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娘子接受婆婆赐福饺!”
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婚宴厅。
我一愣,流程里没提这一项。
我还没反应过来,婆婆已经走上台。
婆婆拿着话筒,声音洪亮道:“我们赵家三代单传,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新媳妇进门这天,得吃一口婆婆赐的福饺!”
台下赵家的亲戚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司仪端着碗上台。
婆婆夹起饺子,对准那个饺子,吐了一口浓黄的痰。
“吃吧,孩子。”婆婆把筷子递给我,“吃了这口福气,你和我儿子就能白头偕老,多子多福!”
老公压低声音:“就一口,闭着眼睛咽下去,别当众让我妈下不来台。”
“好!”我点头答应。
然后夹起饺子,一把塞到了老公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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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吐完痰后。
见我愣在原地,司仪额头冒汗,打圆场:“要不这样,咱们象征性吃一小口,或者换个方式......”
“不能换!”婆婆厉声说,“我婆婆传给我的福气,我传给我儿媳,这是天经地义!肖梦恬,你今天不吃这口饺子,就不是我们赵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全场死寂。
我缓缓转头,看向我妈。
她眼里含着泪,对我轻轻摇头。
我爸直接走上台,护在我身前:“亲家母,我女儿是来结婚,不是来受辱的,这饺子,我们不吃了。”
“亲家公你什么意思!”赵朗的父亲拍桌而起,“我们赵家的规矩怎么就是侮辱了?你们肖家既然这么瞧不起我们乡下人,当初就别答应这门亲事!”
“爸!别说了!”赵朗焦急地拉住父亲。
赵家的亲戚们纷纷指责:
“大喜子这么不给婆婆面子,太不懂事了!”
“还没进门就想坏规矩,以后还得了?”
我家的亲友也不甘示弱:
“什么懂不懂事,这是封建糟粕!”
“你们家媳妇是人还是牲口?这么侮辱人!”
争吵声中,婆婆绕过我爸,把那个碗直直怼到我面前:“肖梦恬!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口饺子你吃了,我当你是亲闺女疼。你不吃,这辈子别想进我赵家门!”
我听见赵朗低声下气的声音:“妈,您别激动,梦梦,要不这样,你闭着眼睛,我喂你,一下就过去了,好吗?”
他伸手来接碗。
我看着他的手,那只曾为我戴过戒指,擦过眼泪的手。
此刻正要接过那碗沾着唾液的饺子,喂进我嘴里。
“赵朗,”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这三年,你带我见过你妈五次。每次她让我吃剩菜,查我手机,说我化妆是妖精,你都说忍一忍,她不容易。今天我们结婚,这个饺子你还要我忍,是吗?”
赵朗的手僵在半空。
“你懂个屁!”婆婆尖叫起来,“我从小把我儿子拉扯大,供他读书,在城里买房,我吐口口水怎么了?我的口水脏吗?我的口水是福气!”
台下有赵家老人高喊:“不吃就滚!我们赵家不要这种不孝的媳妇!”
我点头:“好。”
婆婆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赵朗松了口气,台下有人鼓掌。
我们家亲戚全都黑脸。
爸妈上前拦着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接过筷子,一步上前,左手捏住赵朗的下巴,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将饺子整个塞进了他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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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咙里发出“呕”的一声,下意识就要吐出来。
“咽下去!”我厉声喝道,声音透过麦克风响彻整个宴会厅,“这可是你妈亲手赐的福气,吐出来不吉利!”
赵朗的脸憋得通红,但在两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下去。
“肖梦恬!你反了天了!”
婆婆的尖叫声炸开,她难以置信,“那是给你吃的!你竟敢塞给我儿子!”
“妈,你这话不对。”我抬起头,直视着她,“你刚才说,这口福气是为了夫妻和睦,早生贵子。既然是夫妻共同的福气,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吃呢?”
我转向台下,声音清晰:
“赵朗吃了这口饺子,赵家的福气就进了他肚子,我是他妻子,夫妻一体,他的福气自然就是我的福气,这不比我自己吃更显得我们夫妻同心吗?”
