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元佳节,铺里的药工忽然递来一支红石发簪,说是给我的。
下面压着一封书信,内容是:“替我向师父问好。”
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顾”字。
这些年,的确有很多人上门祭奠父亲。
可内容简洁到此等程度的,只有一人。
我没有收下,随手送给了一旁的侍从。
曾经他的确是我和父亲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可自从父亲死后。
就再也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关心了。
1.
见到我的动作,药工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在我休息的间隙,凑上来小心翼翼道:
“小姐,是他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
药工见状,轻叹一声。
“听说他进了太医院,此后便留在京城任职。”
“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又是师父最......”
“行了。”
我打断他,抬高声音,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人听。
“我替我爹声明,他的行医生涯中,没有这么个徒弟。”
场面静默一瞬,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疑问。
“小姐,您对他......真的半分情谊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
我的声音有些冷。
一个合格的故人,就应该像死了一样。
此后无人再说话,大家各自忙自己的,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坐不住,出门去散散心。
走出药铺,迎面遇见了父亲的挚友刘大人。
简单问候几句后,刘大人忽然语气复杂地开口。
“我听说,澜山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刘大人沉默片刻,还是劝说道:
“你父亲生前是个宽容的人,若他还活着,不会希望看到你们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仇人?陌生人?还是老死不相往来?
如若今没有收到那支簪子,我本不会想起这样一个人。
可我放下了,我不能替父亲也放下。
顾澜山犯下的错误,需要有人永远记得。
辞别刘大夫,我同侍女备了些祭品,去往家族祠堂。
上了香,我静静地跪在灵位前。
脑海中,却不自觉想起父亲和煦的笑容。
那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我和顾澜山成亲了。
夫妻对拜,我们不小心碰到对方的头,又同时羞涩地避开。
高堂上的老人顷刻便笑开了。
隔着珠帘,我将那一幕死死刻在脑海。
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年。
而那竟然也成了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七年。
2.
第二来到药铺,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和我最亲近的药童小如更是支支吾吾,神色惶恐地跟在我身后。
我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但也没有问出口。
只是照常进行为病人诊脉,开方。
一直到晌午,门口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澜山身姿挺拔,看上去一表人才。
在一位药童抓错药时,还温声提醒了一二。
若父亲还活着,这大概是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他进来后,铺外站满了偷看的人。
我和顾澜山却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
开好最后一单药方,我放下笔,转身就走。
顾澜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这些年,你成熟了许多。”
我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堂屋。
可一个人走进拐角时,还是忍不住,眼角泛了酸。
如若父亲还活着,
我不至于短短两年扛下所有的压力,将父亲的心血和成果整理成册。
也不至于为了继承父亲衣钵,自己在两年内疯狂成长。
所谓的成熟,不过是用父亲的命和我所有的精气换来的。
两位学徒经过,刻意压低的谈论声传入我的耳朵。
“顾澜山?该不会就是那个越轨自己学徒,让我们家小姐蒙羞的大夫吧?”
“不然呢,你以为今门外为何这么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天哪,我听说他和小姐以前很恩爱的啊?”
“哎呀,人心易变......”
声音越来越远,我从拐角走出,侍女刚好过来。
“小姐,江大夫来信了,说她今便要进城,叫我们来接。”
我应了一声,刚要通知备车,就遇上了顾澜山。
他扬了扬眉,道:
“还不准备和我说句话吗?”
我像是没有看到他,脚步缓都没缓。
三番五次被无视的顾澜山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云落,一件小事就值得你记恨这么久?为什么师父的性格你一点都没有继承到呢?”
“不管你愿不愿意,进宫之前,我都要去看望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从顾澜山口中说出,简直是一种羞辱。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冷硬。
“顾澜山,去之前,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我转身离开。
马车到达城门,我见到了江临月的身影。
走过去,老老实实叫了句:“师父。”
江临月脸色很差,见到我,先是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
“那白眼狼回来了?”
我如实点头。
江临月看上去更加生气了。
“他怎么敢的?你爹当年把他当亲儿子养,结果到需要他的时候,他人呢?”
“现在人死了,他还回来嘛?看你们一家的笑话吗?”
江临月环,厌弃道:
“当年成亲的时候说得多好听,说感恩你爹,说会一辈子照顾你,结果呢?”
“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要是没有你爹给他治病,他早就跟他那短命鬼的妈一起曝尸荒野了!”
江临月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你跟你爹一个样,我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人!就这么让那鬼精的把你们当傻子哄!”
