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妈,我大年三十肯定能回去。”
电话那边,妈妈冷嗤一声:
“你还回来做什么,当天回来当晚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回来探监。”
“我们死了你也别回来!”
我知道她在说气话。
这些年我事业正值上升期,已经七年没回家。
今年,他们千盼万盼问我回家时间,做了我最爱的腊肠、为我了年猪,还把我全屋清扫一遍。
有好几次,我和妈妈通话时,都看到爸爸在一旁嘴硬心软骂我时通红的眼角。
“妈,我已经买好车票了,现在就走,今儿下午你们就能看见我,这次我请了七天年假。”
“你最好说话算话。”
电话挂断。
我飞快朝验票点走,却陡然察觉周围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随后头部剧烈一疼,鲜血喷涌而出。
人们情绪激动指着我大喊:
“快,抓住这个人贩子!就是她拐了人家的孩子!”
1.
一个女人猛地拉走身边小女孩,惊惶大喊:
“人贩子!这里有人贩子!”
“就是她,我在热搜通缉令上面看见她了,悬赏三万!”
人群瞬间炸锅:
“什么?人贩子?”
“别让她跑了!”
我捂着头说不出话时,又是几道拳打脚踢落到身上。
抬头看到他们愤恨厌恶的目光,我难以置信他们说的人贩子是我。
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是人贩子!”
女人指着我破口大骂,亮出手机屏幕:
“别狡辩了!通缉令上清清楚楚是你的照片!”
我瞥了一眼,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确实是我的照片。
是七年前过年时,我妈给我拍的。
我身上还穿着她新给我织的红色毛衣,背景是家里客厅。
【于2023年江春市闽阳区抢走一名女童,性质恶劣,如有发现请立即控制并报警。】
照片上方用醒目黑字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户籍地址。
罪名,赫然就是他们口中的拐卖罪。
但我分明从没做过这种事!
江春市闽阳区是我家,但我没听那里出了什么拐卖的事啊。
我哭着解释:
“我不知道这回事,我真不是人贩子。这张照片是我妈拍给我的,里面一定有误会。”
有人立马尖声反驳:
“都上通缉令了还有什么误会!这可是上热搜的通缉令!”
“丧尽天良的东西,怪不得我看你鬼鬼祟祟的,这是又想偷孩子了!”
他们气得一脚踹到我肚子上。
拎着我的头发十几巴掌打得我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我越反抗,他们打的越重。
我只能跪下和他们求饶:
“我是无辜的。求你们报警,让警察来处理,我真的没抢孩子!”
但愤怒的人群已经失去了理智。
“人贩子就该死!”
“打她!别让她跑了!警察来了,这顿打你也得挨!”
“看她装得和真的似的,肯定就是这种无辜的姿态骗了孩子!说,你到底把孩子拐哪儿去了。”
又一个拳头落在我的腹部时,我疼得弯下了腰,呕出一口血。
行李箱被踢翻,里面的办公电脑、笔记本、给亲戚准备的红包落到地上。
“还偷电脑平板!这牌子是三万顶配啊,你手脏。”
“连红包都偷,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
我意识已经濒临昏迷。
视线也模糊起来,颤抖着和路人求饶。
但他们被这些人科普之后,也加入殴打我的行列中。
我蜷缩着身体,声音嘶哑: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过年。”
然而这句话却成了火上浇油。
“你还有脸提爸妈!你爸妈也是人贩子吧!说不定就在这周围看着!”
他们死死盯着周围每一个人。
一旦有人看不过去给我说话,立马就会被一拥而上拎住衣领。
见引不出我的同伙。
他们就把我的头狠狠摁着撞在地上。
“你拐人家孩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他们也有爸妈呢!他们爸妈也在等着他们回去呢!”
“我告诉你们!谁给人贩子说话就是她的同伙!人贩子都该死!”
