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夜那天,向来不擅长手工活的我亲手给林知予织了一件围巾.
正打算当做结婚五周年的礼物送给他时,医院却打来紧急电话。
有一位特殊患病儿童,需要他过去看一下。
匆忙间,我只来得及将围巾围在他身上,嘱咐他注意保暖。
林知予摩挲着那条新围巾,和我保证会尽快赶回来陪我过年。
晚上八点,我做好年夜饭。
打开手机却看到一条共友的朋友圈。
照片里,林知予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我送给林知许的那条围巾,正围在两人牵着的孩子身上。
朋友圈的配文则是:
【一听到许橙的名字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我就说老林还是忘不掉他的初恋吧!各位愿赌服输,记得请我吃饭!】
1.
林知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抱歉妍妍,医院来了一个特殊病例,我忙昏了头。”
对上我泛红的眼眶时,他愣了一下。
走过来,温柔地抱住我。
“等很久了吧?其实你完全可以先吃的,不然饿坏了肚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我躲开他的触碰,冷声问:
“林知予,我送给你的围巾呢?”
林知予一怔,笑着捧住我的脸。
“新来的小患者很喜欢那条围巾,我就送给她了。”
“我们家妍妍这么喜欢小孩子,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
我掰开他的手,一把将手机界面举到他跟前。
“送给了许橙的孩子,是吗?”
林知予盯着那条朋友圈,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这比任何辩解都让我委屈。
那些熬夜织围巾的夜晚,那些满心期待跨年的欢喜,瞬间碎成了齑粉。
我忍不住质问:
“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熬了......”
“好了宝贝,”
林知予面上还在哄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这条朋友圈只是个误会。”
“况且其他的孩子、许橙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
“有。”我打断他。
林知许定定地看了我三秒,忽然重重推了一把桌子。
油腻腻的菜汤飞溅在我的手上,冷冰冰的。
“你到底想嘛?”
“把围巾要回来。”
“不可能!”
林知予耐心尽失。
“一条破围巾,又不值钱,再买一条不就好了?”
“倒是你,一提到许橙你就这副脸色,简直不可理喻!”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已经结束了,能不能别再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
从高中时的小心翼翼到结婚后的温柔呵护,十年里,他从未对我大声说过一句话。
可现在,他的声音大到震得整个房子都在颤动。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介意的从来不是围巾。
是他违背了“陪我跨年”的承诺,是他把我满心的爱意转手送给了别人。
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被一通电话打断。
那边响起女人的哭泣声。
林知予立刻紧张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站在那儿别动,我去找你!”
挂断电话,他忙不迭的穿衣服。
只是在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妍妍,我们各自冷静一下吧。”
“你今天说的话,实在是很过分。”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内的暖气仿佛也跟着流失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
突然,我像想起什么,打开门追了出去。
“林知予!”
剩下的话压在嗓子里。
门外的路灯下,林知予怀中抱着一个女人,右手放在女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拍着。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回到家,将早就冷透的饭菜一盘一盘倒掉,
我打开手机,定了回南方的票,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情侣物品丢掉,纪念品留下。
满满一个屋子,能带走的,连半个箱子都没有装满。
而这半个箱子,便是我的十年。
2.
小时候,总有人说我蠢。
现在想想,可能确实也是。
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在南方的一切,身无一物,就敢跨越半个国度来找他。
远嫁五年,我的生活圈只剩下了林知予,和水槽里永远洗不完的锅碗瓢盆。
刚到机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闺蜜们的视频电话:
“新年快乐妍妍!和老林吃年夜饭了没?”
听到后半句,鼻子又是一酸。
含糊地“嗯”了一声。
朋友立刻察觉不对:
“这个点,你怎么没在家?什么情况?和老林吵架了?”
另一个朋友笃定的声音传来:“怎么可能!”
“林知予可是出了名的安妍脑。”
“当年他俩异地恋,他省吃俭用每个星期都坐飞机去看妍妍,硬是把异地恋谈得像同城恋。”
“我记得有一回南方下了很大的雨,他不清楚,伞也没带就跑过来了。”
“我当时给他递了一把伞,结果他傻乎乎地拿伞去遮买给妍妍的见面礼物了!”
