在柜台上转了几个圈。
胖子的眼睛直了,扑上去按住金币,声音都变了调:“够了够了!炎哥大气!我这就让人装车!”
方晓雨盯着那枚金币,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她看了看手里那两张只能换半升浑水的粮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韩炎......”她挤开人群,想往我身边凑,被我的两个保镖伸手拦住。
“别这么生分行吗?”她勉强挤出一个笑,眼眶却红了,“咱们好歹......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情分?”我笑了,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五年前你们把我扔进辐射区的时候,怎么没提情分?”
她脸色煞白:“当年的事......是有误会的,宋磊他也是为了大局......”
“闭嘴。”我打断她,不想在在大街上听她编故事,“刀哥,装好车走了,这地方空气不好。”
我转身上了我的防弹越野车。
方晓雨还在后面喊:“韩炎!避难所现在真的很缺水,宋磊他是副指挥官,只要你肯帮忙,我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她聒噪的声音。
刀哥坐在副驾驶,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当年要不是炎哥你命大,早就在辐射区变异成烂肉了,现在还有脸提一笔勾销?”
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去查查,他们那个避难所,现在什么情况。”
“明白,早盯着呢。听说快断粮断水了,宋磊那个废物,本压不住下面的暴民。”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灰黄的天空。
断水了好啊。
人只有在快渴死的时候,才真的知道错了。
2
回到我的营地,正好赶上周边几个小据点的首领来“进贡”。
说是进贡,其实就是交保护费。这片废土现在我说了算,想在这里讨生活,就得守我的规矩。
“炎哥,这是东边刚挖出来的两箱抗生素。”
“炎哥,这是南边猎到的变异兽皮,刚硝制好的。”
我坐在虎皮铺的大椅上,随意点点头。
林小雅端着洗好的水果过来,自然地坐在我腿边,剥了一颗葡萄喂进我嘴里。
她是营地里的医师,跟了我三年,聪明、懂事,从来不多问一句废话。
“刚听说你在黑市碰见熟人了?”她漫不经心地问,手指在我膝盖上轻轻画圈。
“嗯,以前的一个......仇人。”
小雅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女的?”
“嗯。”
她没再多问,只是把剥好的葡萄皮扔进垃圾桶,淡淡地说:“那她挺倒霉的。”
确实倒霉。
晚上,刀哥把情报送来了。
“炎哥,那个避难所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糟。净水芯片坏了三个月了,一直没修好。宋磊那孙子为了稳住自己的位置,一直扣着消息不上报,现在储备水快见底了。”
我翻看着手里模糊的照片,照片上宋磊穿着不合身的指挥官制服,正在台上唾沫横飞地演讲,下面的人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们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求援呗。”刀哥嘿嘿一笑,“听说他们打算派个代表团,来找咱们借水。”
“借?”我把照片扔在桌上,“行啊,让他们来。”
林小雅在旁边帮我整理刚收上来的物资清单,闻言抬头:“你要帮他们?”
“帮,怎么不帮。”我冷笑一声,“老朋友见面,不得好好招待招待。”
五年前那一幕又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辐射区,我为了给方晓雨找治病的变异草药,孤身一人深入腹地。
拼了半条命带回草药,推开医疗室的门,却看见她和宋磊滚在那张狭窄的病床上。
那一刻,我身上的辐射伤好像都不疼了。
更绝的是后面。
我重伤昏迷,醒来时已经被扔在了避难所外面的荒原上。
身边只有一把断了刃的匕首。
避难所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宋磊的声音:“韩炎隐瞒重度感染事实,恶意传播辐射病,经指挥部决定,予以永久驱逐!”
