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妹妹被妈妈领养时,她摸着妹妹的脸湿了眼睛:
“这活泼劲儿,真像她。”
那个她是妈妈早夭的女儿,于是妹妹也成了珍宝。
妈妈总对我说,女孩子皮肤不能有伤疤,不然嫁不出去。
我就每天乖乖待着,生怕受伤。
可妹妹和人打架留疤,玩鞭炮炸邻居烧伤了手臂,学慢脚凌虐文化割得满身是伤。
妈妈也不曾怪她。
只因妹妹的皮肤无论怎么受伤,都有我来替换。
十年间,妹妹的皮肤年年更新,白净无瑕。
而我除了脸,身上已经没有一寸完好肌肤。
除夕夜,我还在许愿妹妹今年平平安安。
可立马她就撞翻了火锅。
等她们从医院再回来时,妈妈抚着我的脸说。
“池池,妹妹那么爱美,脸不能留疤。”
1
手术后,我被剧痛疼醒。
费力转动眼珠,看见妈妈正擦拭妹妹的脸。
“马上就好,宝贝乖,别动......”
脸上伤口灼痛异常,我忍不住哀求。
“妈......”
她没理我。
我攒了点力气,再次恳求。
“妈,疼,能不能......打一支止痛......”
就这几个字,又牵动了伤口。
温热的液体顿时从纱布边缘渗出。
她不耐地转过身,手指放在嘴边。
“嘘——”
“妹刚打了止痛针,好不容易睡着。你小声点,别吵醒她。”
确认妹妹没被惊动,妈妈才又转向我。
“你之前那么多次手术不都没打吗?”
“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
说完,她又继续用棉签处理妹妹的脸。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疼痛越发嚣张。
没过多久,护士来给我换药。
纱布粘连的新生肉芽被撕开。
细密的血珠瞬间涌出。
我倒抽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滚过伤口,得疼痛加倍。
“伤口怎么又裂开了?这护理怎么做的?”
“这孩子的伤口深,愈合慢。再不好好处理,感染了更麻烦!”
妈妈站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
“哎,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会注意的。”
“这孩子......就是娇气,怕疼。”
护士没再多说,但手下动作轻了不少。
尽管如此,我还是疼得发抖。
护士离开后,妈妈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我床边,压着火气。
“就你事多!取点皮而已,要死要活的!”
“妹都受过多少次伤了,哪次像你这样又哭又闹的?”
我想辩解。
想说我的伤口和妹妹的本不一样。
可嘴唇一动,脸颊肌肉就牵扯着伤处。
眼泪涌上来又模糊了视线。
但妈妈看我这副样子,眼里的烦躁更甚。
“哑巴了?就知道哭!”
“当初就不该带你走......”
帘子那边忽然传来妹妹睡梦中的轻哼。
妈妈立刻回到她床边,俯身轻柔地哄着。
“妈妈在呢,乖,睡吧......”
我看着妈妈温柔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但心里又清楚。
我和妹妹不能相比。
模模糊糊睡了一会儿,我被妹妹的哭声吵醒。
“妈!我的脸......是不是很丑?”
“我会不会......再也不能表演了?”
“瞎说什么!”
妈妈赶紧抱着她安抚。
“医生保证过只要好好恢复,一点事都没有!”
“我们宝贝还会像以前一样漂亮!”
妹妹的声音依旧不安。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妹妹沉默了几秒,拉着妈妈的胳膊撒娇。
“妈,我想看看我上次比赛的录像,行吗?”
“好,好,看看我们小明星在台上的样子。”
我睁眼一看,妈妈正陪着妹妹看跳舞录像。
瞥到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我想起刚被领养时,我也去过舞蹈课。
其实那时老师说,我各方面条件更好。
可后来,只有妹妹有了练功服和舞蹈鞋。
“家里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学,妹妹喜欢,你就让让她。”
我看着妈妈的皱纹。
默默点了点头。
2
后来,妹妹在舞蹈课上认识了很多家庭好的孩子。
性格开始变得乖张,喜欢跟着她们到处惹事。
有一次,跟着玩鞭炮炸别人窗户时,被反弹的碎片和火星大面积灼伤。
妈妈带她去医院检查回来,就抱着我哭。
“池池,妈妈对不起你!”
