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再睁眼,我这个恶毒女配又回到千秋宴上,正指控严清川玷污我。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跳进了别人挖好的坑。
被利用,被抛弃,最终被灌下毒药,肠穿肚烂而死。
反水吗?
怎么反?
我已非完璧,肚子里还揣着二皇子的种,一验身,就是欺君死罪。
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出戏唱下去。
可当我看到躲在暗处,等着我被打脸的二皇子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
好,戏照唱。
但主角,该换换了。
1.
“梦璃失了清白,对不起姜家祖宗,更没脸见皇上......让我死了算了!”
我作势就往柱子上撞。
果然,有人伸手拦住了我。
是宁致远。
他是严清川的姐夫,也是我现在的靠山。
一个同样烂到骨子里的男人,贪我美色,又怕担责。
两个月前,二皇子腻了我,我就攀上了他。
我骗他,孩子是他的,他信了。
于是出了这主意:
打晕严清川,污他强/奸,我再演一场以死明志的戏。
此刻,麻袋就丢在一边,里头应该装着昏迷的严清川。
和我对峙的,是他的姐姐严清梧。
宁致远拉住严清梧的手,装出一副苦口婆心:
“清梧,认下吧,赶紧去姜家提亲,再向陛下请罪。”
“陛下仁慈,说不定还能留清川一命。否则玷污秀女,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上辈子,严清梧就是被他这话唬住了。
可这回——
她只淡淡扫了宁致远一眼,然后看向我,冷声道:
“姜姑娘,”她一字一句,“你可要看清楚、想明白,要了你身子的,真是我弟弟?”
不对劲。
她太冷静了。
难道......她也重生了?
我心头一抖,戏却不敢停:
“我已经是严公子的人了,夫人何必这样羞辱我!我......我不活了!”
我又要撞,几个官眷赶紧来拉,七嘴八舌劝:
“姑娘别做傻事啊!”
“都是那挨千刀的错,你别寻短见!”
严清梧不为所动,抬头挺,声音清亮:
“既然各执一词,那就去见陛下,请圣裁!”
“若真是我弟弟做的,要要剐,是他活该!我严家,绝不留这种子孙!”
剧情变了!
我盯着那个麻袋,手心全是汗。
宁致远这个蠢货......到底打晕了谁?
到了御前,陛下听完来龙去脉,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就审吧。”
严清梧似乎也有些紧张,她吸了口气,走向麻袋。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麻袋解开——
里面竟然是穿着严清川衣服的昭阳公主!
我脑子里“嗡”一声,差点站不住。
“姜姑娘,”严清梧冷眼看我,“你看清楚,这人是怎么轻薄你的?”
我强撑着狡辩:
“轻薄我的就是严清川......定是他做贼心虚,和公主换了衣服!”
昭阳公主这时候跳起来,小脸气得通红:
“你胡说!我是在昭华殿看见严公子被人绑着,才借他衣服想抓坏人的!”
“谁知道刚走到御花园就被打晕了!一醒来就被说成淫贼!本公主还没受过这种委屈!”
陛下问我:“姜氏,你怎么说?”
我咬死不松口:
“也许是宁大人绑的真是严清川,被公主误会,中途调换了......”
严清梧步步紧:
“那时间地点怎么对得上?公主在御花园遇袭,清川在昭华殿被绑,难道他会分身?”
我噎住,只能把问题抛回去:
“这就要问宁大人了。”
就在这时,我爹突然冲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冲到我面前——
“啪!”
一耳光甩得我摔在地上,嘴角渗血。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有脸活着?”
他扑通跪下:
“陛下!让臣勒死这孽女算了,免得脏了姜家的门风!”
我捂着脸哭喊:
“女儿不用爹动手!”
说完拔下簪子就往脖子上刺——
人群顿时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来拦,还有人指著严清梧骂:
“都是严家的!”
“害死人命了!”