“从那之后整个单位谁不知道林知予这号人物?”
她也出现在镜头里,挑眉看着我:
“别的不说,就说妍妍,现在的你,谁还能看得出是当年那个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我听得恍惚。
小时候家里穷,所有的食物都先紧着弟弟来。
这就导致我上高中都还在营养不良,整个人又瘦又小。
是林知予每天把自己的早餐分给我,还会用自己本就不多的零花钱给我加餐。
高中三年,他把我从那个瘦弱自卑的小姑娘,养得面色红润,也养出了我对他的依赖。
想着这些,我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往事一幕幕,都变成了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朋友伸手,指了指我脖子上昂贵的金项链。
“妍妍,想要知道一个人爱不爱你,就看你有没有被他滋养。”
“他宠着你,呵护着你,对你上心,那就够了。”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机场的广播响起时,林知予追了过来。
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他紧紧地抱住了我。
“妍妍,我错了,别这样......”
“我今晚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求你,不要走......”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个雪夜,我们因为一件事意见不统一,闹了矛盾。
那时他也是这样仓惶地追来机场。
抱着我,声音颤抖着说不能没有我。
林知予把他仅有的那件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拖着箱子。
像五年前来机场接我时那样带着我回家。
“我现在就安排护士跟许橙她们对接,不再跟她们直接接触了。”
“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正好,我给你买了小蛋糕......”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还在念叨过两天放假带我去极岛看极光。
我看着那块需要排很久队才买得到的蛋糕。
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3.
他没再提过许橙的名字。
交流病情只通过护士,除了一些必要的检查,也基本不会和她们见面。
但渐渐地,他会在听完小护士的汇报后,多问一句孩子有没有哭。
他买的礼物月月喜不喜欢?有没听妈妈的话?
起初我安慰自己,这只是林知予的职业素养。
他向来对病人心软,更何况是个生病的孩子。
可渐渐地,我发现越来越难说服自己。
我开始失眠,夜里翻来覆去,总能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是我许久未见的温柔。
我开始食欲不振,曾经喜欢的菜,如今也觉得索然无味。
我甚至不敢照镜子,怕看到自己眼底的疲惫和憔悴。
直到有天,我站在体重秤上,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愣住了。
比半个月前轻了七斤。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的光彩。
闺蜜说的“被滋养”,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一如我和林知予仍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两个人之间的某样东西,却好像再也无法复原了。
我拿出手机,想联系律师,谈谈离婚财产分割的事情。
这么多年,我为他放弃了太多,如今既然走不下去了,总要为自己打算。
可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呕起来,直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才稍稍缓解。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去医院检查的路上,我的手心一直冒汗。
当医生拿着化验单,笑着对我说“恭喜你,怀孕了,还是一对双胞胎,很健康”时,我差点哭出来。
我和林知予都很喜欢小孩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宝宝一直是我们的愿望。
但因为我过于虚弱的体质,几经流产,一个都没能保住。
却没想到,在我想离开的时候,孩子来了。
也许,老天也不想我和林知予这么草率的分开。
那天晚上,我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子林知予爱吃的菜,想跟他好好谈谈。
可我从天黑等到夜深,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等到他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我拿起外套,不顾夜色已晚,打车往医院赶。
晕车加上孕反,导致我一下车就不住地呕吐。
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才走进医院。
刚要推开林知予办公室的门,忽然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许橙。
“月月,你要是喜欢林医生,一会他进来,你就抱着林医生叫他爸爸,好不好?”
“这样的话,你、妈妈和林医生,我们三个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响起:“妈妈,爸爸是什么呀?”
“爸爸就是会一直陪着月月,保护月月的人呀。”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让她的孩子叫林知予爸爸,
那我的孩子又该叫谁爸爸?
他们三个可以永远在一起,
那我呢?
我又算什么?
心跳得厉害,手也抖得厉害。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闯进了办公室。
“许橙,你在教孩子乱说什么!”
