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无形绳索勒住脖颈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无法再上前一步。
君王的尊严和一个男人被戳破心思的恼怒，在他脸上交替着，最终都沉淀为一种屈辱的僵持。
“在你眼里，救命之恩也只是点缀？”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怨气。
我没看他。
有些争辩一旦开始，就等于将自己的位格拉到了与对方同等的泥潭里。
我只是抬起手，神殿侍从官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漆黑的托盘。
托盘上，那块被他用来擦拭过兵符的圣绸，静静躺着，像一道无法抹去的污迹。
“王上，”我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温度，“净化它。”
他盯着那块圣绸，像是在看什么生死仇敌。
那块布料，曾覆盖在神授法典之上，沾染过最纯粹的神性光辉，现在，它成了我和他之间一道具象的裂痕。
我知道，他不会动手的。
神权与王权的第一次正面冲撞，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无趣。
无趣，是因为结果早已注定。
他果然没有动。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从恼怒变成了某种更阴沉的东西，像是淬了毒。
我等了他三息。
不是为了给他机会，而是为了走完神谕中必要的仪式。
三息之后，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如同审视一件用坏了的器物。
“记下，”我的声音转向门口的侍从官，“王上今，自弃神恩。此为第一戒。”
他猛地攥紧了拳，骨节泛白。
“你敢！”
我微微偏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杂音。
“这不是我敢不敢的问题，王上。”
我说。
“是神授法典的规则，是否还容得下你。”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引。
“规则？月昭，你的世界里除了规则还剩下什么？”
他上前一步，膛剧烈起伏，声音大到足以让整个神殿的廊柱都为之震颤。
“我告诉你那枚兵符是谁的！是林薇的！”
“她为了救我，死在了北境的雪地里！尸骨都找不到！只留下这枚兵符！”
“你让我净化？你让我忘了她？”
他的质问像是一场风暴，但对我而言，只是风。
“我从未让你忘了谁。”
我平静地指出他逻辑的谬误。
“我只是让你记住，什么东西，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神殿的圣绸，不应该去擦拭凡人的血。”
“这很难理解吗？”
“你！”他被我的平静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本没有心！”
“神不需要心。”我纠正他，“神需要秩序。”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和疯狂。
“好，好一个秩序！”
他猛地转身，一把夺过侍从官手里的托盘，将那块圣绸狠狠掼在地上。
动作快得侍从官都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我的态度！”他指着地上的圣绸，对我咆哮，“你满意了？”
我看着地上那块白色的布料，它沾上了地面的灰尘，显得更加不堪。
我的视线没有停留超过一秒。
然后，我看向侍从官。
“第二戒。”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彻的理智上。
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第2章
侍从官的笔尖在莎草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记录下君王今的第二次渎神之举。
萧彻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凡人一样，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而愤怒，或者退让。
他不懂。
神的代行者，只会记录，然后审判。
“月昭。”
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后悔了。
但晚了。
我曾亲手将神授法典交予他，助他登上王位。
那时的萧彻，还只是个在王位争夺中走投无路的三王子。
我记得很清楚，他跪在神殿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我的脚尖，声音虔诚。
“月昭大人，只要您肯赐予我神恩，我萧彻，将终生奉您为尊，以神权为纲，重塑王国秩序。”
我答应了。
因为我看中了他眼里的敬畏，和他对秩序的渴望。
一个被混乱伤害过的人，才会懂得秩序的可贵。
我以为。
现在看来，我高估了他对秩序的理解，也低估了他对一个亡灵的执念。
“她不一样。”他试图解释，声音涩，“林薇她......她不是杂念。”
我终于再次看向他。
“哦？”我发出一个单音节，示意他继续。
“她是我的光。”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辩白，“在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候，是她......是她用命换了我活下来的机会。”
“所以？”我问。
“所以她不该被当成污秽！她的遗物，应该被供奉！被铭记！”
他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你明白......？”
“是的。”我看着他，陈述我理解到的事实，“你认为，一个凡人的功绩，足以与神权并列。”
他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打断他，“你想让她被供奉在神殿，你想让她的兵符享受圣绸的擦拭，你想让她的地位，等同于神授的君王。”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我没有......”
“萧彻。”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登基那天，在法典面前宣誓。第一条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替他回答。
“此身非我有，为神之权杖，行于尘世，除神恩外，再无荣光。”
我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你要为你自己，添上另一道光。”
“这是背叛，王上。”
这句话终于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背叛......”
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神殿深处。
“王上今身心俱疲，不宜处理政务。”我的声音传到侍从官耳中，“送王上回宫，斋戒三，闭门思过。”
“月昭！”他在我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国王！”
我脚步未停。
“国王，也需要懂得敬畏。”
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他大概以为，三天的禁闭，就是对一个君王最严厉的惩罚。
他很快就会知道。
这只是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