簪子扎进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
宁致远猛地夺过簪子,转身就给了严清梧一耳光:
“毒妇!非出人命才甘心是不是?”
“我宁家要不起你这种狠毒的女人!今我就休了你!”
周围一片附和:
“休得好!”
“这种女人,早该休了!”
“够了!”陛下终于动怒。
他看向我,又看向严清梧,正要开口——
严清梧却突然抬头,声音清晰冰冷:
“请陛下,为姜姑娘验身。”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验身......
我肚子里有两个月的身孕。
一验,全完了。
不仅诬陷失败,宁致远也会知道,我之前就跟了二皇子......
他一定会反咬我,把我推进。
脖子上的伤还在流血,却比不上我心里蔓延开的恐惧。
这一局......
我还能活吗?
2.
就在陛下要开口时,我抢先喊道:
“臣女请求,与严清川当面对质!”
宁致远也懵了。
严清梧也愣了一下。
等严清川被带上来时,他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
我冲上去就问:“你当真不打算对我负责吗?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全场哗然。
“如果你不认,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我盯着他,泪如雨下。
严清川彻底懵了,求助地看向他姐姐。
严清梧咬着牙说:“姜姑娘说你玷污了她,现在又说怀了你的孩子,简直荒唐!”
“我何时玷污过你?!”严清川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
“三个月前,碧波湖诗会,你酒后闯进我的厢房......给了我这枚玉佩,说定会娶我。”
我举起一枚玉佩。
这是宁致远之前给我,以备万一的“物证”。
上一世,麻袋里就是严清川,这玉佩没用上。
我眼泪簌簌地掉,“我以为你这次回京,是来履约的......没想到,你竟翻脸不认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清梧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愕然。
她没想到我会把时间拉到那么久之前,还说得有鼻子有眼。
三个月前,碧波湖诗会,严清川确实参加过。
但细节呢?谁还记得清?
我赌的就是太医没法精确断定怀孕时间。
两个月和将近三个月,脉象上未必分得清。
宁致远也反应过来,立刻接话:
“原来你们不是今夜才起的冲突......是他不想认账!”
严清梧气得发抖:“你满口胡言!诗会那天,我弟弟一直跟在家父身边,本不曾单独离开!这玉佩,定是你偷的!”
“你们当然帮自己人说话!”我尖声哭喊,“我身子毁了,孩子也有了,这还能假吗?!太医......太医可以验我有孕!”
我知道严清梧清楚我怀孕,时间也对得上。
这下,她百口莫辩。
除非她当众指认我和宁致远有。
但那只会被当成狗急跳墙的攀咬。
“造孽啊......孩子总是无辜的。”已经有官眷小声同情我了。
严清川急得满头汗:“姜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样害我?!”
我知道他冤。
可我不想死啊。
皇帝的目光在我们几人脸上来回扫视,这潭水越来越浑,他也觉得棘手。
严清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不能被我带偏:
“陛下!无论她如何狡辩,今夜设计打晕、诬陷清川,人证物证俱在!这才是铁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二殿下求见,说......有要事启奏,事关今夜风波。”
二皇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是来补刀,还是......
“宣。”
萧景玄稳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锦衣,面容清冷,看都没看我一眼,向皇帝行礼:
“父皇,儿臣方才在殿外,听到姜姑娘提起三个月前碧波湖诗会......恰巧,儿臣记得,那场诗会是太子兄长办的。”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太子曾提过,那严公子身体不适,早早便离席回府了。且画舫之上,男女席位分隔甚远,理应......没有私会之机。”
我的心彻底凉了。
他还是选了最稳妥的方式,搬出太子,轻描淡写地拆穿我的谎。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严清梧的脸色稍缓。
所有人都觉得,我完了。
就在那一瞬间——
我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萧景玄。
眼中不再有哀求,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疯狂。
我用嘶哑的、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却足以让皇帝捕捉到的声音,轻轻说:
“二殿下......当真记得这么清楚吗?”
