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娘是个卖豆腐的怯懦妇人,与人无媒苟合生下了我。
我怨她让我被骂“野种”,没再喊她一声娘。
直到她死后,我在她枕芯里摸到一张泛黄的画像。
红衣女子纵马扬刀,旁书一行狂草:
“青龙寨阮红绫在此,谁敢拦路!”
我这才知我娘曾是女土匪头子。
为了个书生金盆洗手,却被高中后的他弃如敝履。
再睁眼,我回到二十年前的山道。
女匪首勒马停在我面前,挑眉打量:
“哪来的小丫头,敢挡我的路?”
我看着她明艳嚣张的脸,扑通跪倒:
“求大当家收留!”
娘,这一世,你千万别再从良。
1.
回到寨子后,她一脚踩在虎皮椅上,拎起酒坛子仰头痛饮。
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她抹了把嘴,把空坛子往地上一摔。
“痛快!”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脸。
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变成那个在豆腐摊前被醉汉摸手都不敢吭声的妇人。
“喂,你。”
阮红绫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弯腰捏起我的下巴。
她身上有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长得挺水灵,嘛上山当土匪?”
她眯着眼打量我。
我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她愣住了。
“哭什么?老娘又没打你。”
“最烦哭哭啼啼的。”
她松开手,有点不耐烦。
我胡乱擦脸,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我没地方去。”
“爹娘都死了,叔伯把我卖进窑子,我跑出来的。”
阮红绫沉默了。
几秒后,她嗤笑一声:
“行,那就留下。青龙寨不缺你一口饭。”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别指望我哄你。在这儿,要么自己变狠,要么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成了阮红绫的小尾巴。
她把我带在身边,理由是我“看起来最怂,需要练胆”。
没几天,阮红绫就扔给我一把短刀。
“今天带你开荤。”
她翻身上马,伸手把我拉上去。
马在悬崖边的小路上狂奔,下面是百丈深渊。
我死死抱住她的腰。
“怕了?”
她回头笑,风吹乱她的头发。
“不怕。”我咬着牙。
她笑得更欢。
“嘴硬。等会儿别尿裤子。”
目标是山下一支商队。
我们到的时候,刀疤李已经带人埋伏好了。
“大当家,是县太爷小舅子的货,油水厚。”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动手。
红衣在人群中翻飞。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脆,利落,眼睛都不眨。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她甩了甩刀上的血,回头看我。
“学会没?”
我脸色惨白。
她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
“这就吓傻了?没事的,这些都是贪官污吏。”
“没......”
“那你抖什么?”
她抓起我的手,我的手抖得像筛糠。
刀疤李找到一本账本。
阮红绫翻了翻,笑了:
“白银三千两,绸缎五十匹。县太爷挺能贪啊。”
她转身,对刀疤李说:
“老规矩,三成入库,七成明天散给山下各村。”
“尤其刘家村,多分点,他们今年遭了旱。”
“明白!”
回去的路上,她骑在我旁边。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开口:
“大当家,你以后......会为了什么人,不做土匪吗?”
她像听见笑话:
“怎么可能?老娘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心里一紧,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绝不能让娘重蹈覆辙。
她该永远做阮红绫。
2.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破坏一切可能让她接触书生的机会。
“红绫姐,县城最近闹瘟疫,咱们别去了。”
“最近官兵巡逻严,红绫姐,咱们避避风头。”
“红绫姐,我觉得读书人最坏了,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阮红绫终于察觉不对劲。
她把我按在墙上,眼神危险:
“小丫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没有......”
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我说要去县城,你都跟死了爹一样?”
我咬住嘴唇。
说了她也不会信。
我低着头:“我就是......就是怕你出事。山下不安全。”
她松开手,表情缓和了些,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担心我?”