我闭着嘴巴,没吭声。
因为江临月说得对,顾澜山的确很聪明。
当年他重伤快要晕厥,成群上山采药的大夫里,他一眼就挑中了看上去最面善的那一个。
再次醒来后,伤我爹给他治了,药我爹给他煎了。
就连他娘的尸体,我爹也请人为他妥帖安葬了。
他给我爹连磕二十个响头,然后如我爹期许地跟在他身旁学医。
他的医术飞速成长,严格按照我爹的要求前行。
我爹看向他的眼神里,永远盛满骄傲。
以至于得知他越轨的第一时间,
我甚至不敢让我爹知道。
3.
那姑娘叫林菀,适逢战乱,她被我捡回。
因为头脑笨拙,抓药时总是挨骂。
顾澜山脆向我要人,说要把她亲自带在身边。
此前从未有过这种先例,我认为不妥,先是拒绝了。
顾澜山看了我很久,用其极严肃的语气和我说:
“云落,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当年我被师父带回,如果不是被妥帖对待,大抵也如她一般,多遭呵斥。”
我看着他落寞的眼眸,收回了决议。
顾澜山叹着气将我抱进怀里,抚摸着我的发丝。
每一个动作,每一道语气,都刚好卡在不算热烈,但也不会显得疏离的地方。
可自那之后,林菀几乎成了顾澜山的一道影子。
他们同进同出,亲密无间。
院落里开始传出一些不好的流言。
那经过,我甚至听到扫地小厮笑称林菀是“小夫人”。
听到这三个字,我再也忍不下去。
冲进房间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顾澜山的语气还算冷静,但字里行间都是不耐和威胁。
“那些嘴巴不净的下人,将他们赶了便是,倒是你,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云落,我不喜欢是非不分的人。”
我忍着想哭的冲动,厉声问:
“我爹年事已高,这些流言要是让他听到该怎么办?”
顾澜山身形一顿,沉默下来。
此后一段时间,林菀都由别的人来带。
他的书斋也不再允许闲人禁入。
但这个“闲人”,也包括我。
我被他隔绝在门外,有事需要沟通时,还要先问过他的侍从。
我爹偶尔问我和顾澜山如何,
我咽下喉间的欲言又止,笑着说都挺好的。
那下午,我去找一本古籍。
平守在书斋门口的那个侍从不在,我没多想,直接推开了顾澜山办公室的门。
然后,我就看到我爹曾经的案桌上,裸地交缠着两个身体。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原来,本就没有保持距离这一说。
他们的苟且,只是从我眼前,转移到了地下。
我推翻了案台,狠狠甩了林菀一个巴掌。
“贱人!”
顾澜山却看都不看我,只是将林菀护在身后,厉声道:
“许云落,我让你进来了吗?你的教养被狗吃了吗!”
林菀跪在地上,哭着向我磕头求饶:
“姐姐,对不起,菀菀是真的倾慕师父......”
那天以后,林菀和顾澜山成了身边人口中的禁忌。
我想和爹说,我不要再跟顾澜山过下去了。
可话到嘴边,我爹忽然病倒了。
4.
我爹的心脏不太好。
想要治愈,只有顾澜山有把握。
他动用人脉,叫来了各地圣手。
一群人熬了两个通宵,讨论出最稳妥的医治方法。
他每天陪着我爹说话,时刻记录我爹的脉象。
一段时间后,病情居然稳定了下来。
我每天都去给我爹送自己做的饭。
送到第三时,负责照顾我爹的侍从换成了林菀。
她吹着碗里的药,笑盈盈地喂给我爹。
见到我,连忙起身行礼。
“姐姐,师父说我略懂医术,更适合来照顾太师父......”
她话里满是尖锐的刺,气得我浑身发抖。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耀武扬威到我爹面前。
我把她拽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给了她一个巴掌。
林菀被我打蒙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更大的力道将我拽走。
顾澜山满眼戾气地看着我:“许云落,你发什么疯!”
那天,我们在他的书斋大吵了一架。
我摔了手边所有能摔的东西,哭着大骂:
“那是我爹,也是你的师父!他受不得!林菀就是故意的,我爹要是出了事,她......”
“啪——”
辣的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打断了我所有的话,也打断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许云落,你要是再这么无理取闹,就别想让我再医治你爹!”