“那殿下还记不记得......揽月阁里那幅《海棠春睡》图,下面题的诗......是谁写的?”
萧景玄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
他看向我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阴沉,甚至藏着一丝惊疑。
揽月阁,是他私密的别院。
那幅画,是他亲手为我画的。
那首诗,是他写给我的。
那是绝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我在赌,赌他怕我当众说出更多,怕把他彻底拖下水。
这一眼,很短,却像过了很久。
皇帝察觉到了异样:“景玄?”
萧景玄迅速恢复平静,再开口时,语气却软了下来:
“儿臣也只是转述太子之言......时已久,或许太子也记不真切了。”
他不再坚持,反而留了余地。
“父皇,此事牵扯颇多,姜氏所言虽不可全信,但严公子是否全然无辜......或许还需细查。”
“毕竟事关女子名节与皇家天威,草率决断,恐伤忠良之心。”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把水搅得更浑。
严清梧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看着我脖子上的血,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够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今夜之事,错综复杂,难辨真伪。严清川是否失德,姜氏是否诬陷,皆需后详查。”
“但姜氏既然坚称怀有严家子嗣......为免皇室颜面受损,亦为保全血脉——”
他顿了顿,看向严清川,语气不容置疑:
“严清川,即起,纳姜氏为妾。待孩子出生,再行滴血认亲,以辨真伪。”
“若孩子非你血脉。姜氏,欺君诬陷,两罪并罚,凌迟处死。”
“若孩子确为严家之后,严清川,你需尽责抚养,不得怠慢。”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荒唐的方式暂歇。
我保住了命,却也被抬进了严家,成了一个注定不被欢迎的妾。
散场时,严清梧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说:
“你听好了。”
“若你‘不小心’小产了,我会让全京城知道,你是心虚,自己害死了孩子。”
“若你敢把孩子生下来——”
她俯身,一字一顿:
“我会亲自盯着,滴、血、认、亲。”
“到那时,你就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捂着仍在渗血的脖颈,浑身冰凉。
这一局,我活下来了。
可下一局呢?
我摸着小腹,那里还感觉不到任何生命迹象。
但这个孩子——
竟成了我眼下,唯一的符。
第2章 2
3.
我被软禁在将军府一个小院里。
孩子若生下来,滴血认亲我就完了。
凌迟处死啊!
早知就刚才一头撞死了,还能落个贞烈之名。
现在被看得死死的,想死都难。
“我要见严清梧。”我对着门外说。
无人回应。
我提高声音:“告诉严清梧,我手上有二皇子结党营私、勾结边将的证据!她不来,这些秘密就跟我一起烂掉,看她将军府下次怎么躲!”
脚步声离去。
约一炷香后,门开了。
严清梧走进来,屏退下人,关上门。
“怕了?”她语气平淡。
“是啊,就因为怕死,才走到这一步。”我自嘲道。
“证据是什么?”
“你也重生了,对吗?”我盯着她问。
她脸色微变,随即平静。
“是又如何?”她没否认。
“那你该知道将军府的下场。”
我向前倾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你弟弟被五马分尸,你父亲在狱中自尽......而这一切,是我害的,更是二皇子害的。”
“这一世,你绝不会再有机会陷害将军府。”严清梧声音冷硬。
“我是没机会了,”我扯了扯嘴角,“可二皇子的棋子,不止我一颗。”
上一世,本来二皇子甩了我,但见我嫁入将军府,觉得我又有了利用价值,就联系上我,并许诺我后位。
我贪心不足......
“他布局多年,眼线遍布朝野后宫。没有我,还会有别人。”
“只要你们严家不站队二皇子,将军府就永远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严清梧沉默着,指尖微微蜷起。
“你想说什么?”
“。”我吐出这两个字。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姜梦璃,你手上沾着我严家上百条人命,你觉得一句‘’,就能赎清你的罪?”
