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这个家最大的累赘。
七岁那年确诊小脑萎缩后,我永远困在轮椅上,也困住了全家。
姐姐为了我放弃了画画,妈妈为了我熬白了头发,爸爸为了我背了一身债。
直到姐姐查出肾衰竭,我听见妈妈说:
“要是生病的是她就好了,我们都解脱了。”
第二天,我悄悄去了医院,在器官捐献协议上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
移植手术很成功,姐姐得救了。
只是当全家哭着找到捐献者的病床前时。
看见的是我冰冷的身体和枕边的遗书:
“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次是最后一次。”
1.
几秒后,妈妈的啜泣重新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太累了......”
爸爸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
“可我说错了吗?如果不是她,我们家会过成这样吗?恩希会累出肾病吗?”
“我们至于连二十万手术费都拿不出来吗?!”
“够了!”
“不够!徐远盛,我告诉你我受够了!整整十二年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我摇着轮椅逃回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让声音传出去。
第二天早上,妈妈的眼睛肿得很厉害。
她像往常一样给我穿衣服,动作却比平时粗鲁。
套头毛衣卡在我的头上,我呼吸困难,手臂不受控制地挥舞。
“别动!”她低吼。
我僵住了。
毛衣终于拉下来,我的头发被扯掉了几。
她看到了,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悔。
“疼不疼?”她问,声音放软了。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给我穿袜子。
我的脚因为长期不活动而浮肿,袜子很难穿。
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额头上沁出汗珠。
“你就不能......配合一点吗?”她小声说,更像自言自语。
我没有说话。
早饭时,姐姐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她喝了一口粥就放下勺子,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呕吐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涩而剧烈。
爸爸放下筷子,盯着卫生间的门,眼神空洞。
妈妈站起来想去看看,又坐下了。
她的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小声说:“姐姐是不是生病了?”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妈妈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警惕,有慌乱,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爸爸抢在她前面开口:“没有。就是肠胃炎,吃坏东西了。”
他的声音太平静,太刻意了。
我点点头,继续用颤抖的手舀粥。
半勺粥洒在桌上,我慌忙去擦,却碰翻了水杯。
妈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说。
她没有说话,起身去拿扫帚。
弯腰扫玻璃碎片时,她的背影佝偻得像个小老太太。
她才四十六岁。
“我来吧。”姐姐从卫生间出来,脸色苍白如纸。
“你别动。”妈妈头也不回,“去坐着。”
姐姐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还在发抖的手:“没事,一个杯子而已。”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汗。
我看着她浮肿的眼皮,看着她手背上新鲜的针孔。
她快死了。
而全家人都瞒着我。
因为我是个废物,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我想起七岁那年确诊小脑萎缩时,妈妈抱着我哭了整夜。
爸爸蹲在病房门口,一接一抽烟。
姐姐当时才十岁,踮着脚给我剥橘子,一瓣瓣喂到我嘴里。
“杳杳不怕,姐姐在。”
现在姐姐病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不。
我能做一件事。
2.
第二天一早,爸妈和姐姐都去上班后,我摇着轮椅去了市医院
肾脏科的医生看到我的轮椅,眉头皱紧:
“你要捐肾?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撒谎。
“小脑萎缩患者手术风险很高,术中可能呼吸衰竭、心跳骤停,术后恢复也比普通人慢很多。”
“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递来检查单。
老天,配型结果显示完全匹配。
医生看着报告,又看看我:
“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吗?”
“确定。”
我在捐献协议上签了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全力。
“手术定在下月五号。”医生说,“需要提前住院准备。”
“好。”
下午,妈妈回来推我去做康复训练。
康复中心的王医生是我的老熟人,从七岁起就负责我的治疗。
他看见姐姐没来,随口问:“恩希呢?今天没陪你来?”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有点事。”妈妈说。
我知道,姐姐在医院做透析。
王医生点点头,没再问。
他扶着我上器械,引导我做腿部运动。
我的腿像两没有生命的木头,每抬一次都需要他用尽全力。
“放松,杳杳,放松。”他满头大汗。
我努力放松,但肌肉不听使唤地痉挛。
突然,我的腿猛地一蹬,正踢在王医生小腿上。
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
“对不起!”妈妈冲过来,“王医生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王医生摆摆手,但脸色有些发白。
妈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的疲惫终于变成了怒气:
“你就不能小心点吗?!王医生每天这么辛苦帮你,你就这样对他?!”
我的嘴唇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羞愧。
“对不起。”我小声说。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什么?!”
“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出门要人推!现在连做个康复都能伤人!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
她停住了。
整个康复室的人都看过来。
王医生拉住她:“徐太太,冷静点。”
妈妈的眼睛红了。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哭着说,“杳杳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累了......”