我在荒原上像条野狗一样爬了三天,喝过尿,吃过腐肉,最后被一支拾荒队捡了回去。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从那天起,以前的韩炎就死了。
3
三天后,宋磊果然来了。
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开着两辆快报废的装甲车,停在我营地门口。
我让人把他们拦在外面晒着。
正午的毒太阳,辐射值最高的时候,他们在外面足足站了四个小时。
等我午觉睡醒,慢悠悠晃到门口的时候,宋磊的脸已经晒脱了一层皮,嘴唇裂得像戈壁滩。
看见我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就被谄媚掩盖了。
“韩炎!兄弟!好久不见啊!”他张开双臂想上来拥抱我。
刀哥一步跨出去,枪托直接砸在他口。
“砰”的一声闷响,宋磊踉跄后退,捂着口咳了半天。
“别乱认亲戚。”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和你,什么时候成兄弟了?”
宋磊脸色难看,咬着牙赔笑:“是是是,炎哥,现在应该叫炎哥。以前的事儿都是误会,你看咱们毕竟都是一个避难所出来的......”
“直接说事。”我不耐烦地打断他。
宋磊搓了搓手,舔了舔裂的嘴唇:“那个......避难所的净水芯片出了点小问题,想跟炎哥借点水应急。你放心,等芯片修好了,双倍奉还!”
“借水?”我笑了,指了指身后的巨型储水罐,“水我有的是。但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拿什么换?”
“我们有武器!还有......还有技术人员!”
“我的武器比你先进两代,技术人员我也不缺。”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要点别的。”
“你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五年前,我是怎么感染的。”
宋磊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身后的卫兵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当年的内幕。
“炎哥,这......陈年旧事了,提它嘛......”他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不说?”我转身就走,“那就送客。”
“别!我说!我说!”宋磊急了,一把拉住我的裤脚。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是......是我嫉妒你。我和晓雨早就......早就在一起了,怕你回来发现,就......就编了个理由把你赶走了。”
周围一片哗然。他带来的那些卫兵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副指挥官。
我满意地点点头:“听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副指挥官。”
宋磊跪在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炎哥,水......能借了吗?”
“能啊。”我招招手,让人提来一桶水。
那是洗车的脏水,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花。
“赏你的,喝吧。”
宋磊瞪大了眼睛:“韩炎,你别欺人太甚!”
“不喝?”我拔出腰间的沙漠之鹰,打开保险,“不喝现在就死。”
宋磊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那桶脏水。
最后,他像条狗一样趴下去,把头埋进了桶里。
“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营地门口格外清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才哪到哪。
4
宋磊带着一肚子脏水和耻辱回去了。
当然,我没给他一滴净水。
不仅没给,我还送了他一份大礼。
“刀哥,让人去把他们避难所外面那条备用的地下暗河炸了。”
刀哥愣了一下:“炎哥,那可是他们最后的保命水源了,真炸啊?那里面还有不少普通人呢。”
“炸。”我冷冷地说,“他们当初把我扔在荒原上的时候,想过我的死活吗?那些普通人,当年不也跟着一起骂我是辐射怪吗?”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两天后,消息传来,避难所彻底断水了。
暴乱开始了。
听说宋磊的车都被愤怒的民众砸了,他躲在指挥中心不敢出来。
方晓雨给我打来了通讯请求。
我晾了她三次,第四次才接通。
全息投影里,方晓雨憔悴得不像样,眼窝深陷,头发凌乱。
“韩炎,你非要赶尽绝吗?”她声音带着哭腔。
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方指挥官,这话从何说起啊?水源是你们自己弄断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暗河的事!只有你知道那个入口在哪里!”她歇斯底里地喊,“营地里已经开始有人渴死了!你满意了吗?”
“不满意。”我喝了一口酒,红色的液体像血,“当年我快渴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我想让你们也体验体验。”
“韩炎,我求你了......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报复就冲我来,别牵连无辜的人。”
“无辜?”我笑了,“方晓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圣母了?当年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她哑口无言,只是在那边哭。
“想要水可以。”我放下酒杯,“你亲自来求我。记住,是一个人来。”
说完,我直接切断了通讯。
林小雅坐在我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忘不了她。”
我转头看她:“吃醋了?”
