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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说我的手是上帝的杰作,绝不能沾染一点阳春水。
所以爸妈连吃饭都要喂我,甚至为了我不惜卖掉老宅买名琴。
我拿遍所有奖项的那天,家里难得开了香槟庆祝。
弟弟羡慕地问:
「姐姐,你的手断了,爸爸妈妈还会这么爱你吗?」
那次,爸爸发疯一样把弟弟的手按在滚烫的暖气片上。
而妈妈跪在一旁不停祈祷,求上天我的双手永远完美。
直到弟弟高考查分的那天,我练琴时手指抽筋喊了一声疼。
妈妈突然歇斯底里,拿起琴谱狠狠砸在我的手上:
「你怎么这么恶心?非要抢你弟弟的风头才甘心吗?」
「我们全家给你当牛做马,现在关心一下你弟弟的高考也不行吗?」
「这双手废了就废了吧,别再折磨我们了!」
她将那架昂贵的钢琴推倒在地,拉起考了高分的弟弟摔门去庆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被压在琴下扭曲变形的手指,再也弹不出一个音符。
1
客厅里的香槟软木塞「砰」地一声弹到了天花板上,紧接着是泡沫涌出的嘶嘶声和爸爸爽朗的大笑。
「全省前十!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爸爸的声音穿透了琴房的隔音门,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坐在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前,左手无名指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痉挛着。
那是过度练习后的严重抽筋,肌肉像绞索一样死死勒住指骨。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试图用右手去掰开僵硬的左手,但剧痛让我手抖得厉害,胳膊肘不小心撞上了琴盖。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欢庆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客厅的笑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三秒钟后,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妈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她手里还端着那杯冒着气泡的香槟,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捂着的手上。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烦躁,「许青橙,你是不是装了监控?只要你弟弟有一点好事,你的手就必须出点问题?」
「妈,抽筋了......」我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煞白地抬起头,「这次真的很疼,可能是肌腱......」
「肌腱?」
妈妈冷笑一声,大步走进来。她把香槟杯重重地顿在钢琴顶盖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漆黑的琴面上。
「上次小辉中考,你说手指发炎,你爸连夜背你去急诊,结果小辉一个人在家发烧到三十九度。」
她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上个月小辉十八岁成人礼,你说手腕酸,全家取消了订好的餐厅回来给你按摩。」
「今天小辉高考出分,全省前十!这是咱们家翻身的子!你又要肌腱断了?」
「我没有......」我疼得嘴唇都在哆嗦,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妈,帮我拿一下药箱,就在柜子里,我不去医院,喷点药就行......」
「药?你还想要药?」
妈妈突然爆发了。她随手抓起谱架上那本厚重的精装巴赫全集,高高举起。
「为了你这双手,我们全家当牛做马二十年!你爸去工地搬砖把腰累断了,我给人家当保姆洗厕所,你弟弟穿着破洞裤子上学被人笑话!现在你弟弟终于出头了,你还要来恶心人吗?」
「呼——」
厚重的书脊带着风声狠狠砸下来。
「啪!」
一声脆响,精准地砸在我痉挛的左手上。
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我惨叫一声,整个人从琴凳上跌落下去,蜷缩在地板上。那本来就痉挛的手指,此刻正以一种更可怕的姿态扭曲着。
「装!接着装!」
妈妈把书扔在地上,口剧烈起伏。
爸爸和弟弟闻声跑了过来。弟弟许辉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查分系统的页面。
「妈,怎么了?」许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的我。
「别理她!这个扫把星,就是见不得你好!」妈妈一把拽过许辉,「走!咱们出去吃!去吃那家八百一位的海鲜自助!今天谁也别想坏了老娘的兴致!」
爸爸看了一眼地上的我,犹豫了一下:「青橙好像真的......」
「真的什么?」妈妈转头冲爸爸吼道,「老许,你今天要是敢管她,咱们明天就离婚!带着你的宝贝女儿过去吧,别要儿子了!」
爸爸缩了缩脖子,眼里的犹豫瞬间变成了对我的厌烦。他走过来,却不是扶我,而是踢了一脚旁边的琴凳。
「你就不能懂点事?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作妖?」
我趴在地上,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转身。
「这双手废了就废了吧!别再想用它绑架我们全家!」
妈妈似乎还不解气,她猛地推了一把那架沉重的三角钢琴。这架琴为了方便移动,轮子没有锁死。她在盛怒之下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
钢琴轰然滑动,原本支撑琴盖的长棍被震脱。
「轰——」
巨大的琴身侧翻,连同那沉重的实木琴盖,像一座黑色的山峦,重重地压了下来。
我本来不及躲避。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混杂在钢琴落地的巨响中。
我的双手,连同半个腔,被死死压在了钢琴下面。