台下一片哗然。
我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你、你这是故意羞辱我!羞辱我们赵家!”
“羞辱?”我收起脸上最后一点假笑,“婆婆,你当着两百多人的面,往饺子上吐口水我吃,这不叫羞辱?”
早在婚礼前,伴娘就偷偷告诉我她听到婆婆他们要在仪式上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当时还没在意。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下马威,分明是想把我当球踩!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本就是你给我的服从性测试,今天我要是低头吃了这口饺子,往后一辈子,在你们赵家我就得跪着活。”
赵朗脸色铁青:“梦梦!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
“我说错了吗?”我打断他,“赵朗,从我们订婚开始,你妈让我辞掉工作回老家、让我签婚前协议、今天又当众演这一出,步步紧,不就是在测试我的底线到底能压到多低吗?”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教养的东西!我们赵家不要你这种媳妇!”
“正好。”我抬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白纱,扔在地上。
“这婚,我不结了。”
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肖梦恬!你疯了!”赵朗的脸涨红,抓住我的胳膊,“你让我全家都成了笑话!”
我甩开他的手。
“赵朗,从今天起,”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福气,你们赵家的规矩,我消受不起!”
我妈冲上来抱住我,爸爸挡在我们前面。
“不结了?你以为结婚是过家家,想结就结,不想结就不结?”婆婆歇斯底里道,“我告诉你肖梦恬,从订婚到现在,你们家压就没尊重过我们!”
她转身对着台下:
“大家评评理!婚宴他们选高级酒店,我说在家办实惠,他们不听!彩礼非要三十万现金,说要有面子,好,我和他爸拿出了半辈子积蓄给了!现在呢?就为了一口饺子,当众给我儿子难堪,还敢说不结了?”
她转回头,怒道:
“行啊,不结是吧?还钱!把三十万彩礼一分不少还回来!还有今天酒席的钱、婚纱照的钱、我们赵家给你买的三金,全都给我吐出来!”
台下赵家亲戚群情激奋:
“对!还钱!”
“不能便宜这种女人!”
“报警!告他们骗婚!”
“还什么?”我冷笑一声,“你那三十万彩礼,本来就是假钱啊。”
3
“什么?”
“假钱?”
全场瞬间炸开。
赵朗转头看我,心虚道:“梦梦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从伴娘手里接过我的手包,从仪式开始就一直由她保管。
我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力一抖。
一叠粉红色的钞票哗啦啦洒在铺着红毯的舞台上。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些百元大钞上,印的本不是毛主席头像。
而是穿着戏服,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赵朗他爸的照片。
每张钞票上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赵氏福气银行,专用代金券,凭此券可兑换婆婆的祝福一次”。
“你妈送来当彩礼的三十万现金,就是这些东西。”我平静地说,“用红绸子扎得漂漂亮亮,外面裹了三层真钞,底下全是这种赵氏福气券。”
“你放屁!”婆婆脸色煞白,“我明明给的是真钱!三十万现金!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报警!”婆婆尖叫起来,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号码,“我要报警!你们肖家诈骗!骗婚!我要让你们坐牢!”
“报啊。”我淡淡一笑,“正好,我也想知道,用假钞当彩礼骗婚,够不够立案标准。”
婆婆僵在原地。
我亲耳听到婆婆对他二姑说:
“假钱怎么了?外面裹三层真的,他们肖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好意思拆开数?等结了婚,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敢闹?”
我当时压着火气,想等婚礼结束再跟赵朗说。
现在我彻底心死,这样的一个家庭,我嫁不起!
我们一家三口,带着我这边的亲戚,走出了大门。
婆婆在身后怒喊:“肖梦恬,你给我等着,我要你好看!我们赵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没在意,但没想到,赵朗和他妈竟然想出了这么一个损招。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部门周会,经理正在宣读年度优秀员工候选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一个。
“肖梦恬的完成率120%,客户满意度......”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前台小姑娘惊慌失措:“肖姐,外面,外面有人找你!”