“妹妹胳膊需要植皮,你帮她这一次好不好?”
当时的我不懂什么叫植皮。
我不想妈妈再哭,于是点头答应。
术后,大腿取皮处像被无数烧红的针反复穿刺。
妹妹打了止痛针早早睡去。
我却疼地掉眼泪,惊醒了妹妹床边的妈妈。
“池池,妹妹刚睡着,你小声点。”
“你要是受不了就多喝点冰水。”
她倒了杯水给我,又匆匆回到妹妹床边。
仔细掖了掖被角,生怕她着凉。
那段时间,妈妈的心思全在妹妹身上。
她早早恢复,我的术后护理却糟糕透顶。
伤口不断感染,低烧反反复复。
最终留下了一大片皱皱巴巴的疤痕。
我以为就这一次,我可以忍耐。
可妹妹病好后,又迷恋上了“疼痛美学”。
每一次,她带着新伤回家展示。
妈妈都会心疼地搂着她,问她疼不疼。
然后拉着我去医院换皮。
“池池,妹妹这次伤得有点重......”
“池池,亲姐妹的皮肤最适配......”
“池池,你是姐姐,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咒语。
我的身体,也成了永远在补货的仓库。
旧的疤痕上覆盖新的取皮伤。
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
每次请假后,我身上的疤痕都增多。
同学们也渐渐觉得我是个异类。
“她怎么了?好吓人!”
“听说得了奇怪的病,会传染吗?”
“离她远点,看着就恶心。”
之后,我变得害怕上学,成绩一落千丈。
在妈妈又一次发现我被霸凌后。
她给我办了退学。
“既然在学校这么痛苦,那就别去了。”
“在家待着也省得整天惹事,让人看笑话。”
妈妈妹妹的欢声笑语,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感受着脸上的灼痛,我想。
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毕竟,我身上再也没有一块像样的皮肤可以给她了。
傍晚,妹妹嚷着嘴里没味。
妈妈下楼去给她买粥。
我躺得浑身僵硬,想去楼道里吹吹风。
但刚走到楼道,一股浓烈的香味冲进鼻腔。
我脚步一顿,轻轻推开门。
只见妹妹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地上。
吃着撒满辣椒花椒的麻辣烫和烧烤。
我一下气得发抖,冲过去拉起她。
“你怎么能吃这些东西?”
妹妹被我吓了一跳,满眼鄙夷。
“关你什么事?我吃点东西怎么了?”
“医生说了要忌口!这些东西会留疤!”
我指着她碗里那层红油和辣椒,越说越激动。
这些天积压的委屈疼痛,一起涌了上来。
“我脸上的皮刚换给你!疼得整夜睡不着......你就这么不珍惜吗?”
“你当这是随时可以换的玩具吗?”
3
可妹妹把竹签一扔,抱起手臂打量我的脸。
“妈妈都没管我,你也配来管我?”
“丑八怪,你是不是忘了?”
她往前凑了凑,挑衅地看着我。
“当年要不是妈妈看中我,你以为你能进这个家?”
“你指不定早被卖到不知哪个山沟里去了!”
这时,妈妈提着粥回来了。
她看到地上的麻辣烫和烧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妹妹反应极快,立刻挽着妈妈的胳膊指着我。
“妈!是姐姐偷偷点的外卖,还非要我也吃一点!”
“我说了脸上有伤不能吃,她......她不高兴,还骂我!”
我一慌,赶紧摇头。
可妈妈立刻冲过来,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纱布瞬间渗出一片鲜红。
“你怎么这么恶毒!你不知道妹妹的伤不能吃这些吗?”
“你自己想作死,为什么要拉着妹妹?”