剧痛在这一瞬间甚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紧接着是肺部空气被强行挤出的窒息感。
「走!」
妈妈连头都没回,拉着被吓傻的弟弟和爸爸,重重地摔上了琴房的门,然后是防盗门的关门声。
世界安静了。
只有我骨碎裂的细微声响,和血液滴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我侧着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模糊。透过琴房的落地窗,能看到外面升起的烟花。五彩斑斓的光照亮了琴房,也照亮了我那双从琴身下探出的手。
那双曾经被誉为「上帝杰作」的手,此刻像两团被砸烂的肉泥,指骨刺破了皮肤,混着黑白色的琴键碎片,分不清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象牙。
我要死了吗?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玻璃渣。
窗外的烟花真好看啊。那是为了庆祝弟弟高考成功放的吧?
意识模糊前,我听到体内传来最后一声脆响,那是肋骨刺入心脏的声音。
终于......不用再练琴了。
2
我飘起来了。
身体变得很轻,像一羽毛,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天花板上。
低下头,我看到那架黑色的施坦威依旧侧翻在那里,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在棺材下面,趴着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孩。
她的姿势很扭曲,双手和口被死死压住,身下的一滩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正在顺着地板的缝隙慢慢向外扩散。
那是我的尸体。
我死了。死在弟弟成为高考状元的这个晚上,死在全家人的欢庆声中。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晚上十一点半。
防盗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慢点,慢点,儿子你喝多了。」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宠溺。
门开了。
爸妈一左一右扶着许辉走了进来。三个人满面红光,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火锅味。许辉手里还提着一个透明的打包盒,里面装着半只冷掉的波士顿龙虾。
「姐......姐姐呢?」许辉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看向琴房紧闭的门,「给姐姐带......带大龙虾......」
那是庆功宴上剩下的。
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嫌恶的表情。他一把夺过许辉手里的打包盒,大步走到厨房,脚踩开垃圾桶的盖子。
「咚。」
龙虾连同盒子被扔进了满是厨余垃圾的桶里。
「给她吃什么?几十万的补品喂出来的白眼狼!」爸爸啐了一口,「今天是大喜的子,别让她坏了晦气。再说了,她的手金贵,剥虾壳伤了手怎么办?」
妈妈正在帮许辉脱鞋,闻言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琴房的门。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钢琴翻倒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门缝,从外面看,除了安静,什么也看不出。
「还在装死呢。」妈妈一边给弟弟擦脸一边说,「从小就是这副德行,只要不顺她的意,就在屋里绝食抗议。不用管,饿她两天,那身公主病就好了。」
「可是......刚才好像听到里面有动静......」许辉嘟囔着,想要往琴房走。
「有什么动静?那是老鼠!」妈妈一把拉住他,「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觉,明天还要去接受电视台采访呢。别理那个戏精。」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妈妈熟练地给弟弟喂醒酒汤,看着爸爸哼着小曲去洗澡。
他们就在离我尸体不到五米的地方,谈笑风生。
我试着飘向那个垃圾桶,想去捡那只龙虾。活着的时候,为了保护手,我不能吃海鲜,怕过敏发痒,不能吃辣,不能吃硬壳食物。
我的手穿过了垃圾桶的边缘。
还是碰不到。
「以前连水都不让她沾,现在想想真是犯贱。」爸爸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了一眼琴房,「还是小儿子贴心,没白疼。这丫头,养废了。」
「废了就废了,反正以后靠小辉养老。」妈妈关掉了客厅的大灯,「行了,都睡吧。让她自己在里面反省。」
客厅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琴房门底下的那条缝隙。
我看到,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漫长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悄无声息地流到了门缝边缘。
它像一条红色的细蛇,贪婪地试探着,只差一厘米,就要渗出客厅,触碰到妈妈刚才站过的地方。
3
凌晨两点。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爸爸如雷的鼾声从主卧传出来。
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妈妈披着一件旧外套走了出来。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摸索到餐桌边,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宿醉让她有些头疼,她揉着太阳,脚步有些虚浮。
路过琴房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很久。
