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六十岁生当天，跟公公提了离婚。
因为公公毒死了婆婆养了八年的猫。
公公不解，“就因为个畜生？你在闹什么？”
“真离了婚，你别哭着回来求我！”
婆婆没说话，坚持离婚。
后来，婆婆没哭着回来求他。
公公却哭着去求婆婆了。
1
婆婆六十大寿这天，小姑上的儿子看见婆婆养的那只狸花猫就哭，一直哭得不停。
公公烦了，二话不说立马揪起它强喂了农药。
狸花猫拼命地挣扎了几下，口吐白沫慢慢没气息。
公公一拍手，脚踢了几下猫的尸体，“好了死了，怕什么。”
在厨房忙活了一天的婆婆终于忙完，回来吃她那碗凉了不知道多久的长寿面。
小外甥吃了蛋糕，吃不下大鸡腿了，小姑聊表孝心，夹到婆婆碗里：
“妈，这些年你辛苦了，吃个鸡腿。”
婆婆用手撕下一半的肉，蹒跚着步履去找她那只狸花猫，“小狸好久没吃过肉了，给它补补。”
可找遍每个房间都没看见了它，婆婆唤了一声又一声，最后在那棵菠萝树下看见被苍蝇围绕的小狸的尸体。
婆婆只觉得浑身发凉，丢了碗跑过去，差点被脚跟绊倒。
她哭得撕心裂肺：
“啊啊啊，是狗咬了我的小狸吗？”
可是上下检查，狸花猫没有任何伤口。
这时，客厅里传来小姑的吩咐:
“妈你是在菠萝树那吗，顺便把那只死猫埋了，看着怪渗人的，耀耀都要被吓得不敢睡觉了。”
公公顺手把农药的空瓶丢出来，“农药瓶也埋在一起，省得鸡鸭啄到吃了。”
婆婆手电筒开到最亮，狸花猫脖子那圈被染成褐色的白毛跟残留的农药一模一样。
婆婆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狸是被毒死的！
捡起地上的斧头，婆婆一头冲进客厅，斧头冲着公公：
“小狸是谁的？”
原本还在喧闹说笑的家人们一静，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婆婆，小外甥更是一撇嘴哇哇哇地大哭。
小姑最先反应过来哄孩子，责怪道：“妈，你吓着耀耀了！”
公公抽着旱烟，眼皮掀了一下：“李淑芬！给你脸了是吧，一个畜生我毒死的怎么了！它吓着我外孙了。”
公公，一辈子都没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女儿生了一个，而且愿意过继给我们，所以公公把外孙当亲孙疼。
可任谁都知道小姑信口胡诌，只图两老人的钱。
而小狸可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寄托了。
婆婆泪流满面，手里斧子猛地用力，砸穿了桌子。
那碗坨了的长寿面撒了一桌。
2
小外甥吓得哇哇直哭，一把手甩翻了面前的汤，公公也火了，他站起来把婆婆的蛋糕抓起来，狠狠地砸向地面:
“爱吃吃，不吃拿去喂鸡，还真以为自己过个生就是太上皇了？”
“就他妈是给你脸了！”
小姑也被吓到了，她立刻把儿子抱在怀里哄。
这可是男孩，金贵得很，妈生了一辈子都没能生出来的男孩！
她儿子可是爸的乖孙，要光宗耀祖的，妈怎么能这样的态度？以后她儿子还能不能是家里的第一名？还要不要搜刮完家里的钱？！
小姑看婆婆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
“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孩子怕，你们就不能把他抱开吗？”
婆婆年轻的时候是下乡知青，是个读书人，即使再生气说话也是温温和和，有商有量。
如果不是和公公结婚，她被迫放弃了教书的生活，婆婆应该也依旧是书香卷气，怀抱着一只猫在小院晒太阳安度晚年。
婆婆的温婉被公公看成退让，公公立马嗤笑了一声：
“一只病猫，我乖孙还得为它让步？”
“如果不是因为你肚皮不争气，一辈子了都没能给我生个儿子，我至于那么紧张吗。”
“哼，一个畜生而已，吓着我乖孙了，就该死，我毒死它天经地义！”
畜生？
小狸是婆婆在小池塘捡回来的，装在一个褪色塑料袋里，婆婆去打水浇菜的时候发现了它。
小小一只，一直呜咽地叫声，直到婆婆打开袋子，把它捡上来。
大家都说这只猫太小，看着就像有病，嘲笑婆婆肯定养不活，是婆婆坚定地喂，慢慢地把小狸养得皮毛光滑，强壮健康。
小狸性子很静，不像别的猫那样疯跑酷闹，会喵呜喵呜喊婆婆吃饭，会在婆婆去地里池塘打水时抓鱼给婆婆，会在婆婆生病的时候跑到跟前安安静静地陪着。
