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正在体育馆锻炼,刚扔进一个球,手机弹出一个好友请求。
上面的验证消息是:欣欣,你还好吗?
我手轻轻一抖,然后直接点了忽略。
很快,消息又弹了过来:我们见一面吧。
我冷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不奢望他的一丁点关心。
我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我娴熟地将他的微信号直接拉近了黑名单。
只是一旁来看我的闺蜜为难地掏出手机:“琳琳,你哥加我好友。”
1
“拒绝就行。”
苏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拒绝。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怎么突然联系你?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清楚,”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也不想知道。”
苏薇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下个月残运会,我不想因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影响状态。”
“他影响不了我的。”
苏薇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她太了解我了,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从来不会松口。
我转动轮椅,继续回到场地上加练。
智能义肢传来轻微的震动,提示我调整投篮的发力角度。
我深吸一口气,把球稳稳投出。
空心入网。
苏薇走后,我又一个人练了将近两个小时。
直到教练过来催我休息,我才停下来。
回更衣室的路上,手机又震了。
是漫画编辑小周发来的消息:琳琳,你哥是不是回国了?你没事吧?下个月残运会还去吧?需不需要把更新频率调低一点?身体要紧。
我盯着那串字,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自己都不当回事了,身边的人倒是比我还紧张。
大概是七年前的事闹得动静太大,认识我们兄妹的人都记忆犹新。
可我真的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到现在要仔细回忆,才能想起叶聿白长什么模样。
但曾经,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
父母走后,我们相依为命了整整十二年。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这辈子最割舍不断的羁绊。
闹钟响了,打断了我的思绪。
该去办一件重要的事了。
我把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三月初的天还有点冷,我紧了紧外套,推着轮椅往里走。
院长老远就看见我了,笑着迎上来。
“小叶又来啦!孩子们可盼着你呢。”
“这个月的画册和文具我都带来了,”我把袋子递给她,“还有我自己画的一些填色本,给小朋友们玩。”
院长接过东西,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自己也不容易,还老惦记着他们。”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家福利院专门收养孤儿和被遗弃的病童,我已经连续七年每个月都来看望他们。
第一次来这里是七年前,我刚从医院出来不久。
那时候我刚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再站起来,整个人浑浑噩噩,好几次半夜爬到窗台上想往下跳。
是康复科的一个护士跟我说:“叶小姐,您去福利院看看那些孩子吧,他们比您还惨,可他们都在努力活着。”
我来了。
看到那些孩子,有的少了胳膊,有的没有腿,有的眼睛看不见,可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我也得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比谁都好。
“琳琳姐姐!”
一群孩子看见我,欢呼着跑过来,把我围在中间。
最小的那个女孩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仰起脑袋问:“姐姐,今天教我们画什么?”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今天教你们画向葵,好不好?”
“好!”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着,我从袋子里掏出画笔和颜料,开始一笔一笔教他们。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稚嫩的脸上。
这一刻,我觉得很安宁。
2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
“欣欣,是我。”
叶聿白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休息过。
“我就在福利院外面。”
“不会进去打扰你,但我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就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电话挂了,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我找到院长,问她后门能不能走。
她瞧了瞧我的神色,什么也没问,默默把我从后门送走。
我的生活里,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叶聿白”这三个字了。
我不需要他出现。
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第二天,我照常去工作室画画。
我的笔名叫“林深见鹿”,在网上连载条漫有五年了,攒了一批固定读者。
只有少数铁粉知道,屏幕后面画出那些温暖治愈故事的人,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
我刚打开电脑,编辑小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的语气有些不对。
“琳琳,出事了。”
“怎么了?”
“你的漫画被下架了。”
我愣了一下。
“理由呢?”
“平台说是内容违规,但我去问了,本没有任何违规。”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私下打听了一下,听说是盛恒集团刚收购了我们这个平台,新老板点名把你的作品撤掉了。”
盛恒集团。
叶聿白的公司。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还有,”小周接着说,“本来谈好的那个运动品牌代言,对方今天突然说不了。理由是内部调整,但我估计......”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周才小声问:“琳琳,那个叶聿白到底是谁啊?他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这么针对你?”
我垂下眼睛,声音很淡。
“他是我亲哥。”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亲哥?”小周的声音都变了,“就是......当年那个害你坐上轮椅的亲哥?”
“嗯。”
“!”小周忍不住粗口,“他还是人吗?害你一次不够,现在还要断你生路?”