我飘在她头顶,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不屑,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疲惫。
她没有推门,而是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橙橙啊......」
她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丝酒后的哽咽。
「别怪妈狠心。你知道这架钢琴压得我们有多喘不过气吗?为了买它,卖了老宅,你爸去工地搬砖,大夏天的一身全是痱子。你弟弟......你弟弟穿的球鞋都是二手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门口的地板上。
那是一管进口的护手霜,是我们家最贵的用品,比她用的面霜贵十倍。
「妈今天太激动了,说话重了点。手打疼了吧?」
她对着门缝自言自语,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出来擦擦药。以后......以后咱们不你练那么紧了。弟弟出息了,咱们家也不用全指望你那双手翻身了。」
「你也二十二了,该谈个恋爱,过过正常子了。」
我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迟到了二十年的话。
多讽刺啊。
活着的时候,我求她让我休息十分钟,她会拿衣架抽我的小腿;我想去楼下便利店买冰棍,她会说外面的东,会影响神经末梢的灵敏度。
现在我死了,她开始谈论「正常子」了。
「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太累了......」她把头靠在膝盖上,声音越来越低,「你就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明天早上,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算了,你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
她叹了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早点睡吧,别赌气了。」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飘下来,停在那管护手霜旁边。
透过门缝,我看到门内的景象。
血液已经彻底凝固成黑紫色,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铺满了地板。尸体因为僵硬,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那只断裂的左手,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呈抓挠状。
仿佛在向门外的人求救,又仿佛是想抓住那个离开的背影。
天,快亮了。
4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窗帘,照进了客厅。
六点刚过,爸爸就起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手里习惯性地拿着一把调音扳手,径直走向琴房——这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每天早上六点,他都要给那架娇贵的施坦威微调音准,确保我练琴时的每一个音符都完美无瑕。
即使昨晚骂得再凶,即使心里再厌恶,他潜意识里依然是那架钢琴的奴仆。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低头,看到了昨晚妈妈放在门口的那管护手霜。
位置丝毫未动。
爸爸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惯的臭毛病。」他嘟囔了一句,弯腰捡起护手霜,「给你台阶都不下?」
这时候,主卧里传来妈妈烦躁的声音:「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头疼死了!」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走出来,看到爸爸站在琴房门口,火气瞬间上涌。宿醉后的头痛让她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昨晚那一点点温情和愧疚,在看到那管未动的护手霜时荡然无存。
「给她脸了是吧?护手霜都不拿?」
妈妈冲过来,一把夺过爸爸手里的调音扳手,「咣」地一声扔在地上。
「许青橙!你弟弟都考上状元了,你还摆什么谱!全家都要看你脸色过子吗?」
她猛地拍打着门板,震得门框都在颤抖。
「给我滚出来!还要我请你吗?是不是非要我跪下来求你练琴你才满意?」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她。
「好,不开门是吧?装死是吧?」
妈妈一把推开试图劝阻的爸爸,双手猛地握住琴房的球形把手,用力一拧,肩膀狠狠地撞向房门。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咔哒。」
门锁开了。
但门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
门板只推开了一条缝,就被里面的重物死死抵住了。那是翻倒的钢琴琴身,像一块巨石挡在门后。
随着这一条缝隙的打开,一股被封闭了一整夜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混合着某种排泄物失禁的臭味。
「什么味儿......」
妈妈愣住了,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她低下头,视线穿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向脚下。
门缝里,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个赌气的女儿。
只有一滩已经涸发黑、粘稠得像沥青一样的液体,正因为门的推开,被抹得到处都是。
而在那滩黑色液体的尽头,透过门缝微弱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那个抵住门的庞然大物。
以及那只从庞然大物下探出的、苍白且扭曲的手臂。
那只手上,戴着她送我的十八岁生礼物——一条细细的红绳。
