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儿子考上重点高中的家庭聚餐上,我是在厨房一边片着鲈鱼一边听完的。
亲戚们笑着打趣 :“这孩子这么聪明,也不知道是像谁?”
苏小棠抿了一口茅台,笑着接过话头:“这得感谢我前夫,他家的基因好,全是高材生。”
我手里的刀一滑,锋利的刀刃无声地嵌进了砧板里。
七年了。
我是她现任丈夫,是这学霸的每陪读。
但我在她的话中连一句提及都不配,仿佛这些年我所有的付出,都喂了狗。
我冲掉手上的鱼腥,慢慢擦手。
从今天开始,我不伺候了。
1
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杯盏相碰的脆响混着亲戚们的奉承。
苏小棠被围在中间,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语气里满是得意:
“这孩子也争气,自己肯学。”
宋乐凡乖巧得像只温顺的小狗:
“还是妈妈教得好。”
我站在客厅的角落,手里攥着抹布,指尖被浸得有些发凉。
满屋子的人,谈的是苏小棠的功绩,夸的是宋乐凡的优秀,
没人提一句我的付出。
我好像是这间屋子里最多余的人。
“姐夫,你咋还站着呀?”
小舅子苏知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排骨汤有点凉了,你去厨房热热。”
他理所当然地使唤我。
我低头应了声“好”,端着砂锅就往厨房走。
可刚跨进厨房门槛,胳膊肘就不小心撞上了旁边的置物架。
“哐当——”
一声脆响,惊得客厅里的笑声都停了一瞬。
是宋乐凡摆在架子上的篮球鞋。
那是他考上重点高中后,他亲爸带他去买的限量款,被他当宝贝似的供着,平里连碰都不让我碰。
此刻,鞋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鞋掉了出来,白色的鞋面上赫然蹭上了一道厨房墙角的黑灰。
我的心猛地一沉,赶紧放下砂锅,蹲下身就想去擦。
可指尖还没碰到鞋面,一股力道就从身后猛地撞来。
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腰狠狠磕在橱柜的把手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瞎了吗?!”宋乐凡眼睛通红地瞪着我,“这是我爸送我的!你赔得起吗?!”
“把你的手拿开!”
苏小棠的声音紧跟着炸响,满是嫌恶,“一天到晚啥啥不行,就知道添乱!”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我的心脏。
连带着后腰的疼,搅得我浑身发颤。
我手里还捏着那块沾着油污的抹布。
脏。
是我这个人脏,是这份付出脏,像这块抹布一样,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客厅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刚才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曲。
苏小棠只是对着宋乐凡说:
“没事,脏了就脏了,妈再给你买一个更新的。”
小舅子看着地上的鞋,啧啧两声:“姐夫你看你毛手毛脚的。”
我没说话,只默默把鞋捡起来,用净的布小心擦拭。
然后拿起拖把,一下一下地拖着急放下砂锅时洒出来的水渍。
我抬头看了眼客厅,温馨又热闹。
可这热闹,好像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是这个家的长工,是妻子的附属品,是妻子眼里“啥啥不行”的男人。
整整七年,我扮演着这个荒诞的角色。
苏家的长工,我做够了,也做到头了。
2
我没再去客厅,回了卧室,反手带上了门。
把客厅里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了门外。
我和苏小棠是二婚,
宋乐凡是她和前夫的儿子,她俩在宋乐凡三岁那年离的婚。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小男孩,过得一团糟。
那时宋乐凡刚上小学,穿得脏兮兮的,
和现在这个骄傲得像只小公鸡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小棠是重点高中的老师,忙得脚不沾地,本没时间照顾孩子。
宋乐凡成绩在年级倒数,每天放学回家就躲在房间里不说话。
结婚那天,我握着宋乐凡的小手,跟他说:
“乐凡,以后我就是你爸爸,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当时看着我,只轻轻点了点头。
苏小棠评职称熬红了眼的那些子,我看着宋乐凡依旧怯懦的样子,下定决心辞掉了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家。
后来,苏小棠成功评上了高级教师。
宋乐凡的笑容越来越多,成绩也一点点往上爬。
苏小棠也常夸我:
“幸好有你,不然乐凡这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时候,宋乐凡虽然还是有些腼腆,却会主动拉着我的手,叫我“爸爸”。
可这一切,都在宋建国重新出现后,慢慢变了味。
宋建国是苏小棠的前夫,也是宋乐凡的亲生父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以探视孩子为由,频繁地联系苏小棠,每个周末都要把宋乐凡接到他那边去。
不知道他和宋乐凡说了些什么。
渐渐地,宋乐凡对我越来越疏远,上了初中后,更是直接变成了仇视。
苏小棠一开始还会说他,可次数多了,便劝我:
“乐凡还小,青春期叛逆,你多让着他点。”
卧室的灯光很暗,我的心也沉在一片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亲戚们应该都走了。
卧室门推开,苏小棠带着酒意和不耐烦。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我,语气里满是指责:
“你怎么回事?客人还没走呢,你就躲进卧室,像什么样子?”