我没接话。
七年了,叶聿白做事的路数一点没变。
当年他能为了别人毁掉我的腿,现在当然也能为了我见他毁掉我的事业。
在他眼里,我的感受从来都不重要。
只有他自己想要的才重要。
“琳琳,你别担心,”小周的语气坚定起来,“大不了我们换个平台,你的读者会跟着你走的。”
“嗯,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坐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轻声笑了一下。
叶聿白,你想我见你?
那你就慢慢吧。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让你得逞了。
3
晚上,队里几个朋友拉我出去吃饭。
名义上是吃饭,实际上是想开导我。
漫画下架的事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谁都知道是叶聿白在背后搞鬼。
“我真是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队友陈瑶气得脸通红,灌了一大口啤酒,“当年害你还不够?现在还追着欺负?”
“就是!”另一个队友周婷也跟着骂,“他到底想怎样啊?脑子有病吧?”
坐在我旁边的苏薇一直没吭声,只是默默给我夹菜。
陈瑶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个!你爸妈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他,让他好好照顾你,结果呢?”
“为了一个外人,把亲妹妹往死里整!”
“亏他还是个人!”
“陈瑶!”苏薇终于出声了,“差不多行了。”
陈瑶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看着我。
“琳琳,对不住,我不是故意......”
我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没关系,都是事实。”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我早就放下了,真的。”
陈瑶眼眶红红的:“你就是太善良了!他那么对你,你居然还能这么平静!”
善良?
不是的。
我只是懒得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把那些力气花在自己身上。
我垂下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七年前。
那时候我十七岁,刚读高二。
爸妈在我五岁那年出了车祸,是哥哥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那时候他才十岁,一边念书一边照顾我。
爸妈留了一笔钱,他没乱花,全存着给我以后上学、看病用。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从没嫌过烦。
在我心里,哥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依为命过下去。
直到她出现。
宋小雅是叶聿白的青梅竹马,从小住在我家隔壁。
两家是世交,大人们总说他们是天生一对。
在我的记忆里,小雅姐姐温柔又漂亮,说话细声细气,做什么都妥妥帖帖。
她偶尔来我们家玩,每次都给我带小零食。
我没什么朋友,她是少数愿意亲近我的人。
我挺喜欢她的,盼着她将来能当我嫂子。
那年我十五岁,宋小雅的父母突然说要国外。
她不想走,就留在国内上大学。
叶聿白问都没问我,直接拍板说:“那就搬来跟我们住吧,反正房子够大。”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
有小雅姐姐在,家里热闹些,我也不那么孤单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刚开始,宋小雅对我特别好。
帮我做饭,陪我聊天,甚至还辅导我功课。
叶聿白看在眼里,对她越来越信任。
渐渐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交给她管。
她也开始以女主人自居,对我越来越不客气。
4
我最早发现不对劲,是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她打电话。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我站在门口。
她的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尖酸又刻薄。
“......那个小拖油瓶真烦人,整天在家里碍手碍脚的......”
“叶聿白就是个傻子,我说什么他信什么......”
“放心吧,等我嫁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撵出去......”
我愣在门口,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她发现我的时候,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欣欣,你站在那儿吗?吓我一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就是路过......”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温柔得一如既往。
“刚才我和朋友开玩笑呢,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点了点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我发现她在哥哥面前和背着哥哥完全是两副面孔。
哥哥在的时候,她温柔体贴,把我当亲妹妹。
哥哥不在的时候,她眼里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我想告诉哥哥,但我没有证据。
而且我知道,他不会信我的。
在他心里,宋小雅是完美的。
子一天天过去,宋小雅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起先还只是冷嘲热讽。
“欣欣,你都十五了,也该学着独立了,别什么事都指望你哥。”
“你哥养你这么多年多不容易,你好意思一直让他养着?”
“你除了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会什么?”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反正她说的也不算错。
可后来,她开始变本加厉。
有一年冬天,暖气突然不热了。
我去找她问,她说:“暖气费太贵了,能省就省点吧,多穿点衣服不就行了。”
我裹着棉被冻了一个礼拜,发了高烧。
我让她帮我请假去医院,她说:“小感冒而已,吃点药扛扛就过去了,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我烧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还是哥哥出差回来发现不对劲,连夜把我送去医院。
医生说再晚一天,就有可能烧成肺炎。
我以为哥哥会骂她,可他只是说:“小雅不懂这些,她也是好心,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好心?
她恨不得我死。
可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还有一次,我养了三年的猫突然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小区都没找到,急得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宋小雅云淡风轻地说:“哦,那只猫啊,昨天跑出去被车撞了,我让人处理掉了。”
我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
“你哭什么?不就是只猫吗?”她皱着眉,一脸嫌弃,“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品种,回头再给你买一只就是了。”
我冲上去想质问她,她却先我一步跑去找叶聿白。
等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靠在哥哥怀里抹眼泪了。
“聿白,欣欣她......她骂我,还想打我......”