温热的血浸透了纱布,顺着下巴滴落。
可此时的妹妹躲在妈妈身后,正对我露出得意的笑。
“不是我,是她自己买的......”
我捂着脸辩解,但妈妈更加暴怒。
“你还撒谎!”
“我亲眼看见你站在这里!你还想诬赖妹妹?”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端起地上那碗浮满辣椒和红油的汤底,
“你不是喜欢吃吗?好啊,我让你吃个够!”
然后狠狠捏住我的下颌,粗暴地将汤汁灌进我嘴里。
那些辣油汤流进纱布的瞬间,像无数烧红的烙铁同时摁了上去。
“吃啊!你不是馋吗?那就全部吞下去!”
红油混合着我的血,糊满了我的下半张脸和脖子。
伤口处传来的痛楚,让我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路过的护士看到此幕,一把推开妈妈。
“住手!你在什么?”
查看伤口后,她脸色铁青。
“快!准备清创!”
随即,其他闻声赶来的护士把我扶到床上,开始紧急处理。
处理完伤口后,医生语气沉重。
“伤口感染非常严重,原本的植皮大概率保不住了。”
“恐怕需要多次手术修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费用和过程都会比较......”
但医生还没说完,就被妹妹理所当然地打断。
“我们家不会花这个钱的!”
“我要跳舞,以后还要做手术调整,哪来那么多钱?”
她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我,撇撇嘴。
“反正姐姐也没什么用,治好了脸又能怎样?”
“瑶瑶!”
妈妈尴尬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妹妹也只是不屑地冷哼。
医生和护士都离开后。
我又梦见了那个改变命运的下午。
“池池,这是林阿姨,她很喜欢你和瑶瑶,想带你们回家。”
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又抱住妹妹,落下眼泪。
画面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妈妈坐在我床边。
“池池,你醒了?”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似乎有些愧疚。
“还疼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刚才是妈妈太生气了......你别怪妈妈。”
“妈妈也是希望,你们姐妹俩的脸都能好起来。”
4
我愣住了。
这是十年来的第一次,妈妈向我道歉。
虽然轻描淡写,但我还是喉咙哽了哽。
轻轻地嗯了一声后,妈妈松了口气。
她一走,妹妹立刻恶狠狠地瞪着我。
“都怪你!丑八怪!扫把星!要不是你,妈妈怎么会骂我?”
“你凭什么抢走妈妈的注意?”
我不想跟她吵,只好闭上眼偏过头。
可她竟抓起床头的玻璃杯,狠狠一摔。
捡起一块碎片,朝着自己的口狠狠捅了进去。
一声痛呼后,她癫狂地盯着我。
“妈妈......妈妈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妈妈回来看到这一幕。
她立刻扑过去抱住妹妹。
“瑶瑶——!”
再抬头,眼睛里燃着滔天的怒火。
“林池池!我已经给你道歉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伤害她?”
“不是我......”
可她看着妹妹失血的脸,理智全失。
“就算那外卖是她自己买的又怎样!她只是个孩子!贪嘴而已!”
“你当姐姐的不能让让她吗?非要死她你才甘心吗?”
我僵住了。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震惊中,她抱着妹妹赶紧送去抢救。
诊断结果却是心脏衰竭,最好现在心脏移植。
听到这个消息,妈妈踉跄两步。
然后死死地抓着我,沉声道。
“把你的心脏,给瑶瑶。”
“反正......你这副身体,活着也是受罪。”
“可瑶瑶不一样,她还要跳舞,还要站在舞台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但她眼里没有丝毫温度。
“我说,把你的心脏,换给瑶瑶。”
“当初要不是因为瑶瑶像我的女儿,我怎么会把你也一起带回来?”
“是瑶瑶给了你活下来的机会,你享受了妹妹这么多年的恩情。”
“现在,该报答她了。”
看着眼前这个我喊了十年妈妈的女人。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疯狂大笑后,我噙着泪颤抖答应。
“好......”