“有点。”她坦然承认,“不过我知道你是在报复。男人报复起来,有时候比女人还狠。”
我捏了捏她的脸:“放心,我现在看她,就像看一堆垃圾。”
5
方晓雨来得很快。
第二天傍晚,她就一个人开着越野摩托到了我的营地。
她没穿防护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作战背心,身上背着一把旧。
看得出来,她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身上好几处擦伤。
我让她进了我的主帐。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开着空调,摆着新鲜的水果和冰镇饮料。
和外面的废土世界简直是两个天地。
方晓雨站在门口,显得局促不安。她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悔恨。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她坐下来,眼睛盯着桌上的冰水,舔了舔嘴唇。
“喝吧,没毒。”
她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慢点,没人跟你抢。”我点燃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韩炎,水......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她放下杯子,急切地问。
“急什么。”我吐出一口烟,“咱们叙叙旧。”
“没什么好叙的。”她咬着嘴唇,“当年是我瞎了眼,选了宋磊。我现在后悔了,真的。”
“哦?后悔什么?后悔他没本事,还是后悔他没我狠?”
“韩炎,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是当时的情况......宋磊他是副指挥官的儿子,我只有跟着他才能让你活下来......”
“编,继续编。”我冷笑,“方晓雨,你这张嘴要是去说书,废土上肯定没人饿死。”
她脸色一白:“你不信我?”
“我亲眼看见你们在床上滚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为了让我活下来?”
她彻底没话说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行了,别演了。”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想要水,拿东西来换。”
“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我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我要你们避难所的控制权。”
她瞳孔猛地收缩:“你疯了!那是官方的避难所!你这是造反!”
“这废土上还有官方吗?”我松开手,嫌弃地擦了擦手指,“现在拳头大就是官方。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是没答复,我就亲自带人去取。”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就是趁火打劫!”
“对啊,我就是劫匪。”我笑了,“你第一天认识我?”
第二章
6
送走方晓雨,我立刻叫来了刀哥。
“通知下去,集结队伍。三天后,要是他们不投降,就直接攻城。”
“好嘞!弟兄们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刀哥兴奋地搓手,“那破避难所里的娘们儿,听说皮肤都挺白净......”
“闭嘴。”我瞪了他一眼,“进了城都给我守规矩,谁敢乱来我毙了谁。我们要的是地盘和人口,不是去当土匪的。”
“是是是,炎哥教训的是。”
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避难所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宋磊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第四天清晨,我带着二十辆改装装甲车和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避难所城下。
城墙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卫兵,手里的枪都拿不稳。
我拿起扩音器:“里面的人听着,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打开城门,缴枪不。否则,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宋磊的声音才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韩炎!你这是侵略!联邦不会放过你的!”
“联邦早就没了!”我大喊,“宋磊,你个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跟我单挑啊!”
“你......你别嚣张!我们有坚固的城墙......”
“轰!”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人开了一炮。
城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
城墙上的卫兵吓得丢盔弃甲,转头就跑。
“冲进去!”我一挥手。
装甲车轰鸣着冲进了城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居民早就没了反抗的心思,一个个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指挥中心。
宋磊和方晓雨正被一群愤怒的居民围在中间。
“把水交出来!我们要喝水!”
“打倒宋磊!打倒吸血鬼!”
看到我们进来,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宋磊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韩炎!炎哥!救我!这些暴民要了我!”
我一脚把他踹开:“他们为什么你,你心里没数吗?”
方晓雨站在一边,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旧,但没有抬起来。
“韩炎,你赢了。”她惨笑着说,“要要剐,悉听尊便。”
“我不你。”我走到指挥台上,拿起话筒,打开了全城的广播。
“所有人听着,从现在开始,这个避难所归我韩炎管了!每个人都能领到一升净水和一斤粮食!”
全城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韩炎万岁!”
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宋磊面如死灰。他知道,他彻底完了。
7
我接管避难所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审宋磊。
广场上人山人海,全城的居民都来了。
宋磊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台上,跪在我面前。
方晓雨站在我旁边,神情麻木。我特意让她当这个“审判长”。
“说吧,这些年,他都了什么好事。”我对下面的人群说。
“他贪污公粮!我们每天只能吃糠咽菜,他天天大鱼大肉!”
“他强抢民女!我女儿就是被他糟蹋了之后自的!”
