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岁的我被爸妈在寒冬腊月带去爬山。
只因我从小被查出脑瘫,爸妈听信了偏方,坚定地对我实施鹰式教育。
从此以后,我不能说一句痛和累,否则就会换来爸妈不断的责骂。
我学会了忍痛,但这一次我难受地厉害,乞求妈妈能给我一个拥抱。
妈妈却一把将我推开,怒斥:
“够了!你没看见你的妹妹发烧成这样子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
我委屈地找爸爸,爸爸却觉得我在争风吃妹妹的醋。
他勒令我留在山上的宾馆,随后带着妹妹立马下山治疗。
为了让爸妈高兴,我按照他们平对我的鹰式教育,选择一个人独自下山。
我想他们一定会发自内心地为我感到骄傲。
毕竟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够懂事独立。
却不料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淹没了这座大山。
我多么想努力做个好孩子,可是爸妈,我真的好累好累···
我可能要坚持不下去了。
1
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在寒风里不住地发抖,漫天的鹅毛大雪纷飞,落在我柔软的肌肤上化作一抹冰水。
妈妈抱着裹在厚棉服里的妹妹,对我鼓励道:“小冉,坚持住。挨冻对身体好,网上都说了,这对控制你的脑瘫很有帮助。”
爸爸走到我身旁,他和我一样,都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爸爸陪你,小冉不是一个人。”
见此,我一句苦都说不出。
因为我知道爸妈都是为了我好,他们只是想让我快点好起来。
我的手和脚越走越无力,几乎冻到失去知觉。
但再苦再痛我都得忍住,我不想让爸妈失望。
妈妈为了记录我康复,随时都拿着手机进行拍摄,“小冉,冷不冷!”
她笑着问我,像明媚的春风。
妈妈这般灿烂的微笑,让我的心里一片暖融融,于是摇了摇头,竭力对镜头傻笑几声,“小···小冉,不,不冷。”
爸爸也拿着他的单反全程拍摄,“小冉,开不开心!”
“开,开心!”
只要爸妈开心,我就开心,我的心随着他们的心情一举一动地牵动着。
我想这便是我出生最大的意义。
“小冉的精神真是越来越好了!”妈妈高兴地说:“我们的鹰式教育是对的!”
“嗯,总有一天,小冉会克服脑瘫,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怀里的妹妹似乎也感受到一家人积极向上的气氛,红着脸忍不住拍手,“姐姐加油!”
看着这一幕,我却忽然恍了神。
一股酸涩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我望向妹妹的眼里流露出了羡慕。
明明都是妈妈的孩子,为什么妹妹可以在妈妈的怀里享受温暖,而我却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挨冻。
我也好想要妈妈的怀抱,感受妈妈的温暖。
于是我颤抖地伸出手道:“妈妈,冷。”
谁知我的话却让爸妈瞬间变了脸色。
爸爸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小冉这就是你的不懂事了,我们说好坚持到半山腰再休息,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我不懂什么是半途而废,我只是想要和妹妹一样,享受妈妈的怀抱,于是我不停张开手朝着妈妈挥舞着跑去。
“妈妈,妈妈,小冉,冷,抱,抱。”
妈妈紧皱着眉,脸上有心疼也有不忍,她和爸爸对视了一眼,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了坚定。
“走开!”妈妈驱赶着我,不让近。
她的驱赶让我失足摔在了地上,刺骨的严寒从身下蹿到头顶,双手肉眼可见的发红。
“站起来!小冉!”爸爸的鼓舞接踵而至,“宝贝,你可以的!”
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听,我只是呆呆怔怔地看着妈妈,而妈妈不忍心对视,抱着妹妹朝着山上不停走去。
“妈妈!”