随着一只脚踩到口,我清楚感受到肋骨断裂。
剧痛过后,我眼前骤然漆黑一片。
最后看到的,是被踩的脏污的红围巾,那是我亲手给我妈织的本命年围巾。
爸妈,对不起。
是女儿不孝。
这次新年,我也要食言了。
2.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飘在空中。
下面是我的身体,躺在冰冷的火车站,周围围着一圈人。
“好像没气了......我们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怕什么,人贩子打死也不犯法。”
“活该,呸,现在可以报警了。”
我心里一阵窒息苦涩。
我真的不是人贩子,可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我试图回到身体里,却像穿过空气一样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随后一阵强大的吸力传来,我被拉扯着穿过隧道、街道、楼房......
再次睁开眼,我看到了熟悉的大门。
我迫不及待穿门跑进去:
“爸妈!我回来了!”
爸妈在厨房里,正一道道端出我喜欢的菜。
他们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大门哐当一声,两人立马跑出去。
等发现是风吹的,两人对视一眼,满是失望。
“不是说今天回来了,怎么还没到。”
“会不会是出事了。”
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
我妈有些不安,拿起手机时几次摁错了键:
“我再打个电话。”
我膝盖一软,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给他们跪下:
“妈!爸!我在这里!”
但他们听不见。
电话那头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她的手开始颤抖:
“又关机了!肯定是又跑回去上班了,她本就没想回来!”
“说什么今天下午就回来,这都晚上了,我连她的影子都没见到。”
“上班上班上班,她在外面倒是活的风生水起,哪儿还管我们两个老东西的死活!”
我哭着摇头。
不是的妈妈,我是真想回家。
我也想,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啊。
可是爸爸以前被人骗了失败,欠下三百万外债,我要是不拼命工作本还不上。
当时爸爸为了我,狠心和妈妈一块写了断亲书,就是不想拖累我。
但我怎么能真弃他们于不顾。
而且,前些年,爸妈为了自己还债,一把年纪还去工地上班,砸伤了腿。
治疗又是一大笔费用。
我没办法,只能办贷款,独自承受高额利息也要给爸爸把腿治好。
又把那些贷款说成年终奖和我的工资,这才让他们放松下来。
今年,我终于还清了所有贷款。
我们一家明明可以团圆了。
可为什么,要让我遇到这种事!
我跪在地上,身体颤动不止,整个人被笼罩在蚀骨的绝望中。
我不敢想,如果爸妈知道了我的死讯,他们该有多痛苦。
“没事,不怕她不回来。就算她不回来,也有的是人把她喊回来。”
我看着妈妈笃定的脸,心脏发紧。
妈妈,怎么办,我回不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
“我出了三万悬赏把她弄上通缉令。我就不信她老板还敢扣着她不让回来!”
话音刚落,我神情僵滞。
浑身冷的直颤。
3.
爸爸面露不忍:
“她要是知道,伤心了怎么办。”
“她再伤心还能有我们伤心吗!我自己的女儿我七年都见不上一面!想去看她还被推三阻四的!她让我怎么想!”
我喃喃后退。
惊骇看着我七年未见、却思夜想的爸妈。
我不让你们去,是因为我为了省钱只能住地下室,五平米的房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怎么能让你们看到这些!
但我能怎么办。
他们也只是太想我了。
所以发了通缉令。
让我被人误会,遭人愤怒,那些拳脚相加和我的死亡......
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那般的时刻。
可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颤抖的手,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爸爸顺了顺心口,发白的脸才缓了一点:
“我心里慌慌的。你弄了个什么罪名啊。”
“人贩子。”
爸爸惊得差点跳起来:
“人贩子?你这不是要害死我们女儿吗!她哪儿拐卖孩子了!”
我妈听了声音顿时尖锐:
“你怎么知道她没拐!她拐了我的女儿七年,我七年没见到我的团团了!”