无论婆婆去哪小狸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婆婆在家里最好的地方给小狸安了一个舒适温暖的小窝，小狸吃饭的碗每天都会清洗。
夏天婆婆会给小狸抓跳蚤，冬天则抱着小狸在院子里晒太阳。
在婆婆眼里，小狸不是她的儿女却胜过儿女。
与其说是婆婆养了小狸八年，不如说是小狸陪了婆婆八年。
然而在他们眼里，陪了自己八年的小狸不过是一个畜生。
那她呢？
她任劳任怨，几十年如一地照顾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她又跟圈养的畜生有什么分别？
看着全家人怨怼的神情，地上的一片狼藉，婆婆笑得凄凉，心里更是一阵寒凉。
她嘴唇蠕动，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离婚吧。”
“王建国，我们离婚吧。”
有小狸的地方才是她的家，没了小狸，她的家就不存在了。
3
婆婆一生没有儿子，王国基也就是我老公，是过继来的。
过继的儿子没有话语权。
王国基一直坐在桌子前没有存在感，直到听到离婚，他眼里才动了动。
离婚就代表分家，王国基与其说是儿子不如说是家里的长工。
钱都在公公手上抓着，万一离了跟婆婆生活，他拿什么吃饭？所以他不赞成离婚。
小姑也瞪大了眼，把孩子塞到大姐怀里，站了起来:
“不行！”
爸的钱都要给她儿子，妈也要给她带儿子的。
小姑的一声大喊，引起公公的不满。
他冷嘲热讽:
“怎么不行？！离就离，我还能给你李淑芳拿捏了？”
“房是我的，地也是我的，离开了我，我看她怎么活。”
“呵。”
婆婆坐在屋里，手里握着小狸平时最爱玩的球，把公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眼泪直掉，手上的球也越抓越紧。
小狸没有玩具，平时总爱抓家里的门，要不就是去抓地上的塑料袋。
这个球是从收废品的车上掉下来的。
婆婆腿脚不好，喊了他几声，三轮车噪音大，婆婆喊得口舌燥。
眼看就开走了，三轮车主总算听着，不过人没下车，摆了摆手，大声说不要了。
就这样，这个巴掌大的棒球就成了小狸的玩具。
晒太阳的时候，小狸难得活跃，追逐着棒球，急刹、转身、再度扑上去，直到把它推到婆婆面前，又是一番乖巧的模样。
小狸喜欢，婆婆也喜欢。
纯粹快乐的小狸是婆婆浑沌的子里唯一鲜亮。
现在却只剩下婆婆和破旧球了。
王国基也不知道要怎么劝婆婆，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还是道:
“妈，不值当为了一只猫和爸吵，他那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你别计较了。”
“这样吧，听说周二家的老猫生了好几只，白的黄的黑的，一模一样的，都有，也都是狸花猫，我去给你要一只。”
婆婆浑浊的眼看向王国基，缓缓地摇了摇头。
“虽然一样是狸花猫，但都不是小狸。”
王国基挠了挠头，“都是猫，你再养养不就养熟了吗？”
婆婆眼神悲哀，养这个家多少年？她付出得少吗？
服从丈夫，疼爱儿女，照顾外甥，可最后让她感觉到温暖的只有小狸。
再养也不一样了。
婆婆神情恍惚，“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一只小狸，我也只在意那一只小狸，在你看来那只是一只猫，但那是我的家人。”
“你爸不在意小狸，也不在意过我，这样的子过不了了，我是一定要离婚的。”
都七老八十，一把年纪了，还想像那样要丈夫的在意？
王国基很想撇嘴，讽两句。
然而看着老人坐在窗边驹偻的背，他蠕动了几下唇，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4
王国基劝不动，脆就让小姑拿主意。
小姑让公公给婆婆低个头，公公气得跳脚，“不可能！马上离，我看看谁先活不下去！”
小姑让婆婆理解一下公公没有儿子的痛，婆婆只是慢慢地看了一眼小姑，
“耀耀对你来的重要就和小狸对我一样。”
“那怎么可能！一只病猫怎么能跟人比？”
婆婆收回目光，“你理解不了我所珍视的，又为什么要让我理解我所不能忍受的？”
小姑说不过婆婆，而婆婆执意离婚。