“放心吧,能让我出事的人还没出生呢。”
几天后,她还是决定去县城。
因为山寨缺盐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
“这次你必须跟我去。再敢耍花样,我把你扔下山。”
我只好跟上。
进城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先去粮铺买了盐,又去铁匠铺定了批箭头。
最后,脚步停在了书铺门口。
她这个土匪头头,最爱看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因此她才轻易就被负心书生骗了。
我瞬间慌了神。
前世,她就是在书铺遇见那个柳明轩的。
为他散尽青龙寨三百弟兄,金盆洗手等他来娶。
结果他高中第三天,就娶了宰相千金。
后来,阮红绫怀着孩子找上门,被他打断了三肋骨扔在雪地里。
“你在这儿等着。”她把东西塞给我。
我拉住她,脑子飞转:
“红绫姐!别去书铺行吗?”
“书铺老板不是好东西!我听说他专门坑女人钱!”
阮红绫笑了:“坑我钱?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甩开我的手,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里面。
她站在书架前,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走到她身边。
清秀,斯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柳明轩。
他手里拿着一本《楚辞》,轻声说:
“姑娘也喜欢诗书?”
阮红绫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冲进去时,柳明轩正在说:
“在下柳明轩,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姑娘气质不凡,没想到也爱读书。”
“略识几个字。”阮红绫说,语气比平时柔和。
“红绫姐,该走了。”我拽她的胳膊。
阮红绫皱眉:“急什么?”
柳明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我妹妹。”阮红绫说,“烟儿,叫人。”
我不叫,冷着脸瞪他。
柳明轩也不恼,依然温和地笑:“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
“你知道就好。”我说。
“烟儿!”阮红绫呵斥,又对柳明轩说,“柳公子别介意,她怕生。”
柳明轩拱手。
“无妨。今能遇见姑娘,是在下的荣幸。不知姑娘芳名?”
“阮红绫。”
柳明轩笑得更深:
“红绫姑娘。好名字,如火如焰,当配姑娘这般人物。”
阮红绫的脸微微红了。
我气得发抖。
3.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开口。
“红绫姐。那个柳明轩,不像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头也不回。
“我看出来的。他眼神飘忽,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动,这是心虚的表现。”
“而且他一个赶考的书生,怎么会在这种小县城逗留这么久?肯定有鬼。”
阮红绫勒住马,回头看我。
“你观察得倒挺细。”
“放心。就算他有鬼,关我什么事?我阮红绫这辈子,怕过谁?”
我咬住嘴唇。
“我不是怕他害你,我是怕......”
“怕什么?”
怕他又害了你一生。
“反正,离他远点。”
我只能这么说。
阮红绫看了我很久,忽然问:
“阮烟,你是不是特别讨厌读书人。”
“我不是讨厌读书人。”我说,“我是讨厌虚伪的人。”
她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她没听进去。
三天后,柳明轩上山了。
他说是来山中找清静地方温书,顺道拜访。
阮红绫亲自去接他。
山寨里炸了锅。
“大当家真看上那小白脸了?”
“不能吧?那书生瘦得跟竹竿似的,我一拳能打死三个。”
“但大当家对他笑呢!你见过大当家对哪个男人笑过?”
我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柳明轩装模作样地行礼。
“红绫姑娘,打扰了。”
“不打扰。”阮红绫说,“山上简陋,柳公子别嫌弃。”
柳明轩微笑,目光扫过山寨。
“山清水秀,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不过......姑娘住在这儿,未免委屈。”
阮红绫的笑容淡了些:“我觉得挺好。”
柳明轩连忙说:
“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觉得,姑娘这般人物,该配更好的生活。”
“什么生活?”
柳明轩看着她:“比如有人疼,有人爱,有人为你遮风挡雨。”
我听不下去了,冲出去挡在阮红绫面前。
“柳公子,山风大,小心着凉。还是早点下山吧。”
柳明轩的笑容僵了僵。
阮红绫拉我:“烟儿,不得无礼。”
我盯着柳明轩:
“我只是实话实说。柳公子一个读书人,老往土匪窝跑,传出去不好听。”
“万一影响你科举,我们可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难听。
柳明轩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
“妹妹说得对,是在下唐突了。”
他拱手:“红绫姑娘,那我先告辞。”
阮红绫想留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我送你。”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4.
