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资到账:3000元。】
【余额3049.2。】
我盯着上面的数字。
距离过年回家,
还有差不多一周的时间。
一袋面粉,一把青菜,十个鸡蛋。
这是未来一周的所有食材。
收银机吐出小票,47.2元。
余额3002。
手机震动,陆枭的消息准时跳出来:
「工资发了吧?别忘了抢回老家的票。」
「我妈生快到了,礼物你赶紧准备,别丢我脸。」
「晚上应酬,不回来吃了。」
我捏着手机,手指隐隐发白。
今天是1月的最后一天,
这是他这个月第28次应酬。
1,
推开家门时,客厅多亮了一盏灯,
那盏我平时不舍得开的落地灯。
婆婆端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茶,
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死死黏在手机上,
“陆枭跟你说了吧?我生快到了。”
她语气尖酸,直接劈头盖脸,
“你这个当儿媳妇的,打算拿什么糊弄我?”
我放下购物袋,声音平静:
“妈,您想要什么?我看看......”
话没说完,手机已经举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只翡翠镯子,通透翠绿。
价格标签:21623元。
婆婆语气轻描淡写,
“就这个吧。也不贵,两万出头。”
我喉咙发紧,指尖的凉意蔓延到心口。
“妈......这太贵了。”
“马上过年了,要买回老家的车票,”
“还要准备您和爸的年礼,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婆婆终于抬起眼皮,冷冷瞥我一眼,
“拿不出来?”
“陆枭一个月给你三千块,一年下来三万都有了!”
“怎么,连给我花点钱都舍不得?”
“你是把钱都偷偷贴你娘家了?”
我低下头,声音发哑:
“常开销、柴米油盐,处处都要花钱,真攒不下。”
她嗤笑一声,重重把茶杯顿在茶几上,语气刻薄:
“你又不出门,每天在家画几张破图,能花你几个钱?”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嫌弃几乎溢出来。
“陆枭天天在外头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
“拼死拼活为这个家打拼,”
“你倒好,拿着他挣的钱,在家享清福,”
“当个甩手掌柜,连给我买个生礼物都推三阻四,”
“你配当陆家儿媳妇吗?”
我手指蜷缩进掌心,声音微微发颤,
“我没有,工作室是我们一起创的。”
“所有核心的设计图全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婆婆挑眉,语气尖刻,
“哟,现在倒会邀功了?”
“没有陆枭出去拉客户、陪酒、赔笑脸,”
“你的设计图就是一堆废纸!”
“要不是他撑着,你那工作室早倒闭了。”
“你一个女人家,能有今天的子,全靠陆枭!”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要懂感恩,得知足,别给脸不要脸!”
我浑身发冷。
这些话,陆枭也说过。
他不懂设计,就把“喝酒应酬”看得比天还大,
总觉得客户都是他喝出来的,与我的设计无关。
上个月我提工资太低时,他轻飘飘地说:
“三千怎么啦?多少全职主妇都得手心朝上要钱。”
“我给你三千,你就该偷着乐,该知足!”
可他忘了,工作室刚起步时,
是我拿出所有积蓄租场地、买设备;
是我熬夜改图到凌晨,眼睛布满血丝;
是我顶着烈跑工厂对接样品,晒脱了皮。
设计这一行,看的是成品,是名气。
真正谈成的订单,哪一单离得开我那些图纸?
他所谓的“应酬”,很多时候不过是和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我攥紧口袋里皱巴巴的小票。
“妈,我真的没那么多钱。”
“要不我给您选个别的礼物?实用一点,体面一点......”
婆婆猛地打断我,态度蛮横又恶毒:
“没钱?没钱你不会去想办法?”
“不会去借?实在不行你去卖啊!”
“我不管,我就要这只镯子,少一分都不行!”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盯着我,像盯着仇人。
不等我再开口,她猛地直起身,厉声呵斥:
“我看你就是不识好歹,狼心狗肺!”
“不想给我买就直说,找一堆歪理搪塞我,”
“你安的什么心!”