此刻,红绳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色。
2
5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带着极度的惊恐和崩溃。
爸爸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护手霜掉在地上。他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妈妈:「怎么了?怎么了?!」
妈妈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只是瞪大眼睛,死死指着门缝,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爸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青橙?!」
他发疯一样撞向门板。
「砰!砰!」
门被里面的钢琴抵得死死的。
「来帮忙!快!把门撞开!把琴推开!」爸爸嘶吼着,声音都破了音。
两人合力,用肩膀死死顶住门,一点一点地将那沉重的施坦威往里推。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门终于被推开了一半。
钢琴被移开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我的身体像一个被踩扁的玩偶,口完全塌陷下去,肋骨刺穿了睡裙。而那双被他们视若珍宝、上了百万保险的手,已经彻底和黑白琴键混在了一起。
血肉模糊。
分不清哪里是骨头,哪里是象牙键,哪里是那一尘不染的烤漆。
「呕——」
爸爸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跪在地上呕起来。
而妈妈像是疯了一样,不顾地上的血污,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没事......没事......」
她跪在血泊里,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捧起那一团烂肉,却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中剧烈地哆嗦。
「妈给你揉揉......妈给你买最好的药......别吓妈,手还在,手还在的......」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突然转头冲向爸爸,眼神涣散而疯狂:
「老许!快叫医生!快叫那个骨科专家!给多少钱都行!快把她的手拼起来啊!那是上帝的杰作啊!那是咱们家的命子啊!」
爸爸整个人瘫软在地,裤湿了一大片,散发着尿味。他呆呆地看着我那张灰败的脸,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啪!」
「我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我为什么不进来看看!我为什么要把门关上!」
他又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嘴角流出了血。
「这不可能......她是天才啊......怎么会碎了呢?」
就在这时,许辉被尖叫声吓醒了。
他穿着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昨晚被扔进垃圾桶、他又偷偷捡回来的龙虾盒。
「爸,妈,大清早的嘛呢?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龙虾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的血,看着那架人的钢琴,看着像烂泥一样的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然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6
救护车的蓝灯在楼下闪烁,警笛声刺破了小区的宁静。
急救医生只看了一眼现场,就摇了摇头,甚至没有打开急救箱。
「死亡时间超过八小时。」
医生摘下听诊器,语气冷漠而专业,「死因是腔挤压性窒息,加上多处粉碎性骨折导致的失血性休克。病人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父母,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鄙夷。
「但凡你们昨晚能发现,或者哪怕只是推门看一眼,她都有救。」
这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头上。
警察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不断亮起,照亮了这个曾经充满荣耀、如今全是血腥的房间。
「谁推的琴?」
负责询问的警察合上记录本,目光锐利如刀。
妈妈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坐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甲里全是涸的血迹。
「是......是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我觉得她在装病......我想给她个教训......我想吓唬吓唬她......」
「吓唬?」警察冷笑一声,指着那架沉重的三角钢琴,「用几百斤的东西吓唬人?你是嫌她命长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轮子没锁......」妈妈突然崩溃大哭,头用力磕着茶几,「我只是推了一下!我只是想让她别那么矫情!我不知道会倒啊!」
警察没有理会她的崩溃,转头看向爸爸。
「听到响声了吗?」
爸爸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听......听到了。」
「听到了为什么不查看?」
爸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风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说什么呢?
说以为那是她在发脾气?说为了庆祝儿子高考不想理会晦气?说觉得她在演戏?