柳明轩开始频繁出现在山寨。
每次来都带礼物。
一包桂花糖,两支毛笔,几块镇上的糕点。
不值钱,但在阮红绫眼里是用了心的。
两人在山崖边说话,一说就是半天。
我像个疯子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搞破坏。
“红绫姐,二当家找你有急事!”
“库房着火了红绫姐!”
“红绫姐,山下官兵来了!”
谎话越说越拙劣。
阮红绫终于爆发了。
那天她从山崖回来,把我叫到房间,门一关。
她连名带姓叫我:“阮烟。你到底想什么?”
我豁出去了:“我想让你清醒点。柳明轩不是好人,他在骗你!”
阮红绫冷笑,“他一个前途无量的书生,骗我一个女土匪,图什么?”
“图......”我卡住了。
柳明轩图什么?
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跟踪柳明轩。
他住在山下村子里,租了一间茅屋。
我悄悄绕到屋后,从破洞往里看。
柳明轩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里面全是信。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重读。
我隐约看见开头:
“明轩吾儿:务必取得匪首信任,掌握青龙寨财路。朝廷已派兵剿匪,若你能里应外合,便是大功一件,为父必保你前程......”
后面看不清了。
但已经够了。
柳明轩,是朝廷的细作。
我跌跌撞撞跑回山上。
脑子里一片混乱。
前世只知道柳明轩负心,却不知道他一开始就是细作。
所以后来他高中探花,娶宰相千金,本不是偶然。
那是他立功后的奖赏。
娘只是他立功的工具,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用完就扔,扔之前还要打断三肋骨,以示与土匪划清界限。
“阮烟?你怎么了?”
阮红绫迎面走来,看我脸色不对。
我抓住她的袖子:
“红绫姐......柳明轩是朝廷派来的细作,目的是里应外合,剿灭青龙寨。”
我一口气说完:
“我亲眼看见他和他爹的信,床底下全是!”
阮红绫盯着我,眼神复杂。
她沉默了半晌:“带我去看。”
我们连夜下山,摸进柳明轩的茅屋。
屋里没人,柳明轩不知去向。
阮红绫直奔床底,拖出那个箱子。
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6.
一封信都没有。
我冲过去,把箱子倒过来抖:
“不可能,我明明看见的!”
阮红绫的声音很冷:“阮烟。信呢?”
“他......他肯定藏起来了!”
阮红绫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屋子就这么大,能藏哪儿?”
我疯狂翻找,掀开床板,撬开地砖,拆了桌子。
什么都没有。
阮红绫拉住我:“够了,别找了。”
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红绫姐,你信我!我真的看见了!”
“我信你。”她说,但眼神告诉我,她不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明轩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他愣了一下。
“红绫姑娘?你怎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冷了冷,但很快恢复温和。
“这么晚了,有事吗?”
阮红绫没说话。
我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
“柳明轩,你别装了!你是朝廷的细作,来剿青龙寨的!”
柳明轩像是听到天方夜谭。
他苦笑:“细作?剿匪?妹妹,你这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我亲眼看见你床底下的信!”
柳明轩走到床边,掀开床板:
“我床底下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他转向阮红绫,眼神诚恳又委屈:
“红绫姑娘,我不知道妹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如果是因为我喜欢你,那我道歉。但我柳明轩对天发誓,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他举起三手指:
“若我撒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说得斩钉截铁。
阮红绫看着他,又看看我。
然后转身往外走。
“回去吧。”
“红绫姐!”
