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八年前,我在火车站甩开他的手,发誓此生再不相见。
八年后,除夕集市,女儿的照片贴在照相馆橱窗,全城都在猜她的生父。
路人围在橱窗前,指指点点:
“瞧这丫头,眉眼活脱脱就是电视上那个陆怀安!”
“可不是嘛,春晚他还唱《难忘今宵》了呢!”
我手里的年货哐当落地,浑身冰凉。
那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我八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
我拼了命想藏住女儿。
撕照片、换工作、甚至想连夜逃走。
直到那个傍晚,他立在我家楼下,眼神如八年前般滚烫:
“陈霜,我找了你八年。”
“这一次,我绝不再让你离开。”
01
“妈妈,那是我!”
小燕惊喜地指着照相馆的橱窗,声音清脆。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不能贴,小燕不能被那么多人看到。
下一秒,我一把推开照相馆的玻璃门。
“王师傅!王师傅!”
正在柜台后擦拭相机的王师傅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堆起笑。
“是陈霜啊,怎么样,我就说你家小燕俊,挂出去效果好吧!好几个路人夸呢......”
“王师傅,求求您,把这照片取下来吧!这......这不能挂!”
我急得手心冒汗,语无伦次。
“哎哟,这有啥不能挂的?孩子长得体面,是好事嘛!给我们照相馆也增光不是?你看这挂上才一周,就有好几家带着孩子来,指定要拍同款呢......”
“真的不行!”我急得打断他,声音发紧。
“孩子小,这么挂着......不好。”
我眼角瞥见,两个年轻姑娘,骑着崭新的二六女式自行车经过。
其中一个姑娘,单脚点地,歪着头好奇地瞅着橱窗里的照片。
“哎,你看!”她用胳膊肘碰碰同伴。
另一个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没压住,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我的妈呀!像不像?像不像陆怀安?就是春节晚会唱冬天天里的一把火那个!我姐有他海报,贴床头那个!”
“简直是一个模子!尤其是笑起来的眼睛和嘴角!绝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陆怀安三个字,像炸雷一样在脑子里轰开。
我猛地转身,一把将贴着的样片撕下。
几乎是拉着小燕跑回家的。
到家后,小燕被我的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吓到了。
她怯生生地问:“妈妈,照片......不好吗?”
我蹲下来,用力抱住她温软的小身子。
不是照片不好。
是妈妈不好。
妈妈把你生的太像他了......
02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恐慌,悄无声息地在我生活蔓延。
去厂里的绘图室,平时爱说爱笑的工友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见我进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去食堂打饭,掌勺的刘婶压低了声音问。
“陈霜啊,听人说......小燕她爸,是个唱歌的?还上电视那种?”
我手一抖,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夜深人静,小燕在我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
也是这样一个普通夜晚,在省城的文化宫。
我刚考上师大,被室友拉去听声乐系的汇报演出。
陆怀安穿着白衬衫一站到麦克风前,整个礼堂都静了。
他唱《绒花》,声音清亮又深情。
我坐在台下,心跳得比舞台上的鼓点还急。
散场后,我溜到后台出口,手里紧紧攥着自己手抄歌词的本子。
他走出来,带着演出后的疲惫和松快,看到我,愣了一下。
“学长,你唱得真好......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公园长椅上他教我识谱,笑话我把"一条大河"唱成"一条小沟"。
湖心划船时他突然唱歌,惊起水鸟一片。
露天电影场他偷偷塞给我大白兔糖。
我以为,这样的子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
毕业前夕,陆怀安随团去南方演出了。
他那位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母亲找到我学校宿舍。
“怀安是要站到国家剧院舞台中央的人,他的前途和婚姻,家里都有安排。”
“你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不是一路人。你如果真为他好,就该知道怎么做。”
她拿出放着一份省歌舞团与北京某文工团联合培养的调令。
和一张他与一位穿着军装的首长女儿并肩而立的合影。
我给陆怀安打电话,想问他是不是真的。
可听筒里只有漫长的忙音。
肥皂泡破了,只剩下冰冷现实的污水。
"妈妈你怎么哭了?"
小燕迷迷糊糊声音把我从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
我慌忙抹掉脸上的泪水。
“没事,是妈妈自己做噩梦了。”
她钻进我怀里,小手拍着我的背。
"妈妈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
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小燕也揉着眼睛醒来,茫然地看着我。
门外传来李婶的大嗓门:
“陈霜!你家小燕上报纸啦!”