说完,她转身狠狠甩进次卧,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发颤,耳膜嗡嗡作响。
2,
深夜一点多,陆枭回来了。
满身酒气烟味,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
进门就不耐烦地呵斥:“你是不是又气我妈了?”
“我在外面忙得要死,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
“她年纪那么大,身体又不好,你非要惹她不痛快?”
“不就要一只镯子,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你还能什么?”
我只是拿不出两万的镯子,只是想解释我的难处。
怎么就成了“惹”......
我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陆枭,你知道我这个月工资多少吗?”
“三千。”
“你知道我余额多少吗?”
“三千零二。”
“你让我怎么买两万的镯子?”
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
他愣了下,脸色沉下来:
“三千怎么了,你平时又不用花什么钱,”
“水电煤气我交,家里开销我负责,”
“你那点钱攒着不就够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快出来,
“咱们俩和你妈,三个人的吃喝拉撒,”
“过年的车票,亲戚的年礼,这些不要钱吗?”
“你只交水电煤气,你买过一次菜吗?”
“家里的油盐酱醋,洗漱用品,你问过一次吗?”
陆枭扯着领带,眼底满是烦躁,
“这些能花几个钱,”
“怎么,这个家不是你的,”
“你就想着坐享其成,一点都不肯付出,你也太自私了!”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工作室刚起步时,陆枭还不是这样。
他会蹲在地上帮我整理画稿,
会在我熬夜时端来热牛,会握着我的手说:
“晚晚,以后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跑业务,你设计,我们一起把子过红火。”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我。
从什么时候变的,
大概是工作室有了名气,订单多了,
他的应酬也多了,回家越来越晚,
他开始觉得,成功都是他的功劳,
是他喝出来的,陪出来的。
我的设计,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忘了最初的几个大客户,是看中我的样品才肯;
他忘了每次他谈崩的单子,是我改设计、磨破嘴皮才挽回;
他更忘了,这三千工资是我磨来的,美其名曰“让你有自己的零花钱”。
可实际上,工作室的盈利我一分碰不到。
他说要扩大规模、要应酬、要给公婆养老,
唯独忘了,我也是创始人,
是熬了无数夜、付出所有心血的人。
“陆枭,你真觉得,我是在坐享其成吗?”
我的声音很轻,
陆枭背对着我,语气疲惫又敷衍,
“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翻旧账很开心?”
“我每天在外面陪笑喝酒喝到吐,不就是为了这个家,”
“我妈养我这么大,过生想要个镯子,”
“两万而已,你想办法凑凑,”
“别这么斤斤计较,懂事一点。”
我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去哪里凑,跟谁借,借了谁还?”
“还是你觉得,我三千工资能变出两万?”
他被问住,半晌憋出一句:
“我不管你怎么弄,总之我妈生那天,镯子必须送到。”
“不然你就别回这个家,也别指望我带你回老家过年。”
我看着他。
眼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枭都以为我妥协了,
他松了松眉头,转身想去洗澡,
我开口,声音平静,“陆枭,我们离婚吧。”
3,
我很累,很疲惫,但我硬撑着没有走。
我想等陆枭的答复,可我没等到。
陆枭听到我的话,正要打开浴室的手僵住了,
他回头,阴沉着脸,
“沈晚,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
“我在外面跑一天已经很累了,”
“你别在这儿发疯犯病行不行?”
然后,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一晚上,陆枭没有再回来。
但不管我们吵得再凶,闹得再大声,
婆婆客房里的灯,也没有亮起过哪怕一次。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家里,
拿着包赶往工作室。
刚进门,财务李姐就神秘兮兮拽着我到角落,
“晚晚,那个......”
她犹犹豫豫,好像不好开口。
我一夜没有睡好,精神极差,
只想赶紧完成工作好好休息补觉,
于是我催促:“李姐,有话不妨直说。”
李姐看我脸色实在苍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晚晚,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觉得你得知道。”
“上个月月底,陆总让我单独支一笔钱,”
“两万块,说是有急用。”
“我留了个心眼,看他匆匆下楼,”
“在门口给了个挺年轻的小姑娘。”
“那姑娘......好像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林薇。”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所有疲惫、委屈、愤怒,在这一瞬间凝固,
“什么时候的事?”