“这条命,这身皮,这颗心,你都拿去给她吧......”
妈妈一喜,立马以监护人的身份签了字。
周围的医生护士虽面有不忍,但也没法涉。
手术很快进行。
她满怀希望地在门外等着。
可手术结束后,医生却面色沉重地找到她。
“移植手术完成了,但是......情况不乐观。”
“你小女儿的身体对移植心脏产生了强烈的排异反应。”
“这颗心脏在她体内,可能维持不了多久。”
妈妈只觉晴天霹雳,紧紧抓住医生的手。
“她们不是亲姐妹吗?”
“医生!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瑶瑶不能死!”
“能不能再找心脏?多少钱我都愿意!”
但医生看着情绪失控的她,又看了看手中的血液检测报告。
眉头紧锁。
“林女士,供体不是随时都有的。”
“而且按理说亲姐妹应该是最适配的,不应该有这种立刻排异现象。”
“可检查发现,你和大女儿都是熊猫血,血型基因高度一致。”
“小女儿却是普通血型,与你们毫不相。”
妈妈猛地一怔。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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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指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再次重复。
“你,和你大女儿池池,血型基因型完全一致,是罕见的同型熊猫血。”
“这种血型,只存在于直系血缘关系中。”
“反倒是你的小女儿瑶瑶,与你在血型和基因标记上毫无关联。”
可看着妈妈一脸懵的模样,他顿时明白过来。
“林女士,难道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但凡有一次全面点的体检,早该发现了!你到底是怎么当母亲的?”
妈妈却像是被烫到一样。
松开抓着医生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弄错了!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这两个孩子都是十年前我领养的!怎么可能一样......”
“要一样也应该是瑶瑶!瑶瑶她......她那么像......”
她的声音卡住了。
那个早夭女儿名字堵在了喉咙里。
医生捕捉到她的异常,追问道。
“像谁?”
“林女士,医学检测结果不会说谎。”
“林池池,千真万确是你的亲生女儿!”
但此时的妈妈已经彻底崩溃。
她双手抱住头,眼神混乱而惊恐。
“不!不对!”
“池池......她跟我以前死去的女儿长得完全不像!一点都不像!”
“瑶瑶才像!瑶瑶的眼睛、鼻子、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突然,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接近十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不耐烦地接起。
“谁啊?大过年的!”
妈妈攥紧了拳头,哑着嗓子质问。
“赵建军!”
“你当年......当年到底把我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她到底死没死?你说啊!”
这一问,让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随后立马挂断。
妈妈气急败坏地又打了几次。
对面才恼怒地回答。
“你他妈有病吧?都过去十几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死没死又怎么样?跟你还有关系吗?”
“有!”
妈妈的咆哮,引来周围病人的侧目。
但她浑然不顾,眼泪汹涌而出。
“我今天才知道,我领养的孩子,是我亲生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是不是没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前夫才啐了一口。
冷漠又无赖地说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当初那丫头是没死透!”
“送医院又说能救,但得花一大笔钱!老子哪来的钱?”
“正好那时老家有人生不出孩子,出的价钱还不错......我就......”
听到此刻,妈妈已经溃不成声。
“你就把她卖了?”
“赵建军!你个畜生!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可前夫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赔钱货!”
“老子当时欠了一屁股债!不弄点钱回来,咱们都得死!”
“反正你也以为她死了,正好!我还省得跟你解释!”
“行了,多少年的事了,现在来嚎什么丧?”