我怔怔看着她,只觉欲哭无泪。
爸沉默一瞬。
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大门。
语气抑郁:
“那等她回来就赶紧撤了,不能让外人看她笑话。”
“这种事可不能有下次了,团团这些年多辛苦啊,要是她知道,得多委屈啊。”
妈妈狠狠把手机拍到茶几上:
“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女儿回来!什么名声钱和前途,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她啊!”
“要是这样,她都不回来,我就,我就当没这个女儿!”
我徒劳伸出手,想碰碰他们。
“爸,妈。不是那样的,我......”
我不在乎什么前途名声,我也想你们。
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们工作忙,我该和你们说实话的。
但当时你们面对三百万的债务已经濒临崩溃。
我要是说了实话。
不敢继续想下去,因为我清楚如果他们知道我过得那么苦,寻死都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叮铃一声,电话突然响了。
妈妈瞬间看过去,看到是陌生号码又立马沉下脸。
直接按掉。
“肯定是推销的。”
话落,她又愤愤道:
“推销的过年都会给我打电话,她是我女儿啊!打电话报个平安都不知道吗!”
可我却看着手机号瞪大了眼。
那不是推销,是京市一个派出所警察的电话。
4.
当时我因为熬夜工作低血糖,直接在去公司的路上晕倒。
听说有一辆警车路过,是他们一路绿灯送我去的医院,当时警察留下的电话就是这个,我还去给人送过锦旗。
而那年,也是第一次我过年没回家。
我谎称在公司加班,说老板看重我,我很快就能升职加薪,以后在京市买房子,把他们都接过去住。
那段时间,是爸妈脸上少有带笑的时候。
我用贷款还了爸的欠款。
他们一身轻松,又听我说我在职场上如何受人欢迎。
便又哭又笑,说我是他们的骄傲,还哭着说他们拖累了我。
我曾以为,我们的好子在后头......
电话不接也好,就当我是个不孝子。
我害怕的看着妈妈余光盯着手机的动静。
一定不要接。
但是电话再次固执的响起。
“接一下吧,万一是团团手机没电,借了别人的电话呢。”
妈妈冷笑:
“手机没电能没一个下午?你别替她说话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谁啊。”
“您好,请问是江沛瑶女士的家属吗?我们是京市地方警察,您女儿在车站被人殴打致死......”
“呸!你女儿才在车站被人打死了!你全家都被人打死了!”
嘭一声,手机被猛地摔到地上。
“诈骗电话!现在的骗子真是黑心肝,大过年的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我提起来的心骤然放下。
求求了,至少让爸妈过完这个年。
但电话却还是催命一样响起。
妈妈气不过,刚想接通。
就看到对面发来的几张我血肉模糊的照片。
她手一颤,脸色骤然惨白。
慌乱间按通了接听键:
“女士,我知道事发突然,您一时无法接受。但我们调查发现,江沛瑶并未有......”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和团团合伙骗我!我知道,她这几年为了工作不回家什么借口都找遍了装病、装忙,现在还要装死吗!”
“她是不是觉得我和她爸是拖累,所以才不回来!行啊,就让她死外面,最好我们也死了,下辈子当个陌生人,她满意了吗!”
我扑到她面前,嘶喊着否认。
“妈,不是的,我没把你们当拖累。”
可她听不见。
反而情绪越发歇斯底里,眼里都带了一片死灰。
“听听,听听!为了不回来,都让人假扮警察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开死亡证明。江青华,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爸爸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叹口气:
“她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别她。七年了,这些年,她为了帮我们还债也够苦了。”
“通缉令也撤了吧,我们做父母的,帮不上忙不说,总不能还拖她后腿。”
妈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
“我不撤,我就不撤!她不是能耐吗,不是眼里只有工作吗。我让她出名,让她公司所有人都看看,她是个连家都不要的白眼狼!”
我已无力辩解。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是个白眼狼,这样就不会每年都给你们希望。
但过年时的加班费和私活给的价高,我只能一次次食言,让你们从失望到绝望。
“要不......给团团打个电话。”
“要打你打,我不打!她心里本没有这个家,打再多电话有什么用!”