小姑管不了了，担子一撂，抱着儿子回家了。
在她看来，只要过段时间，她妈就会认清事实。
因为这不是婆婆第一次要离婚。
婆婆嫁过来之后连生三个女儿，公公一家开始没有耐心，要拿第三个女儿去浸塘，这样女孩就不敢投胎在他们家，婆婆就能生出儿子。
婆婆刚生产往，忍者下半身撕裂的痛，硬是在三女儿被丢下塘之前抱住了她，自己却不小心掉下了塘。
醒过来之前，婆婆抱着三女儿不撒手，醒过来之后，一反以往的软弱，咬死了要离婚，任谁劝都没有用。
公公是家喻户晓的屠户，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他家过年过节都有肉，也有点闲钱。
公公的妈亲自走了十几公里到婆婆娘家赔礼道歉，公公却不屑：
“离就离呗，反正她生不出儿子，我要找个能生儿子的。”
原本平息一半的怒火又被公公挑起来，住在娘家的婆婆始终没有松过口。
然而事不如人愿，婆婆的爸病重，要车拉到县医院，还需要一大笔钱治。
婆婆的妈哭着给婆婆下跪，求她回去，求她救她爸。
公公的妈也再三保证会给三丫头找个好人家，只要她愿意过继，就不会再溺死她的孩子。
婆婆妈的举动无异于在她心口上挖肉，那一年，婆婆二十五岁，心里千疮百孔苍老宛如五十岁老妪。
最后婆婆还是回去了，却沉默寡言。
公公轻蔑地看着站在角落的人，“李淑芳你要真离了我还赞你一句，现在丢脸不？闹离婚？还不是乖乖回来了？”
婆婆十月寒冬掉塘落下来病，再没笑过。
直到后来捡回小狸。
小狸就像婆婆被抱走的三女儿，就像这场浑噩婚姻里唯一的港湾。
有了小狸，婆婆脸上的笑容才开始多了起来。
孩子长大成人后，小狸就是婆婆待在这个家唯一的感情寄托，现在它没了，婆婆也不想忍了。
5
自从放弃老师的职业回家相夫教子之后，婆婆几乎就和社会脱轨了。
她不知道能找谁来帮她离婚。
她一个人走了老远的路回到娘家屯那边，想问族长她离婚之后还能不能把户籍迁回来。
婆婆的爸妈对她有愧，去世前曾经立下字据说死后家里的老房子要留给她，包括村口那三亩肥田。
婆婆回家找家，然而年老体弱，房子早被国家征用修地，赔偿款进了老舅的口袋给他儿子娶媳妇了。
至于村口的那三亩肥田？
老村长那读大学的儿子说了，地是国家的，不属于个人，更何况她一个外嫁的女人？
没房，没地，也没钱。
娘家的族长不松口，多年在山坳坳生活，婆婆不知道还能找谁给她打离婚官司。
婆婆流了一晚的眼泪，恨自己的没用。
年轻时，留不住女儿，年老了护不住一只猫，现在连离婚都做不到。
王国基托我在城里买只贵点的胖猫寄回家，我这才知道婆婆要离婚的事。
我立马打电话给婆婆。
婆婆对我而言，不仅是我的恩师，也是我的恩人，婆婆教过我，也帮过我家，就连我嫁给王国基之后，婆家不愿意我去工作，也是婆婆拿出私房钱支持我去大城市找工作。
小时候妹妹贪玩，不小心落水，是婆婆跳下去把人捞上来，在我辍学回家之后，也是婆婆再三家访劝我爸妈送我继续送我读书。
只是家里实在平穷，婆婆不担任老师之后，学校换了一位严厉的男教师，对班里的女同学视若无物，我也没再念下去。
买了一只昂贵的布偶猫之后，我连夜买票回了家。
婆婆哭了一夜之后，看见我抱着一只和小狸颜色相似的猫站在她门口，她神情恍惚，原本止住的泪又像开阀的水，不停地流。
我替婆婆擦掉眼泪：
“婆婆，小狸的事我听说了，我也很难过，我给你买了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它和小狸一样乖，希望它能填补小狸不能继续陪伴的子。”
婆婆一边擦眼泪一边摇头：
“再乖再漂亮也不是小狸，你带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温柔地握着婆婆的手，“婆婆，你跟我一起去城里吧，我的出租屋能住两个人。”
婆婆也握着我的手，她抓得很紧像抓最后一救命稻草。
可是婆婆却拒绝了我，她瞪着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小舟，我想要和王建国离婚，你能给我找个律师吗？”
找律师？
我张了张口，低下了头。
在城里工作见世面，我可能是比王国基多点文化，但再大也不过一个电厂女普工，平时生病都搞不清楚医院看病的流程。
找律师？
我不清楚是打110还是119。
看我沉默，婆婆勉强对我露出了一个笑，“是我为难你了，没事的小舟，你不用管我。”