我没吭声。
“乐凡马上就要上重点高中了,正是关键时候,心思敏感。”
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里带着说教,
“他随口一句话,你至于躲起来给大家脸色看吗?”
我抬头看她:“我没有。”
“乐凡马上就要上高中了······”
我压抑了很久的火气,冲上了头顶。
“他是你的亲儿子,不是我的,”
我的声音很坚定,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冷意,
“你对他的未来规划得那么清楚,那以后他都由你来管好了,我不管了。”
这话像一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苏小棠的怒火。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温明磊,你在家里一分钱不挣的待着,舒舒服服地靠我养着,现在连孩子都不打算照顾了,我嫁给你有什么用?”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原来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舒舒服服在家待着的人。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家,
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我嫁给你有什么用”。
我慢慢低下头,声音沙哑:“是,我没用。”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小棠,”我声音很轻,
“我们离婚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小棠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温明磊,别闹了。”
轻飘飘的一句 “别闹了”,仿佛我为了博取她的关注,只是在无理取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说真的,我要离婚。”
我猛地站起身。
苏小棠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我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备注 —— 孩儿她爸。
宋建国。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苏小棠只偶尔的 “嗯” “好” ,
挂了电话,苏小棠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我,径直走到门口,出去了。
3
第二天一大早。
宋乐凡背着一个运动背包在客厅中间。
看见我走出卧室,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我要出去玩。”他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
像是在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作为他的监护人,还是问了一句,
“去哪里?”
宋乐凡看我的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他嗤笑一声,下巴扬得高高的:
“你真以为你是我爸啊?”
“你在这个家里,吃我妈的,喝我妈的,花我妈的钱,你的主要任务就是让我过得舒坦!不是让你在这里多管闲事的!”
宋乐凡的话好像我在这个家里的存在,就是依附于苏小棠,
就是一个靠着她们家养活的寄生虫。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叛逆的男孩,心里却有了一丝庆幸。
好在他不是我亲生的。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声响。
苏小棠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隔夜的酒气,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
听见宋乐凡的叫嚷,不耐烦地吼道:
“一大早的你们在吵什么?”
宋乐凡像是突然找到了靠山,几步冲到她面前:
“妈!你可算回来了!他不让我出去玩,这管得也太多了!”
宋乐凡一边说,一边偷偷挑衅的看着我。
苏小棠皱着眉,对着我指责:
“乐凡想去玩就让他去,你别一天到晚揪着点小事不放。”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对母慈子孝的画面,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很想告诉宋乐凡,若不是法律规定的监护义务,
别说出去玩,他就是想上天我都不会多管一句。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算了。
多说无益。
以后的路让他们母子俩自己去走吧。
4
卧室里蹲在衣柜前,我开始收拾东西。
真的没几件,大多都是结婚前用自己工资买的。
后来忙着照顾苏小棠的饮食起居,忙着盯宋乐凡的功课,
连逛街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这几年,我的生活里只有“苏小棠”和“宋乐凡”。
我好像忘了自己。
收拾到床头柜的抽屉时,指尖触到一张硬硬的纸。
抽出来一看,是当年的“结婚协议”。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结婚协议?
分明就是一张“免费长工聘用合同”。
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微微发颤。
正想把这张纸扔开,却发现协议下面还压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苏小棠的字迹。
“3月12,温明磊补牙,花费500元”;
“4月22,温明磊买药,花费120元”;
“5月8,买洗发水一瓶,35元”。
“6月15,温明磊买水果,42 元”......
大到我去医院看牙的费用,小到我买的一瓶洗发水,都被她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记的清清楚楚。
我看着一笔笔记录,突然笑出了声,
收拾好最后一件衣服,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我拖着行李箱,推门走出卧室。
客厅里只有苏小棠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
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来,眼神里满是不悦和不耐:
“你这是什么?”