我心头一沉。
走到玻璃门外的接待区时,我看见了她。
婆婆王秀英,她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色大字写着:
【肖梦恬骗婚诈骗三十万!还我血汗钱!】
公司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大楼保安想劝阻,被她一把推开。
“肖梦恬!你出来!”她看见我,嗓门拔高八度,“大家评评理!这个女人骗了我家三十万彩礼,婚礼上当众悔婚,现在躲着不还钱!天理何在啊!”
所有目光射向我。
经理沉着脸走过来:“肖梦恬,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解释,但婆婆已经冲到了玻璃门前,用力拍打着:
“你有脸骗钱没脸认吗?你们公司领导知道你是骗子吗?”
她的声音穿透玻璃,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看见人力资源部的门开了,总监皱着眉头朝这边看。
看见几个平时就不对付的同事,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我们出去说。”我努力维持平静。
“别碰我!”王秀英甩开我伸过去的手,就势往地上一坐,开始哭嚎,“了!骗子了!领导你看看啊,你们公司的员工打老人啊!”
后面我被叫进小会议室。
经理开门见山:“你的私事严重影响了公司秩序和形象,刚才王副总裁正好路过,看到了全过程,很不满意。”
HR总监推过来一份文件:“本季度的优秀员工评选,经过综合考量,决定授予部的小李。”
那个,我熬了三个月通宵。
“至于你,”总监顿了顿,“公司希望你暂时停职,把个人处理清楚再回来上班。”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浑身冰冷。
王秀英是想毁了我。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愤怒的走到她面前:“王阿姨,你还想怎样?”
她压低声音,眼神阴毒:“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掏出手机,划拉几下,凑到我面前。
屏幕很小,画面模糊。
看清之后,我浑身血液凝固。
4
酒店房间,暖昧的灯光。
我穿着浴袍的背影,正在擦头发。
镜头是从侧面偷拍的,能看到我半边侧脸。
下一张。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浴袍带子松了,口露出大片肌肤。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我声音发抖,“你哪儿来的?”
“我儿子心疼我,怕你欺负我,留了一手。”王秀英得意地笑,“怎么样?拍得不错吧?这要是发到网上,配个骗婚女酒店艳照的标题,点击量肯定高。”
我浑身发冷。
赵朗。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
在我们最后一次温存后,偷偷录下了这些。
还给了他妈。
“你儿子知道你来敲诈我吗?”我气的浑身发抖。
“他知道不知道重要吗?”王秀英把手机揣回兜里,“重要的是,我手里有货,三十万,换这些视频永远消失。不然”
“我就发到你们公司群,发到你爸妈小区业主群,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肖家的女儿是什么货。”
我笑了。
“你要三十万,是吗?”
她一愣,随即点头:“对!现金!现在就要!”
“好。”我拿出手机,“我现在转给你。”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狂喜:“到账了!真到账了!”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非要我动真格的。”她拍着我的脸,“记住这个教训,想悔婚就悔婚,我赵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我笑了笑,当着她的面拨打了110.
“喂,您好。”我的声音平稳,“我要报案,敲诈勒索,嫌疑人正在我面前。”
第二章
5
“你阴我?”王秀英尖叫着扑过来要抢手机。
我后退一步,保安已经闻声赶来。
“王阿姨。”我看着被保安拦住的她,一字一句,“用偷拍的私密视频威胁女性,索要三十万,这是敲诈勒索罪,数额特别巨大,量刑标准是十年以上。”
“你胡说!那是我的钱!你还我的钱!”她歇斯底里地挣扎。
“三十万彩礼,你给的是假的。”我看着她说,“所以,我本没拿过你三十万,而刚才那三十万转账,是你用非法手段敲诈勒索得来的赃款。”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眼神涣散。
警笛声传来。
两名民警快步走进来。
婆婆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小朗,我要找小朗,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民警出示身份证:
“您好,我是报案人肖梦恬,这是我的证件,以及刚才全程的通话录音、银行转账记录、和她敲诈勒索的完整证据链。”
我拿出手机,给赵朗发了一条微信:
“你妈用你偷拍的视频敲诈我三十万,我已报警,如果还有备份流传出去,你就是共犯。”
我和警察一起回了警局做笔录。
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朗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他目光急急扫过房间,王秀坐在椅子上抹眼泪,两名民警正在整理笔录。
“妈!”他冲过去扶住他妈的肩膀,又抬头看向警察,“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警察抬起头,眉头微皱:“你是?”