“我说回去!”她回头,眼神凌厉。
我咬着牙,狠狠瞪了柳明轩一眼,跟了出去。
柳明轩在身后喊:
“红绫姑娘,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真心的。”
阮红绫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山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快到寨门时,阮红绫忽然开口:
“阮烟,你老实告诉我。”
她看着我:“你是不是......喜欢柳明轩?”
我愣住。
“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我跟他在一起,所以编出这些谎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恨不得了他!”
她停下脚步,盯着我的眼睛:
“那为什么你这么针对他?为什么你好像......早就认识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怎么说?
说我是你女儿,从二十年后回来救你的?
阮红绫笑了,笑得很苦:
“说不出来?阮烟,我拿你当妹妹,你拿我当傻子。”
“我没有......”
“够了。”她打断我。
“你不用回去了,我的寨子,容不下你。”
她转身走进寨门,背影决绝。
第2章 2
7.
包袱被扔在脚下,寨门在身后重重关闭。
刀疤李偷偷塞给我一袋碎银:
“烟丫头,大当家在气头上,你先在山下住几天,等她消气......”
我接过银子,喉咙发紧:
“李叔,你信我吗?柳明轩真的是细作。”
刀疤李眼神复杂: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当家信不信。你......先保重。”
我在山脚下落了脚,租了间最便宜的茅屋。
柳明轩的拜访越来越频繁。
看见阮红绫送他下山时,脸上的笑容。
看见他们并肩站在山崖边,衣袂被风吹起,像一对璧人。
心如刀割。
但我没时间悲伤。
我必须找到证据,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柳明轩太狡猾,上次打草惊蛇后,他肯定把证据转移了。
我需要新的突破口。
七天后,机会来了。
山寨要举办中秋宴,从镇上请了戏班子。
柳明轩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我混进戏班子的搬运工里,脸上抹了煤灰,换了粗布衣服。
宴席篝火熊熊,酒肉飘香。
阮红绫坐在主位,一袭红衣,明艳如火。
柳明轩坐在她身侧,青衫磊落,正为她斟酒。
“今中秋,兄弟们尽情喝!”
阮红绫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众人欢呼。
我躲在阴影里,死死盯着柳明轩。
酒过三巡,柳明轩起身,说去醒醒酒,朝后山走去。
我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稳,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偏僻的山洞前。
那是山寨存放陈旧兵器的地方,平时少有人来。
山洞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京城来信,剿匪大军已到三百里外的青州,十后便可抵达。王爷吩咐,务必在这之前取得布防图。”
柳明轩的声音冷静:“知道了。阮红绫已经开始信任我,三内,我定能拿到。”
“那阮烟......”
“一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阮红绫已将她赶走,正好方便我们行事。”
我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不过,”柳明轩顿了顿,“阮红绫肚子里的孩子,王爷可有指示?”
我脑中轰的一声。
娘已经怀孕了?
“王爷说,匪首之子,留不得。事成之后,一并处理。”
“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踩断一枯枝。
“谁?”洞内厉喝。
我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我慌不择路,竟跑到了一处断崖边。
柳明轩和那个黑衣男人堵住了退路。
月光下,柳明轩的脸不再温文尔雅,而是冰冷的意。
“阮烟,你真是阴魂不散。”
我背靠悬崖,退无可退:“柳明轩,你骗得了我娘,骗不了我。”
他笑了:“那又如何?现在死的是你。”
黑衣男人抽出刀,一步步近。
我看向山下,寨子里的篝火依旧明亮,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黑衣男人挥刀砍来。
我闭上眼。
“住手!”
一声厉喝,红衣如电,长鞭卷住男人的手腕。
阮红绫从林中冲出,身后跟着刀疤李和十几个兄弟。
她脸色苍白,目光在我和柳明轩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柳明轩脸上:
“柳公子,解释一下?”
8.
柳明轩的表情在瞬间变换。
从狰狞到错愕,再到委屈,快得令人眼花。
“红绫,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
“我晚上睡不着,来后山散步,撞见这男人要对阮烟不利,正想救她......”
