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明烟离开后的第三,清正殿内一如既往地死寂。
乔瑾年正在批阅一卷关于天界贡品分配的文书,他指尖的朱笔,正要落在拨给宋薇殿中疗养的那一笔上。
毫无征兆地,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种深入神魂深处的被硬生生挖空了一块的空洞感突然来袭。
那痛楚来得如此猛烈,让他手中的笔瞬间脱力,在文书上划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置于案头的阎王印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通体震颤,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失去了某种至关重要的维系。
地府从未有过这等异象。
乔瑾年脸色一沉,厉声道:“传因果司主事!”
不过片刻,司判连滚带爬地跪在了殿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阎......阎王......”
“三生石出了何事?!”乔瑾年的声音里裹着冰渣。
司判颤巍巍地呈上一方玉简,头几乎埋进了地里,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禀阎王,阎婆娘娘......已于三前的月圆之夜,启动绝尘禁术,以自身全部功德与两世记忆为代价,单方面斩断与您的一切姻缘因果,并......并已饮下忘川洗尘汤,自入轮回井,往生去了。”
“你说什么?!”乔瑾年勃然变色,猛地起身。
那股空洞的剧痛再次袭来,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桌案才勉强站稳。
他双目赤红,周身神威失控般炸开,殿内所有青铜器物玉石摆件,在瞬间化为齑粉。
“不可能!怎么会?明烟这么爱我!此等大事,为何不报?!”
她爱了他两世,温顺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做得如此决绝!
司判已经吓得魂体欲散:
“禁术启动,天机自晦,待......待因果落定,下官才......才得以窥见......”
乔瑾年没有再听,他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殿中。
三生石上,那曾代表着他与沈明烟璀璨如金的姻缘线,已然消失无踪。
那块他们曾一同刻下名字的地方,光滑如初,仿佛那两世情深,不过是一场幻梦。
他心头一窒,又疯了一般冲向轮回井。
井口依旧是那三个幽深的漩涡,吞吐着无尽魂灵。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疯狂搜寻着那缕熟悉的气息。
然而,井中只有亿万众生的茫茫魂海,属于沈明烟的那一丝独特魂印,早已被洗得净净,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迹可寻。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某种无比重要的东西,似乎从他的生命里被连拔起,彻底脱离掌控。
“沈明烟——!”
他失控地对着那空寂的井口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绝望。
回答他的,只有轮回井永恒不变的空洞的风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乃地府之主,三界主宰,没有什么事是他掌控不了的。
她走了,上至碧落下至黄泉,他也能将她找回来!
“彻查!查沈明烟离去前接触的所有人,调动的所有文书!我要知道,她究竟去了哪一道!”乔瑾年的命令,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
然而,他第一次在地府,感觉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去找孟婆,那熬了万年汤的老妇人只是搅动着锅里的浑汤,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老身只渡亡魂,不记过往。”
他去审问四大判官,他们皆垂首不语,只说一切按章程办事,阎婆启动禁术,他们无权涉。
他焦头烂额之际,宋薇一身白衣,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眼眶通红。
“瑾年哥哥,听闻姐姐她......哎,她也是一时想不开,你莫要伤心,以后,有薇薇陪着你,照顾你。”
她说着,试探性地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大不了,薇薇可以陪在你左右,代替姐姐照顾你......”
乔瑾年猛地抬眼,那目光,不再有半分往的温情,只剩下彻骨的厌恶与冰寒。
“滚!谁也不可能替代我的烟烟!”
宋薇被他眼中的意吓得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给我滚出去!谁准你进来的!”乔瑾年指着殿门,声音冷得能将魂魄冻结。
宋薇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吓傻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清正殿。
殿内,终于又恢复了死寂。
乔瑾年颓然坐回那张冰冷的王座,偌大的殿宇,空旷得让人心慌。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的却只有一缕冷风。
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寂,从四面八方将他吞没。
他摩挲着那半枚碎裂的平安锁,第一次,眼中出现了迷茫与痛楚。
“明烟,为什么?你当真......如此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