“平时你在厂里忙，没有啥好吃的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想吃啥，婆婆去给你做，好好补补。”
“今晚就睡早点，好好休息。”
婆婆一边转身去给我拿棉被铺床，一边假装语气平淡地跟我说话。
我看得难受：“婆婆，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律师，明天我们一起去派出所问问吧？”
最后一句话点亮了婆婆眼里的希望。
她紧紧地看着我，像是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第2章
6
第二天我们就坐车去了县上的派出所，拦住门口的警卫就问怎么离婚。
然而警卫没理，于是我们又拦了负责交通的女警。
我一脸忐忑，女警却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放松，带我去找了民警。
一个上午的询问讲解，我们了解清楚了离婚流程。
离婚分为协议离婚、诉讼离婚，警察并不参与这些法律程序，如果需要免费的法律咨询可以拨打12348法律援助热线，或者前往法律援助中心。
因为要预约，怕好久都约不上，我拿出积蓄打算替婆婆请一个律师。
之前的女警执勤回来了解了婆婆的情况之后叹了一口气，介绍了她的律师朋友给我们。
“她的经验丰富，刚好最近不忙，希望能帮上你们。”
我们感激涕零。
当天婆婆就和律师沟通，事无巨细地询问咨询，听不懂的再三确认。
婆婆认真严谨的模样好似回到了几十年前还是班主任的样子。
我在旁边打气道：“婆婆，你放心离，有我给你养老。”
婆婆眼泪滚烫，夺眶而出，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她紧紧地抱住我，无言的落泪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天，我们就按律师的嘱咐拟了一份离婚协议，里面有分割婚后财产各种条例。
只要公公愿意签字，婆婆离婚后就不会一无所有。
同时了解婆婆爸妈生前立的字据，律师表示婆婆的那些房地可能可以争取回来。
听说了这个消息，我和婆婆都十分激动。
婆婆迫不及待地拿了离婚协议去找公公。
公公冷笑了一声，“哈，看来你真不打算活了。”
“那就离呗，我等着你像当年那样跪着求我回来！”
提当年无异于在揭婆婆的伤疤。
我立马反唇相讥，“婆婆替你劳大半辈子，家里的财产都有她的一半，婆婆求你回来？笑话，按你爱赌的性子，怕是求婆婆借钱吧！”
公公立马就要抓起拐杖朝我打过来，
“都说娶一个好儿媳能造福家里三代，你却怂恿公婆离婚，我打死你个不安分的！”
我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拐杖，肩膀瞬间青黑。
婆婆拿起地上的斧头就冲了过来，把我拉到身后，“王建国，你才是个老不死的，冲孩子发什么威，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遇到家暴要报警是律师教的。
婆婆发了狠，瞪大了眼，死死地抓着斧头，仿佛只要公公敢再动手，她就能冲上去。
公公被婆婆的模样吓退，喊王国基过来帮他。
只不过一层之隔在楼上晒着玉米的王国基却像聋了一样，没有理会公公。
没有倚仗的公公瞬间像哑火的炮仗，憋着一股气就是不敢点着。
“不可能给你一半！”
“你要拿走我一半的钱我就不签！”
公公眼珠子骨碌一转，又道：“我又没打过你，警察也抓不着我，我不离你又能怎么样？”
公公这样耍无赖，我和婆婆都要被气疯了。
离婚的事不了了之。
有时候婆婆什么也不吃，握着小狸破旧的棒球和离婚协议书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我看得心酸，煮了点小米粥，端到婆婆面前，劝她：
“婆婆，要不然我帮你在屋子里拉一道屏，隔开些，咱平时在屋里做饭吃饭，就不用看见公公了。”
“跟离婚也差不多。”
可这哪里是差不多？自由都受限制了。
说话的时候我都不敢抬头，不敢看婆婆的眼睛，怕看到里面的心酸和绝望。
婆婆沉默了好半晌。
最终还是婆婆退步，以只要只有三间房的土坯老房子以及门旁边那半亩菜地为代价，让公公同意离婚。
“婆婆，老屋那边的土胚房住不了人......”