许橙愕然地看着我,下一秒,她的眼眶忽然变红,抱紧孩子,凄声道:
“安小姐,我,我只是太无助了。月月她太可怜了,我只是想让她开心一点......”
“让她开心,就要教她认别人的老公当爸爸吗?”
我一步步走近,腹部因为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但我顾不上这些。
“许橙,你明知道他是我老公,你这么做,和小三有什么区别!”
话音未落,一道更加怒不可遏的质问响起。
“安妍!你来这里什么!”
4.
林知予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办公室外面拽。
路过办公桌,我的腹部狠狠撞上了桌角。
剧痛混合着满腹怨愤,我忍无可忍地甩了他一巴掌。
林知予没躲,而是双眼猩红地瞪着我。
“安妍,我再说最后一次,出去!”
“我不出去!”
我忍着腹部的疼痛,挣扎着。
“林知予,你看看她,看看你初恋教孩子说什么!你要让她的孩子叫你爸爸!”
他本不听,又要伸手来拽。
“医院里人来人往,你是故意要她们没法在这里安心接受治疗吗?”
我扯动嘴角,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对啊,怎么,你心疼了?”
“我就是要说,我就是要让医院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许橙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做你的小——”
“啪——”
不留余力的一巴掌。
我摔在地上,两眼发黑。
嘴巴辣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口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他们的目光像是刺。
毫不留情地戳在我的脊梁上。
“安妍,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像一个被嫉妒吞噬了理智的疯婆子!”
我坐在地上,被腹部的剧痛无限撕扯,哭声凄厉。
“是啊,我就是疯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林知予,你就是个!”
林知予一怔。
旁边的许橙忽然抱着月月跪了下来。
一边哭,一边不住地朝我道歉。
“对不起沈小姐,怪我,都怪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来这家医院治疗,月月也不该生这种病......”
林知予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
他动作粗暴地把我拽到许橙面前。
“安妍,给她道歉!”
我拼命摇头,腹部的疼痛让我几乎窒息:
“我不道歉!是她做小三,又不是我!我凭什么道歉!”
林知予怒吼道:
“安妍,你非要把她们死你才开心是吗?”
“你非要看着许橙的孩子死在你的面前你才满意是吗!”
他一把将我甩开。
我趴在地上,一股股热流从腿间漫出。
对上林知予骤然瞪大的双眼,我悲凉道:
“那你呢,林知予?你看着我们的孩子死在你面前,你满意了吗......”
第二章
5.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静止。
再无限拉长。
最终停在我彻底昏倒的那一瞬间。
林知予作为一名医生,仅一眼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愣住,第一反应甚至是类似孩童的茫然。
直到门外有人大喊了一声“她这是流产了吧!”,林知予才回过神来。
“怎......怎么会......”
“妍妍怀孕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过于急迫的情况来不及给他更多时间去思考了。
病床推过来,将昏迷不醒的我推入手术室。
林知予愣在原地,盯着地上的一滩鲜血出神。
直到许橙小幅度拽了拽林知予的袖子。
“林医生,你别太担心,安小姐会没事的......”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来了。
林知予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朝手术室狂奔而去。
在走廊奔跑的这一段时间里,许多画面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小孩子晕倒时,他冲过去救援,结果抬头看见了同样下意识冲过来的我。
告白时,卖花的小孩子问他要不要给女朋友买一束花,他身边的小女孩却捂了捂小孩子的耳朵,问他冷不冷。
坐旋转木马时,他下意识拽住女孩的手。
“妍妍,我们要一个宝宝吧。”
往事一帧帧、一幕幕。
回旋镖一样射中林知予。
“林医生,安姑娘怀孕四周,正是不稳定的时候,这段时间,她是受不得的......”
“您不知道吗?”
五个字,像五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扇在他的脸上。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怀孕的消息。
四周。
那过去的四周里,他在做什么?
忽视她的感受,不听她的话。
觉得烦、觉得累,自己筑起一道高墙,蛮不讲理地将她隔绝在了另一边。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林知予张了张嘴,又崩溃地闭上。
双手抱头,痛苦地蹲了下来。
此时的他,只能千万次地祈祷。
她能没事......