没等她继续指责我“又在闹脾气”,
我先一步开口,声音平静,
“苏老师,您的免费长工温明磊,正式辞职了。”
苏小棠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明早八点民政局见,别让我看不起你。”
第2章 2
说完,我再也没看她一眼,拖着行李箱,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门外的阳光正好,
似乎有什么好像在这一刻散了。
5
第二天,民政局门口,苏小棠没有来。
意料之中。
我转身抬脚,脆利落地离开。
我在老城区租了一个房子,
甚至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洗漱得上公共厕所。
屋子不大,但我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没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时刻又需要的母子俩,没有理所当然的使唤。
自由,原来这么舒服。
我翻出背包里的泡面,烧了壶热水泡上。
我大口吃着,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真香。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小棠”三个字。
我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挂断键。
几秒钟后,手机又震了起来。
还是她。
我嗤笑一声,再次挂断。
这种感觉简直爽翻了。
我慢悠悠地吃完泡面,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码。
尾号很熟悉,是苏小棠常用的那个副卡。
我手指一划,接通了。
“温明磊!你敢挂我电话?”
苏小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完全没有了平里的知性从容。
“我单位要用的那个资料,蓝色文件夹放在哪里了?”
背景里隐约传来东西碰撞声,我感觉能想象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的样子。
“书房右侧资料柜找了吗?客厅电视柜找了吗?卧室的床头柜了吗?”
我反问三连。
那边沉默了两秒,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翻找声。
“家里乱七八糟的!别闹了,你赶紧回来!”声音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命令。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苏老师,我不是你的长工,出门左转家政公司,请便。”
“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没有闹够吗?”她又问,语气里满满的质问。
“你想好什么时候去民政局,再来联系我。”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想象着那个永远精致练的女人现在乱成一锅粥,毕竟这些年苏小棠被我照顾的几乎没碰过家务。
虽然谁离开谁都能活,但是她好像活的不是很痛快。
那我可太痛快了。
6
我在教育机构找了份工作。
八年的职业空白很吓人,可为了辅导宋乐凡我考了厚厚一摞证书。
家庭教育指导师、学习规划师、心理咨询师......
这些当初为了“当好后爸”学的东西,成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入职一个月,就忙得脚不沾地。
站在讲台上,我能精准戳中家长和孩子的痛点,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赢得喝彩。
这种被认可的感觉,比在苏家做后爸畅快。
这天我正站在培训室的讲台前,给一群新员工讲培训。
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苏小棠。
她瘦了好多,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套装皱巴巴的,没有了往的精致练。
培训室里的同事们也注意到了她,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我没有理会这些议论,依旧稳稳地讲完。
我走出了培训室。
苏小棠立刻迎了上来,脚步有些踉跄。
“温明磊......”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笑。
“我在这里上班,我现在是这家机构的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时薪五百。”
苏小棠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的自信和坚定,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变的这样闪闪发光。
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
“温明磊,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知道错了,家离不开你。”
我差点笑出声,我平静地看着她:
“苏小棠,到底是家离不开我还是你离不开我?”
苏小棠的脸色一白。
“还有,”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我已经离婚了,法院的传票,应该已经寄到你单位了。”
苏小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离婚了?”
“不然呢?”
“等着你和我耗一辈子?苏小棠,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更不是你的长工。”
说完,我再也没有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身后的苏小棠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将所有都隔绝在了门外。
真爽。
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7
手机铃声响起时,我正在整理工作文件。
是宋乐凡的学校打来的,他班主任口气郑重,让我尽快去学校一趟。
目前我还是宋乐凡名义上的父亲,所以我答应了老师。
我去了学校。
班主任也把宋乐凡叫到了办公室。
宋乐凡看到我坐在他们班主任旁边的椅子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是你?你来我们学校做什么?”
班主任:“乐凡,是我叫你父亲过来的。”
宋乐凡自然知道要谈什么,闭上了嘴没有吭声。
我没理会他的敌意,对着班主任:“老师,您找我有事?”
班主任:“乐凡爸爸,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宋乐凡的早恋问题。他这......”
原来是早恋。
我看向宋乐凡,他梗着脖子,一脸的桀骜不驯。
我转头平静地看着班主任,
准备开口说几句该说的场面话。
谁知我刚要说话,宋乐凡突然猛地跳了起来:
“我不需要你管,瞎什么心?”
班主任皱着眉呵斥:“宋乐凡!怎么跟你爸爸说话呢!”