阮红绫打断他,鞭子仍紧紧缠着黑衣人的手腕。
“那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拿着刀?”
黑衣人突然暴起,挣脱长鞭,一刀刺向阮红绫!
“大当家小心!”
刀疤李扑上去,刀光闪过,黑衣人的手臂被砍伤,惨叫一声。
柳明轩见状,眼神一狠,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阮红绫后心!
“娘!”我尖叫着扑过去。
匕首刺入我的肩膀,剧痛袭来。
阮红绫回头,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她一脚踹飞柳明轩,接住我倒下的身体:“烟儿!”
柳明轩爬起来,知道伪装已破,再不掩饰:
“阮红绫,你逃不掉了。朝廷三万剿匪大军已在路上,十内,青龙寨必成焦土!”
阮红绫搂着我,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那些情话,那些誓言,都是假的?”
柳明轩大笑: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一个女土匪?可笑!我乃礼部侍郎之子,奉命剿匪立功。你不过是我晋升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他指着阮红绫的肚子:
“还有这个孽种,本来还想留你到生产,现在......没必要了。”
阮红绫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眼睛里烧着般的火焰。
“刀疤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拿下。”
山寨兄弟一拥而上。
柳明轩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按在地上。
阮红绫撕下衣襟,为我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不像她。
“为什么替我挡刀?”她问,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忍着疼,挤出笑:“因为你是我娘啊。”
她手一顿。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娘。二十年后,你会被这个畜生抛弃,打断肋骨扔在雪地里,一个人卖豆腐把我养大,受尽白眼,最后病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的画像。”
阮红绫的眼泪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回来了,娘。我来救你。”
她抱住我,抱得那么紧,肩膀颤抖。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柳明轩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拖进地牢。
阮红绫召集全寨弟兄,当众宣布真相。
群情激愤。
“的书生!宰了他!”
“大当家,咱们跟他们拼了!”
阮红绫抬手,压下喧哗。
“柳明轩不能。”她说,“他是朝廷命官之子,了他,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那怎么办?等官兵来剿?”
阮红绫抚上小腹,眼神变得坚定:“我有办法。”
9.
那一刀刺得不深,但需要静养。
阮红绫把我接回山寨,亲自照顾。
她笨手笨脚地熬药,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
夜里守在我床边,我稍一动她就惊醒。
“娘,我没事。”第五天,我终于能坐起来了。
阮红绫端着药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别说话,喝药。”
我乖乖喝完,苦得皱眉。
她塞给我一颗桂花糖。
我们都愣了一下。
她把糖扔出窗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包:
“这是刀疤李从镇上买的,净。”
我含着糖,甜味化开。
第二天,阮红绫将肚子里的孩子打了。
没休息,下午就召集核心弟兄,宣布了她的计划。
“柳明轩说剿匪大军十后到,我们要在这之前,拿到他通匪的证据。”
刀疤李不解:“大当家,咱们就是匪,还要什么证据?”
“不。”阮红绫摇头,“我们要证明,青龙寨不是普通的土匪。”
她展开一张地图:“这些年,我们劫富济贫的账本都留着,每一笔去向清清楚楚。刘家村、王家屯、李家沟......这些村子受过我们恩惠的村民,都可以作证。”
“但这些不够。”我说,“朝廷不会因为几个村民的证词就相信。”
“所以需要柳明轩。”阮红绫冷笑,“他不是礼部侍郎之子吗?我要他亲笔写下认罪书,承认他父亲与当地官员勾结,贪墨赈灾银两,为掩盖罪行,栽赃青龙寨为匪,欲人灭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阮红绫看向地牢方向,“刀疤李,你去劝劝柳公子。告诉他,若他不写,我就把他交给山下那些被他爹得家破人亡的灾民。他们剥皮抽筋的手段,可比我们土匪狠多了。”
刀疤李狞笑:“明白!”