“我是她儿子!”赵朗指向王秀英,又转向我,“也是......沈依依的未婚夫。”
“前未婚夫。”我声音平静地纠正。
赵朗的眼神暗了暗,哀求道:“依依,我们能不能单独说几句?”
“在这里说。”我没动,“没什么话不能当着警察的面说。”
他咬了咬牙,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就五分钟。”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求你了。”
警察正要制止,我抬了抬手:“没事,就在走廊。”
去到走廊。
“依依,”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妈做错了,大错特错。偷拍视频、敲诈勒索,这些我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让她......”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偷拍的设备是你装的,视频是你拍的,备份是你存的,你现在说不知道?”
他脸色一白:“我、我只是那时候没有安全感,你太优秀了,我总怕你离开我,所以想留点......念想。”
“念想?”我几乎要笑出来,“赵朗,用偷拍的私密视频威胁前女友,这是犯罪,不是念想。”
“是我妈做的!不是我!”他激动起来,“她趁我不在家,翻了我的电脑,找到了那些,她老糊涂了!她一辈子在农村,不懂法,她只是气不过你当众给悔婚!”
“所以她违法犯罪,就可以被原谅?”我盯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双手进头发里,用力揪了揪,再抬头时,眼眶竟然红了,“依依,看在我们三年感情的份上,看在我曾经对你好的那些时候,我妈今年五十八了,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如果真的立案、判刑,她这辈子就毁了。”
6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马上让她把钱转回给你,现在只要你去跟警察说,这是家庭、是误会,是你一气之下报的警,我们可以写保证书,保证再也不来扰你。
“我发誓,我马上带我妈回老家,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我曾经想过要共度一生的人,此刻正用我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为他母亲的犯罪行为求情。
“赵朗,”我慢慢说,“如果今天我没有录音,没有报警,你妈真的把那三十万拿走了,你会来劝她把钱还给我吗?”
他僵住了。
“你不会。”我替他回答,“你会觉得,这是我欠你们赵家的。你会觉得,你妈虽然手段极端,但情有可原。”
“我......”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你妈会这么做。”我近一步,“那婚礼上的假钞呢?你知不知道?”
赵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印着你爸头像的福气券,”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准备的,还是你妈准备的?”
良久,他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我。”
“为什么?”
“因为......”他闭上眼,“我妈说,三十万现金太重,带着不安全,而且她觉得你们家要彩礼是卖女儿,她不情愿。我就想了这个馊主意。”
他睁开眼,泪水真的滚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会当场拆开,我以为等结婚后,我再慢慢跟你解释,你会理解的。依依,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看,现在我都承认了,假钞是我准备的,我妈不知情,所以她才会以为你真的拿了三十万,才会发疯一样来要钱,这从头到尾,就是个可悲的误会。”
好一个误会。
好一个不知情。
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把王秀英包装成一个被儿子蒙蔽、爱子心切的可怜母亲。
而如果我继续追究,我就成了那个无情无义,要把前男友和他年迈母亲上绝路的恶人。
要不是我亲耳听到了王秀英说的话,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回到调解室时,王秀英已经停止哭泣,正紧张地看着儿子。
赵朗走到民警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警察同志,这件事完全是我的责任。婚礼上的假......特殊彩礼,是我一个人准备的,我妈完全不知情。她一直以为沈依依拿了我们三十万,才会情绪失控,做出这些糊涂事。”
他转向我,眼神恳切:
“依依,钱已经转回给你了,我妈年纪大了,不懂法,我代她向你道歉。你看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警察看向我:“肖小姐,你的意思呢?”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王秀英眼神躲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赵朗站在她身边,背挺得笔直,像一堵为她遮风挡雨的墙。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天,我们刚恋爱不久。
我重感冒发烧,他翘了班来照顾我,笨手笨脚地煮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在床头笑他,他挠着头说:“以后我会学,一辈子慢慢学。”
那时候的我,以为一辈子是个温暖的承诺。
而不是今天这样,在警局的调解室里,用眼泪和谎言互相撕扯。
“肖小姐?”民警又问了一遍。
我抬起眼。
赵朗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是:“求你了。”
“好。”我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赵朗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王秀英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真的累了,不想再跟他们牵扯不清下去。
“我接受调解。”我看着民警,“只要王秀英女士写下保证书,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扰、威胁、诽谤我,并且删除所有关于我的私密影像及备份,我可以不追究今天的事。”
“依依,谢谢!”赵朗的声音哽咽。
“但是,”我补充道,“所有证据,录音、转账记录、视频截图,我都会保留。如果你们违反保证书上的任何一条,我会立即重新报案,并且追加。”
王秀英的脸色又白了白,但终究没敢吭声。
保证书是警察现场起草的。
王秀英哆哆嗦嗦地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三十万已经原路转回我的账户,银行流水打印出来,附在笔录后面。
赵朗扶着王秀英走了。
手机震动,是闺蜜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需要我带人去接你吗?”
我打字回复:
“解决了,他们写了保证书,钱拿回来了。”
我妈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整理公司文件。
“依依,”她的声音哽咽。
我心里一沉:“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你张阿姨,刚才来家里了。”我妈的声音发抖,“拎了一箱牛,说是来看我。坐了半天,吞吞吐吐的,最后才说,现在整个老邻居圈子里,都在传你的事。”
“传我什么?”
“说你在外面做那种不正经的工作。”我妈的哭腔压不住了,“说你在酒吧陪酒,被警察抓过,还、还染了病,说你骗婚就是为了骗钱治病,现在病治不好,又回公司勾引领导,被人发现了,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我的手指收紧。
“谁传的?”我的声音冷静。
“张阿姨不肯说具体是谁,只说是听来的。但我送她下楼时,她悄悄拉了我一下,说......”我妈深吸一口气,“说最早是从菜市场那个刘婶嘴里漏出来的。刘婶她女儿嫁到了赵家那个村,就赵朗他们老家。”
血液冲上头顶,太阳突突地跳。
8
“妈,你别听这些。”我努力让声音平稳,“都是造谣。”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信我女儿!”我妈哭出声,“可是依依,张阿姨说,现在咱们这栋楼、隔壁楼,好多老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昨天我下楼扔垃圾,301的王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招呼都没打,我们在这住了二十年啊!”
二十年。
我爸是这所中学的老师,我妈是校图书馆管理员。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同事、朋友。谁家孩子考了大学,谁家老人住院,都会互相送把青菜、捎个问候。
现在,他们在我爸妈背后指指点点。
因为我。
“还有更过分的。”我妈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起来,“有人往咱家门缝里塞了打印纸!上面印着那些难听的话,还有、还有你的照片!”
“什么照片?”
“就是你平时发朋友圈的那些,生活照,但被人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叉,写了妓女、诈骗犯!”
我闭上眼。
“妈,你把那些纸收好,别扔。我晚上回去拿。”
“依依,你别回来!”我妈急了,“现在楼里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咱家!你爸今天出门买菜,几个平时熟识的老同事,看见他都绕着走,你回来,万一被人堵着......”