宋乐凡冲班主任道:
“老师,麻烦你以后不要叫这个男人来学校,他不是我爸。”
信息量太大,班主任有些懵。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缓缓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冷静:
“老师,很抱歉,我想我大概没办法帮到您。”
“关于宋乐凡的早恋以及他的学业情况,您还是和苏小棠女士沟通吧。”
“以后宋乐凡的事,还是麻烦老师直接联系他的亲生父母就好。”
我把宋乐凡亲妈和亲爸的手机号抄在一张空白纸上,递给老师:
“老师,这是他亲爸妈的电话,以后请您费心了。”
班主任捏着纸条,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温先生,这......” 班主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笑着摇了摇头,便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出了办公室后,我嘴角勾出微笑。
从今天起,宋乐凡的事儿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真好。
8
公司年会,在五星级酒店办庆功宴。
我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红色礼服西装。
一改往的灰暗,显得挺拔又夺目。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穿这样正式又亮眼的颜色。
以前在苏家,子是围着厨房和母子俩转的,衣服总选耐磨、不起皱的款式。
久而久之,我的衣柜里便只剩下灰扑扑的色调,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得没有生气。
可现在不一样了。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明亮,嘴角带笑,眼底是藏不住的自信与从容。
这一年,我带的学员好评率百分之百,
拿下了公司的“年度王牌指导师”,
靠着自己的专业能力,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温老师,该上台领奖了。”同事敲门提醒。
我正了正领结,转身推开门,昂首挺地走向宴会厅。
沿途的同事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低声的夸赞传入耳中:
“温老师今天也太好帅了吧!这身西装太衬气质了!”
“不愧是我们的王牌,气场全开!”
我微笑着脚步从容,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
颁奖环节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是被认可的踏实与荣光。
台下掌声雷动,我握着话筒,目光扫过全场,
忽然瞥见宴会厅的侧门处,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苏小棠。
她站在走廊与宴会厅衔接的阴影里,比上次见面还要憔悴。
我想起来了,这家酒店离她学校很近。
她大概是路过,透过落地窗看到了。
她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我。
我心中毫无波澜。
现在的我是她从未见过的光彩照人的模样。
我收回目光,对着话筒,
脸上绽开一抹沉稳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响亮:
“感谢公司给我的认可,感谢同事们的帮助,也感谢每一位信任我的学员和家长。”
顿了顿,我话锋一转,
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侧门处的苏小棠,笑意更深,却带着一丝凉薄:
“最后,我想特别感谢我的前妻。”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举着奖杯,语气坦然又坚定:
“是她让我明白,一个男人的价值,从来不是在家伺候女人和孩子,”
“现在,我终于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台下掌声雷动。
我清楚地看到,侧门处的苏小棠浑身一震。
苏小棠大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温明磊——自信、大方、闪闪发光,被所有人认可和喜爱,而不是那个在她面前沉默寡言、连要求都不敢提的家庭伴侣。
她终于发现了,那个被她忽视的影子,原来是颗沉静的山峰。
只是她蒙了眼。
颁奖结束,我走下台。
一个优雅练的女士迎了上来,是我的同事陆清禾。
陆清禾将一份暖手的热饮递给我,声音温和:
“讲这么久,喝点热的润润嗓子。”
我笑着道谢,抬眼时,正好看到侧门处的苏小棠。
她看到陆清禾的动作,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到了,却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陆清禾递给我一杯温水,我接过与她轻轻致意,浅酌一口。
至于苏小棠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宴会厅里依旧热闹非凡,音乐悠扬,笑声不断。
我端着酒杯,和同事们谈笑风生,享受着属于我的荣耀与自由。
深红的西装如同暗夜里的火焰,映照著我的新生。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苏小棠,没有宋乐凡,没有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只有我自己,和无限光明的未来。
9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小棠闯进来的瞬间,我甚至没认出她。
她全然没了往重点高中高级教师的知性模样。
“温明磊!乐凡他......乐凡出事了!”
苏小棠冲到办公桌前,声音带着哭腔,
“他现在......他让女同学怀孕了!全校都知道了,学校已经把他开除了!温明磊,你帮帮他!”
以前只觉得宋乐凡被宠得叛逆、不懂责任,
却没想到,在宋建国的纵容和苏小棠的放任下,他会走到这一步。
“苏女士,”我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哀求,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清晰而冷静,“我的时薪五百块哦。”
苏小棠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现在咨询收费是时薪五百。苏女士想预约我的咨询时间,让我帮你分析宋乐凡的情况,还是想让我给你提供解决方案?”