03
我打开门,接过李婶手中的报纸。
头版右下角,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著名歌唱家陆怀安疑似已有一女》。
底下并排两张照片占了大半版面。
左边是陆怀安演出时的舞台特写,眉眼深邃。
右边是小燕在照相馆橱窗里那张笑脸,天真烂漫。
两张脸放在一起,相似得让人心惊。
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样的形状,一样亮晶晶的神采。
看着陆怀安的照片,八年前那个下雨的站台又涌到眼前。
绿皮火车喷着白汽,他死死攥着我的手。
“霜霜,你信我!等我站稳脚跟,等我得到我爸妈的认可,我立刻去退掉那桩婚事!你等我......”
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他那时还没现在这么出名,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里全是不顾一切的执拗。
是我太过懦弱,不敢等了。
他母亲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一掰开他的手指。
转身,上车,没回头。
回到家乡这座南方小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摸着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我夜夜失眠。
打掉吗?可这是我和他的孩子啊。
最后我咬着牙生下了小燕,跟我姓陈。
这八年,我用尽全力想让她做个普通孩子,过普通子。
现在,全完了。
第二天去厂里,平时热闹的绘图室安静得诡异。
车间主任老周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陈啊,”他吐着烟圈,眉头拧成疙瘩。
“你家小燕的事......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厂领导都过问了。”
“咱们是国营大厂,几千号人看着,要注意影响......”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遇到几个工友,笑容都变得僵硬,眼神躲闪。
中午去澡堂,隔壁隔间两个女工的闲话,隔着水声往耳朵里钻。
“就是宣传科那个陈霜......平时闷不吭声的,没想到......”
“孩子都八岁了,爹一直没影儿,我早说有问题......”
“不过那男的可是陆怀安!电视里常看到,而且家里听说不简单......”
“这下上报了,纸包不住火了吧?看她还有脸在厂里待......”
水流声哗哗作响,她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飞快地冲净,只想快些离开澡堂,连头发都没顾上擦。
下午,我请了假直奔火车站。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墙上的班次表写满陌生地名。
广州?上海?还是更远的西北?
我捏着皱巴巴的几十块钱,手心全是汗。
“同志,买到哪儿?”售票员敲敲玻璃。
就在这时,车站墙角的广播喇叭“刺啦”一响,开始播晚间新闻。
“下面播送文艺动态。著名歌唱家陆怀安同志,在圆满完成赴欧洲访问演出后,已于三前随团返京。”
我全身的血液“呼”地冲上头顶。
广播里的女声还在继续,字字清晰:
“在首都机场,有记者递上今报刊,询问陆怀安同志是否早已隐婚生子。对此,陆怀安同志并未直接否认。”
“据现场目击者称,他看到报纸上女童照片时,神色震惊,反复追问照片来源及女孩下落,情绪略显激动......”
手里的零钱“哗啦”散了一地。
我僵在售票窗口前。
逃?还能往哪儿逃?
窗口里,售票员不耐烦地又敲了敲玻璃:“同志,你还买不买票了?”
广播里的声音传遍车站的每个角落,明天就会传遍全城。
陆怀安看到了,他知道了,他在找......
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小燕还顶着这张脸,我们就永远无处可藏。
04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广播里那个声音。
雨丝飘下来,冰凉地贴在脸上。
等我走到我和小燕住的筒子楼时,我愣住了。
楼下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邻居们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拎着相机,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
一看就是市里来的记者。
“她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呼啦一下围上来。
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
“陈霜同志,你和陆怀安同志到底是什么关系?”
“孩子是陆老师的吗?能让我们见见孩子吗?”
“接受我们专访吧,价格好商量!”
我死死咬着唇,用手臂挡开伸过来的话筒,低着头拼命往楼道里冲。
“妈妈!”刚进门,小燕就扑过来。
她小脸吓得发白。
“楼下好多人......他们为什么拍我们?”
我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她身子还在发抖。
“没事......没事了。”
后悔像毒蛇啃噬着我的心。
为什么要带小燕去照相?
为什么要留那张该死的样片?
“妈妈,你身上好烫!”