柳明轩是个软骨头。
只用了不到一天,他就涕泪横流地写下了认罪书,不仅招供了父亲贪墨的事,还供出了好几个同党。
阮红绫将认罪书抄录数份,派弟兄快马送往京城。
不是给朝廷,而是给京中的清流言官,以及与柳家有仇的政敌。
同时,她联系了附近几个同样被污蔑为“匪”的义军头领,结成同盟。
“官兵来了,我们打不过。”她说,“但我们可以让他们不敢打。”
“怎么不敢打?”
阮红绫指了指京城方向:
“当剿匪的折子送到皇上面前时,弹劾柳侍郎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的折子,也会同时送到。到时候,谁还敢动我们?”
众人恍然大悟。
我在一旁看着娘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既骄傲又酸楚。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豆腐摊前怯懦的妇人,而是红衣烈马、纵横山野的女中豪杰。
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七天,京中传来消息:柳侍郎被御史联名弹劾,皇上下令彻查。
第八天,剿匪大军在五十里外扎营,按兵不动。
第九天,阮红绫亲自下山,与官军统领谈判。
我坚持要跟去。
“太危险。”她不答应。
“你在哪,我在哪。”我握住她的手,“这辈子,我绝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看了我很久,最终点头:“好。”
10.
官军大营,旌旗猎猎。
阮红绫一袭红衣,未带兵器,只带着我和认罪书的副本。
统领姓赵,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将军。
他看完认罪书,眉头紧锁。
“阮当家,单凭这个,不足以证明青龙寨清白。”
“那加上这个呢?”阮红绫又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赵将军翻开,里面是青龙寨十年来的“收支记录”。
何时劫了哪家贪官,得了多少银两,其中几成分给兄弟,几成散给百姓,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数百个手印,来自附近十几个村庄的村民。
“青龙寨不是匪,是义军。”阮红绫说,“我们劫的是不义之财,救的是受灾百姓。将军若不信,可随意找村民询问。”
赵将军合上册子,长叹一声:
“本将信你。但军令如山,剿匪的旨意已下,若空手而归,本将无法交代。”
“将军不必为难。”阮红绫微微一笑,“青龙寨可以解散。”
我猛地看向她。
她朝我摇摇头,继续说:“弟兄们愿意回家的,发给安家费;无家可归的,可编入将军麾下,戴罪立功。只求将军一件事......”
她站起身,郑重一礼:“请将军奏明圣上,还青龙寨一个公道,严惩贪官污吏,抚恤受灾百姓。”
赵将军动容:“阮当家高义,本将佩服。只是......你本人呢?”
阮红绫抚着小腹:“我累了,想找个地方,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谈判很顺利。
赵将军答应上奏,并保证不再追究青龙寨众人。
作为交换,阮红绫需交出柳明轩,并提供更多贪官罪证。
离开大营时,夕阳西下。
阮红绫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娘,你真的要解散青龙寨?”
“嗯。”她望着远山,“当了十几年土匪,够了。现在我只想做个普通娘亲,跟你好好生活。”
我鼻子一酸:“那我们以后去哪?”
“江南吧。听说那里暖和,适合养孩子。”
我们相视而笑。
然而,刚回到山寨,变故突生。
柳明轩跑了。
地牢里只剩下一截割断的绳子,和一张字条:
“阮红绫,你毁我前程,我让你母子陪葬!”
刀疤李脸色铁青:“是看守的兄弟被他买通了,刚发现......”
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号角声。
官兵去而复返,将山寨团团围住。
赵将军策马上前,面色难看:“阮当家,对不住。柳明轩逃到军中,反咬一口,说你绑架朝廷命官之子,伪造证据,意图谋反。现在......本将也保不了你了。”
阮红绫看着山下黑压压的军队,笑了。
“果然,畜生急了,是会咬人的。”
她转身,对众兄弟说:
“按原计划,愿意走的,从后山密道离开。刀疤李,带烟儿走。”
“我不走!”我抱住她,“要死一起死!”