我想要劝的心再看到婆婆的眼睛后哑了声。
婆婆握着离婚协议，脸上很平静，几张纸好似能抚平她脸上的皱纹。
我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支持了婆婆的决定。
公公觉得一个快要塌的老房子和只长草的地肯定能让婆婆屈服。
所以他很爽快地签了字。
婆婆拿到签字的离婚协议，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是她没有哭。
以往只要一激动就落泪的毛病这时候好像不治而愈。
婆婆说，这一刻是她人生最伟大的时刻，她绝对不会哭，要笑。
婆婆笑得灿烂，阳光下，她眼眶打转的泪都在为她喝彩。
7
民政局的章盖下来之后，婆婆就立马收拾东西要离公公远远的。
以往不可一世的公公看到婆婆这么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
“李淑芳，你忘了，离婚还有冷静期，你还不能搬出去。”
婆婆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眼里瞬间失了光彩。
公公婆婆真的离婚了，家里回来了一大批人。
公公婆婆的两个女儿，公公的兄弟姊妹，婆婆娘家的兄弟子侄。
大家聚在一团，要求婆婆立马跟公公复婚。
“离什么离？我们家就从没有人离过婚，传出去你们要我们丢脸被笑死吗？”
公公的兄弟姊妹拍桌子大声吼着教训道。
“不准离！妈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的外孙着想啊，你要是住到村头去，你外孙谁带啊？”
小姑皱着眉头说。
“妈，你都七十八了，真离婚，以后别人会怎么说你？怎么说爸？你们老脸往那搁？”
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以前是她没想通，都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自己活得舒心最重要，还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
大姑苦口婆心地劝道。
“老姐啊，虽然说爸妈之前是说给你留地和房了，但那点钱不过几百块钱，我现在让李祖给你，以后你要离婚了，咱家可不是你家了啊。”
老舅的儿子掏出三百块放在桌上。
三百块，那个时候的钱和现在的哪里一样？
而且何止三百。
可是这群人已经打定主意，不能离，离了别赖着他们。
看着这群人的嘴脸，婆婆十分心寒。
“我不用你们养。”
她说。
可没一个人在意她的意见。
我挪动位置想要说话，王国基死死地扯住了我。
“你瞎凑什么热闹，你能管她后半辈子？”
我刚要说话，那边就拍桌子了:
“好了，国基家的不是买了一只更贵的回来了吗？妈你就养那只。”
“爸你以后不能再靠近妈的猫。”
“闹了那么久，就这样了！”
8
布偶猫被放在小狸以前的窝里面，看起来的确比小狸更乖更漂亮。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婆婆一次都没有正眼看过它。
反到是我伺候这只既不能抓老鼠，吃饭比人吃得还精细讲究的猫。
可也不怪猫，猫只是一只猫。
只不过大家都想要通过这只猫栓住婆婆的人生，不准婆婆反抗。
离婚冷静期第三十天，婆婆对公公视若无物。
“李淑芳，我的老头衫你放哪了？热死了，快点找出来给我。”
但是公公还没有离婚的自觉，可劲儿使唤婆婆。
“到饭点了，你怎么还不去菜地摘菜？”
“鸡圈你怎么也没扫？”
喊了一阵，见婆婆都没理会他，公公冲进来，
“你聋了还是哑巴了？听不见我说话。”
婆婆还在收拾自己的衣服，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公公。
眼神像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公公脾气一起，刚想要生气。
就见婆婆将离婚证摆在桌上，语气毫无波澜，“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事不关我的事。”
公公气得肝疼，抬起他的拐杖就要去锤婆婆的行李。
我一早听到动静，见屋里突然没了声响，立马冲进去。
及时抢下公公的拐杖。
“婆婆现在可不是你的妻子，如果你损坏她的东西，婆婆完全可以去告你！”
我搬出法律吓唬公公，不管有没有用，把律师说的话，重复了一大通律师，重点在判刑坐牢。
公公悻悻然，没再呵斥婆婆，但出去前仍道：
“李淑芳，你那些破东西我才看不上，不过我劝你跟我复婚，你看看老屋那边的房子破破烂烂，你住得惯？不过就伺候我几年，你就能继续住大房子，吃好喝好了。”
婆婆不为所动，甚至懒得看他。
公公气得不行，手巴掌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踹了一脚自己的旱烟桶。
臭水流了一地。
婆婆收拾好之后头也不回地搬出去了。
公公回来估计又会大发一通脾气。
婆婆暂时跟我住，老屋那边还在收拾，等收拾好，婆婆就搬走了，怎么还会在意公公发什么脾气？
9
儿女们都回去了，没人伺候，公公连续吃了几天冷菜剩饭，衣服邋里邋遢，鞋子袜子都是臭的，旱烟抽完了也没人给他续上。
没了婆婆，公公浑身不得劲儿，终于知道婆婆是认真的了。
他立马把几个儿女找过来，一个个抱怨。
“你妈怎么能这样？”