可不管他们打多少次,我的手机都无法接通。
就在他们眼里的光寸寸熄灭时。
大门处突然传来脚步声,爸妈竖起耳朵。
随后大门被敲响。
“是团团回来了!”
他们飞奔着冲向门口,我妈甚至鞋都跑掉一只。
我惊骇的上前想要阻挠,可他们已经打开了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孩子,总算......”
可门外是两个神色肃穆的警察。
“请问,你们是江沛瑶女士的家属,江青华和周秀兰女士吗?”
第二章
5.
爸爸愣住了。
下意识点头:
“是,我们是。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这两人他们认识,在爸被人骗了欠债时,还是他们上门询问的情况。
妈妈脸上的期盼还没褪去,见警察上门后慌了神:
“我们是,是团团出了什么事吗?”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轻,随后想起什么似的:
“你们是不是因为她那张通缉令过来的?那通缉令是个误会,我马上就撤。”
警察神情一滞:
“什么通缉令?不对,今天热搜上那个通缉令是你发的?!”
妈妈懵了。
她平时就不怎么玩手机,这次实在是看我回家一拖再拖。
才在网上发了个我的通缉令。
她本没想到会上热搜。
“我不知道啊,我就在网上发了个通缉令,想让我女儿回家。怎么了,是通缉令出问题了吗?”
她慌慌张张的。
明明是真想让我吃个苦头,但真到这时候,她反而最先慌了。
“两位,因为你们的通缉令,江沛瑶女士被人误会成人贩子,在京市火车站被人殴打致死。”
场面瞬间死寂。
爸爸脸上血色彻底褪去。
妈妈像没听懂一样:
“同、同志,你们肯定搞错了,我女儿已经七年没回家了,她去火车站做什么。”
“啊,她是不是要去外地出差。你们肯定认错了,我女儿是个好孩子,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通缉令就......”
后面的话她已经不敢再说。
但警察对视一眼。
拿出文件袋里的照片。
那照片和京市警察发给他们的一模一样。
那人长发凌乱,满身血污,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眼看出那就是她的孩子。
尤其是那条红围巾。
是我今年从一月份就开始织,每天都和她汇报进度,是她一点点看着指导着织起来的围巾。
“嗬、嗬......”
妈妈的喉咙艰难喘息发不出声音。
警察垂下眼,眼里不知是同情还是叹息:
“经身份初步确认,死者正是江沛瑶。周围人口径一致,声称她是通缉令上的人贩子。”“但我们核查发现,江沛瑶女士安分守己、从未有过任何档案记录,且一切行踪可查。”
“你们......”
警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在来之前,他们还在调查通缉令这件事。
查到我父母身上的时候他们也震惊了,怀疑是不是我们家的亲戚拿着他们手机搞的恶作剧。
却万万没想到,罪魁祸首就是我父母本人。
“你们,节哀吧。”
节哀两字,让爸妈如遭雷击。
妈妈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然后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秀兰!”
恰在此时,外面鞭炮齐鸣,烟花炸开。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只有这里,被彻底隔离成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久未见过的家乡烟花。
灵魂都在颤抖抽痛。
爸,妈。
别哭。
我回来了。
这次,真的再也不走了。
6.
爸哆嗦着掐人中把妈妈晃醒。
可妈妈眼神直勾勾的没有焦距,身子抖如筛糠。
“警察同志,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周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请跟我们走一趟吧。京市那边有很多人在,那些失手打死您女儿的......”
警察话音未落。
我妈的眼睛瞬间猩红。
“走!带我去,现在就带我去,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女儿!”