“我不就是告诉她猫没了吗?又不是我弄没的......”
叶聿白黑着脸看着我,语气冰冷。
“叶欣欣,你怎么回事?小雅好心告诉你实话,你冲她发什么脾气?”
“哥,她......”
“够了!”他打断我,“不就是只猫吗?多大点事?猫又不是她弄没的,你至于吗?”
2
5
我看着他护着宋小雅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心里,我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画了六年的画稿,被宋小雅打翻水全泡了。
我攒钱买的生礼物,被她“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仅剩的几个朋友,被她一个个挤兑走,说“她们就是想通过你接近你哥”。
我在这个家里的空间越来越小。
小到最后连喘息都觉得费力。
但真正把我推入的,是两年后的那件事。
我十七岁那年,宋小雅突然说自己病了。
再生障碍性贫血。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人看了就心疼。
叶聿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守在她床边。
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乐观,最好的治疗方案是骨髓移植。
配型结果出来,全家上下,只有我配上了。
哥哥来找我谈话的时候,态度难得温和了一些。
“欣欣,小雅的命就靠你了。”
“放心,医生说只需要一点点,对你的身体不会有影响。”
“等小雅好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子,好不好?”
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恍惚间觉得他还是从前那个疼我爱我的哥哥。
我心软了。
尽管我知道宋小雅不安好心,可万一她真的会死呢?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
我同意了捐献骨髓。
手术前,医生单独找我谈话。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的体检报告,语气有些凝重。
“叶小姐,您的身体底子不是很好,骨髓捐献的量必须严格控制在150毫升以内。”
“超过这个量,可能会对您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您确定要做这个手术吗?”
我点了点头。
“确定。”
医生让我签了知情同意书,反复叮嘱哥哥一定要控制抽取量。
哥哥满口答应。
我以为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手术前一天晚上,叶聿白被公司的事叫走了。
他临走前嘱咐宋小雅:“小雅,明天的手术你帮我盯着点,我处理完事情就赶回来。”
宋小雅乖巧地点头。
“你放心吧,有我在呢。”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两个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还能出什么事呢?
第二天,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针打下去之后,我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6
我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就知道出事了。
全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费劲。
最可怕的是我的双腿,完全没有知觉了。
我想动,动不了。
我想叫,叫不出声。
我只能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医生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叶小姐,手术过程中出现了一些意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您的骨髓被抽取了450毫升,远远超出了您身体能承受的范围。”
“术后严重贫血,导致脊髓供血不足,引发了缺血性损伤。”
“您的下肢......今后恐怕很难恢复知觉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450毫升?
医生明明说最多150毫升。
是谁同意抽这么多的?
“是谁......签的字?”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医生把一张签字单递到我面前。
委托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叶聿白的名字。
旁边的抽取量,是手写的数字:450ml。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叶先生当天有事没来,是他委托宋小姐代为处理的,”医生解释道,“宋小姐说叶先生改了主意,希望尽可能多抽取一些,确保移植成功......”
我没有再听下去。
原来是这样。
叶聿白来医院看过我。
就一次。
他站在病房门口,脸色很白。
“欣欣......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看他。
“你走吧。”
“欣欣,你听我解释,我签字的时候只是同意了150毫升,我不知道怎么变成了450......”
“那你去问宋小雅。”我打断他。
他沉默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是的。
“走吧,叶聿白。”
“你已经有小雅了,不需要我这个拖油瓶。”
“从今天起,你就当我死了吧。”
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我在医院躺了整整三个月。
出院那天,我拒绝了他派来接我的人。
我自己打了一辆无障碍出租车,离开了那座城市。
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7
我用爸妈留给我的积蓄,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租了一间小房子。
开始学习如何在轮椅上生活。
学习怎么自己穿衣服,怎么自己上厕所,怎么自己做饭。
学习怎么接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这个事实。
最难的那段子,我每天都在想:算了吧,死了算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可每次当我爬到窗台往下看的时候,都会想起爸妈。
他们临终前说:“欣欣,你要好好活着......要坚强......”