妈妈义无反顾的离开,让我一下子慌了神,我知道我又做错事了,惹地妈妈失望了。
我狼狈爬起来,跌跌转转地朝着妈妈的背影跑。
我想只要我努力爬到半山腰,妈妈一定会重新对我刮目相看。
这一刻,得到妈妈的拥抱几乎成为这场大雪里我唯一的执念,尽管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比起妈妈失望,这些伤痛都不算什么。
2
半山腰处有一家临时住宿,爸爸前去办理手续。
我脑袋晕晕沉沉的,不知道怎么了,眼前的世界仿佛跟个陀螺一般摇晃来摇晃去。
“先生,大冬天的,您家孩子这是···”前台的小姐眉头紧皱,一脸诧异地看着我的出现。
爸爸扬言道:“别误会,这是我的女儿,她从小脑瘫,我们这是训练她鹰式教育,锻炼她的意志力。”
前台小姐依旧皱眉。
此时的我难受地不行,我多么想要得到妈妈的一个拥抱。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妈妈,妈妈却忽然惊叫一声,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妹妹发烧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妈妈怀里的妹妹脸色红扑扑的,双眼紧闭,看起来十分难受。
可我不懂这些,站在妈妈的脚边依旧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拥抱,“妈妈,抱抱小冉。”
可妈妈却疯了一般猛地将我推开,“够了!你没看见你的妹妹烧成这样子了吗?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
我站在原地不敢说话,心里头堵堵的。
妈妈又生气了,我只好的无措地找爸爸,咿咿吖吖地嚷个不停。
爸爸一脸着急忙慌地看妹妹情况,眼里满是担忧,他听不懂我说的话,顿时被烦的不行,将我用力禁锢在原地。
“小冉,妹妹病了,别吵了好吗!”
我有些不高兴了,明明我已经按照爸妈的要求爬上了山,可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我?
我难过地挣扎起来,烦闷的情绪通过肢体动作不尽的发泄。
爸爸顿时被我弄得心烦意乱,当即拽着我来到了一边的休息室。
“小冉!”他呵斥道:“听话!你现在是姐姐,也是大孩子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
我眼睛红红的,被凶的当即忍不住哭出声来。
爸爸平生最讨厌我哭,因为鹰式教育不允许孩子表达一分一毫的脆弱。
他当即瞪着我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以为我们都是为了谁!如果不是你生下来就是废物,我们用得着大冬天陪你在这折腾吗?!
“难道你非要我们全家为着你转一辈子?非要死妹你才肯高兴吗!”
死。
我唯独听懂了死。
曾经妈妈告诉过我,死就是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妈妈,妈妈再也见不到我了。
那妹妹死,是不是以后我也再也见不到妹妹了?
我不要,我不要妹妹死,我疯狂地摇头,瞪着两只红红的眼睛,“救妹妹!救妹妹!”
3
爸爸见我终于止住了眼泪,嘴里还不停嚷着救妹妹,心里不由也泛起苦涩。
都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心疼呢?
可是脑瘫不是心疼就可以治好的,现在心软纵容我,那以后呢?以后进入社会,谁还会无底线的纵容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
对此,爸爸必须得时刻狠下心来。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冰冷的小脑袋,语重心长道:“等我和妈妈先送妹妹看医生,再马上回来接小冉好不好?我们全家人不是约定好了吗,明天要一起登顶看出,所以小冉乖一点,做一个懂事听话的的孩子,我和妈妈一定会为感到你高兴的。”
我点了点头,可眼里还是流露出一丝不安。
爸爸将他的单反留了下来,“这个留给你,你平常不是最想玩爸爸的相机吗?”
我眼里瞬间一亮,爸爸是个摄影爱好者,平里最宝贝的就是他的摄像机,没想到今天既然会如此轻易的留给我随意摆弄。
这一次,我的语气坚定了许多,“爸爸,快去救妹妹。”
爸爸欣然地笑了下,随后三步做两步奔向妈妈和妹妹,带着两人立马下山。
妈妈着急道:“小冉呢?”
“别担心,人在休息室等着,我们先带妹妹下山治病。”
妈妈却有些不妥,“她一个人能不能行····”
“现在没有时间纠结了!”爸爸打断道:“妹妹高烧不退,烧出病来了怎么办?不是我不愿意带姐姐一起下山,只是她好不容易爬上来,现在又要她下山,指不准待会怎么闹!”
妈妈是见过我发病的情况,尤其是刚刚我咿咿呀呀地闹个不停,显然是准备无理取闹了。
“下山的路崎岖,万一半路她跟着发疯耽误了妹妹的治疗,你要我怎么办?难不成半路丢下一个孩子不管吗?尤其这鬼天气,与其哄她下山不如好好留在原地,更何况住宿这么多人看着,一个小孩子能跑哪里去?”