“不过一只畜生，毒死了就死了，能比得上我吗？”
“我养了她大半辈子，她就这样对我？！”
“我看她是借题发挥，压就不是猫的问题，她就是看不上我！”
“不识好歹的老婆子，我不管了！你们必须让她继续伺候我，我还没死呢，讨老婆不就是为了防老的？！”
“儿子不能生，老也不给我养？！”
公公碎碎叨叨，这几天的抱怨比以往都多，几个儿女不胜其烦。
大姑小姑轮番上阵劝说婆婆。
“妈，不是耀耀毒死的小狸呀，这孩子从一出生就怕猫，他也不知道外公会直接毒死猫，你搬去老屋那边是打算也不见你的外孙了吗？”
小姑目光真诚。
婆婆想起那个一口一口外婆，在自己臂弯长大的娃子，一时有些心软。
然而又猛地想起外孙虽然怕猫却从不避着走，反而会无缘无故那东西砸猫，特别是小狸还小的时候，要不是自己发现得即使，就要被他拿石头砸死了。
想到这里，婆婆的心肠又硬了一点。
她道：“他要认我，就到老屋那找我，我只是搬出去了，有不是不在了。”
小姑立马拒绝，“那怎么行，老屋破旧，耀耀怎么能在那长大！”
还是想要她给她带孩子罢了。
婆婆看了小姑一眼，没有拆穿她。
大姑挤开小姑，坐到婆婆面前，语气诚恳：
“妈，我知道你只想离开爸，不在意房子，也不在意吃住，那是你觉得小舟一定会照顾你后半辈子。”
“但是妈。”
“小舟现在是没有孩子，所以把所有精力放在你身上，可是她迟早也会怀孕有孩子的呀。到时候你老了，孩子又小，她又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你，那她不就累死了吗？”
“王国基又不是亲生的，他能对你多上心？你晚年不还是凄苦吗？”
“你不喜欢爸，但是爸能给你一个穿暖吃饱的晚年生活。”
“妈，你觉得呢？”
婆婆沉默了。
大姑立马趁热打铁：
“妈，你要实在不想看见爸，那我们脆把家里分成两头，你住一头，爸住一头，这不也跟离婚一样了吗？”
小姑也点头，虽然是两头，但都是一个屋檐之下，那时间一长，妈不就能带耀耀，也能给爸做饭了吗？
小姑心里的算盘敲得飞起，和大姑不谋而合。
然而婆婆是被那句小舟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所触动，她怕到时候自己成为小舟的累赘。
小舟已经帮自己够多了，她怎么能拖累她？
看着两个女儿闪着精光的眼睛，婆婆暗自神伤：
她不该离婚吗？
小姑她们以为婆婆被凄惨无依的晚年生活场景吓到了，所以一声不吭。
小姑得意洋洋道：
“妈，小狸再怎么样也不过一只病猫，你为了一个畜生连家都不要了吗？”
10
离婚冷静期第十天，婆婆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小狸的东西。
小狸的窝是她的旧衣服铺的，小狸的玩具有的是别人不要的，有的是她做的......
婆婆和小狸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都是最重要的存在。
和小狸感情越来越深的时候，婆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小狸走在她前头，她怎么办？
后来她觉得，养小狸的后代也行，也是从小猫开始养起，到时候小小狸陪着她，也算是小狸陪着她了。
小狸在婆婆心里比公公和两个女儿重要好几倍。
他们不在，婆婆乐得轻松，但是小狸不在能牵走婆婆半个魂。
所以小女儿说不要为了小狸不要家？
是没有小狸的地方就不算家了。
比起晚年没有小狸，婆婆不怕晚年凄凉。
只是不能给小舟带去拖累。
想了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婆婆泪眼婆娑，拉住我问：
“小舟，我离婚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
我看清婆婆眼里的痛苦和悲哀，以及对我的愧疚。
我握住婆婆粗糙的手，眼神坚定且认真：
“婆婆，这种苦子你过了大半辈子了，没必要后半生还要再忍，你要坚持自己心里的决定，你离婚，我是支持的！”
“等以后我有钱了，我带你去城里住好不好？”
婆婆眼泪流得更狠了。
11
我支持婆婆离婚，但王国基却不然。
老屋那边是他负责修缮，但大姑小姑和爷爷再三要求之下，王国基已经停止对老屋的检修。
老屋的屋顶一半的瓦片没有重新铺。
他们无言地迫婆婆复婚。
公公看着身边老友成双成对出入，心里更不得劲儿了。
为了能挽回老伴的心，他甚至在婆婆面前去喂那只布偶猫。
只不过只要动作粗暴，把布偶猫的碗踢得砰砰作响。
离婚冷静期还剩六天。
可今天公公对的示好依旧不顺利。
公公喂了几天不耐烦了，他是要找回老婆子伺候的，不是找祖宗供着的。
他跑到婆婆面前问道：
“为什么我愿意跟你一起养猫了，你还不愿意跟我复婚？”
“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婆婆不想理会公公，看着窗外的下雨天，心里只忧心这场雨会不会让原本没检修好的屋顶更漏水。
公公见婆婆又没理他，心里又是不耐烦，但比起不耐烦，公公觉得自己心里没理来的更多是失落，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以前下雨，老婆子总爱唠叨，一会儿叮嘱他挽好裤腿，一会儿给他拿伞，走路慢点。
以前锅里总是热灶暖炕，现在除了湿漉漉的发霉气息，就不在有其他。
头一次，公公怀念老婆子的唠叨声。
......