“我不赎罪,也赎不清。”
我坦然,“我只想活着,而你们严家想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不被君疑,不被佞害。”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二皇子,以及他那多疑的父皇。”
我抛出真正的诱饵:“如果,我能帮严家......不止是保全自身,而是更进一步,做这大昭真正的掌权人,乃至......摄政王呢?”
严清梧神色骤变,厉声道:“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严家世代忠君,绝无二心!”
“忠君?”我低低笑了,“上一世,你们忠的是君,可君赐给你们的是什么?是猜忌,是构陷,是灭门!严清梧,你重生回来,难道只是为了重复一遍同样的忠心和同样的结局吗?”
她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你不会真以为,我肚子里这个,是你那好夫君宁致远的孩子吧?”我轻轻抚上小腹。
严清梧的目光落在我腹部。
“是二皇子的。”她用的是陈述句。
我点头。
“你想要什么?”
“活着,”
只要活着,什么荣华富贵,权势恩宠,都不重要。
上一世的教训,够我记几辈子。
“就这么简单?”
“简单?对你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是唯一的生路。”
严清梧久久不语。
“就算我愿意信你,父亲也绝不会同意谋逆之事。”她最终开口,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奈。
“他一生磊落,忠于朝廷,绝不会......”
“不是谋逆。”我打断她。
“是自保,是清除朝中毒瘤,是......扶植一个更听话、更依赖严家的‘君’。二皇子倒台后,太子懦弱,三皇子年幼,四皇子荒唐......陛下老了,总要有人替他,替这天下,稳住江山。为什么不能是你们严家‘辅佐’的新君?”
我看着她眼中逐渐掀起的波澜,知道自己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挣扎与可能。
“严清梧,你重活一次,难道只想做个被动接招、祈求君王明察的忠臣之女?还是说......你想握住自己的命运,握住严家上下几百口的命运?”
窗外风声渐紧,仿佛也在催促着一个答案。
严清梧转过身,面向窗外无边的黑暗,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决断的重量:
“说说看,你的‘’,具体要怎么做。”
4.
“第一步,是让二皇子自乱阵脚。”
“我肚子里这个,是他最大的把柄,也是他最怕的隐患。他现在保我,只是怕我鱼死网破。一旦他觉得威胁解除,或者有了更好的替罪羊,我必死无疑。”
严清梧转过身,眼神锐利:“你想怎么做?”
“他不是想当皇帝吗?”我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凉,“我们就给他递梯子,但梯子下面,是万丈深渊。陛下多疑,最恨结党营私与宫。二皇子如今按兵不动,是在等太子出错,等陛下老或病。我们......就帮他‘急’起来。”
我将心中酝酿了数的计划,低语道出。
“我会让宁致远‘无意间’发现一些二皇子与边关将领往来的‘密信’,内容嘛......自然是抱怨陛下年老昏聩,太子不堪大任,慨叹若有明主当如何如何。宁致远胆小如鼠又贪功,定会悄悄禀报陛下以表忠心。”
“陛下会信?”严清梧质疑。
“他是你夫君,是严家的女婿,他的话,陛下会半信半疑,却又忍不住去查。”
我分析道,“严家刚毅忠直,宁致远却是个钻营小人,陛下心里清楚。小人举报,往往更显‘真实’。”
“而只要陛下起了疑心去查,二皇子那些经不起细究的勾当,就会一件件浮出水面。到那时,不需要我们动手,多疑的君王自会替他‘清理门户’。”
严清梧沉吟:“风险太大。若二皇子反咬,或者陛下觉得是严家指使宁致远构陷皇子......”
“所以,需要另一件事,同时发生,吸引走二皇子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和怒火。”
我抚着小腹,眼神幽暗。
“比如......他精心培养的、安在太子身边最深的那个钉子,突然反水,供出了一份涉及多位朝臣的名单。”
严清梧瞳孔微缩:“你知道是谁?”