“你说的对。”妈妈很快被说服了,她点了点头,对我不再有任何顾虑,当即抱着妹妹朝着山下冲去。
我亲眼看着爸妈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狂风暴雪当中,身体忍不住地犯哆嗦。
妹妹发烧了,脸看起来烫烫的。
我的脸也烫烫的,身体热热的,脑袋还晕晕的。
只是我学会了忍痛,将所有的不适都咽在了心里。
爸爸妈妈的离开,让我瞬间忍不下去,痛苦地蜷缩在地。
身体又冷又烫,宛如冰火两重天。
想到妈妈惊恐的脸色和说过的话,我忍不住地想。
我是不是也发烧了呢?那我会死掉吗?
死掉···爸爸妈妈和妹妹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那他们会难过吗?
爸妈和妹妹也会像我一样,舍不得死吗?
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忽然鼻头泛起酸涩。
想见他们的心忽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我害怕我会死,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
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不如赶在死之前和他们好好告一个别。
我将爸爸的相机挂在了脖子上,相机很沉,但是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照片。
这些照片是爸爸最宝贝的东西,我不能丢,得随时带在身边。
我小心翼翼地从休息室里走出来,随后偷偷溜出了住宿的地方。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雪一刻不停地下,几乎要淹没了这座山。
我忍不住在雪地里哆嗦,但是比起寒冷和痛苦,我更想见到爸妈和妹妹。
我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雪雾里,心里忍不住期待他们看到我的反应,我想他们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因为爸妈喜欢坚强的我,为了见到他们,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的自己都要坚定。
可越往白茫茫的雪雾里走,我的脚步便越沉。
我冷的直打哆嗦,好几次被大风吹得无法前进,这时候我便会给自己狠狠一个巴掌。
爸妈还有妹妹在前面等着我呢!
我要做个坚强的小孩,要做他们最喜欢的小孩。
然而风雪越来越大,我的脚几乎失去知觉。
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天色也越来越暗,这条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我开始害怕了,那是一种对前方未知的恐惧,好几次我想要打道回府,可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因为我知道放弃只会让爸妈感到更失望,鹰式教育绝没有说放弃的可能。
我双手抱着单薄的自己,视线却越来越沉重,身影摇摇晃晃。
可是我好累啊···爸妈,小冉走不动了,想休息一会会儿可以吗?
于是我安慰着自己,找到了一块大石头,大石头背风,我躲在了那里,拿着爸爸的相机不停把玩。
相机里传来了欢声笑语,一张张滑下去,几乎全是我小小的身影在努力前行。
爸爸曾经告诉过我,这些照片是他最宝贵的回忆。
我傻傻地问:“回忆系什么?”
爸爸笑着说:“回忆就是哪一天爸妈不在了,小冉想要见到谁,就可以打开他们,让回忆一张张地重现在眼前。”
爸爸说的果然没有错,回忆真的在我眼前一幕幕重现了。
妈妈在笑,妹妹在拍手,爸爸在加油打劲。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叫着我的名字。
“小冉,坚持住!”
“小冉你可以的!”
“姐姐加油!”
视频的最后是山脚下,妈妈抱着妹妹,爸爸抱着我,对着镜头道:“出发山顶看出,让我们为小冉祈福祝她身体快快好起来好不好!”
“好!”
我的眼睛温温热热的,眼泪不可察觉地流了下来。
我想爸妈了,我多么想做他们心目里那个最坚强的小孩。
可是···我真的好冷好困···
眼皮再不断下沉,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紧紧地抱住相机,脑袋一点点地朝地面坠了下去。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想我可能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2
4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全身布满雪霜的我。
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脑袋也不再昏沉,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我可以飘在半空中。
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猜这便就是死吧。
我跨越风雪,转眼间就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妹妹正在打点滴,妈妈却急的原地打转。
“雪停了吗?”