我不能死。
我死了,他们在天上会难过的。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从泥潭里往外爬。
我找到了一家康复中心,开始系统地做康复训练。
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付不起昂贵的康复费用。
是康复中心的主任陈越收留了我。
他说:“你先训练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还说:“你才二十岁,人生还长着呢。”
“你可以选择躺在床上等死,也可以选择爬起来,活出个样子给那些欺负你的人看。”
那是七年前,我遇到的第一束光。
一年后,我学会了独立生活,开始在网上连载漫画。
两年后,我签约了平台,有了稳定的收入。
三年后,我接触到了轮椅篮球,加入了省残疾人运动队。
四年后,我拿下了省冠军。
五年后,我装上了最新的智能义肢。
六年后,我拿到了全国冠军,入选国家集训队。
今年,是第七年。
下个月的残运会,我的目标是金牌。
叶聿白,你当年恨不得我死。
可我不仅没死,还活成了你这辈子都想不到的样子。
我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拉回现实。
是苏薇发来的消息。
“琳琳,快去看微博!你哥发了一篇长文,说要公开向你道歉,整个热搜都炸了!”
我愣了一下,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条:#盛恒集团CEO叶聿白公开道歉#
我点进去,看到了那篇长文。
“我叫叶聿白,今天我要向所有人公开一件事。”
“七年前,我亲手毁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妹妹叶欣欣。”
“我被人蒙骗了,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找她,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我知道真相了......我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了......”
“欣欣,如果你能看到这条消息,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当面向你道歉......”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啥情况?什么真相?”
“盛恒集团CEO居然有个妹妹?”
“这瓜看起来很大啊,有没有人来扒一扒?”
“等会儿,叶欣欣?那个画漫画的林深见鹿?”
“我去!!那个轮椅篮球运动员?”
“所以她的残疾是被她亲哥害的???”
我关掉微博。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薇发来的消息。
“琳琳,你怎么看?”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看。”
8
苏薇后来告诉我。
她说叶聿白疯了一样到处找当年的知情人。
他先是去了医院,调出了七年前的手术记录。
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术前医嘱抽取量150ml,实际抽取量450ml。
他又找到了当年的主刀医生。
医生已经从那家医院辞职了,如今在一个社区诊所当坐堂大夫。
“叶先生,我记得您啊,”医生叹了口气,“当年那台手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那天您不在场,是宋小姐全程跟进的。”
“她拿着您的授权委托书,说您临时改了主意,要加大抽取量。”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她说是您亲口交代的,还说多抽一些能提高移植成功率......”
“我问她要不要打电话跟您确认,她说不用,说您正在开会,别打扰您......”
叶聿白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签的是150毫升......我从来没同意过450毫升......”
“那我就不知道了,”医生摇摇头,“签字单是宋小姐交给我的,上面写的就是450,您自己看看有没有涂改痕迹吧。”
叶聿白拿出当年的签字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
字迹有些不一样。
不是他写的。
叶聿白浑身一震。
“还有一件事,”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宋小姐当时的病情,其实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
“我们当时就跟她说过,她的情况用常规治疗就能控制,不一定非要做骨髓移植。”
“但她坚持要做,说不做她会死......”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本没有把骨髓用在自己身上。”
叶聿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医生沉默了几秒,苦笑一声。
“叶先生,您不知道吧?骨髓在黑市上可以卖很高的价钱。”
“您妹妹的骨髓被抽走了450毫升,但实际移植只用了不到100毫升。”
“剩下的......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叶聿白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又找到了当年手术室的护士。
护士已经转行了,如今在一家养老院当护工。
“您妹妹的事,我一直记得。”护士红了眼眶,“那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说‘麻烦您了’。”
“我当时就觉得抽取量不对,但宋小姐说是您的意思,我不敢多问......”
“后来听说她瘫痪了,我心里难受了好久......”
“您知道她出院以后是怎么过的吗?”
叶聿白摇了摇头。
“她一个人办的出院手续,一个人打车离开的。”
“走的时候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啊......”
护士哽咽了。
“我后来打听过她的消息,听说她一个人租房子住,一个人做康复训练,一个人养活自己......”
“您那时候在什么呢?在陪宋小姐‘养病’。”
“您妹妹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您来看过她几次?”
“一次!就一次!”
“看完之后呢?再也没出现过。”
“您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您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吗?”
叶聿白浑身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爸妈临终前的嘱咐。
“聿白,你一定要照顾好欣欣......”
“她身体不好,以后就靠你了......”