6.
我做了一个很长,又很乱的梦。
我梦见小时候的自己蜷缩在柜子和床的夹缝。
抱着头求爸爸不要打我。
我梦见文艺汇演的时候所有的女孩子都穿了漂亮的小裙子。
当我穿着朋友借给我的小裙子出现时,所有的孩子都被我身上狰狞的伤疤吓哭。
老师牵着我的手回到家里,和父亲彻夜畅谈。
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打和骂。
“你个贱蹄子,你还敢告状?!”
“我他妈让你告!让你告!”
“你他妈的怎么不死了算了!”
我梦见上高中的第一天,全班都分配好了座位。
我因为父亲不愿意送我,走了五个小时山路来到学校。
踏进教室的时候,座位已经分配完毕。
只有角落里空出来一个单人座。
我没有同桌,也没有朋友,在这所学校,像一只格格不入的破布娃娃。
有一天,一个转校生走进我的班级。
他将自己的桌子搬到我的旁边,笑得像一颗小太阳。
“你好呀,我叫林知予,以后就是你的同桌啦。”
“多多指教。”
我盯着他白皙又修长的手,到底没敢握上去。
只当他是又一个不会停留的过客,短暂地出现在在我的生命中。
过不了多久,又会急匆匆地离去。
直到他将一个肉馅的包子放在我面前。
“可以帮忙分担一下吗?我有点吃不下。”
他漆黑的眸子熠熠闪耀着,在我眼中仿佛救世主。
那天的前一晚,我恰好因为没有及时给弟弟换尿布被罚不许吃晚饭。
整个夜晚过去,加上五个小时的徒步跋涉,我早饿得眼冒金星。
甚至连他的话都没来得及听完,就抓着那个包子啃了下去。
此后林知予每天都会多带一个包子,再以吃不下为理由放在我的书桌里。
为了感谢他,我会帮他做作业。
做一些林知予懒得做,也没什么难度的抄写作业。
再后来,他早上那罐牛也喝不下了。
再后来,他说他妈妈非要给他做午饭,但他本不爱吃......
那三年我长得很快,高三的时候已经是班上数一数二的高个子女孩。
我发育得也很好。
有一天回到家,父亲忽然盯着我的身体发出沉吟。
第二天,上门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带着一个憨傻的年轻胖子。
父亲指着胖子,笑眯眯地说这是我未来的丈夫。
7.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脚踩进去,化掉的雪水冻得脚丫生疼。
我不敢停,发了疯地跑,生怕后面的人追上来。
跑到学校,躲进角落的桌椅下面。
听着父亲和男人骂骂咧咧远去的声音,才敢松一口气。
冷静来,又翻涌起委屈。
我抱着膝盖,失声大哭,好像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哭够了,哭累了。
在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时,
遇到了为了救困在树上的小猫,把自己腿摔折了的林知予。
他笑得有些勉强,还想装作自己没事。
我被打断过很多次腿,很快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扶着他,去了最近一家诊所。
等候治疗的时候,我和他实话实说:
“我只能把你扶到这里,没钱给你看病。”
林知予一愣,随即笑开。
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我倒是有钱,只是,不太想让你知道我把腿摔断了。”
“为什么?”
我问。
男孩沉默片刻,耳忽然红了。
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我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太想说的时候,他扭扭捏捏地开了口。
“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哎呀我是男孩子嘛,就是不太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这么脆弱啊......”
听到“喜欢的人”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
甚至成长在那样的家庭环境,我连这种情感都不太擅长表达。
登时慌了神,像是被什么灼烫到,下意识转身跑出医院。
林知予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自己断掉的腿,一瘸一拐地就追了出来。
“安妍,安妍!你去哪里啊?”
“安妍!你回来!”
“安妍......”
“安妍!”
我猛地睁眼。
梦境中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和眼前这个人的脸重合。
那一瞬间,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下来。
一滴眼泪落在我的指尖。
林知予红着眼眶,声音颤抖。
“为什么......妍妍......”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腹部时不时会传来一阵疼痛。
和之前的那种疼不太一样,我心里有一个清晰的预感,那两个我期盼了好久的小生命,
消失了......