“还没有。”爸爸心里也升起了不安,他本来送完妹妹就打算立刻上山找我的,偏偏山上突然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雪,上山的道路被封了,工作人员勒令游客极端天气出行。
“小冉不会有事吧!”妈妈眼睛通红,此刻再也坐不住了,“不行,我要上山去找她。”
“放心。”爸爸却拦住了妈妈,“住宿在室内,屋里头有空调,这傻孩子最怕冷了,是不会乱跑的。”
妈妈却无助地发起抖来,“可是···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孩他爸,你要不给住宿的工作人员打个电话?”
爸爸闻言点了点头,立马找到了预定电话,打过去问候情况。
可这通电话意外的响了很久,明明只是过去几秒钟,爸爸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妈妈的话不停地盘旋在他的脑海,让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不,不会的。爸爸不断安慰着自己,小冉平里最不爱动,一定会乖乖坐在原地。
直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前台小姐闻言皱眉道:“你们不是一起下的山吗?休息室里没有小孩啊。”
(卡点)
爸爸全身一震,脑袋“轰”的一声彻底空白,随后整个人剧烈地发出抖来,两只眼睛无神地注视前往,却肉眼可见地遍布血丝。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这个样子,他看起来是那么难过又无助,于是我走过去抱抱他,“爸爸,你怎么了?”
爸爸从我的灵魂中穿过,冲到了妈妈的面前。
“小冉····小冉不见了!”
妈妈全身一震,心中的不安在爸爸的话里冲到了顶峰。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出了诊所,朝着雪夜里狂奔,“小冉我的小冉!”
我着急忙慌地跟着跑了出去,在她的身后跌跌撞撞地追,“妈妈,我在这里!”
爸爸追了上来,一把抱住冲动的妈妈,“现在你冲出去有什么用,暴雪天的,你上哪里找去!”
“放开!”妈妈尖叫着推开了爸爸,一番拉扯下却纷纷摔倒在了雪地,白皑皑的积雪是那样严寒,冻得人刺骨。
“都怪你非要把她留在山上,她一个傻子万一出了事,你要我怎么办!我的小冉啊!”
看着妈妈着急,我心里也着急,可我无论怎么闹,他们也不为所动。
我顿时想起妈妈的话。
死了就代表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我的心口忽然刺痛,最后放弃了挣扎,只是紧紧抱着妈妈,“妈妈,小冉没事,不要难过···”
像是感受到女儿的召唤,妈妈发了疯一般推开了爸爸,义无反顾地再次冲进雪夜里。
爸爸阻拦不过,只能立马报警。
不出一会儿,警察立马出动到了山脚下,正好此刻雪停了,带头的搜查大队长立马派人上山搜寻。
爸爸很快找到了妈妈,妈妈此刻一身单衣,她这才发觉山上的寒意是如此刺骨,就连她一个大人都承受不住,五岁的小冉是怎么能坚持下来的!
妈妈不敢回想,单是感同身受就足够残忍。
她只能祈祷她的小冉没事,祈祷小冉只是怕生一个人躲起来了···
可就在这时,呼啸的寒风里,她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欢声笑语。
爸爸也听到了,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熟悉的,就在今早他们一家人一起说过的一句话。
“小冉身体快快好起来!”
“不···不···”
爸爸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三步做两步紧紧拉住前方的妈妈。
妈妈面目苍白,一把甩开爸爸,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那颗大石头走去。
声音越来越大,有笑声,拍手声,还有我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大石头的背后,我一身白雪用身体紧紧抱住了怀里的单反相机,相机里不断播放着幸福的一家人,我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不!”妈妈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一把冲到了我的面前。
她伸手将我搂紧她温暖的怀里,脸上早已泪流满脸,“我的小冉!我的小冉啊!”
我心里酸涩的厉害,明明我已经死了,但看到我被抱在妈妈怀里时,我还是想哭。
“妈妈···抱抱···”灵魂状态下的我流着眼泪,伸出小小的手同样回抱住妈妈。
可是妈妈再也感受不到了。
5
“你醒一醒,我的宝贝,妈妈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妈妈不断亲吻我的额头,她用双手搓热我硬邦邦的身子,“你不是最喜欢妈妈抱了,求求你了,醒过来吧,求求你了···”
爸爸也在这时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他脸色铁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妈妈盯着跪在雪地里的爸爸,此时此刻她恨极了:“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好不会又是,说好小冉会好好的!”