那件事之后,我们彻底闹僵了。
顾澜山几乎不再回家,每天都住在药铺。
林菀仍然负责照顾我爹。
但再见到我时,多了几分硬气。
甚至连基本的行礼都不做了。
“姐姐,菀菀忙着给太师父煎药,记不住那些繁文缛节,姐姐见谅。”
我们之间的情况很快被我爹察觉。
那天和我爹聊过后,他盯着我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孩子,别委屈自己。”
我替他盖好被子,笑着掩去眼角的湿意。
“爹,您就是容易多想。您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注意身体,可千万别受。”
我那时只想着等我爹病好了。
等他病好,我就和他坦白一切,和顾澜山和离。
可这个想法还没过两,我爹的病情忽然加重。
侍从急忙叫来师兄,师兄诊脉良久,沉着脸说:
“师父恐怕要不行了,得赶紧叫顾师弟来!”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找不到顾澜山了。
我问遍了药铺所有人,最后在一个小药童那里得知他已经出城了。
我立刻驾马追赶,赶在他们离开之前拦下马车。
“爹忽然病重了,你快回去!”
马车内沉默片刻,忽然响起顾澜山暴怒的声音:
“许云落,师父的病早就稳定下来了,倒是你,连师父都要诅咒,你到底疯够了没有!”
他甚至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狠狠放下帘子,厉声道:
“出城!”
马车再次启程前,林菀的脸忽然从车窗露出。
她压低声音,眼底的恶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师父要带我外出游山历水,广识天下药材,姐姐就别再追了。”
“不过......太师父的病忽然加重,该不会是听到了那我和师父在他床边......的声音了吧?”
没有说出口的词句震的我头脑发蒙。
接下来的时间,我也记不清又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顾澜山的马车远的我再也追不上。
回到府中时,府里上上下下,已经挂上了白幡。
......
思绪回笼,我和江临月一起上了马车。
车马碌碌,却忽然猛地一刹——
顾澜山满身戾气地从拦截的马车上下来,一把撩起车窗,声音颤抖:
“云落,祠堂里为什么会有师父的灵位?!......”
第二章
5.
那一瞬间,深埋在心底的恨意缓慢攀爬滋生。
我讥讽地勾起唇角,冷冷地反问他:
“为什么?原因你不是最清楚不过了吗?”
我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对车夫冷声道:
“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和江临月讨论起药材,没有再去想顾澜山的事情。
可是另一边的顾澜山,却疯了。
他又一次返回府邸,连侍从的问好都顾不上。
死死盯着灵位上的名字,反复确认。
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他,这个世界上他最尊敬的师父,真的不在了。
他又不管不顾地闯入刘大人府邸。
刘大人没有介意他的无礼,摆了摆手叫侍卫退下,听了顾澜山的问题,疑惑地道:
“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老许病得太厉害,那便是你在,恐怕也无能为力。”
“难道不是你也清楚这件事,才没有回来的吗?”
“毕竟我记得那时候你有急事匆匆离开,连云落都没顾得上告知......”
顾澜山脚步不稳,猛地跌坐在地。
他不敢置信地问:
“怎么可能呢?我走的时候师父还好好的......”
刘大人叹了口气。
“老许的病的确不同寻常,听云落说,像是生前受到了什么。”
“可那问遍了下人,也无人能说出一二来。”
“哎......”
顾澜山一阵恍惚。
辞别刘大人后,他又抓来府中侍女询问。
比起刘大人的体面,侍女的情绪要直接得多。
她端着水,毫不客气地鄙夷:
“这不是顾大人吗?当年是您亲口说要游山历水,也是您亲口说老爷的病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会儿找我们是要问什么?难不成您自己的话,自己也不记得了?”
“老爷病得太突然?顾大人,您是在开玩笑吗?您一个太医院的医师,难道不清楚这病向来不是说怎么生就怎么生的吗?”
“我一个下人都知道,您怎么便忘了呢?”
一番讥讽将顾澜山说得狗血临头。
他也顾不上侍女的僭越,喉间像是有一团棉絮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和江临月到达府邸时已经是晚上了。
刚下马车,忽然看到对面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顾澜山呆滞地站着,宛如一道幽魂。
在见到我时,双眼还是控制不住泛了红。
“云落......”
他声音嘶哑,一之内,像是被褪去一层皮。
我没有应声,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站在我旁边的江临月看不下去了。
“你还敢来?顾澜山,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算小的一声一刻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在场的都是自小便跟着我爹的侍从,没几个不知道我爹的事情。
一瞬间,数道极有压力的目光沉沉落在顾澜山身上。
“我问你,你当年口口声声的报答呢?报答到哪儿去了?别的女人怀里吗?!”
“当初老许非要救你的时候我就说了,人各有命,你这么鬼精鬼精的,难道还没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这下好了,救了个畜生回来,自己还不是白白死了!”