“没事。”我说,“我今晚必须回去。”
挂断电话,我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对面的实习生小米小心翼翼探头:“姐,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没事。”我站起来,“我请个假,下午出去一趟。”
经过茶水间时,两个其他部门的女生正在接水。
看见我,她们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匆匆离开。
手机疯狂震动,沉寂多年的高中校友群,消息99+。
我打开,一个叫“往事随风”的账号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老同学爆料:当年班花如今沦落至此,唏嘘】
配图是我在警局门口的背影,正是那天王秀英来闹事后,我跟着民警上车时的抓拍。
拍摄角度刁钻,警车的标志和我的侧脸被刻意框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我被押送。
截图的朋友圈文案是:“路过派出所,看见个熟面孔,唉,当年好歹也是年级前十,怎么活成这样了?”
没有点名。
但高中同班的人,都能认出是我。
校友群炸了。
同学A:“这是沈依依?真的假的?”
往事随风:“如假包换,我拍了视频,要看吗?(坏笑)”
同学B:“天啊!她怎么了?犯什么事了?”
“往事随风”:“听说涉嫌诈骗+传播淫秽物品,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
同学C:“不会吧?沈依依不是那种人。”
往事随风:“兄弟,人都是会变的,特别是女人,进了社会,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
同学D:“话别说这么难听,万一有误会呢?”
往事随风:“误会?我亲戚在派出所工作,亲眼看见的笔录!她骗了前夫家三十万彩礼,婚礼当天悔婚,还传播自己的不雅视频敲诈,这种女人,你们还帮她说话?”
前夫?
我和赵朗本没领证。
笔录内容?
派出所怎么可能随便泄露?
但群里已经没人追问细节了。
猎奇的、看热闹的、甚至幸灾乐祸的发言开始刷屏:
“难怪这么多年从不参加同学会,心虚吧?”
“她大学时私生活就很乱好吗,我听她大学同学说的,同时吊着好几个。”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心是黑的。”
“所以说女孩要自重,一步错步步错。”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9
我点开“往事随风”的资料。
QQ等级很低,空间空无一物,没有任何真实信息。
但我注意到了他的IP地址显示和我同城。
并且,在群相册里,我找到了十年前毕业典礼的合影。
角落里,有一个矮个子女生,戴着厚厚的眼镜,总是低着头,她是赵朗的表妹赵芳,和我同校不同班,当年默默无闻,几乎没人记得她。
我退出QQ,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远房表哥。
“哥,能帮我查个事吗?不违规的,就确认一下。”我把“往事随风”的QQ号和那段谣言描述发过去,“我想知道,这个IP地址的常用登录地点,是不是在城西城中村那片?”
一小时后,表哥回复:“定位精度不够,但大概率是那片,那片出租屋多,流动人口杂。怎么了依依?需要帮忙报警吗?”
“不用。”我回复,“我心里有数了。”
赵朗的老家,就在城西城中村。
而赵芳,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一直在老家帮父母看杂货铺。
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衣服,背上帆布包,来到了城西城中村。
按照之前查到的地址,我拐进一条巷子。
杂货铺里没有顾客。
我正要走过,里间突然传来王秀英尖利的声音:
“芳芳!让你买的卤鸭脖子呢?!”
赵芳头也不抬:“在冰柜里。”
“拿出来!我电视剧要开始了!”
我迅速闪身,躲在旁边她们看不见的地方。
赵芳把卤鸭脖子递过去,王秀英撕开包装,啃了一大口。
“芳芳,你那边怎么样了?”王秀英含糊不清地问,眼睛盯着电视。
赵方回道:“差不多了,高中同学群、我们村的微信群、还有她们家那片老邻居的买菜群,我都用小号发了。”
“发得详细不?”
“按你教的说了,沈依依在酒吧坐台,有梅毒,骗婚三十万,现在又勾引公司领导。”赵芳的语气平平,“还配了图,她从警局出来那张。”
王秀英满意地哼了一声:“得好,看她这回怎么翻身!”
赵芳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二姑,咱们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王秀英猛地放下鸭脖子,怒道,“她当众摔碗,让我儿子吞饺子,报警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过?”
她越说越激动:
“我们赵家五代单传!我花了半辈子积蓄给我儿子娶媳妇!她呢?仗着自己是城里人,是大学生,看不起我们!要三十万彩礼,酒店要最贵的,婚纱要定制的,她以为她是什么金枝玉叶?”