爸爸泪流满面,额头一下下地重重磕进了冻土里,泪水混着雪水打湿了整张脸。
巨大的悔意和愧疚像山一样压在了他的心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可再痛苦,再刺骨,也比不上他心里那片凉透的荒原。
就在这时候,搜查大队和医疗人员也一同找到了现场,他们迅速冲到了妈妈面前,要带走冰冷冷的我。
“不!!”妈妈尖叫着,怎么也不舍得再和我分开。
爸爸理智还在,一把紧紧抱住妈妈,“让医生检查,万一···万一···”
他不敢说,因为他亲眼看到妈妈怀里的我脸色灰白,两只手已经冻得发紫,小小的身体无论怎么焐,都捂不热了。
那模样实在是太残忍了。
妈妈听了爸爸的话,立马跪到了医生的脚边,“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她才只有五岁啊!我求求你救救她!”
医生见到我的瞬间心下已经了然,为了安抚家属情绪,他只得先道:“先回医院。”
爸妈紧跟着医生和搜查大队,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医生带进了手术室抢救。
可是不出一会儿,医生推开了门,小小的身子上覆盖了一层白布。
医生坦然道:“节哀,这孩子是活活冻死的。”
“冻死的···”
妈妈受不了,整个人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的小冉···我的小冉!”妈妈失控地尖叫起来,“冰天雪里她怎么会跑到外面去!你告诉我,是不是还有隐情,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我的女儿!我的小冉最听话了,她那么懂事,怎么会胡乱跑到外面去!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我的女儿!”
爸爸也紧跟着疯狂了起来,“对!我嘱咐过她的哪儿也都不去,那孩子打小就听我的话,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山野当中!”
爸妈这么一闹,搜查大队立马重视起来,很快联系到了住宿的工作人员。
前台小姐得知我冻死在了山野,立马大声道:“这对家长本来就有问题!我当初接待的时候,寒冬腊月的他们既然只给那小女孩穿一件单衣!这不分明就是虐待吗!”
“不是的!”爸爸解释道:“我们只是鹰式教育,所有极端运动都只是为了她的小脑发育,更何况我都会一起参与,不会放任孩子乱来。”
可医生却皱眉道:“一起参与?你要知道你家孩子才五岁啊!你凭什么拿一个成年人的身体素质和一个五岁的孩童做比较?”
医生将我的鞋袜脱下,展现给爸爸看。
只见不足拳头大的小脚丫红里犯紫,此刻却肿肿的像一个大番薯。
爸爸当头一震,唇角哆嗦在这一刻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前台已经将实时监控发了过来,搜查队队长眉头紧皱,“你们自己看看吧。”
监控视频里,我红着一张脸挂着爸爸的相机,朝着门外跌跌撞撞地走去。
没有隐情,没有人为,全都是个人意愿。
妈妈崩溃地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爸爸依旧不愿意接受事实,他死死扯着头发,昔里端庄威严的一个人此刻像极了疯子,“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明明和小冉约好了原地等候,为什么!”
这时随行的一名搜查员将单反递了过来,“你们自己看看吧。”
6
爸妈怎么也没想到,我在大石头后背捣鼓的那台相机,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记录模式,既然留下了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画面。
画面里,我已经意识模糊,两只大大的眼睛瞳孔溃散,已经无法定焦。
我看着镜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爸爸···妈妈···小冉好痛,脑袋好晕,我可能要死了,我怕以后见不到你们了,我好想好想你们···”
“对不起,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我不想坚持了,救救妹妹,我想妹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你们心目中的好孩子呜呜呜,我想要抱抱,求求你们抱抱小冉吧,抱抱···妈妈···”
随着最后一声痛吟,视频结束。
我没想到视频会拍下来,甚至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
那是我意识关头最后的执念,我在临死前留下的意愿。
妈妈彻底泣不成声,爸爸在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我的发言感到动容,就连一旁的护士都在偷偷抹泪,医生更是恨铁不成钢道: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里,孩子反反复复在道歉,你们所谓的鹰式教育,将本应该幸福快乐长大的小孩,生生到了绝境!”