至此,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但妈妈已经无力再拿。
6
手机摔在地上,她也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双手捂住脸,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尘封了十二年的记忆。
伴随着这通电话,轰然撞开闸门。
十二年前,她和丈夫赵建军从山里出来打工。
子清苦,但女儿的到来曾是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
女儿三岁那年,丈夫染上恶习。
吃喝嫖赌,欠下。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催债的人还是天天上门。
她不得已出去打工,让丈夫在家看一天孩子。
可等她回来,丈夫却告诉她。
“孩子......发了急病,没救过来,已经死了。”
她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扑上去撕打哭喊,要看孩子最后一面。
丈夫却说,已经让老乡帮忙处理了,怕她看了更伤心。
她悲痛欲绝,信以为真,加上得紧。
没多久就和丈夫离了婚,独自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此后,她一直活在丧女的阴影里。
直到十年前,她回了老家。
一眼就看到了活泼爱笑。
眉眼间依稀有她早夭女儿影子的瑶瑶。
她立马想带瑶瑶走,可周围却说。
“这俩孩子和一起被送来的,瑶瑶特别依赖姐姐。”
“如果您只领养瑶瑶,池池可能......会更难过。两个孩子做个伴也好。”
她当时的全部心神,都被像极了自己女儿的瑶瑶吸引。
没多想,便带走了两个孩子。
可没想到,当年多余的池池。
竟然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她,却因为记忆幻影。
将所有的愧疚和扭曲的爱,都倾注在了冒牌货身上。
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进行了长达十年的掠夺和伤害。
想到这,她忽然从地上爬起。
发疯般抓住医生,涕泪横流地哀求。
“医生!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救救池池!”
“无论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都行!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医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掰开她的手。
“林女士,你早什么去了?”
他看着妈妈僵住的脸,继续说出残酷的事实。
“池池的身体,在频繁的植皮手术中,免疫系统和皮肤屏障早已严重受损,长期处于慢性炎症和营养不良状态。”
“她的身体内部,多个器官已经出现早期癌变迹象。”
医生顿了顿,无力地叹息。
“更不用说,她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脏摘除手术。”
“一个本就千疮百孔、罹患恶疾的身体,失去了心脏......”
“已经没救了......”
但妈妈不信,拼命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女儿......”
“我刚刚找到她......她不能死!不能死啊!”
可话音刚落,极度的悔恨让她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经在病房里打着点滴。
护士见她睁眼,语气平淡地告知。
“你醒了?你小女儿瑶瑶那边,排异反应暂时用药物压制住了。”
“如果后续没有奇迹,可能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你......去看看她吧。”
可妈妈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7
瑶瑶?
那个偷走了她所有母爱。
导致她亲手将亲生女儿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冒牌货?
几个月?
几年?
此刻在她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就这样躺着。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直到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孩的尖叫。
“妈妈呢?我妈妈怎么还不来看我?”
“你们这些护士怎么回事?我都疼死了!我要找妈妈!”
护士无奈,只好过来找妈妈。
“林女士,你小女儿醒了,一直在找你,闹得厉害,你看......”
这时,妈妈的眼珠才动了一下。
视线落在护士脸上半晌。
才慢慢撑起身体,下了床。
病房里,瑶瑶正把护士递过来的水杯打翻在地。
苍白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怒火。
“我要妈妈!你们把我妈妈藏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那个丑八怪又跟妈妈告状了?妈——!”
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形如槁木的妈妈。
随即眼睛一亮,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娇嗔又委屈地哭喊。
“妈!你怎么才来!我好疼啊!”
“口好疼!脸也疼!他们都欺负我!”
“那个丑八......姐姐呢?是不是她又害得你生气不理我了?”
“妈,你快过来抱抱我,我害怕......”
若是从前,妈妈早已心肝宝贝地冲过去搂住她。
温言软语,百般抚慰。
可此刻,妈妈只是站在门口。
隔着几步的距离,用陌生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酷似亡女的脸。
享受了本该属于她亲生女儿的一切。
夺走了她女儿的性命,此刻却还在栽赃她。
她只觉这张脸,无比狰狞。
瑶瑶被妈妈从未有过的眼神吓住了。
哭声噎在喉咙里,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妈......你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妈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半晌,才摇了摇头。
从裂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你......是谁?”
这话让瑶瑶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妈......你说什么呢?我是瑶瑶啊,你的女儿啊!你最疼的瑶瑶!”