我心脏一抽。
妈妈,别去了。
那些人已经疯了。
如果知道通缉令不过是你的弄出来的玩笑,他们会做出什么我想都不敢想。
去京市坐地铁要整整七个小时。
妈妈锁在座椅里。
整个人呼吸轻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我惊慌靠近她,生怕她想不开。
爸爸紧紧攥着她的手,但妈妈还是脸色惨白,体温低的吓人。
她年轻时候就没过过几天轻松子。
嫁给我爸倒是有了盼头。
但我爸欠债时,她也没没夜、没命的出去找活。
身子透支的厉害,以前每逢冬天就会体寒抽搐。
我六年前的冬天看她和我视频时脸色不对。
即使欠着债也花了大价钱打听到一个老中医,让村里一个人接我妈去看医生。
还花一万多给她买了护膝和按摩仪。
她总抹着眼泪,说对不起我连累了我,说小病小痛,忍忍就行了。
我就凶她,让他们不舒服就说。
我和他们说,我有钱,说咱们现在不欠债了,子都好了还找什么罪受。
哄了好久她才笑起来。
也养了好久,她身体才好了点。
可这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她又开始出现体寒抽搐的症状。
看频率,甚至比六年前还严重。
我静静陪在她身边。
多想告诉她我不怪她,爸妈已经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
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就拼命攒钱给我好的教育。
甚至在我十几岁就开始给我攒嫁妆。
自己连一条鱼都舍不得吃,却舍得在我生时为我买蛋糕、新衣服和玩具。
就连爸爸,欠债也是为了给我在城市里买个房子,让我有车有房体体面面无忧无虑的生活。
去京市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七个小时转瞬即逝。
我的身体还在火车站现场。
周围有很多人被控制起来。
爸妈到的时候,那些人情绪激动。
“我们打的是人贩子,你们凭什么扣押我们!不是人贩子她能上热搜?”
“要有问题也是热搜的问题,是把她挂通缉令上的问题,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怎么知道那是假的!我们只是想见义勇为、为民除害!”
妈妈身体摇晃几下,猝然跪倒在地。
7.
地上扭曲蜷缩的人影盖在白布下。
周围血迹暗红,甚至还有很多血脚印。
妈妈心都凉透了,她简直不敢想,如果那里的人真是我,我当时该有多绝望和害怕。
爸爸想拉起妈妈,可妈妈浑身无力,站都站不稳。
下一刻,她哽咽着猛地挣脱爸爸。
连滚带爬跑到我身边:
“团......团团?”
“团团啊!”
白布之下,血污模糊的脸和身体露出来。
我妈悲痛欲绝了。
抱着我嘶嚎:“团团!我是妈妈啊,你看看妈妈,你睁开眼啊!妈错了,妈不该发你的通缉令,不该骂你,不该让你回家啊!!!”
周围的争吵声瞬间停下。
警察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进去了:
“都说了是误会,她不是人贩子,通缉令是假的。”
众人面面相觑:
“真......真是假的啊,那,那她妈为什么要发她的通缉令。”
“而且还是人贩子,为什么不说她是小偷抢劫,要是这种我们肯定不会下死手啊。”
“就是,这种不实信息,上热搜的第一时间你们就该处理。”
这些话,仿佛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割在我妈的心上。
我想捂着她的耳朵,让她不要停。
但她自虐似的瞪大眼睛,听着那些人说着我的事。
“那女的光知道说自己不是人贩子,那我们不知道啊。”
“人贩子不就是喜欢装无辜,这样才能骗人吗。我们当时看她求饶还火大了,觉得她太会装了。”
“而且我们核对过她的身份证和通缉令,一模一样。我们就以为这个人贩子三年前偷孩子,今年这是又到火车站出手了。”
“她还非要说她爸妈在家里等她,求我们放过她,这不是故意我们吗。”
我妈彻底崩溃了。
“我只是想我女儿了,我想她回家,我没想害死她啊!”
爸爸也快疯了:
“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孩子,要不是我欠债,她也不用连家都不敢回!”