我麻木地望着天花板,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不想看他,偏了偏头,望向窗外。
外面被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白。
南方不曾下雪,我所有的雪景都是在北方看到的。
这是我在北方看的第五场雪。
这是我在北方的第五年。
换药的时候,我和护士说,我不想看到林知予。
经过协商后,为了保证我的术后恢复,林知予暂时不会出现。
只是偶尔病房上的窗户里,还是会短暂地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没有去看,只是每天盯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夜晚鞭炮爆竹的声音响起,
远处摩天大厦上LED播放着新年的祝福。
像是我死去的两个孩子的丧歌。
我没等到自己痊愈。
趁着护士不注意,趁着林知予那天要进行月月的手术。
趁着所有人忙碌,顾及不上我的时候,悄悄拔了针管。
我溜出医院,定了一张回南方的机票。
飞机呼啸着起飞那一天,我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8.
回到南方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找一个住处。
好在闺蜜们一直记着那天我的不对劲。
下飞机时,她们正巧打来电话。
闺蜜小月帮我拖着行李,不可置信地说:
“他娘的居然真敢欺负你?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怎么敢把你放心交给他?!”
小林捂着自己的脸,沉声说:
“我的脸好疼,我以后再也不帮男人打包票了。”
当晚我住在了小月家里,约定好第二天她们和我一起找房子。
汽车徐徐开在路上,窗外景观一路倒退。
我忽然看到当初那所高中。
那个曾经在我印象中高大冰冷的建筑,如今看上去甚至有些仄。
门口处依然开着那家小卖部,我叫小月停下车子,推门下来。
小卖部的老板见到我,扬起了笑脸。
“是你呀。”
眼眶兀地一酸。
“您还记得我?”
老板笑呵呵的。
“记得。”
“你小时候吃不饱,总是盯着我这里的东西看,也不买。”
“小孩子不吃饱怎么长高?我就每天给你塞一袋牛。”
我走过去,在货架上看到了小时候老板一直给我塞的那种。
我买了一袋,还是以前的味道。
老板问:
“我记得以前还有个北方来的孩子,也总是买东西给你。”
“我以为你们会在一起呢。”
我垂眸,没有说话。
故事的转折就发生在这个小卖部。
那天在这里,偶然看到了买零食的林知予。
全部都是平时他说吃不下的那些。
原来本没有所谓的巧合。
没有一个恰好吃不饱的女孩,和一个恰好吃不下的男孩。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是一个人的精心设计。
当他再一次把吃的拿给我时,我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林知予,我们在一起吧。”我说。
林知予愣住了。
他激动过头,反而有些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了。
“你......你能再说一次吗?”
“我......我......”
我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心里同样慌得可怕。
“我们在一起吧。”
然后,我看到林知予永远小太阳一样的脸,哭了。
我以为他不愿意,刚想抽回鼓起十六年以来所有勇气伸出的藤蔓和真心。
就见他又咧嘴笑了起来。
“好啊好啊,说好了可就不准反悔了哦。”
林知予,认识你的十年,我从未想过反悔。
可今天,我要食言了。
我结了账,又在老板柜台的杯子下悄悄塞了一笔钱,告别了他。
我找了一处住所,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打工。
同年的七月,小卖部的老板因病去世了。
和他的老板协商后,我替他将小卖部经营了下去。
此后每一天,我都经营着这家小卖部,卖给孩子们喜欢的小零食。
烈炎炎的午后,学校门口出现了一起“追尾”事故。
两个骑自行车的小孩子不小心撞在了一起,其中一个好像是崴到了脚,站不起来。
我刚出去,就见小孩子被一道身影搀扶了起来。
他弯身半跪在小孩子面前,细细检查着他的伤势。
背起小孩子想要赶往附近医院的时候,和我对上了视线。
林知予面色明显地憔悴了许多。
身形也单薄了,背那个小孩子甚至看上去有些吃力。
我没说话,上前扶住小孩子,轻声说:“走吧。”
林知予下意识张了张嘴,可过了许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只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红了眼眶。
9.