江临月的指甲几乎要戳进顾澜山眼珠子。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捶了顾澜山一拳,声音里夹杂了哽咽。
“混账东西!你师父当年对你多好啊?!你怎么得出来这种事的啊?!”
“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6.
江临月的话让顾澜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到他红着眼将目光转向我,用口型低声呢喃。
“云落,对不起......”
记忆回溯,我忽然想起我爹逝世那一。
几位师兄神色紧绷,对我爸进行检查。
我站在床边,声音哽咽到几乎要发不出来。
“爹,呼吸!保持呼吸!”
见到我,我爹苍老的脸颊上竟然落下两行泪水。
他嘴唇蠕动,我看清了那几个字。
“爹对不住你。”
泪水蓄满眼眶,我渐渐看不清他的面容。
“爹,呼吸,求你了!保持呼吸!”
没过多久,我抓着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缓慢地垂了下去。
房间人来人往,有些嘈乱。
来的都是我爹的弟子。
他们脸上的焦急不比我少,师兄一遍一遍地催问侍从:
“还没找到他人吗?出城了?!赶紧追啊!”
“追不上?!府里养你们这帮废物什么吃的?!”
一个侍从小声道:
“回先生,顾大夫他......他游山去了,说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师兄闻言,忽然红了眼眶。
“这个畜生!”
脑海混乱之际,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连忙抓住师兄的衣袖。
“林菀......是林菀!”
“是她害死了我爹!你们去查!”
师兄无声地看着我。
侍从沉默片刻,不忍道:
“那来了个重病的病人,所有人都去前面帮忙了,老爷屋里......没人......”
我不管不顾道:
“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和......和顾澜山故意在我爹床边......是她气死了我爹!”
屋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用那种不忍卒目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清顾澜山表面下的腐烂和肮脏。
我在师兄的帮助下办了父亲的葬礼,并给顾澜山寄出一份和离书。
消息很快回来,和离书已然按下顾澜山的手印,还附赠了他的一句话。
【云落,你别后悔。】
后悔?
我怎么会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事情,是低估了顾澜山的冷血,没有时时刻刻守在我爹身边。
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连我爹都不在乎。
思绪回笼,江临月已经在厉声赶顾澜山离开了。
我不想再看他,脆先进了院子。
就在大门即将关闭时,顾澜山忽然越过门槛,抓住我的手腕。
“云落,师父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病本来不会恶化的,是什么了他?!”
“是不是你和师父说了什么——”
“啪——”
我一巴掌扇上顾澜山的脸。
“顾澜山,当初你死了该有多好?”
江临月听到,更是气得发抖。
“顾澜山,当初我怎么不给老许一拳把他打晕,让你死了算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欺负云落,你非要让这一家都不好过你才安心吗?!”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个贱人,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在老许的病床前都了什么好事?!”
她狠狠推了顾澜山一把,又不顾其他人的阻拦用脚去踹他。
而江临月的话,终于让顾澜山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怎么会......那个时候,师父应该是吃了药在昏迷啊......”
江临月被其他下人搀扶着进了屋。
我没再看他,摆摆手命人将他赶了出去。
掀帘进屋,江临月正坐在凳子上。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哭腔。
“老许这一辈子,就是吃了老实的亏!”
“害了他自己,也害了你!”
“当初他不顾医馆其他人的反对,支持我医治那个基本没救的病人,险些被逐出医馆。”
“若不是把人救了过来,病人家人登门感谢,我和老许都会被赶出来。”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老许这个人,迟早因为他的性格吃大亏!”
我沉默地听着,企图从江临月口中还原一个更加完整的父亲。
7.