“前世,是他亲手将那份名单交给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抛出去,彻底搞垮太子。”
我冷笑,“这一世,我可以让它‘提前’出现在二皇子对手的书房里。你说,他是先查内鬼,还是先应付宁致远那无关痛痒的密信?等他焦头烂额时,陛下的刀,已经悬在他脖子上了。”
“你这是在玩火。”严清梧深吸一口气,“每一步稍有差池,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早就身在火海了。”我看着她,“区别在于,是被动烧死,还是主动抢过火把,烧出一条生路。”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漫长而清晰。
严清梧终于点头,声音沉静如铁:
“名单和密信的内容、样式,你须详尽告知。如何传递,由我安排。你不可再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尤其是宁致远和二皇子的人。”
“从今起,你就在这小院里‘安心养胎’,我会派最可靠的人守着你,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可以。”我应得脆,“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说。”
“无论计划成功与否,无论我生死......这个孩子若生下,给他一条活路。他不是在我期盼中来的,但终究......是一条命。”
这话说得艰难,我甚至分不清其中有几分真意,几分算计。
或许,我只是想给这无尽的罪恶轮回,留一丝虚妄的缓冲。
严清梧凝视我许久,目光复杂难辨。
“孩子无辜。”她最终道,“只要你不利用他作恶,严家不会迁怒婴孩。”
协议,无声达成。
5.
接下来的子,表面风平浪静。
我被看管在小院里,每有大夫请脉,饮细,待遇看似不差。
但每一个仆妇都眼神警惕,沉默寡言。
院门夜有人把守,连只多余的飞鸟都难进出。
严清梧再未来过。
但我知道,外面的风雨正在酝酿。
偶尔能从送饭婆子松懈的闲聊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听说二殿下最近火气大得很,府里都打发了两个管事了......”
“可不是,朝堂上也屡屡顶撞陛下,不像往那般恭顺了......”
“宁大人倒是得了两次陛下单独召见,出来时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
“太子那边好像清净了不少,那个总爱挑事的詹事,前儿个暴病没了......”
每一句零碎的消息,都像拼图的一块,让我在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计划推进的轮廓。
严清梧手段利落,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轻微的胎动开始出现。
那陌生的、微弱的搏动感,常常让我在深夜惊醒,掌心覆在小腹上,心情复杂难言。
这是仇人的骨血,是耻辱的印记,却也是我目前唯一的盾牌和......
或许,是未来渺茫的牵挂?
我时常摸着脖颈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千秋宴上的决绝一撞,是演戏,但何尝不是当时绝望心境的折射。
如今伤口会愈合,会留下疤痕,那心里的呢?
时间在忐忑与等待中流逝。
直到一个雨夜,惊雷炸响。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压抑的呼喝声。
火光透过窗纸,明明灭灭。
我的心骤然提起,贴在门边倾听。
“奉旨查案!无关人等退避!”一个陌生的、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宫里的禁军!
难道计划败露?陛下直接来拿我了?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我猛地后退几步,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藏,却发现无处可逃。
脚步声在我院门外停住。
我屏住呼吸。
“姜氏是重要人证,陛下有旨,暂且不动。严加看管,不得有误!”那声音命令道。
“是!”守卫应声。
人证?不是罪妇?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声、脚步声、马蹄声混杂,持续了半夜,将军府似乎被彻底惊动,却又在黎明前渐渐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严清梧。
她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脊背挺直,神色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肃,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二皇子完了。”她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
我心脏狂跳:“这么快?”
“陛下在他的别院揽月阁,搜出了龙袍和巫蛊厌胜之物,诅咒的对象......是陛下和太子。”
严清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人赃并获。当场还抓住了几个正在密议的边将心腹,身上带着调兵的虎符印信。宁致远‘偶然’发现并呈报的那些密信,成了佐证。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我愣住。
龙袍?巫蛊?这比我设计的“结党营私”罪名更直接、更致命!
这是严清梧的手笔?
还是......陛下自己顺水推舟,甚至借题发挥?
“二皇子他......”