“他还倒卖避难所的药品给黑市!上次流感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没药!”
一条条罪状被揭露出来,人群的怒火越来越高涨。
“了他!了他!”
宋磊吓得尿了裤子,哭喊着求饶:“晓雨!晓雨你帮我说句话啊!我是你丈夫啊!”
方晓雨冷冷地看着他:“宋磊,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妻子吗?你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推给我处理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妻子吗?”
“我......我那也是没办法啊......”
“够了。”我打断这出狗咬狗的戏码,“方晓雨,既然你是审判长,那你来判吧。他该死吗?”
方晓雨浑身一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面愤怒的人群。
她知道,这是我在她交投名状。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该死。”
“好!”我拔出腰间的沙漠之鹰,塞到她手里,“那你来行刑。”
方晓雨手里的枪重得像千斤巨石。她颤抖着举起枪,对准了宋磊的脑袋。
“晓雨!不要!一夜夫妻百恩啊!你不能我!”宋磊疯狂地挣扎着。
“砰!”
一声枪响。
宋磊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方晓雨扔掉枪,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冷漠。
这才哪到哪。
8
宋磊死了,避难所改姓韩了。
我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清理腐败的官员,重新分配资源,修复净水设施。
我带来的物资和技术团队很快就让避难所恢复了生机。
居民们的生活水平直线提升,对我更是感恩戴德。
方晓雨被我软禁在原来的指挥官宿舍里。
我没她,也没赶她走。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曾经拥有的一切,是怎么被我一点点夺走,并且变得更好的。
这天,我去视察刚修好的水培农场。
林小雅跟在我身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怀孕了?”我惊喜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她红着脸点点头:“三个月了。本来想等稳定点再告诉你的。”
我一把抱起她转了两圈:“太好了!老子有后了!”
周围的工人和卫兵都跟着起哄叫好。
远处,方晓雨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酸楚和绝望。
晚上,我回到指挥官宿舍。
方晓雨正坐在客厅里发呆,桌上放着没动的晚饭。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身,局促地搓着手。
“韩炎......恭喜你。”她声音沙哑。
“恭喜我什么?当爹了?”我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点了烟。
“嗯......那个女孩,挺好的。比我适合你。”
“那是。”我毫不客气地说,“她至少不会在我快死的时候,跟别的男人上床。”
方晓雨的脸瞬间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韩炎,我知道我错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
“反省要是管用,还要警察什么?”我吐出一口烟圈,“方晓雨,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
“因为我觉得,死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活着,看着我和小雅过得有多幸福,看着这个避难所在我手里变得有多好。我要让你在悔恨里过一辈子。”
她惨笑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你真的很残忍。”
“跟你比,我这算仁慈了。”
9
又过了半年。
避难所已经完全变了样。高墙加固了,农田扩大了,甚至还建起了学校和医院。
它成了这片废土上最大的幸存者基地。
林小雅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满月那天,我大摆宴席,全城同庆。
方晓雨主动来找我,说她想走了。
“去哪?”我抱着儿子,正在逗他笑。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她背着一个小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留在这里,我每天都像在受刑。”
我看了她一眼。她瘦了很多,曾经的那股傲气早就磨没了,现在就像个普通的废土流民。
“行,我不拦你。”
我叫来刀哥:“给她准备一辆车,再给点食物和水。够她走到下一个聚居点的。”
“谢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韩炎,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这世上没卖后悔药的。赶紧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背影萧瑟,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看着她走出大门,消失在茫茫的废土尽头。
怀里的儿子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着他纯净的眼睛,心里的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去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
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10
方晓雨走后,我就再也没听到过她的消息。
废土这么大,死个人就像死只蚂蚁一样平常。
我的势力还在不断扩张。
周边的几个小型避难所纷纷主动来投靠,我们组成了“废土联盟”,我自然而然地成了盟主。
我开始推行新的法律,建立贸易路线,甚至组织人手去探索旧时代的遗迹,寻找科技资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巡逻队在沙漠边缘带回来一个快渴死的女人。
她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脸上全是污泥,几乎看不出人样。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方晓雨。
她躺在担架上,看见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救......救我......”她虚弱地伸出手。
我站在那里,没动。
林小雅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先救人吧。”
我点点头,让人把她送进了医院。
她命大,又活过来了。
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进来,手一抖,粥洒了一被子。
“对不起......”她慌乱地擦拭着。
“不用擦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搞成这样?”