赵芳小声嘟囔:“那彩礼不是假的么,而且酒店婚纱是人家自己出的钱!”
“假怎么了?”王秀英一巴掌拍在小凳上,“那是我们赵家的规矩!福气比钱金贵!她懂个屁!她就是嫌我们穷,嫌我们是农村人!”
她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喘着粗气:
“我告诉你芳芳,这种女人,就得狠狠治!治到她跪地求饶,治到她再也不敢看不起我们赵家人!”
赵芳不说话了,低头抠手机壳。
10
王秀英嗤笑一声:“她肖家不是要面子吗?不是知识分子吗?我就要看看,一个有性病的女儿,他们还要不要脸!”
“等着吧,等沈依依身败名裂,工作丢了,朋友没了,爹妈都嫌她丢人,到时候,我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瓶子重重放下:
“敢看不起我们?我就要让她知道,农村人收拾起人来,比城里人狠一百倍!”
帆布包的带子,被我攥得死紧。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那股疼,压不住腔里翻涌的怒火。
原来如此。
所有散播谣言的源头。
都在这里。
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了。
王秀英想到什么,急忙对赵芳说:
“明天你再去找几个贴小广告的,把沈依依的照片和那些话,印成传单,贴到她公司附近、她家小区,我要让全城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赵芳迟疑:“二姑,这要花不少钱吧?”
“钱我出!”王秀英大手一挥,“我儿子马上就要升主管了,到时候工资翻倍!这点钱算什么?我就是要让沈依依永世不得翻身!”
我看着手里的正在录音的手机笑了。
你们作的孽,我会原封不动地全部还给你们。
回去后我在网上发布了一条长文。
标题很简单:《关于我诈骗三十万彩礼,身患梅毒,职场潜规则的真相。
没有买推广,没有@任何大V。
“如果你曾被造谣,如果你曾因听说而评价一个人,请你听听这段录音。听听谣言,是如何从最阴暗的角落里,被一个字一个字制造出来的。”
我附上了录音。
不到一小时,上了全城热搜。
贴在转发破千,评论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
“我的天,这是现实版《恶意》吧?”
“听得我浑身发冷,这是多大仇啊?”
“所以婚礼上的假彩礼是真的!新娘没冤枉他们!”
“这是人的事?”
“婆婆声音里的那种恨意,绝了。”
有人扒出了赵朗的公司和职位:“某互联网公司技术主管?就这素质?”
赵芳的社交账号被扒出,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有些人表面光鲜,背地里烂透了[偷笑]”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女性背影。
网友对比后发现,背影是我。
这条下面瞬间涌入上万条评论:
“烂透了的是你吧?”
“协助造谣犯法你知道吗?”
“法院传票在路上了姐妹。”
王秀英的个人信息、照片、甚至十年前在菜市场跟人吵架的视频都被翻出来。
网友给她起了个绰号,毒饺婆婆。
#毒饺婆婆词条冲上本地热搜第一。
我三年前获得优秀员工的新闻稿、带团队拿下的公司通稿、甚至大学时做志愿者的照片都被翻出来,与谣言形成惨烈对比。
舆论反转。
就在音频开始发酵时,我已经坐在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还是上次那位警察。
我把整理好的证据包放在桌上。
警察看完,脸色凝重。
“散布虚假信息造成严重后果,涉嫌诽谤罪和寻衅滋事。”他抬头看我,“你确定要正式立案?一旦立案,就没有回头路了。”
“确定。”我说。
王秀英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面对警察的讯问,一遍遍重复:
“我没犯罪,那都是家事,我们农村人不懂法。”
但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因为不懂法而原谅她。
因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听说赵朗所在公司的官方微博悄悄删除了所有带有他个人简介的宣传页。
下午,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赵朗已被公司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王秀英数罪并罚,被判3年。
赵芳因是从犯,判刑1年。
赵朗被公司辞退,去了一个偏远省份求职。
我在公司升职加薪,平步青云。
有了自己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