离婚冷静期第四天，公公危机感越来越重，破天荒的，公公下馆子叫了一桌菜带回来给婆婆。
锅包肉，醋溜土豆丝，虾，鱼，都是好吃的。
“老婆子，我给你带了菜回来，你来尝尝看啊！”
公公兴冲冲地去叫婆婆。
他觉得有这顿好吃的，老婆子必定能原谅自己。
婆婆默默地看了眼丰盛的的饭菜，又默默地看了眼公公。
结婚那么久，老头子从没有带自己吃过那么丰盛。
同样的，也从来没有因为迁就自己去喂那只猫。
但是迟了啊。
所以婆婆淡淡地开口：“我一直对虾过敏。”
公公尬住，好不容易愿意献一次殷勤，却连婆婆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
公公不在意猫，不留意家里，也没在意过婆婆。
婆婆一直心底清楚。
所以这个婚她离了就绝对不会回头。
人生才几十年？她唯一一次坚定用尽了大半生的勇气。
婆婆不会轻易放弃。
“你不用讨好我，我们的婚姻早就走到尽头了，后半生不要纠缠对大家都好。”
婆婆如实说。
公公这次是真的茫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老妻要那么决然。
但是小姑止住了王国基，婆婆的老屋也一直拖到下雨结束，离婚冷静期还剩两天都没检修好。
婆婆也沉默了。
她脱离苦海似的婚姻卡在了房子里。
小姑拍板：“不复婚就不复吧，反正都不嫌丢人，以后你们就这样过吧！”
12
雨停了，一切都好办多了。
我挽起袖子，二话不说搬了梯子就爬上屋顶。
“你疯了！你又不会检修！摔到了怎么办？快下来！”
王国基看到我爬上去之后急得不行，在房前大喊。
婆婆也吓到了，她在底下盯着我眼睛都不眨。
让婆婆子在屋里替我看哪里漏光，我匍匐在屋顶上，艰难地捡了几块瓦片，然后停下来了。
王国基在底下看得提心吊胆，他以为媳妇儿停了却没下来是想他妥协，让他上去检修。
王国基立马道：“你先下来，我立马上去。”
他只想把媳妇儿哄下来。
我看出了王国基的意图，并不在意，因为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我让婆婆别看了，我爬了下来。
王国基立马一把抓住我，生怕我再爬上去。
我却拿了钱准备去找工队，“婆婆，我之前看王国基检修很轻松的样子，我以为我也可以，但是仔细做了我才发现我不太会。”
“如果我检修不好，到时候下雨这边还是会漏水，所以我去找几个人过来检修，不用一天就好了。”
婆婆激动得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
实际上工队检修更靠谱，不过半天就好了。
离离婚冷静期还剩一天的时候，老屋置办好家具，婆婆搬了过去。
几十年的奴隶似的婚姻生活就此结束，婆婆觉得自己呼吸到了久违的自由。
她下厨做了好几个家常菜和我庆祝。
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公公过来了。
婆婆赶他走，公公不走。
头一次看见公公红了眼，他一屁股坐在老屋的台阶上，任谁劝都不好使。
我有点担心，婆婆冷漠地看了一眼就立马收回目光。
“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你别管他，要矫情就让他自己在哪里矫情，冷了饿了自己就会走了。”
婆婆猜对了一半，冷了公公像木桩坐在台阶上，但到饭点饿了，公公就走了。
我们都以为公公只会发癫几次就好了。
但是公公一坐就坐了一个星期。
两人彻底算离婚，公公都不走，守庄稼似的守着婆婆，婆婆却在也没正眼看过公公。
小姑见两人彻底破裂，她怒了，在村口到处说她爸妈离婚是受了我的指使。
每次出门，村里人对我指指点点。
“就是她，娶到这样的人家真是倒霉啊。”
“那不是，谁不都吵吵闹闹过一辈子，谁离过婚呐，李淑芳什么性子，我都怀疑是被她教唆的。”
“......”