见妈妈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她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
“妈,你看,我手腕上这个疤,是小时候学自行车摔的,你心疼得给我吹了好久,还骂姐姐没看好我......”
“还有我腿上这个,是玩鞭炮那次,你抱着我哭,说要是留疤了怎么办,后来不是用姐姐的皮换上了吗?”
“对了,我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上面有蝴蝶结的,姐姐的,但你给了我......”
她自以为是在唤起妈妈与她的温馨回忆。
可她每说一句,妈妈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只因那些被瑶瑶视为“母女情深”的甜蜜回忆,此刻在妈妈耳中。
全都变成了对她亲生女儿持续十年虐的供述。
“还有上次我脸烫伤了,你急得不行,马上就让姐姐......”
8
瑶瑶还在继续,但妈妈却再也忍不住。
冲到她床前,连续狠狠扇在瑶瑶脸上。
“啪!啪!啪!”
巴掌声清脆而凶狠,在病房里炸响。
妈妈一边打,一边咒骂。
“你这个......你这个偷走别人人生的贼!你这个吸血的怪物!”
“闭嘴!那些都是池池的!”
“她的健康、皮肤、心脏!她的人生!全都被你偷走了!被你毁了!”
“你还有脸提!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替她去死啊!”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真相和悔恨到绝境的疯子。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池池还给我!你把我的池池还回来!”
瑶瑶被打得脸颊红肿。
缝合的伤口在剧烈的摇晃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终于回过神,凄厉地哭喊挣扎。
“救命!护士!救命啊!妈妈疯了!她要了我!!”
闻声赶来的护士急忙将状若疯魔的妈妈从瑶瑶身上拉开。
但妈妈被拉开时,还伸手想要抓向瑶瑶。
“还给我......把我的池池还给我......”
瑶瑶惊魂未定地看着妈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医院调取了病房的监控。
妈妈看到了妹妹如何挑衅我,又如何自残栽赃陷害我的。
但她看完,没有激动的反应。
只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医院。
没了妈妈的资金,妹妹的账户里很快没了钱。
昂贵的抗排异药物、维持治疗的费用,像无底洞吞噬着她。
最终,她只能强行出院。
凭着记忆,踉踉跄跄回到了家。
可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
家里异常整洁,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空旷和怪异。
属于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但我密密麻麻的照片贴满了墙壁、柜子、甚至天花板。
照片被放大,被裁剪。
被用各种颜色的笔圈画、标注。
“我的女儿”
“三岁生”
“像她爸爸的鼻子”
“对不起”......
整个屋子,像一个诡异而悲伤的祭坛。
“啊——!”
妹妹发出一声惊叫,愤怒和恐慌让她怒骂。
“我的东西呢?谁的?这些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她冲进去,发疯般撕扯墙上的照片。
把相框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那些照片。
“滚!都滚开!丑八怪!死了还要阴魂不散!”
可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住手。”
妹妹回头,只见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凌乱。
眼睛深陷,但眼神却亮得瘆人。
“妈......妈妈?”
妹妹吓得松了手,照片飘落在地。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抖。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的东西呢?”
“这些......这些脏东西是怎么回事?你快把它们都扔掉!”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慢慢走进来,看着一地狼藉。
笑了一下。
“你出院了啊?”
“伤好了吗?心口还疼不疼?”
妹妹被这反常的关心弄得不安,强撑着怒气。
“当然疼!都是你!你不管我,医院把我赶出来了!”
9
“你快给我钱,我要回去治疗!”
“还有,把这些东西都烧了!看着就晦气!”
可妈妈歪了歪头,却状似天真地问。
“你的治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妹妹急了,想绕过妈妈去拿自己的包。
“什么结束?你说什么疯话!”
“我不跟你说了,你把银行卡给我,我自己去......”
突然,妈妈忽然叫住了她。
“瑶瑶。”
“你知道池池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妹妹意识到妈妈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她想跑,但被挡住了门的方向。
只见妈妈向前走了一步,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把刀。
她自问自答,眼神却越来越亮。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我,就像现在你这样看着我。但我知道,她是在等。”
“等......等什么?”