警察的记录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说,你们为了庆祝儿子考高分,推倒钢琴砸死了女儿,然后全家出去吃大餐,回来还关灯睡觉,任由她在隔壁流血流了一整夜?」
这句话太诛心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审判。
旁边做笔录的小女警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弟弟许辉刚醒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扶着墙,看着满屋子的警察和被白布盖住的我,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直到吐出了黄疸水,他才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父母。
「姐昨天......是不是喊疼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警察冰冷的声音:「带走。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我飘在半空,看着警察给呆滞的父母戴上手铐。看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抬起担架,把装在黑袋子里的我抬了出去。
那双神之手,终究没能带走,随着我的身体一起,变成了证据袋里的烂肉。
7
三天后,父母被取保候审,暂时回到了家。
房子里空荡荡的,那架施坦威已经被作为证物搬走了,地板上只留下一圈粉笔画出的痕迹,和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暗红色血渍。
妈妈像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她抱着我的枕头,整天坐在那个粉笔圈里发呆。
爸爸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少得可怜。除了琴谱,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在这个家里,我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连手机都没有密码——因为妈妈要随时检查。
当爸爸拿起那张平时我坐的琴凳时,底部的夹层突然松动了。
一张泛黄的纸飘落下来,紧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记本。
爸爸颤抖着捡起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曲谱,笔迹稚嫩,显然是几年前写的。
标题是:「给爸妈的自由」。
爸爸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翻开了那个记本。
第一页:
「今天练琴练到手指流血了,妈妈哭了。我知道她不是心疼我,是心疼琴键脏了。没关系,只要我拿奖,妈妈就会笑。」
中间几页:
「弟弟的球鞋破了个洞,被同学嘲笑了。我听到爸爸在阳台叹气,说想把跑网约车的车卖了。我一定要拿下肖邦赛的金奖,奖金有五万美金,够给爸爸换辆车,给弟弟买一百双球鞋。」
最后一页,期是事发前两天:
「手腕越来越疼了,医生说是不可逆的损伤。但我不能说。只要再坚持最后一天就好。等拿了奖金,刚好够还清家里的房贷。然后......我就把手『弄伤』退役吧。这样大家都不用那么累了,妈妈也不用再跪着求菩萨我的手了。」
「我想把自由还给弟弟,也还给爸妈。」
「啪嗒。」
泪水砸在记本上,晕开了字迹。
爸爸看着记,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
「啊——!!!」
他抓着记本,把头狠狠地撞在墙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额头鲜血淋漓,直到血流满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啊!」
妈妈被吼声惊醒,爬过来抢过记本。看完那几行字,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弟弟许辉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手写谱。
那是姐姐偷偷为全家写的歌,每一个音符都是欢快的,没有一丝怨恨。
「姐......」
他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曲谱里,哭得撕心裂肺。
客厅的收音机不知被谁碰到了开关,滋滋啦啦地响了起来,里面正在播报晚间新闻:
「天才钢琴少女家中意外离世,曾被誉为当代莫扎特......专家称这是音乐界巨大的损失......」
外界的惋惜声越大,这个家里的死寂就越深。
他们终于得到了那笔巨额保险赔偿金,那是用我的手换来的。
但他们知道,这辈子,他们再也买不回心安了。
8
葬礼那天,下起了小雨。
来的人很少。除了几个音乐学院的老师,就是那些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那个势利的二婶嗑着瓜子,站在灵堂外躲雨,声音尖刻:
「哎哟,死了也好。省得你们两口子天天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那双手。反正现在儿子出息了,考上状元了,以后享清福咯。」
话没说完,向来懦弱怕事的爸爸突然冲了上去。
「砰!」
他一拳狠狠地打在二婶的脸上,打碎了她的两颗门牙。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滚!都给我滚!」
爸爸像头发疯的狮子,双眼通红,把那些想看笑话的亲戚全部轰了出去。
墓碑前,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妈妈跪在泥水里,面前是一堆正在燃烧的木头——那是那架施坦威的残骸。那是爸爸亲手劈碎的。
火光映着妈妈一夜白头的脸,她一边烧,一边哭着念叨:
「橙橙,妈把这害人的东西烧了......以后不练了,咱们不练了......」
弟弟许辉跪在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张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打火机点燃了红色的封皮。
「姐,我不去上学了。」许辉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张全家人梦寐以求的纸,「这状元是用你的命换的,我嫌脏。」
「你......」爸爸想阻拦,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烧了吧。都烧了吧。」
我站在墓碑上,看着这一幕。
黑白无常出现在我身后,手里的锁链哗啦作响。
「时辰到了,走吧。」白无常看了我一眼,「你这辈子太苦,下辈子给你安排个富贵人家,手脚健全,父母疼爱。」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看着那对痛哭流涕的男女,看着那个烧毁前程的弟弟。
他们的悔恨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只有死人的原谅,才是最廉价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
我对着黑白无常笑了笑,举起那双在灵魂状态下完好无损的手。
「做人太累,做他们的孩子更累。我不来了。」
「下辈子,我想做一棵树。没有手,也就不会痛了。」
我转身走进黑暗,彻底消散在雨幕中。
风吹过墓地,卷起纸灰,仿佛有一声叹息,又仿佛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