村里的流言蜚语满天飞，婆婆每次撞见都拿了一杆扫把出去。
“乱嚼舌，你们的嘴巴都会烂！”
13
我并不在意他们说什么，只不过王国基和公公分了家，虽然没什么田地，但好歹自己生活过得去。
之前律师说能帮我们争取到婆婆父母生前立遗嘱的房地，她做到了。
婆婆把老舅一家送上法庭，我和王国基陪同她去。
法庭上老舅痛斥婆婆不是人，为了一只畜生闹得家散，现在又为了一点小钱闹得亲人反目。
“就一只病猫，老是嚷嚷着这是她的家人，什么狗屁家人？！我们才是她的家人，当年我们吃不饱穿不暖，唯一的田地爸妈都留给她了，我们拿来用了又能怎么样？！合该是我们的！”
婆婆听得心寒，当年家里穷，别说老弟娶媳妇了，连饭都吃不上，是拿她的彩礼补贴才吃上大米，家里才慢慢好转的。
以前老弟家里困难，所以她没想过要回这笔钱，现在她离婚脱离苦海，自己兄弟不支持就算了，还觉得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
婆婆不为所动，任老舅咆哮，该争取的利益在律师的帮助下，全都争取了。
是她的就回到她口袋。
......
房地被征用之后的赔偿款按如今的物价折算，加上还在的田地的产出和老舅早就兑出去的田地的收入，老舅一家需要赔偿婆婆三十万。
法庭里就赔偿了十五万，剩下十五万在三年之后还清，法庭会派专人核查。
揣着这笔巨款，婆婆出门就遇见了公公。
公公再也不是之前脾气火爆的样子。
他看到婆婆反而是往后退了退，张口欲言，伸手欲挽留的迟疑温吞模样。
婆婆转身就要走，公公立马上前拉住婆婆，几番纠结，像是豁出去了一样道：“老婆子，我错了。”
“你能不能不合我计较。”
婆婆转头，“当然不能。”
“谭律师说了，我们的婚后财产分配的不对，到时候我会拿新拟的去找你，重新分配。”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就法院见。”
被岁月磋磨掉的婆婆，仿佛在这段时间把以前的锐气都捡回来了。
逢人说话腰杆挺直，开口也不留情面。
用谭律师的话来说就是，“蹬鼻子上脸也不问问看你自己配不配。”
婆婆强得没边。
“我签，我把所有钱都给你，”顿了顿，公公窥了一眼婆婆，又道，“但是我能不能也跟你去住老屋？”
婆婆送了他一个白眼。
按照谭律师的说法做，婆婆和公公重新划分了资产。
婆婆的私有资产又增加了。
了解完家里的这一段事，我提出带婆婆到出外面走走。
婆婆拒绝了，反倒劝我和王国基搬到城里去住。
“离婚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并不需要去旅行疗伤，不要小看你婆婆我。”
我笑了，由衷地为婆婆感到高兴。
厂里的年假早就请完了，我现在是用事假，既然婆婆没事， 我打算复工了，刚好不用换工作。
和王国基商量了一番，我继续到外面挣钱，王国基在家照顾婆婆。
......
春去冬来，又过了三年。
我在外面挣的钱都寄回来帮老屋翻修了一遍又一遍，老屋也算是个精装的砖房了。
婆婆拿到老舅那边的欠款又在零食店里进了一批新货。
这三年里，不仅我们的老屋翻修之后起了第二层，婆婆也在村口开了一家零食店，往来光顾的顾客络绎不绝。
零食店门口新建了一个学校，学生变多了，吃早餐的需求同样增加。
我打算辞职回家，在零食店门支一个摊做早餐。
婆婆知道后，全力支持。
......
果不其然，我们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然而我却看到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公公。
他继在老屋蹲守之后，好像在婆婆的零食店来得也很频繁。
我问婆婆对公公现在是什么想法。
毕竟公公坚持了那么久，想来是真的知道错了，如果婆婆想复婚了，我也是支持的。
然而婆婆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就放在不远处的公公身上。
婆婆的声音悠长，她道：
“这些年，他一直跟着我，有时候我太忙还会帮我一把，我早就不恨了。”
“但是要原谅的话，我做不到，死也做不到。”
婆婆说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她不后悔当初离婚的决然，同时，她也绝不会回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