我的童年时缺少父亲的。
在我的记忆中,我爹永远在赶去治病救人的路上。
为此爹娘时常争执。
我娘也是个烈女子,从不吃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自己是个有活的绣娘,她总是和爹爹强调,谁也不能不管这个孩子。
我考上秀才那,父亲特地和医馆请假,也嘱咐了同僚有任何事情帮忙代劳。
可是到了晚上,家门还是被急促地敲开。
医馆的大夫喘着粗气,说这个病,只有他能治。
男人站在原地,满脸为难。
娘的意思很明确,要么坐下来给女儿庆祝,要么,和离。
父亲沉重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是转了身。
那娘第一次在我面前嚎啕大哭。
我坐在满是佳肴的桌子前,心里默默地想。
“要是爹能不要那么辛苦,就好了。”
“要是爹能多陪陪我,就好了。”
也许是我太贪心,一次许了两个愿望,所以这两个愿望没有一个实现。
爹娘和离了。
我被爹强行留在了身边。
他带着我,游走在各家各户的病人之间。
我的童年,便是这样度过的。
当初我爹执意留下顾澜山,除了一时心软,或许也是想给我找个伴。
有顾澜山的那些年,我爹的确省了很多心。
他会学着逗我开心,会带我出去游玩,也成了我爹眼中一棵好苗子。
那个时候我总是羡慕顾澜山比我成熟,比我能,比我更能获得父亲的认可。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顾澜山急着长大,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脱离父亲、脱离我的标志。
我和江临月没有聊很久,便差人送她下去歇息了。
我绕去祠堂,桌子上的祭品被换了新的,灵位重新擦拭过。
我走上前,将新鲜的祭品取下,换了自家的。
又嘱咐门口的侍卫,以后不要再放顾澜山进家门。
正要离开,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顾澜山站在门口,见到我张了张嘴,又讪讪地闭上。
最后只道:
“抱歉,云落。”
“今我太乱了,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抱歉。”
我没听,只是让人将他赶出去。
顾澜山没有挣扎,只是急道:
“云落,你心里有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和你坦白,那,我真的不只道师父是醒着的......”
真的很恶心。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
都恶心得我想吐。
“滚出去!”
我厉声道。
顾澜山慌了一瞬,期期艾艾道:
“云落,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我是,我该死......”
“顾澜山,你就是死了,也是脏了我爹轮回的路。”
“再不滚我就命人动手了!”
顾澜山还是没有滚。
我脆叫人动了手。
便是朝廷追责,我也不管了。
最后顾澜山离开时,难过地试探:
“云落,至少让我替师父照顾你......”
顾澜山走后不久,又有人闹了过来。
“贱人!你和顾澜山已经和离了,为什么还缠着他不放!”
不消片刻我就猜出了对方是谁。
可是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嘱咐了侍卫几句。
我没有让人拦她,只是冷声道:
“那又如何,你当初不也是这么做的?”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什么错?”
对方回得很快,好像真的很生气。
“是吗?那你死去的爹呢?你也能抢回来吗?”
我忍着心脏的揪痛,回道:
“和你有关系吗?”
林菀似乎是被气昏了头,口无遮拦道:
“没关系?许夫人难道忘了当年的事情?”
我装傻。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爹啊,他该吃的助眠药我本就没放。”
“那天我和顾澜山都做了些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因为身体动不了,所以什么都不能做。”
“就这么无能为力,看着自己和自己的宝贝女儿蒙羞......”
到这里,我再也忍受不了。
“林菀,你怎么不去死?”
对方很得意。
“姐姐想的也太美了,我还要和顾澜山一直过下去......”
“你刚才说什么?”
一道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菀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作惊慌。
她仓惶地回头,就见到顾澜山满脸阴郁地站在她身后。
“顾......你不是走了吗?”
“顾澜山,你不是想知道当年我爹受到的究竟是什么吗?”
我冷冷的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了。”
说完,叫上侍从一起进了门。
外面的声音很乱,我不想再管了。
8.
第二,药铺闯进来一个女人。
林菀手里握着刀,尖叫着朝我冲来。
“许云落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为什么要来打扰我们!为什么!”
“现在我的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和我一起在药铺的师兄拦住了她,其他同事立刻报了官。
她被带走之前,我看到了她脸上的淤青。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做的,也能猜到林菀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顾澜山,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林菀没到衙门,就因为昏迷又被送了回来。
她被殴打到流产,失血过多。
她恨意丛生地控诉我拆散她和顾澜山。
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心有不甘的林菀终于把茅头对准了顾澜山。
“是他的!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他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不好过,他们谁也别想好过!”
因为种种劣迹,太医院最终作出决定,将顾澜山。
听说顾澜山没有任何异议。
说自己的现在师父给的,既然师父不在了,那他要这些也没有任何用了。
我听完,刚想吐,师兄就迫不及待地先呕了出来。
“太装了,我看不下去,所以把他拉到角落揍了一顿。”
我闻言,看了师兄一眼。
“谢谢你,师兄。”
师兄“害”地一声。
“我也是为师父打抱不平,这些年,也委屈你了。”
“你还挺聪明的,兵不厌诈,你还学会套话了?”
我没说话,只是和师兄相视一笑。
清明那,我去祠堂祭祀。
我爹的灵位前站满了他的学生。
窗外桃花簌簌飘落,眼前一片肃静。
我看了看远处,静静地想。
爹,不要自责。
我们都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