“削去一切爵位封号,圈禁宗人府,非死不得出。其党羽抓的抓,贬的贬。”
严清梧顿了顿,“陛下......气急攻心,当夜呕血,病倒了。太子监国。”
果然。
老皇帝本就年老体衰,经此打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安全了?”我试探着问。
严清梧目光复杂地看我一眼:
“暂时。太子仁弱,此刻急需倚重父亲稳定朝局和军心。严家暂无虞。至于你......”
她视线落在我已显怀的腹部。
“陛下病倒前,已无暇再过问你的事。太子监国,更不会主动提起这桩皇家丑闻。但你这孩子,终究是个隐患。”
我知道她的意思。
二皇子倒台,我这“人证”的价值大减。
一旦太子坐稳位置,或者严家不再需要这个孩子作为某种潜在筹码,我的死期就到了。
“滴血认亲......”我涩地说。
“孩子出生,必验。”严清梧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悬在你头上的刀,也是悬在严家头上的刀。太子或许想息事宁人,但朝中盯着严家的眼睛不会少,必须有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我闭上眼。
所以,绕了一圈,我还是逃不过那个结局吗?
只是从二皇子的棋子,变成了严家需要处理的麻烦。
“不过,”严清梧话锋一转。
“你提供的名单和计划,确实帮了严家大忙。父亲......虽然依旧恨你入骨,但也承认,此次若非抢占先机,严家即便不像前世那般惨烈,也难免伤筋动骨。”
“他答应,给你......和这个孩子,一个机会。”
我猛地睁开眼:“什么机会?”
“滴血认亲,可以做手脚。”
严清梧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闪过决断。
“严家自有办法,让那碗水‘证明’孩子是严清川的。”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们......愿意担下这个污名?”
让严清川“喜当爹”,对将军府的声誉是巨大的打击。
“比起家族存亡,这点名声不算什么。”严清梧语气冷硬,“况且,清川已同意。他说......就当是赎前世未能保护好家人的罪。”
我喉咙哽住。
严清川......那个被我害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世子。
这一世,竟愿意用这种方式“原谅”?
不,不是原谅。
这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沉重的牺牲。
“条件是什么?”
我不信天下有免费的怜悯。
“孩子记在严清川名下,但你永远不能以生母身份接近他。他会被送到南方老家族亲处抚养,远离京城是非。”
严清梧盯着我,“而你,姜梦璃,必须在滴血认亲‘证实’孩子是严家血脉后,‘病逝’。从此世上再无姜梦璃。”
假死脱身。
这是我曾设想过的出路之一,但从严清梧口中说出,带着冰冷的交易意味。
“我如何相信,你们不会在我‘病逝’时,真的让我死?”我问。
“你可以不信。”严清梧坦然,“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要么,赌一把,用新的身份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活下去;要么,留在京城,等着孩子出生,验明非严家血脉,然后凌迟处死。”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他说,死太便宜你了。活着,背负着罪孽和秘密,孤独终老,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我笑了,带着泪意。
是啊,这才是严大将军的风格。
刚正不阿,却也恩怨分明。
他不屑于用肮脏手段我,却要我用余生去煎熬。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答应。”
6.