“就......大概二十几号。”
“没过两天,陆总又让我给同一个账户转了五千,说是奖金。”
奖金......实习生哪来的奖金......
何况工作室的财务一向是我和李姐共同经手,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能绕过我直接支钱的?
李姐看我脸色惨白,赶紧扶住我:
“晚晚,你也别太......也许是我看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我想起陆枭手机上那些暧昧不明的短信,
想起他最近总说“应酬”却从不让我碰他手机,
想起他偶尔回家时,身上那股不属于他的、甜腻的香水味。
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多心,是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原来不是。
“李姐,你把近三个月的所有资金来往,”
“还有那个林薇的入职资料,全都给我打一份。”
李姐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好。”
林薇,22岁,应届毕业生,
简历平平,专业也并非完全对口。
一个月前入职,职位是“助理”,
但实际工作内容模糊。
拿到的转账记录里,前两个月完全正常,
每一笔记录,都属于我有记忆的支出。
变化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从林薇入职的第三天开始,
陆枭这一个月“应酬”的报销单里,
赫然出现了好几家高端餐厅和酒店,
时间大多在深夜,消费金额不菲。
我忽然明白,
他所谓的“喝到胃出血”,
也许有一部分,是醉倒在温柔乡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为他省吃俭用,为一袋面粉一把青菜精打细算,
他却拿着我们共同奋斗赚来的钱,
一掷千金,博新人一笑。
甚至,还要我用仅剩的三千块,
去为他母亲买两万的镯子,以全他的“孝心”和“面子”。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手机响了,是陆枭惯常的通知。
“下午和客户应酬,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离开了工作室。
我提前出门,找借口借了李姐的车,
停在工作室门口等他出来。
4,
不一会,林薇的身影就出现了,
然后是陆枭,开着我那辆红色保时捷。
这车是我们拿到第一笔大单子的时候买的,
陆枭曾说过,副驾驶永远只有我一个女主人。
可现在,林薇很自然的坐上去了,
还是陆枭亲手替她开的门。
我眼睛刺痛,手颤抖着扶着方向盘。
纵然他小气,自大,
我都觉得不过是性格使然,
可明晃晃的出轨摆在眼前,
我无法欺骗自己。
我跟着他们饶了两圈,来到一家高档餐厅。
林薇从副驾驶跳下来,
很自然地挽住了陆枭的胳膊。
陆枭笑着低头说了句什么,
林薇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两人姿态亲昵地走进了茶楼。
她比照片上更漂亮,更鲜活,也......更刺眼。
我坐在车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原来,这就是他“忙到深夜”的应酬。
这就是他“为家打拼”的艰辛。
这就是他嫌我“不懂事”、“不知足”的原因。
因为我这个旧人,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成了他光鲜生活里一个碍眼的背景板。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看着陆枭给林薇夹菜,
看着林薇笑靥如花地喂他一口点心,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嬉笑。
胃里一阵翻搅,我推开车门,
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拧开,喝了一大口。
然后,我拿着剩下的半瓶水,走进了那家装修考究的餐厅。
陆枭背对着我,正笑着给林薇擦嘴角。
林薇先看到了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往陆枭身边缩了缩。
我没客气,本就压抑的怒气瞬间爆发,
手指用力一捏,矿泉水就喷了出去。
林薇的惊叫和陆枭的呵斥几乎同时响起。
“沈晚,你发什么疯?!”
他手忙脚乱拿过纸巾要给林薇擦。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陆枭,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刚才的动静很大,旁边的客人已经全都看了过来,
陆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为了面子,直接倒打一耙,破口大骂:
“沈晚,你他妈要犯病滚回家犯去!”
“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发癫?”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有女朋友了,”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纯不要脸?”