苏小棠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又由红转白,再转为铁青。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发火,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大概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才想起了曾经那个把宋乐凡从倒数教到重点高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我。
几次张口,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好。”
我挑了挑眉,拿出手机,打开程表:
“我这周还有周三下午和周五上午有空档,你想预约哪个时间?”
苏小棠的嘴唇哆嗦着,硬着头皮说:“周......周三下午。”
“好,”我记下时间,抬头看她,“那我就不送你了。”
苏小棠只是点了点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她转身离开时,脚步踉跄。
我看着她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再次联系刚才的客户。
10
周三下午,咨询时间刚到,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小棠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宋乐凡。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曾经眼里的桀骜不驯,如今全被惶恐和无助取代。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没等苏小棠开口,他声音哽咽着:“爸......”
我都快忘了,她小时候也依赖地这么喊过我。
可那些画面,早已被他后来的疏远、敌视和那句“你不是我爸”冲刷得净净。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宋乐凡的情绪就崩溃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质问和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我恋爱,你却不出来阻止我?”
“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儿子,你就不管我的死活吗?”
我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打断了他的哭诉:
“宋乐凡,”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冷静,
“是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是你爸,不让我管你,你忘了吗?”
“一直提醒我‘我不是你亲生儿子’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宋乐凡心上。
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小棠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没再看宋乐凡崩溃的样子,拿出早已整理好的两张纸,放在办公桌上: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给你们两种解决方案。”
“第一种,尽快联系女方家长,协商后去妥善处理后续事宜,之后让宋乐凡转学,换个环境重新开始。这需要你们做父母的全程陪同,做好心理疏导,避免他留下阴影。”
“第二种,如果你和对方都愿意承担责任,且双方家长同意,可以先办理休学,后续按流程商议。但我必须提醒你们,宋乐凡现在才十五岁,过早面对这些,要承担的压力远比你们想象的多。”
我把纸推向他们,语气平淡:“两种方案的利弊,我都写得很清楚。至于怎么做,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宋乐凡压抑的抽泣声。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苏小棠拿起桌上的方案,看了几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宋乐凡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
“乐凡,我们先回去,和你爸商量一下。”
宋乐凡没有反抗,任由他拉着,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提供了专业的建议,尽了最后一点道义上的责任。
至于后续他们怎么选,宋乐凡的人生会走向何方,都与我无关了。
11
一年后。
我再婚了。
对象是那个女同事,陆清禾。
婚礼办在一家临街的普通酒店里,
没有奢华的布置,没有繁杂的流程,只有双方亲友围坐在一起,
说说笑笑,满室都是烟火气的热闹。
我穿着一身简约得体的白色礼服,站着陆清禾身边。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这一年,我们从工作伙伴变成恋人,
她见过我熬夜改方案的疲惫,见过我站在讲台上从容的样子。
她从不说“我养你”,只说“我挺你”;
她从不会轻视我的付出,只会在我取得成绩时,真心实意地为我骄傲。
这种被尊重、被珍视的感觉,是我在苏家十几年都不曾拥有过的。
敬酒的时候,陆清禾一直与我并肩,低声叮嘱:
“少喝点,意思到了就行。”
我笑着点头,眼角的余光却总觉得有一道视线,
黏在我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直到走到宴会厅角落,我才看清那道视线的来源。
苏小棠。
她坐在一张几乎空置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水。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手上那枚陆清禾送我的素戒,我脸上那从眼底溢出来的、藏不住的安稳与满足,甚至轻松笑出的细纹。
这种安然,是她这辈子都不曾给过我的,
也是她永远都给不了的。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苏小棠的眼神猛地瑟缩了一下,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收回目光,没有打招呼的打算。
陆清禾察觉到我的停顿,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
没多问,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用,”我对着她笑了笑,“我们去下一桌吧。”
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苏小棠默默地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后来听人偶然提起,苏小棠已经从重点高中辞职了。
宋乐凡转学去了外地的一所私立学校,听说那次的事对他影响很大,变得阴郁孤僻。
苏小棠便辞了职,专心陪着他,只是子过得并不顺心,
他的亲生父亲温宋建国依旧只顾着自己,他们母子的子,终究是一地鸡毛。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那是他们的人生,好与坏,都与我无关了。
陆清禾挽着我的手,带我走向下一桌亲友。
苏小棠和宋乐凡,不过是我人生路上的一段曲。
现在,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安稳,握着对的人的手,走向了开阔明亮的未来。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