深秋,我产下一名男婴。
生产过程并不顺利,几乎去掉了半条命。
恍惚中,我听到稳婆说“是个小公子”,然后孩子便被迅速抱走,我只来得及瞥见一眼那皱巴巴的、通红的小脸。
虚弱地躺在床榻上,我知道,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严清梧没有食言。
滴血认亲在严家祠堂“郑重”举行,太子派了心腹宦官见证。
两滴血在碗中缓缓相融,宦官点头,记录在案。
严清川面无表情地接过那个名义上的“儿子”,眼神空洞。
严老将军坐在主位,面容肃穆,看不出喜怒。
严清梧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与我短暂相接,冰冷无波。
“既已验明,此子便是我严家血脉。”
严老将军沉声开口,一锤定音。
“姜氏,你虽曾有错,但既已为严家延育子嗣,过往不究。好生将养吧。”
戏,做足了全套。
当夜,我住的偏院“意外”走水。
火势不大,但足够“烧死”一个产后体虚的妾室。
一具焦黑的、戴着我的首饰的尸身被抬出。
将军府对外宣称,姜氏福薄,产后失于调养,又受惊吓,不幸殁于火灾。
念其生育有功,以妾礼安葬于郊外。
灵堂简陋,无人吊唁。
而真正的我,在严清梧心腹嬷嬷的掩护下,换上粗布衣衫,趁着夜色和混乱,从一处隐蔽的角门离开了将军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在巷口。
驾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仆。
嬷嬷将一个粗布包袱塞进我怀里,低声道:
“里面是换洗衣物、少量盘缠和新的身份文书。往南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夫人说......望你珍重此生,好自为之。”
“替我......谢谢她。”我哑声道。
嬷嬷摇摇头,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抱着包袱,爬上马车。
老仆挥动马鞭,车轮辘辘,驶离了这座承载了我两世罪孽与挣扎的皇城。
没有回头。
马车夜兼程,一路向南。
我用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一个丧夫投亲的寡妇。
包袱里除了钱物文书,还有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几粒药丸。
压着一张字条,是严清梧的笔迹:
“服之可改容颜声线,时效半年。慎用。”
我犹豫再三,在抵达第一个南方小镇时,服下了一粒。
药效发作时,脸上身上如蚁噬般麻痒刺痛,喉咙也辣地疼。
几后,镜中出现一张完全陌生的、平淡无奇的脸,声音也变得粗哑了些。
这样也好。
我租了间临河的小屋,试图学习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绣花、浆洗、在集市卖些自己种的菜。
子清贫,却也平静。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前尘往事便如水般涌来。
烈火、鲜血、诏狱的阴冷、麻袋里公主惊怒的脸、严清梧冰冷的眼神、婴儿那惊鸿一瞥的啼哭......
还有脖颈上,那永不消退的浅浅疤痕。
我常常在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我开始频繁地去镇外的寺庙,不拜神佛,只是跪坐在寂静的佛堂里,看着袅袅青烟出神。
有时会帮庙里抄写经书,一字一句,写得极其缓慢认真。
老和尚说我心有挂碍,戾气难消。
挂碍?戾气?
或许吧。
我这一生,始于算计,终于逃亡。
害人无数,也被人所害。
重生一场,似乎改变了一些事,救下了一些人,但手上的血,心上的债,真的能洗净吗?
我不知道。
偶尔能从过往商旅口中听到京城消息。
太子登基了,是个仁君,但体弱。
严老将军似乎交了部分兵权,但依旧是国之柱石。
宁致远因“举报有功”,升了官,却又因贪腐被贬出京了。
严清梧......和离了。
以无子、善妒为由,主动求去。
宁家巴不得甩掉这个强势的媳妇,痛快答应。
她带着嫁妆回了将军府,深居简出。
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刚烈。
再后来,消息渐稀。
我的生活也仿佛真的与过去割裂。
只有一次,在给庙里采买笔墨时,听到两个书生议论朝局,提到“镇南将军府添丁,严老将军喜得长孙,取名‘安’”。
安。
平安的安,安定的安。
我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个无法愈合的黑色伤口。
我低下头,继续抄写那冗长的《地藏经》:
“......若未来世,有诸人等,衣食不足,求者乖愿......或多病疾,或多凶衰,家宅不安,眷属分散......或诸横事,多来忤身,睡梦之间,多有惊怖......”
窗外,南方的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河水无声流淌,带走了光阴,也带走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会活成什么样子。
但我知道,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夜起,姜梦璃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亦看不清未来的赎罪者。
在这陌生的小镇,在绵绵无尽的秋雨里,一遍遍抄写着渡人亦渡己的经文,等待着连自己也不知为何的明天。
或许,这就是我重生一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也是最残酷的结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