小燕冰凉的小手摸上我的额头。
我这才注意到,身上好像是有一些轻微的酸痛。
大概是淋了雨,发烧了。
她把我拉着躺到床上,笨拙地给我掖好被角。
“妈妈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我点点头。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没开灯,窗外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楼下安静了,那些记者总算散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倒口水喝。
刚走到窗边,随意往楼下一瞥。
我瞬间僵住了,血液好像在这一秒凝固了。
楼下昏暗的路灯旁,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呢子大衣被雨打湿,肩头泛着幽暗的光。
“妈妈,那里站着个叔叔......”小燕也凑过来,小声说。
就在这时,像是感应到了我们的目光,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穿越十几米的距离,他的眼神牢牢地锁定了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怀安。
他真的来了。
第2章 2
05
雨丝在昏黄路灯下织成细密的网。
他就那样站着,雨水顺着大衣下摆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小燕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妈妈,那个叔叔......一直在看我们。”
我猛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那道几乎要将人穿透的视线。
心脏在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八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他忘净了,可仅仅只是看到那个轮廓,那些我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又齐齐裂开,渗出新鲜的血。
“小燕,去睡觉。”我的声音在发抖。
“可是妈妈——”
“快去!”我厉声道,把她吓了一跳。
她眼圈一红,咬着嘴唇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的瞬间,我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怎么办?陆怀安找来了。他怎么找到的?那张该死的报纸......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停在了我家门口。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陈霜。”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开门,我们谈谈。”他顿了顿,“关于......孩子。”
孩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拉开门栓,一把拉开了门。
陆怀安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瘦削的脸颊,最后汇在下巴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比八年前瘦了,也成熟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那双和小燕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灼人。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请我进去吗?”他先开了口。
“不方便。”我挡在门口,声音冷得像冰,“陆先生,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陈霜。”他往前一步,离我只有半臂距离,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着烟草的味道,“那个女孩,叫小燕是吗?她多大了?”
“与你无关。”
“七岁?还是八岁?”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时间,对得上。”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陆怀安,你到底想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八年前是你妈来找我,是你家里给你安排了门当户对的婚姻!是你说让我等,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音讯全无!是你调去北京!是你和首长女儿并肩而立的照片!”
“那不是我愿意的!”他猛地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眼睛里有血丝,“调令是我爸妈背着我办的,照片是他们安排的见面,我本不知道!我回省城找你,他们说你走了,说你拿了钱,说你不愿意等我......”
“你信了?”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陆怀安,你信了?”
他沉默了。
声控灯再次亮起,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找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我找遍了省城,找了你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后来......后来我爸病了,家里我结婚冲喜,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他们就把我关在家里,收了所有通讯工具。等我逃出来,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我去北京,是为了找你。我以为你去北京找我了......”他苦笑着摇头,“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北京的大街小巷转,看见背影像你的人就追上去......后来,我就想,算了,也许你真的不想跟我了。”
“那你现在来什么?”我抹掉眼泪,“陆大歌唱家,你现在有名有利,还来找我这个小镇女工什么?看我的笑话吗?”
“我看到了报纸。”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里屋紧闭的房门,“陈霜,那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不是!”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她姓陈!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抬头瞪着他,却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溃不成军。
太像了。小燕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让我见见她。”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就一眼。我保证,如果你不愿意,我立刻就走,再也不来打扰你们。”
我僵在原地。
理智告诉我该把他轰出去,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曾经深爱过他的角落,却在隐隐作痛。
“妈妈?”里屋的门开了条缝,小燕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陆怀安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死死盯着小燕,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小燕被他看得害怕,往我身后缩了缩。
“小燕,”我深吸一口气,把她拉到身前,“这是......陆叔叔。”
陆怀安蹲下身,平视着小燕。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又像怕惊着她,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好,小燕。”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叔叔好。”小燕小声说,好奇地打量着他,“你长得......好像我。”
陆怀安笑了,眼里有泪光:“是啊,真巧。”
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06
那晚陆怀安最终没有离开。
他坐在我家那张旧沙发上,小燕已经睡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靠在他腿边——不知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叔叔”,竟然让她放下了所有防备。
“她睡觉的样子,和你以前一模一样。”陆怀安轻声说,手指小心地梳理着小燕额前的碎发。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热水。
“这八年,你怎么过的?”他接过杯子,指尖擦过我的手指,滚烫。
“还能怎么过?”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回老家,进厂,生孩子,养孩子。普通人的子。”
“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习惯了。”我别开脸,“你走吧,天亮了被人看到,对你影响不好。”
“我不在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陈霜,我这次来,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什么意思?”