“傻孩子。”她摸摸我的头,“你有你该做的事。”
“什么?”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一把推开我:“刀疤李,带她走!这是命令!”
我被刀疤李强行拖向后山。
回头时,看见阮红绫红衣如火,独自走向寨门。
她走得笔直,像一杆永不折断的枪。
11.
密道出口在十里外的山谷。
我一出密道,就疯了般往回跑。
刀疤李拉住我:
“烟儿,你不能回去!大当家用自己拖住官兵,就是为了让我们活!”
“放开我!”我嘶吼,“我要去救她!”
“你救不了!”刀疤李红了眼,“三千官兵,你回去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我挣脱他,抢过一匹马,冲向山寨。
远远地,我看见冲天的火光。
青龙寨,烧起来了。
寨门前,阮红绫被官兵围在中间。
她身上有伤,但站得笔直,手里握着那把跟随她十几年的长刀。
柳明轩站在赵将军身边,笑容得意。
“阮红绫,投降吧。看在往情分上,我留你全尸。”
阮红绫啐了一口血沫:“你也配提情分?”
柳明轩脸色一沉:“找死!放箭!”
箭雨如蝗。
阮红绫挥刀格挡,但箭太多了,一支箭射中她的腿,她单膝跪地。
“娘!”我尖叫着冲过去。
官兵被我撞开一个缺口。
我扑到阮红绫身边,用身体护住她。
“烟儿......”她看着我,眼泪混着血,“你怎么这么傻......”
柳明轩看见我,眼神更狠:“两个一起!”
第二波箭雨袭来。
这一次,箭矢更多更密。
我转身将阮红绫完全护在身下。
剧痛从后背传来。
一支、两支、三支......箭矢穿透我的身体。
“烟儿!”阮红绫的尖叫撕心裂肺。
我咳出血,却对她笑:“娘......这次......换我保护你......”
远处传来马蹄声,震天动地。
“圣旨到!”
锦衣卫飞驰而来,高举金牌:
“皇上有旨,柳明轩父子贪墨赈银、诬陷义民,罪证确凿,立即押解回京!青龙寨阮红绫为民,其情可悯,赦无罪!”
但太迟了。
我倒在地上,血染红衣。
阮红绫抱着我,手抖得厉害:“烟儿......别睡......看着我......”
“娘......”我抬起手,想擦她的眼泪,却没了力气,“孩子......保住......”
“保住了,都保住了!”她哭喊着,“你要当姐姐了,你不看看弟弟妹妹吗?”
我想笑,却涌出更多血。
柳明轩被锦衣卫按倒在地,他疯狂大笑:
“死了!死了也好!阮红绫,我要你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阮红绫猛地抬头,眼中意滔天。
她轻轻放下我,捡起地上的长刀。
一步一步,走向柳明轩。
锦衣卫想拦,为首之人却摇头:“让她去。”
阮红绫站在柳明轩面前,刀尖抵住他的喉咙。
“柳明轩。”她的声音冷得结冰,“你听过凌迟吗?”
柳明轩的笑容僵住。
“三千六百刀,我会一刀一刀,亲手剐了你。”
她举刀。
“娘!”我轻声喊她。
她手一顿,回头看我。
我摇头:“别......别脏了手......”
阮红绫的刀掉在地上。
她跑回我身边,抱起我:“好,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在她的怀里,感觉很暖。
“娘......唱首歌吧......山里那首......”
阮红绫哽咽着,哼起那首山野小调。
调子洒脱又自由,就像她本该有的样子。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娘......好好活着......自由地......活着......”
“不要......卖豆腐......要骑马......要喝酒......要笑......”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娘答应你,娘都答应你......”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一眼,我看见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脸。
真美。
像那张泛黄画像里,纵马扬刀的女匪首。
青龙寨阮红绫在此,谁敢拦路。
娘,这一世,你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