“在公司纠缠还不算,今天还跟踪尾随我们来到这,”
“你再这样,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说着,他忽然一巴掌冲我打了过来。
我抓住他的手,反手就是狠狠一下打回过去。
啪——
声音响亮,角度完美。
陆枭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缓缓浮现。
“情面?”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的敲击,
调出一张照片,举在众人面前,
“巧了,今天我也不想给你留情面了,”
“陆枭,你好好看清楚,这是什么。”
第2章
5,
那是一张结婚证的照片。
红底,白衣,期清晰:五年前。
餐厅空气瞬间凝固。
目光齐刷刷钉在陆枭和林薇身上。
林薇的脸先是一白。
但随即,她竟挺直了背,挽着陆枭的手没松。
她迎上我的目光,嘴角甚至扯怜悯的弧度。
“原来是真的啊。”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枭哥之前总说,是家里的,早没感情了。”
她转向陆枭,语气娇嗔里带着委屈:
“你看,我就说姐姐不会轻易放手吧。”
陆枭立刻顺着她的话,对我怒目而视:
“沈晚!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们之间早就名存实亡了!”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名存实亡?”我点开手机相册。
“上个月底,你私人转账给她五千,备注‘宝贝零花’。”
“这个月三号、十号、十七号,你报销的‘商务宴请’,”
“地点是酒店和法餐,陪同人员只有她。”
“需要我把流水和聊天记录投影出来吗?”
我每说一句,林薇的脸色就僵一分。
周围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清晰的鄙夷。
“林薇,”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入职第三天,就问他‘嫂子不管你吗?’”
“第五天,你发了一张酒店房间的自拍。”
“这些记录都在云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妻子。”
林薇终于慌了。
她拽陆枭的胳膊:“枭哥!她污蔑我!”
但眼神已经闪烁,不敢再看周围。
陆枭脸色铁青,想拉她走。
“站住。”我声音不大。
林薇僵在原地。
“你收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有权追回。”
“是现在谈,还是等律师函?”
林薇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猛地甩开陆枭的手,抓起包,低头冲出了餐厅。
再没回头看陆枭一眼。
陆枭想追,被我挡住。
“陆枭,”我看着他,“我们完了。”
“沈晚!你狠!”他眼底充血,“工作室是我的!”
“房子车子都是我的!你一分也别想拿!”
“是吗?”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工作室的版权文件,所有设计源文件,都在我手里。”
“房子的首付流水,我也有备份。”
“你猜,如果我把你挪用公款养情人的证据,”
“发给客户和税务局,会怎样?”
他瞳孔猛缩,嘴唇哆嗦。
“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
“属于我的,我一点不会少拿。”
“你亏欠我的,我也会一一讨回来。”
说完,我不再看他。
转身走出了餐厅。
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我没有回家。
直接去了律所。
律师听完,迅速整理材料。
“证据很充分。可以主张多分财产,并追回赠与。”
我签下委托书。
笔尖划过,像一种切割。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晚。
我拉黑了陆枭所有的联系方式。
找了一家小咖啡馆坐下。
点了一杯美式。
苦涩,但清醒。
我打开电脑,登录个人作品站。
将属于我的设计稿重新整理上传。
然后,联系了几位老客户和同行。
“王总,我是沈晚。我已独立,后续如有设计需求,盼。”
“李姐,谢谢一直关照。我这边有些新想法,方便时请您指教。”
消息发出,等待回复。
我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6,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又亮起。
第一条回复来自一位多年的面料商王总:
“沈设计,你跟陆总那边......”
我打字,删掉,又打:
“理念不合,已分开。”
“设计版权和后续服务我会独立负责。”
王总发来一个“理解”的表情,随即第二条消息弹出:
“正好,下个月春装有个系列,主打国风,你有兴趣聊聊吗?”
“我一直觉得你的水墨元素用得很妙。”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蜷了蜷。
春装系列......