妈妈抱着我,任由我身上的血蹭红了她身上为了见我新买的衣服。
手碰到我流血的地方,她猛地用头去撞地面,直把头磕的鲜血横流。
爸爸死死抱着她,同样痛不欲生:
“秀兰!别这样!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可妈妈本听不进去。
她抱着冷冰冰的我。
满脑子都是我语气带笑带哄的那句话:
“爸妈,我下午就能到家。”
可现在,我永远停在了回家的路上。
8.
妈妈痴痴笑起来,却比哭还难听:
“人贩子,哈哈哈,人贩子。我竟然把自己女儿弄上了通缉令,还说她是人贩子!”
她眼神温柔的看着我。
小心翼翼把我放到地上。
之后踉跄站起,一步一步走到那些把我打死的人面前。
看着状若疯癫的她,那群人慌了。
“你,你看我们做什么!我们也是无辜的啊!”
我妈没说话,还在向他们走。
警察皱眉上前正要拦住她。
我妈却停下了。
她声音沙哑而艰涩,却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女儿!”
“江沛瑶!”
“她不是人贩子!”
她说的很用力,声声泣血。
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女儿!江沛瑶!不是人贩子!”
她背挺得笔直。
看向把我打死的人时,眼里没有仇恨。
只是空洞且绝望替我澄清。
她知道我死了。
知道她因为一己之私害死了我。
但也是她,不想我带着一身污名去死,不想我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蒙受欺辱。
“是我,周秀兰,在网上发布了我女儿的通缉令,是我自私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回家!都是我的错!”
而那些本来愤慨的人们愣住。
随后纷纷低下头,红了眼眶。
他们张了张嘴,有的想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第一个人开口:
“我也错了!我不该妄自正义,我应该报警!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审判别人!”
剩下的人,也接二连三道:
“我不该不听她的辩解就打她!”
“对,对不起。我也有错!”
妈妈看着他们忏悔的脸。
眼睛越来越红。
随后突然暴起,冲向离着最近的男人:
“你既然知道应该报警!当时为什么要打我的女儿!你们赔我女儿,赔我女儿!”
那些人又心虚又气:
“这件事又不是我们一个人造成的!真要说,罪魁祸首也是你!是你亲手捏造了自己女儿的通缉令!”
妈妈瞳孔一颤:
“你说得对,我是罪魁祸首,但你们也不无辜!”
当初有孩子的女人情绪不稳,哭着吼道:
“你以为我们想这样吗!我女儿,三岁那年是真的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我恨人贩子有什么错,谁知道这种事是你捏造出来的!你以为我想打死人吗!现在好了,我女儿才七岁,而我却成了人犯!”
人犯点燃了人群里的引线。
一个捏造的事实。
不仅毁了我,也毁了爸妈,毁了那些对我实施暴行的人。
妈妈突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撕心裂肺哭起来:
“行行行,都是受害者。”
“没事,受害者又怎样。只有我女儿是无辜的,你们所有人!包括我,以后都会活在害死她的阴影中!谁也别想好过!”
“你们的孩子、家人会知道,他们的亲人是人犯!你们的邻居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们把一个无辜的急着回家的姑娘打死了!”
那些人的脸色越发惨白。
最后警察实在看不下去:
“够了!他们的罪行,法律会审判。”
“那为什么我女儿等不来法律!我女儿也曾哭着求他们报警啊!”
众人纷纷低下头。
这时候,指责谁都没有意义了。
爸爸将我妈拖回去:
“真正错的是我们啊!我给了女儿压力,你死了她!秀兰,别闹了。”
“团团要是知道,她肯定恨着我们呢。”
这话让妈妈瞬间冷静下来。
我心疼的看着两人。
轻轻抱了抱他们。
爸妈,我不恨你们,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些。
如果我没那么执着于赚钱,或许我们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但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9.