妹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慢慢往墙角缩去。
“等你啊。”
妈妈笑了,笑容扭曲。
“等你把欠她的,都还回来。你的命,是偷她的。你的皮,是剥她的。你的心跳......”她指了指妹妹的口,那里还裹着纱布。
“也是她的。你说,你是不是该还了?”
“疯子!你疯了!”
妹妹终于崩溃大叫,抓起手边一个摔碎的相框朝妈妈扔去,趁机冲向门口。
可妈妈轻易躲开,还一把攥住了妹妹的胳膊。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妹妹的脸颊。
“啊——!放开我!救命!人了!”
妹妹拼命挣扎尖叫。
妈妈却凑近她耳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
“嘘......别吵,很快就好。”
“妈妈帮你......把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还回去。”
刀锋划下。
妹妹完好的另一边脸颊上。
鲜血渗出。
“这是还你胳膊上那块皮的利息。”
妈妈眼神狂热而专注,妹妹却吓得凄厉大叫。
“不!不要!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姐姐了!求求你!”
“啊——!”
“这是还你腿上那次烫伤的。”
此时的妈妈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刀,又一刀。
而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妹妹无力挣扎。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妈妈。
变成索命的修罗。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妹妹倒在血泊中,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
已经没了气息。
妈妈这才松开手,看着地上已然不成人形的养女。
缓缓抬起头,环视着满屋照片。
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池池,你看......妈妈帮你......都拿回来了。”
她捡起地上那些摔落的照片。
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蜷缩到墙角。
像抱着婴儿一样轻轻摇晃起来。
这幅画面,被第二天上门查抄水电的物业人员发现。
现场证据确凿,妈妈很快被逮捕。
经过调查,警察拼凑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鉴于案件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残忍。
且涉及对未成年人长期的身心摧残。
引起了广泛关注和极大愤慨。
法庭上,检方出示了铁证。
但妈妈只是喃喃自语。
10
“池池......冷吗?”
“妈妈帮你拿回来了......”
对于害瑶瑶的指控,她只在平静地说。
“那是她欠池池的。该还。”
最后精神鉴定结果显示,她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
但作案时并未完全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
因此最终,数罪并罚。
她被判处,缓刑两年。
执行前,她每天面对光秃秃的墙壁。
有时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描画。
有时会突然对着墙角露出温柔到诡异的笑容。
“池池,今天太阳好,妈妈给你晒晒被子。”
她的沉默寡言、行为怪异,很快成为被孤立的边缘人。
而当她那骇人听闻的“剥皮换心”“虐养女”的案情摘要。
在狱中私下流传开后,她所处的境地便急转直下。
排挤和围殴数不胜数。
妈妈对此毫无反应。
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墙壁呢喃。
但这种麻木,在施暴者看来更像是挑衅。
于是,试探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凌。
“看什么看?老变态!”
女犯被她看得发毛,上前一步狠狠推搡她。
“听说你把自己亲闺女当猪狗?剥皮抽筋?你也配当妈?我呸!”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围在中间。
在一片拳脚和辱骂的间隙里,她竟然还笑了出来。
“该的......”
“池池......也这么疼......”
施暴者们听不清,只觉得她更疯了,下手更无所顾忌。
直到狱警闻讯赶来,驱散人群。
自那以后,类似的“教训”隔三岔五便会发生。
直到一年后的一个深秋,她浑身伤病。
在夜里,自然死亡。
由于没有亲人收尸,最终由监狱方面按照规定火化。
而那栋发生过惨案的房子,早已成为小区里谈之色变的凶宅。
低价拍卖也无人问津,最终荒废。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又似乎,那彻骨的寒意与疼痛,早已渗透进命运。
在每一个类似的不被看见的阴影里,隐隐作痛。
只是这一次。
再也没有一个叫池池的女孩,默默承受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