“我要带你们走。”他说得斩钉截铁,“去北京。小燕该接受更好的教育,你也——”
“陆怀安!”我打断他,“你以为你是谁?八年不见,一出现就要安排我们的人生?我告诉你,我和小燕过得很好,不需要你施舍!”
“这不是施舍!”他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是我欠你们的!八年!我错过了她出生的第一声啼哭,错过了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你让我怎么弥补?陈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弥补!”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从未见过他哭。
八年前车站分别时没有,现在却哭了。
“我不需要你弥补。”我的声音也在抖,“陆怀安,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是名人,有头有脸,别跟我们这种普通人扯上关系,对你不好。”
“去他妈的名人!”他粗口,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陈霜,我找了你八年,想了你八年!现在我知道我们有个女儿,你让我怎么放手?啊?你教教我,怎么放手?”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手腕发疼。
“你家里呢?”我甩开他的手,“你那个门当户对的婚姻呢?陆怀安,别天真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离婚了。”他哑着嗓子说,“三年前就离了。那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她心里也有人。我们签了协议,各过各的。”
我愣住了。
“现在,”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身,平视着我,“我自由了。陈霜,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分开。”
他说得那么认真,眼里的执着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了一句承诺就奋不顾身的陈霜了。
“太迟了。”我听见自己说,“陆怀安,一切都太迟了。”
07
第二天一早,筒子楼炸开了锅。
陆怀安在我们这破旧的小区待了一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个角落。
我送小燕去上学时,邻居们聚在楼道口,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鄙夷,也有羡慕。
“妈妈,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们?”小燕紧紧牵着我的手。
“没事。”我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走路看前面。”
刚出小区门,就被几个记者堵住了。
“陈女士!昨晚陆怀安老师是否在您家过夜?”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小燕是陆老师的亲生女儿吗?”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把小燕护在身后,用手挡住脸:“让开!我们要迟到了!”
“陈女士请说几句吧!”
推搡间,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把我往怀里一揽。
“让开。”陆怀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冷得像冰。
记者们瞬间安静了。
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毛衣配灰色大衣,可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陆老师!您和陈女士——”
“这是我私事。”他打断提问的记者,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人扰我的家人。否则,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家人”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坚定。
记者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陆怀安护着我和小燕穿过人群,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这个灰扑扑的小镇上格外扎眼。
“我送你们。”他拉开后座车门。
“不用——”
“陈霜,”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就当是为了小燕。你看她吓成什么样了。”
我低头,小燕的脸色确实苍白。
犹豫了几秒,我拉着小燕上了车。
车内很宽敞,有淡淡的皮革香味。小燕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小声问:“妈妈,这是叔叔的车吗?好漂亮。”
“嗯。”我摸摸她的头,看向窗外。
陆怀安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
到学校门口时,我让小燕先下车。
“陆怀安,”我看着他的背影,“我们谈谈。”
他熄了火,转过身来。
“昨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我开门见山,“我和小燕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手。你是名人,我们高攀不起。”
“陈霜——”
“听我说完。”我深吸一口气,“小燕是你的女儿,这点我否认不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偶尔来看看她,但必须保密。你不能公开她的身份,不能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那你们呢?”他问,“我来看女儿,那你呢?我们之间呢?”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我别开脸,“陆怀安,八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我不再是那个会为你一首歌就心动的陈霜了,你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陆怀安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抓住我的手,“陈霜,给我个机会。哪怕......哪怕只是重新开始。”
他的掌心滚烫,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回到八年前,文化宫后台,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掌心也是这样烫。
“妈妈!”车窗外传来小燕的声音,“要迟到了!”
我猛地抽回手:“小燕在等我,我先走了。”
拉开车门时,陆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会放弃的,陈霜。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弃。”
08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安真的没走。
他在镇上最好的宾馆住了下来,每天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接小燕放学。
起初我坚决反对,可小燕显然很喜欢这个“陆叔叔”。他会给她买漂亮的发卡,带她去吃从来没吃过的冰淇淋,给她讲北京天安门的故事。
“妈妈,陆叔叔说,北京有好多书,比我们镇上的书店多一百倍!”小燕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如果我去北京,可以上最好的小学,有音乐课,美术课,还有大场!”