这是工作室明年开年的重头之一,
陆枭上个月还念叨着要去跟王总“喝几顿大的”才能敲定。
原来,人家看中的,从来就不是酒桌那套。
“当然有兴趣。谢谢王总信任,我随时方便。”
“好,我把需求发你邮箱,你先看看。”
“对了,以后直接跟我这边设计总监对接就行,不用再走陆总那边了。”
王总的话意有所指。
我回了句“明白”。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慢慢回甘。
紧接着,手机连续震动。
几位之前因为陆枭“报价太高”或“应酬太烦”而犹豫过的客户,
竟也纷纷发来问候和试探,我一一回复,
今后我独立了,只做设计,价格透明,谢绝无效社交。
最让我意外的是财务李姐,她竟也发来一条长消息:
“晚晚,你走了,我也不想了。”
“陆总今天下午回来,大发雷霆,把办公室都砸了。”
“他让我做假账平掉给那女人的转账,我......我没答应。”
“我手里还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方便见一面吗?”
我看着那几行字,口堵着的那团浊气,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我们约在一家僻静的茶馆包厢。
见到李姐时,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神情却很坚决。
李姐一坐下,眼泪又掉下来,
“晚晚,我对不起你。”
“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
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料,
银行流水复印件、报销单、甚至有几张手写的借条。
时间跨度近一年。
“这是陆总以‘业务拓展’‘客户维护’名义支取的钱,”
“大部分都流向几个固定账户,其中一个就是林薇的。”
“还有一些是给他父母装修老房子的,”
“他跟我说是‘私人借款’,从公司账上走的,没走你那边。”
李姐指着那些标记,“你看这个,”
“上个月他妈妈看中的那个翡翠镯子,其实他早就买了,”
“走的也是公司账,两万三。”
“他骗你说没钱,你自己想办法......”
我捏着那些纸页,指尖冰凉。
原来,镯子早就买了。
原来,他一边用公司的钱讨好小三和父母,
一边用三千块的“施舍”和两万块的“难题”来压榨我、羞辱我。
“还有这个,”李姐又抽出一份文件,
是工作室的股权构成复印件,上面有我和陆枭的签名,
“陆总去年偷偷找人重新做过公证,”
“把你的持股比例从百分之四十九降到了百分之三十,”
“用的是......你之前签过的一份空白授权书,说是办理工商变更用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空白授权书......
我想起来了,是去年工作室增资扩股的时候,
陆枭说流程麻烦,让我先签了几份空白的,他好去跑手续。
我那时正赶一个大赛的设计稿,昏天黑地,对他全然信任......
“他怎么敢......”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7,
李姐叹气,“晚晚,你太实心眼了。”
“他可能觉得,你永远发现不了,或者发现了也不敢怎么样。”
“公司这几年的利润,远不止他告诉你的那些。”
“账面上做平了,钱都......唉。”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
“李姐,这些东西,你能给我作证吗?”
李姐重重点头:“我能。”
“我也有家庭,有孩子,之前不敢说,是怕丢工作,也怕他报复。”
“但现在......我看明白了,跟着这种人,没出路。”
“你走了,他下一个走的就是我。”
“我手里还有原始账本的备份,以及他让我销毁记录时的录音。”
录音?
我看向她。
李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旧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先是陆枭模糊不耐烦的声音:
“......把这几笔抹掉,做成设计耗材损耗......”
“对,沈晚那边不用知道。”
然后是李姐小心翼翼的问话:
“陆总,这笔两万三的镯子,也走损耗吗?”
“金额有点大,怕税务局查......”
陆枭:“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废话?”
“我妈辛苦一辈子,买个镯子怎么了?”
“沈晚那个抠搜样,指望她?”
“公司是我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
音频结束。
足够了。
我握住李姐的手,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李姐,谢谢你。这些证据很重要。”
“离婚官司和接下来的公司财产分割,我需要你帮忙。”
“你放心,你的工作,我来想办法。”
李姐用力回握:“晚晚,我相信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搬进了临时租住的小公寓。
地方不大,但净明亮,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树梢。
我用积蓄付了三个月租金,
卡里余额所剩无几,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我没有急着去找陆枭对质。
而是按照律师的建议,将所有证据分类整理,做了公证。
律师看到股权变更文件和李姐的证词时,眉毛挑得老高: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离婚财产了,”
“涉及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伪造文件,”
“可以主张对方少分甚至不分,并追究其法律责任。”
同时,我开始联系那些表示有兴趣的客户。
王总的国风系列需求发来了,
我熬了两个通宵,出了三版初步构思和草稿。
发过去不到半天,王总直接打来电话,
语气是压不住的兴奋:“沈设计,就是这种感觉!”