“这孩子一看就高烧不止,意识不清,但是为了不让你们担心,他一路忍痛到最后,连一声哭都没有!是,脑瘫孩子生来智力不如常人,但不代表孩子不懂什么是痛!你们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零下10°的大冬天锻炼,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痛苦最后是谁在承担?知不知道你们的无知和固执,最后都是用她的命换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痛苦地去推医生,让他赶紧住口。
妈妈哭得断气,好几次差点晕倒。
是,她想起来了,早在山上的时候,这孩子就不怎么说话,原来是早就身体不适。
唯一一次开口求拥抱,结果她做了什么?
她硬生生赶走了我需要拥抱的机会!是她活生生斩断了小冉说痛苦的权利!
妈妈痛苦地不能自己,爸爸稳稳扶住妈妈,可他的情况不比妈妈好到哪里去。
只要想到在山上说过的话,对我的责备,对我的偏见,对我最后的···抛弃。
一幕幕一件件宛如尖刀一般凌迟着他的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我的无知害了我的孩子啊!”爸爸声音嘶哑,额头磕在地上已经血流不止,可是这些痛,比起小冉的死又算什么呢?
我心痛地冲了上去,用红肿的小手不断抹去他们脸上的眼泪。
爸爸不哭,妈妈不哭,小冉不怕痛···
就算是死亡,我的内心深处依旧挂念着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的一举一动仍然能牵动着我的心。
医生也不愿再多说,刚刚那番话虽然无情,但他必须得说出来。
只因现在擅作主张的父母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不相信科学,不相信正确的治疗手段,非要剑走偏锋去尝试网络上乱七八糟的偏方,最后却害了孩子。
医生看了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然而看到眼前崩溃的父母,他也再也说不出更多的教训。
只因在场的人们都知道,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我能够活下来。
但是却同样因为他们的无知,我在这个雪夜彻底闭上了眼睛。
7
葬礼那天,是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
爸妈带着退烧的妹妹来看我下葬。
妈妈跪在我的棺材附近,整个人消瘦了不少。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可是看到我即将入土,心里那不舍的弦再次波动。
“冉冉啊···妈妈多想再抱抱你,想带你去看每一个春天···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错了,其实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我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对不起宝宝···妈妈好后悔好后悔,后悔那天没能抱抱你。”
妈妈哽咽着,喉间的话支离破碎,她不舍地乞求道:“如果有来生,你还愿意当我的女儿吗?”
我飘到了妈妈的身边,紧紧抱住妈妈,我能感受到我的灵魂在一点点消散。
妹妹无措地扯了扯爸爸的袖子,不安地问道:“姐姐呢?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姐姐。”
爸爸被妹妹无意识的问话瞬间击溃,他强装的镇定和冷静再一次破裂。
他想到我死之前的话,明明被抛下,被寒风大雪淹没,可最后关头却喊着爸爸救妹妹。
这怎么不让他心如绞痛。
到底要有多懂事,才能让一个痛到极致的孩子还处处念着其他人,将自己的感受置身事外。
“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姐姐,我真的后悔了···”爸爸痛苦地发出哀嚎,“是我该死!全都是我的错···”
妹妹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但是她隐隐约约地明白,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顿时小脸一皱,跟着哭了起来,“姐姐····我要姐姐!”
我连忙来到妹妹的身边,灵魂在不断地消散,我用尽全力将妹妹抱在怀里。
“妹妹不哭···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不用担心我···”
妹妹愣住,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
我轻轻地牵住妹妹的手,用最后一丝念力嘱咐道。
“爸爸妈妈交给你了···别让他们再为我难过,我走了,我爱你们。”
一股微风忽然拂过,卷起远处一片花香。
爸妈愣住,只见一片片茉莉花瓣应风落在了他们的手心。
这是我生前最爱的花。
可茉莉花是夏季的产物,怎么会出现在冬天?
爸妈面面相觑,似乎心有所感地随着那股微风望向了天边。
妹妹已经收住了眼泪,主动牵起了爸妈的手,“爸爸妈妈,姐姐在和我们告别。”
一句稚嫩的童言解释了眼前极具玄幻的一幕。
可爸妈却深深地相信着,刚刚那股微风是我离开的灵魂。
再见了爸爸妈妈。
再见了妹妹。
这辈子太痛苦,但是···我不后悔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