她苦笑一声:“离开这儿之后,我遇上了掠夺者。车被抢了,东西也没了。我一路乞讨,本来想去南边的聚居点,结果走错了路,进了沙漠......”
“你回来什么?”
“我没想回来......我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昏倒前我都不知道自己到了你的地盘。”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祈求:“韩炎,能不能......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能,洗衣服、做饭、扫厕所都行。我只想活下去。”
曾经的高岭之花,现在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看着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只有深深的厌倦。
“留下来可以。”我站起身,“但是避难所不养闲人。你去矿场活吧,按劳分配,饿不死你。”
矿场是最苦最累的地方,一般都是犯了错的人才去那里。
她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头:“谢谢!谢谢你韩炎!我一定好好!”
11
方晓雨在矿场了整整三年。
她每天起早贪黑地挖矿、搬运石头,手上全是老茧,皮肤晒得黝黑粗糙。
她再也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再去看过她。
听说她在那边还找了个老实的矿工结了婚,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
这天,矿场发生了塌方。
埋了十几个人。
我亲自带队去救援。
挖到方晓雨的时候,她正用身体护着她的现任丈夫。
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腿上,血肉模糊。
看见我,她居然笑了。
“韩炎......又欠你一条命。”她虚弱地说。
我指挥人把石头搬开,把她抬了出来。
她的腿废了,以后只能坐轮椅。
在医院里,她丈夫。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方晓雨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泪光闪动。
“韩炎,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做错事。”她轻声说。
“知道就好。”
“但我现在,好像明白什么是知足了。”她看了看身边那个一脸憨厚的男人,“他虽然没本事,也不帅,但他会在矿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护住我。”
我点点头:“那你就好好跟他过子吧。”
“韩炎......”她叫住要走的我,“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地跟我说这三个字。
没有求饶,没有算计,只是单纯的歉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都过去了。”
12
方晓雨出院后,我给了他们夫妻一笔安家费,让他们离开了矿场,在避难所外围开了个小杂货铺。
我偶尔路过,会远远地看一眼。
她坐在轮椅上,忙着给客人称重、算账,脸上带着市井妇人常有的那种斤斤计较的精明神色。
曾经那个穿着白裙子在军校草坪上看书的女孩,彻底死在了回忆里。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废土幸存者。
这样也挺好。
我的儿子五岁了,聪明伶俐,像我。
小雅又怀孕了,这次检查说是对双胞胎。
联盟的地盘已经扩大到了原来的三个省那么大,人口超过了五十万。
我们建立了自己的军队、工厂、甚至还有科研中心。
旧时代的文明正在一点点复苏。
这天晚上,我站在新建成的联盟大厦顶层,俯瞰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满是变异兽和掠夺者。
现在,它已经有了点旧时代城市的模样。
刀哥站在我身后,递给我一雪茄:“炎哥,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我接过雪茄,他帮我点上。
“以前有啥好想的,苦哈哈的。”刀哥吐了口烟圈,“现在多好,要啥有啥。”
“是啊,现在真好。”
我深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天边渐渐亮起的晨曦。
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时代,终于来了。
13
又过了十年。
废土联盟已经改名叫“新联邦”了。
我成了第一任总统。
就职典礼那天,广场上聚集了十万人。
我站在演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心里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十五年前那个被像狗一样赶出避难所的年轻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典礼结束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写的。
“韩总统:恭喜你。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真的很威风。我现在过得很好,大儿子已经能帮着看店了,小女儿在学校读书,成绩不错。勿念。”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粮票。
是当年我在黑市见到她时,她手里攥着的那种最低级的粮票。
我看着那张粮票,笑了笑。
随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壁炉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片,化作一缕青烟。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外,阳光正好。
林小雅牵着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我大步向他们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