“第三版,对,山水朦胧的那一版,我们要了!”
“定金我先打到你个人账户,合同细节我们马上敲定!”
定金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正坐在窗边吃泡面。
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我放下筷子,慢慢捂住了脸。
我能靠自己活下去了,而且,能活得不错。
就在我逐渐稳住阵脚时,陆枭终于通过律师联系了我。
他的律师语气强硬,提出所谓的“和解方案”,
条件包括我“自愿”放弃工作室股权,
仅拿走我名下那辆已开了五年的旧车,
还有十万块“补偿”,以此换取“和平离婚”,
否则将追究我“擅自带走公司核心资料”的责任。
我的律师冷笑一声,直接将证据打包发给了对方律师。
包括他伪造股权文件、挪用资金给林薇买奢侈品的记录。
世界安静了。
8,
一天后,陆枭的母亲直接到了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我下楼倒垃圾,正好撞见她。
几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些,但眉眼间的刻薄丝毫未减。
看见我,她立刻尖着嗓子嚷起来:
“沈晚!你这个黑心肝的!你把我儿子害惨了!”
楼下已有住户探头张望。
我提着垃圾袋,平静地看着她:“我害他什么了?”
“你还有脸问!你偷公司东西,还找律师告他!”
“你要死我们一家是不是!”
她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赶紧撤诉,跟律师说那些都是你伪造的!”
“不然我天天来这儿闹,让你没法做人!”
“妈,”我还是用了这个称呼,带着冰冷的讽刺,
“您生想要的翡翠镯子,陆枭早就用公司的钱给您买了吧?”
“两万三,走的设计耗材损耗账。”
“您戴着还合适吗?”
婆婆猛地一噎,脸色变了变,
眼神有些闪烁,但随即更加凶狠:
“那......那是我儿子孝顺我!关你屁事!”
“公司是他的,他爱怎么花怎么花!”
我一字一句,
“公司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他未经我同意,挪用共同财产,”
“给第三者购买奢侈品,给您购买贵重礼物,”
“并伪造文件企图侵吞我的股权,”
“这些,都有证据。”
“您要是觉得他没错,我们可以法庭上慢慢说。”
我指了指楼上角落,
“我刚装了监控,声音画面都很清晰。”
“您尽管闹,正好给法官多提供点素材,”
“看看您儿子是在什么样的‘家庭支持’下,做出这些事的。”
婆婆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显然没想到我如此强硬,更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多。
她张了张嘴,还想骂什么,但看着我毫无波澜的眼神,
最终只是狠狠地“呸”了一声,
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有些仓皇。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垃圾桶边,稳稳投进去。
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扰。
但我不怕了。
正式开庭前,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同时也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
本市一个颇具影响力的设计师协会发来的沙龙活动请柬,
主题是“独立设计师的破局之路”。
邀请人是一位我久仰大名的设计界前辈,周老师。
我有些疑惑,我与周老师并无私交,只在行业论坛上见过几次。
我的律师看了看请柬,笑道:“好事。”
“你的作品最近在小范围内有点水花,”
“王总那个国风系列,周老师是评审之一。”
“他大概听说了你的事,想见见你。”
“去吧,这是拓展人脉、重塑个人品牌的好机会。”
沙龙地点在一个艺术园区loft。
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四十人,
大多是独立设计师或小型工作室主理人,气氛自由热烈。
周老师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先生,
看到我,主动走过来握手:“沈晚是吧?”