在警方的帮助下,我在当地殡仪馆举行了葬礼。
爸妈始终回不过神。
明明我那天上午还在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以为最痛苦的事不过是我又一次不能回家。
可怎么,我却死在异地他乡了呢。
妈妈手里拿着我给她织的围巾,肩膀颤动哭声微弱。
“团团,你要怪就怪妈妈。下辈子,再来做我的女儿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来还这辈子的债。”
“一定要记住妈妈,妈妈叫周秀兰。”
“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喃喃说着,脸上一股死气。
只有看到我的黑白照时眼神才有点光。
照片是她捏造我是人贩子的那张。
毛衣合身且暖和,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灿烂。
她伸出手,颤抖着碰上我的脸。
“团团,我的团团啊。”
“你小学的时候,咱家刚把钱都借出去,吃饭都没盐。是你捧着自己那个装满一毛钱的存钱罐给我们。当时你多乖啊。”
“你初中的时候,我冒雨接你的时候感冒了,你就哭着让我去睡觉,还给我唱歌,妈多少年没被当过孩子哄了。晚上你写作业都守着我,我才知道我们家团团原来也是小大人了。”
“考上大学那年,你想报个离家近的学校。是我们着你去京市去好大学,我们赶着你走,但我们想你啊,晚上成夜成夜的哭......”
说到这里,她又呜咽起来。
“......怎么,就被我死了呢。”
爸爸弯着背,几乎哭得快背过气了。
妈妈抬起头,眼神空洞。
“青华,我这些年一直想,你说你当年欠了三百万外债,那么多钱,我们家当时那个还没大学毕业的孩子,是怎么还上的啊。”
“那天债主上门,把家里东西都砸了,我坐在地上,觉得天都塌了。”
“我当时就觉得咱一块死了是不是就好了。青华,你说我那时候怎么就不去死了呢!”
妈妈的声音抖的厉害。
她再也支撑不住,开始疯狂打自己巴掌:
“我当时就该死了啊!”
她下手丝毫不留情,脸很快肿起来,嘴也出了血。
爸爸爬过来抱住她:
“秀兰,别打了!别打了!我才是最该死的,要不是我,你和团团也不用过这苦子啊!”
他们抱头痛哭。
谁也不能接受我死了的事实。
我看着妈妈几乎一夜白头、瞬间老了十岁的脸。
愧疚的说不出话。
恰在这时,门被打开,几个警察面色沉重走过来。
10.
妈妈身体晃了晃。
警察面露不忍:
“之前江沛瑶女士的通缉令事件影响太大了,她的房东把她的东西都扔到了马路上。”
“方便的话,你们现在跟着我们去收拾一下吧。”
妈妈本来流了的泪再次涌出。
她乏力的抬起手,落到脸上的力道却又狠又重。
“我怎么不去死啊!”
女警控制着她。
一路带她去了一个城中村。
爸爸瞬间坐直了身子:
“警察同志,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没等对方回应,我爸连忙道:
“我女儿明明是住在市中心的公寓啊,她还给我拍过照片,说是他们公司统一安排的。”
我想起来了。
是那次他偷偷来我工作的城市,带了土特产想给我惊喜。
但我当时重感冒,人窝在透不过气的地下室。
吓的人都慌神了。
再加上外面还有施工队,我连电话都不敢接。
只和他说我在国外出差,让他把东西放在一个公寓的保安室里。
而我,等他走了,才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把那些东西带回了地下室。
警察沉默片刻:
“就是这里。”
随后,看到地上那片狼藉的下一秒。
妈妈瞬间抓紧了爸爸的胳膊。
几乎腿软的跪在地上。
她一下就认出了地上那件残破的给我织的毛衣,有些东西还是我十几年前我一直用到现在的。
她几乎失声一般。
小心翼翼无声痛哭着捡起垃圾桶附近的物品。
一旁房东脸色不太好:
“不好意思啊,我之前真以为她是人贩子。我赔你五千吧,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
这句话刺的我妈心脏一痛。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七年来我一直推三阻四不让他们来。
那个小小的地下室,不过五平米,却还是显得空荡。
单人床几乎占满了三分之一。
桌子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纸和便签,有些还是我熬夜做的私活。
妈妈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敢迈进去。
爸爸再也忍不住,压抑哭出来:
“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孩子。要不是我欠债,她也不用那么拼命,不用住那种地方,不用连回家都不敢,也不用......骗我们啊!”