我心里一沉。
“小燕,”我蹲下身,“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喜欢和妈妈在一起。但是......我也想去看看北京。”
孩子的眼睛不会撒谎。
我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第一次意识到,我所谓的“为她好”,也许正在限制她的眼界和未来。
周五下午,厂领导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这次不止车间主任,连厂长都来了。
“小陈啊,”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你家的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厂里很多同志反映,影响不好。”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按理说,这是你的私事,厂里不该管。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是宣传科的骨,代表厂里的形象。现在外面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对咱们厂的声誉也有影响。”
“厂长,我——”
“这样吧,”他打断我,“你先停职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工资嘛......先按基本工资发,你看怎么样?”
我浑浑噩噩地从办公室出来。
停职。这意味着,我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走出厂门时,天空飘起了小雨。
陆怀安的车停在路边,他撑着伞走过来。
“怎么了?”他看到我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我被停职了。”我哑着嗓子说,“因为......影响不好。”
他脸色一沉,拉着我就往车那边走。
“你什么?”
“去找你们厂长。”
“陆怀安!你疯了!”我甩开他的手,“你还嫌事情不够乱吗?”
“乱?”他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陈霜,你还没明白吗?在这个地方,只要你和我扯上关系,就永远不得安宁。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吗?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哭了,这么多天的委屈和压力终于爆发,“跟你去北京?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让小燕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私生女?”
“谁说是私生女?”他握住我的肩膀,眼神坚定,“我要娶你,陈霜。光明正大地娶你。让小燕堂堂正正地姓陆,做我陆怀安的女儿。”
我愣住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的伞面上,噼啪作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他一字一句,“回北京就结。我要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妻子,小燕是我女儿。”
“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我不需要他们同意。”他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陈霜,我三十岁了,不是当年那个被家里牵着鼻子走的毛头小子了。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小燕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和笃定。
“给我一点时间。”我听见自己说,“让我......想想。”
09
陆怀安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
这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厂里的停职通知正式下来了,我不用再去上班,整天待在家里,看着这个我们住了八年的小屋。
墙上有小燕的身高记录,从一岁到八岁,一年一道刻痕。
柜子里有她穿小的衣服,我都洗净收着,舍不得扔。
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那是小燕从学校带回来的。
这里的一切,都刻着我们母女八年的生活痕迹。
第三天傍晚,我去了小燕的学校。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校门。
小燕背着书包跑出来,看到我,眼睛一亮:“妈妈!”
她扑进我怀里,身上有阳光和粉笔的味道。
“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陆叔叔呢?”
“妈妈想单独和你待会儿。”我摸摸她的头,“走,带你去吃馄饨。”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的小吃店,点了两碗馄饨。
小燕吃得津津有味,嘴边沾了油渍。
“小燕,”我轻声问,“如果......妈妈是说如果,我们要搬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是去北京吗?和陆叔叔一起?”
“你怎么知道?”
“陆叔叔跟我说了。”她放下勺子,小手托着下巴,“他说北京有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有长城,有故宫,还有好多书店和音乐厅。他还说......他说他是我爸爸。”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你怎么想?”
小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喜欢陆叔叔。他对我好,会讲故事,还会唱歌给我听。但是......”她顿了顿,“如果他是我爸爸,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们?”
孩子的敏锐让我心惊。
“因为......爸爸以前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艰难地解释,“他现在知道了,就想来找我们,和我们在一起。”
“那妈妈喜欢他吗?”
我愣住了。
“我看得出来,妈妈看陆叔叔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小燕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而且,陆叔叔看妈妈的眼神,也好温柔。”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妈妈,”小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温暖,“如果你想和陆叔叔在一起,我就同意。如果你不想,我们就还在这里。我都听妈妈的。”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犹豫都消散了。
我的女儿,这个八岁的小女孩,用她最纯粹的爱,给了我勇气。
“妈妈想试一试。”我听见自己说,“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晚上,陆怀安来的时候,我给了他答案。
“我跟你去北京。”我说,“但是有三个条件。”
他的眼睛亮了:“你说。”
“第一,小燕的身份必须循序渐进地公开,不能让她一下子承受太多关注。”
“没问题。”
“第二,我要工作。我不想靠你养着。”
他笑了:“我在音乐学院有教职,可以推荐你去教务处。或者你想做别的,我都支持。”
“第三,”我看着他,“我们需要时间重新了解彼此。八年了,陆怀安,我们都变了。所以......慢慢来,可以吗?”
他走过来,轻轻把我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迟到了八年。
“好。”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窗外,月色正好。
八年前的遗憾,八年后的重逢,终于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画上了一个新的起点。
我知道,去北京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他的家庭,媒体的关注,陌生的环境,都是挑战。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小燕,有他。
有重新开始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