“老王跟我夸你呢,说你有灵气,肯钻研,就是以前被耽误了。”
我有些受宠若惊:“周老师您好,谢谢您邀请我。”
他引我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别客气。坐。”
“你的事情,我略有耳闻。”
“设计圈不大,有些败类,坏了风气。”
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一种洞悉的力度,
“我今天找你来,一是看看你的状态,”
“二是想问问,有没有兴趣参加下个月的‘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
9,
我愣住了。
“新锐设计师扶持计划”是行业内的一个重磅,
由几家顶尖企业和设计协会联合发起,
旨在挖掘有潜力的独立设计师,
提供资金、场地、宣传和产业链对接等一系列支持。
往年入选者,如今大多已是业界中坚。
“我......我可以吗?”
我下意识地问。
经历了这么多,自信似乎被打碎过。
周老师目光炯炯,
“为什么不可以?”
“我看过你近期的作品,尤其是给老王做的国风构思,”
“有传统的,又有现代的魂,”
“最重要的是,有‘人’的温度,这在现在的市场里很难得。”
“你缺的不是才华,是平台和机会,”
“还有,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看,你现在勇气是够了。”
他递给我一份计划书:
“好好看看,下周五前提交申请材料和你的作品集。”
“记住,重点不是诉苦,是展示你的设计理念和未来可能性。”
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计划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腔里重新点燃。
“谢谢您,周老师,我会认真准备的。”
沙龙后半段是自由交流。
我鼓起勇气,主动和几位设计师交谈,介绍自己现在独立接单的情况。
意外地,我收获了几张名片,
甚至有一个小型服装品牌的主理人,
当场约我下周去他们公司看看,聊聊可能。
离开沙龙时,夜色已深,艺术园区的路灯亮起暖黄的光。
我抱着计划书和收到的名片,
走在初春微凉的风里,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
世界并没有因为离开陆枭而崩塌,反而向我打开了更多、更真实的门。
开庭的子终于到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身边是我的律师。
对面,陆枭和他聘请的律师面色凝重。
婆婆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我。
法庭调查阶段,对方律师果然试图狡辩,
将陆枭的行为美化为“正常的商业应酬”、“对家人的合理馈赠”,
并反咬我带走公司资料是“窃取商业机密”,指责我“不顾夫妻情分”。
我的律师不慌不忙,依次出示证据。
对方律师的辩驳越来越无力,陆枭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当法官当庭播放李姐提供的部分录音时,
陆枭猛地抬起头,看向旁听席上同样脸色煞白的李姐,
眼神惊怒交加,又带着难以置信。
他大概从未想过,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财务,会留下这样的后手。
婆婆在旁听席上坐不住了,
不顾法庭纪律,尖声叫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
“是沈晚这个贱人收买了李姐诬陷我儿子!”
法警立刻上前制止。
法官敲击法槌,严厉警告。
庭审持续了大半天。
最后陈述时,我站了起来。
法庭很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10,
“我和陆枭相识于微时,共同创立工作室。”
“我负责设计,他负责业务。”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伴侣。”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错在太信任,错在把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当然。”
“五年的婚姻,我得到的是每月三千块的‘施舍’,”
“是婆婆两万块镯子的迫,是丈夫无休止的‘应酬’和出轨,”
“是股权被偷偷稀释,是共同财产被肆意挥霍在别人身上。”
“我要求离婚,不仅仅是因为感情破裂,”
“更是为了拿回本就属于我的尊严和财产。”
“法律是公平的,我相信法庭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我坐下,不再看对面一眼。
走出法院,天光正好。
陆枭和他母亲从另一边出来,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似乎想冲过来,被他母亲死死拉住。
我漠然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沈晚沈设计师吗?”一个练的女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织梦’服装品牌的设计总监,我姓陈。”
“我们品牌主理人在上周的沙龙上见过您,对您的设计理念很感兴趣。”
“我们春季有一个高端线,想寻求一些独特的中国风元素,”
“不知您近期是否有空,我们详细聊一聊?”
我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当然有空,陈总监。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春风拂过面颊,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
我知道,官司或许还有后续,和陆枭的纠葛未必完全净,
但我的路,已经清晰地、坚定地铺展在脚下。
不再是“陆枭的妻子”,不再是“工作室的附庸”。
我是沈晚。
一个重新开始的设计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