他答应过他们的。
他发誓过会保护妹妹一辈子的。
可最后伤她最深的人,就是他自己。
9
三月十五,残运会正式开幕。
轮椅篮球决赛那天,体育馆里座无虚席。
我们的对手是卫冕冠军队,实力非常强。
比分一直咬得很紧,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三十秒,我们落后两分。
教练叫了暂停。
“琳琳,最后一球,你来。”
我点了点头。
暂停结束,比赛继续。
队友们给我创造机会,把球传到我手里。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5、4、3......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角度,把球投了出去。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我们反超一分。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我们赢了。
全场沸腾。
队友们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笑着喊着哭着。
我也笑了,眼眶湿润了。
七年了。
我终于站在了这个领奖台上。
金牌挂在前,沉甸甸的。
国歌响起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女儿,没有给你们丢脸。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记者过来采访。
“叶欣欣小姐,恭喜您获得金牌!请问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想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哪怕被推进深渊,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爬出来。”
“我用了七年时间,从最低谷走到了今天。”
“我想告诉所有正在经历苦难的人——”
“别放弃,永远别放弃。”
采访结束,我推着轮椅往场外走。
陈越已经在通道口等我了。
他不再只是我的康复师,如今也是我的未婚夫。
“恭喜,冠军。”他弯下腰,轻轻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通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是叶聿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
嘴唇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想走过来,却又不敢。
想说话,却又开不了口。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收回视线,让陈越推着我从另一边离开。
从头到尾,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10
颁奖典礼后的第三天,我正在酒店房间收拾行李。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苏薇,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宋小雅。
她和七年前相比老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神有些疯癫。
“叶欣欣。”她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
我皱起眉头。
“你来什么?”
“来看看你啊,”她笑得越来越癫狂,“来看看你是怎么抢走我一切的。”
“叶聿白发现真相了,你知道吧?他把我赶出去了,还断了我所有的钱。”
“这七年我过得多惨你知道吗?!”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
“当年我让你瘫痪还不够,我应该让你去死!!”
她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水果刀,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但轮椅的速度怎么快得过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
叶聿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挡在我面前。
刀锋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啊——!!”宋小雅尖叫着还想再刺。
但酒店保安已经冲过来,死死架住了她。
陈越也及时赶到,把我护在身后。
宋小雅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疯狂地嘶吼。
“叶欣欣!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拥有一切!”
“你就是个废物!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叶聿白捂着脸上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流出来。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紧紧盯着我。
“欣欣......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
医护人员赶来,把他送去了医院。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哀求和绝望。
我别过头,没有看他。
宋小雅被抓了。
她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来:诈骗、伪造文书、故意伤害、非法出售人体组织......
数罪并罚,最终判了十五年。
叶聿白的名声也彻底臭了。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的声音。
“禽兽不如!为了个外人害亲妹妹!”
“当年让人瘫痪,现在还有脸出来道歉?”
“叶欣欣真可怜,摊上这么个哥哥。”
他的公司股价暴跌,方纷纷解约。
曾经风光无限的盛恒集团CEO,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出院之后,叶聿白每天都去康复中心门口等我。
他不进去,也不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
从早到晚,风雨无阻。
一开始我以为他过几天就会放弃。
可他一直站着。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整整一个月。
有人看到他站在那里,头发都白了好多,整个人苍老得厉害。
陈越问我要不要报警把他赶走。
我摇了摇头。
“不用,随他去吧。”
有一天,陈越把他带到了训练室。
给他看了我这七年的康复训练视频。
从我第一次尝试从轮椅上撑起身体,摔倒在地浑身是伤。
到我第一次学会自己推轮椅,累得满头是汗。
到我第一次投进一个球,激动得哭出来。
到我拿下省冠军、全国冠军,最后站上残运会领奖台。
视频里的我,从绝望到挣扎,从挣扎到重生。
每一帧都是血泪。
叶聿白看完之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欣欣......对不起......”
“哥哥对不起你......”
陈越站在旁边,语气冰冷。
“这七年,你在陪别的女人。”
“而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你以为你站在门口一个月就能赎罪了?”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叶聿白没有反驳。
他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11
我的新漫画《从深渊里爬出来》完结了。
讲的是一个被亲人背叛、被推入深渊的女孩,如何一步一步爬出黑暗、重获新生的故事。
完结那天,评论区炸了。
“呜呜呜好励志!女主太强了!”
“这是据作者亲身经历改编的吧?”
“林深见鹿大大冲啊!你是最棒的!”
“从深渊里爬出来,这个名字真的太戳了!”
我看着满屏的好评,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陈越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恭喜你,大画家。”
我转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傻瓜,谢什么,你是我老婆。”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桌上放着刚出炉的单行本,封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正微笑着仰望天空。
那是我画的自己。
曾经我以为,被亲人背叛、双腿残疾,我的人生就完了。
但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能定义我人生的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我从深渊里爬了出来。
我活成了自己的光。
听说叶聿白后来把公司卖了,自己一个人搬去了一个小城市。
没有再结婚,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有人说在街上见过他,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苍老得厉害。
他好像在经营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里摆着的,全都是我的漫画。
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也没有去求证。
那都不重要了。
那些黑暗的子,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
都过去了。
从此以后,我只往前看。
往有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