他踉跄着摔到墙上。
嘭一声。
上面一袋子账单掉下来。
密密麻麻的全是每月的银行流水、贷款合同、还款凭证。
甚至还有一些逾期、协商减免证明之类的。
每年每年,我欠款的数额都在减少。
而这笔钱,我整整还了七年。
11.
七年。
是我压力最大到压力最小的七年。
是我们亲子关系从最高点到冰点的七年。
但七年里,我却从没和他们抱怨过一句苦一句累。
话里话外,全是公司和老板对我的看重。
“她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吃得好,住得好,工作顺利。”
说到后面,爸爸脸上涕泪纵横:
“我问她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她说这可是京市啊,大家忙着赚钱都来不及,谁有时间专门找事。”
爸爸当时没看到我的人就离开。
一方面是信了我在外面出差。
另一方面,他看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生怕给我丢脸。
但现在,两人看着狭窄到让人窒息的房间,冰冷的墙壁上斑驳发霉。
床一碰就咯吱咯吱响。
床垫也不保暖,被子叠的整齐,但旁边放着很多冬天的衣服。
妈妈知道我怕冷,所以我冷得受不了的时候,肯定是被子衣服一起盖。
桌子上的杯子还缺了一个口,边缘已经被磨的圆润,杯身上有很多裂纹。
我过着这么苦的子。
却还是想让他们过上好子。
妈妈眼眶湿润。
她还记得五年前,他们和我打电话时随口谈起亲戚家孩子带回来一盒海胆,就那么点东西,却要五六百块钱。
“什么东西这么贵啊,吃黄金呢。我看着也没多少。团团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回来妈也买给你吃。”
我为难着皱眉,说自己没空。
随后在网上订了最贵的海胆海鲜套餐寄回去。
他们怪我乱花钱。
我不以为意:
“你和我爸辛苦了一辈子,吃点好的怎么了。吃,这个特别好吃,我同事他们聚餐都喜欢去这家店吃。”
而妈妈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在笑:
“你有心思搞这些还不如早点回来,这比我吃灵丹妙药都开心。”
妈妈捧着我的衣服。
心想着,我连个厚被子都舍不得买,怎么可能舍得花几百块钱吃那些精贵东西呢。
但我即使这样委屈自己,每个月还会给他们五千块钱。
今年因为一直推迟回家时间,还又给了他们三万让他们看上什么酒买。
可她,却一气之下用那三万做了我的通缉令。
爸爸看得浑身发抖。
外面的房东警察也都不催促。
甚至还想上手帮着他们收拾我的东西。
但爸妈拒绝了。
垃圾桶里很脏很臭。
地下室的东西也很寒酸磕碜。
但爸妈丝毫不嫌弃,像是要接我回家一般,将东西珍重的放到纸箱里。
要实在有污渍,他们也一点点清理净。
仿佛,能透过这些看到我在这里生活的影子。
“啊,啊啊啊!”
妈妈瘫坐在地上,发出凄厉哭嚎。
“团团,你要记得妈妈呀。来世,要找妈妈报仇。”
“一定要记得,千万不要原谅我。”
“......算了,还是不要记得我了。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你要彻底忘了我才好,这样下辈子就能开开心心的了。”
爸妈在网上为我澄清。
网上骂声一片,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让警方加大对人贩子、诈骗的打击。
爸妈经审判,被判监外执行。
他们脸上再没了笑容。
外面,烟花灿灿,他们总是怔怔。
我看着漫天星光,最后回身抱了下他们。
在星光的指引下踏上轮回路。
若有来世,我们更坦诚一些吧。
同甘共苦,也好过所谓的“为你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