小孩子治疗期间,我和林知予坐在走廊的长凳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直到医生说小孩子情况不严重,回家注意休息的时候,林知予松了一口气。
他照例背过小孩子,嘱咐他回去要怎么用药,怎么忌口。
医院的医生闻言,笑了笑。
“您也是医生吧?”
林知予点头,医生说:
“真好,那您的孩子有什么小毛小病的,您自己在家也能给孩子看了,多方便呀。”
背着孩子的林知予身形猛地一顿。
他下意识看向我,嘴唇颤抖。
我偏开目光,接过那孩子的药,出了医院。
联系过孩子的家长,把孩子送走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小卖部。
手腕却被林知予握住。
“妍妍,对不起......”
我想也没想地甩开他。
“林先生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把离婚协议签了吧。”
“我们这样一直打官司,也很累,不是吗?”
林知予的声音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
“不要离婚好不好......”
“不好。”
我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永远不会原谅死我孩子的凶手。”
林知予身形猛地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我经营着小卖部,每天没有多么大的变化。
唯一的不同,是小卖部对面的一棵大树下,总守着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有时会托小孩子送一些小礼物过来,我统统没有收。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朵玫瑰,疑惑地问我:
“姐姐,那个大哥哥是喜欢你吧?”
“他每天都给你送东西,你不喜欢他吗?”
“如果是我,我会答应他。”
我看着她,仿佛越过时光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十六岁的安妍也是在收下这些小礼物后,毅然决然地跟着他离开了。
我笑着摸摸小姑娘的头,将玫瑰花从她手中拿了出来。
当着她的面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举起一手指,严肃地说。
“小孩子不可以早恋哦。”
“尤其是女孩子,一定要以事业为重,知道吗?”
小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道身影。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乖。”我揉揉她的头,“回学校吧。”
两天后,对面那道身影消失了。
又几天后,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邮寄了过来。
我经营了那个小卖部三年,第四年学校搬迁,小卖部也只能跟着倒闭了。
我开始四处旅游。
从南北上,带着与八年前完全不同的心境,重新回到北方。
这才发现,其实北方也有很多好看的风景。
只是当初的我视野太过于局限,没能及时发现。
旅游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许橙。
见到我,她愣了许久。
然后说了一句痛苦又不甘心的话。
“医生说知予活不了多久了,那昏迷的那段时间,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你回去看看他好吗?”
10.
林知予瘦得几乎要脱像了。
见到我出现在病房里时,他笑着喃喃。
“妍妍,你终于肯来梦里看看我了。”
医生说,林知予的精神疾病非常严重,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
我问医生他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医生道: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林医生似乎开始害怕小孩子。”
“之前有一次手术,他还险些出了重大事故。”
“后来他主动提了辞职,在家里闭门不出。”
“我们担心他,找了个时间一起去看望他......”
推开门的时候,满屋狼藉。
林知予倒在地上,身边是散落一地的药。
同事去搀扶他的时候,还能听到他嘴里呢喃: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被带到医院紧急洗胃。
但不知道除了这些安眠药他还吃了什么,总之身体的各项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最严重的是胃。
林知予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
最后,医生说:“他可能不剩多久了。”
我回到病床前,林知予看到我,就笑了。
“妍妍,你看到欢欢和乐乐了吗?”
“他们长得很高,是一对很可爱的龙凤胎......”
护士闻言,叹道:
“林医生总以为自己有两个双胞胎的孩子。”
“欢欢和乐乐,是他给孩子起的小名。”
“他说大名要他的妻子来起,他的妻子起名比他好听多了。”
时光倒转到高二那年。
林知予送给我一个小熊玩偶,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林知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愧是妍妍,取名字比我好听多了。”
“那以后我们孩子的名字,也由你来取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
身后的林知予感觉到什么,轻声道:
“妍妍,不要走......”
很快,身后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
仪器“滴滴”作响,医生和护士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一直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