她蹲下身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妈妈累了。”她在我耳边喃喃,“妈妈真的撑不住了......”
我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3.
晚上,家里接到了医院电话。
我躲在屋里偷听。
妈妈接的。
她听着,眼睛一点点睁大,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她的声音在抖,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挂掉电话,她冲进姐姐房间:“恩希!肾源找到了!完全匹配!”
姐姐愣了几秒,然后眼泪涌了出来:“妈......”
妈妈抱住她,两人哭成一团。
爸爸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多少钱?要多少钱?”
妈妈又哭又笑。
“医院说捐献者匿名,不收钱。”
“只说尽快准备手术,费用我们能凑。”
那天晚上,家里久违地有了点生气。
妈妈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都是姐姐爱吃的。
“多吃点,补身体。”妈妈给姐姐夹菜,一块又一块。
姐姐碗里堆成了小山。
我也想夹一块肉。
手抖得厉害,肉掉在桌上。
爸爸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怎么又......”
话没说完,他猛地顿住。
餐桌陷入死寂。
妈妈和姐姐都看向他。
爸爸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杳杳,爸不是那个意思......”
“爸就是......就是今天太累了......”
他终于挤出声音,声音涩。
“我知道。”我说。
晚饭后,爸爸来到我房间。
他蹲在我轮椅前,握住我颤抖的手。
爸爸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他声音很低:
“杳杳,爸今天说错话了。爸不是嫌弃你,爸是......”
他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爸,没事。”我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姐姐肠胃炎,过几天要做个小手术。”
“等姐姐手术做完,爸带你去更好的康复中心。我们慢慢来,总能好一点,好不好?”
我点点头。
但我心里知道,没有等姐姐手术做完以后了。
夜里,姐姐溜进我房间。
她在我床边坐下,轻轻按摩我僵直的小腿。
这双手曾经牵着我上学,曾经给我梳头,曾经在我半夜腿抽筋时整夜给我揉按。
她小声说,“杳杳。等姐姐好了,天天给你按摩。”
“姐,你还会画画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小时候她最爱画画,得过很多奖。
后来为了照顾我,为了省钱,她放弃了艺考,选了最普通的专业。
“早不画了。”她笑笑,“手生了。”
“你画得好看。”我说,“比所有人都好看。”
她眼睛红了,别过头去。
“等姐姐好了,给你画一张。画你穿裙子的样子,像小时候那样。”
“好。”
我们都沉默了。
我想起她放弃艺考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出来时,眼睛肿着,却对我笑:
“杳杳,姐姐找到新目标了,以后当会计,挣钱给你治病。”
她真的做到了。
可她自己也累病了。
离手术还有三天时,姐姐的状况突然变差。
她开始呕吐,吃什么吐什么。
妈妈急得直掉眼泪,爸爸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我摇着轮椅去客厅喝水,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撑着额头。
“爸。”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杳杳,你怎么还没睡?”
“喝水。”
他起身给我倒水。
递过来时,水洒出来一些,烫到我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找纸巾。
“爸。”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姐姐会好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用力点头:“会好的,都会好的。”
可他的声音在抖。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照相馆。
拍了一张证件照。
摄影师很耐心,等我慢慢摆正姿势。
“笑一笑。”他说。
我努力扯起嘴角。
照片洗出来,我在笑。
虽然笑容有点僵,但确实在笑。
我想,这张照片用作遗照,应该够用了。
夜里,我把捐献协议又看了一遍。
距离手术还有两天。
4.
手术前一天。
妈妈在厨房熬粥,姐姐还在睡。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背包里。
“要去哪儿?”妈妈头也不回地问。
“康复中心有全天训练。”我说,“晚上可能住那里。”
她搅拌粥的动作停了停:“怎么没提前说?”
“刚通知的。”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蹲在我轮椅前。
“这两天爸妈得陪姐姐去做个小手术,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杳杳。”她小声说,“妈妈有时候......对你不够好。你会原谅妈妈吗?”
“妈,你很好。”我说。
她眼泪掉了下来。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又盛了一碗,准备端给姐姐。
“妈。”我叫住她。
她回头。
“粥很好喝。”我说。
她愣了愣,眼圈突然红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端着粥进了姐姐房间。
我慢慢喝完粥。
碗很滑,差点掉在地上。
但我握住了,握得很紧。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沙发磨破了皮,电视还是老式的那种,墙上挂的全家福已经泛黄。
照片里我还能站着,姐姐牵着我的手,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轻轻带上门。
没有回头。
医院里,护士给我做术前准备。
“紧张吗?”护士问。
我摇摇头。
躺在推车上往手术室去时,我看着天花板上掠过的灯。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推车,也是这样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年我七岁,第一次知道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妈妈趴在推车边哭,爸爸红着眼睛握着我的手,姐姐一直说“杳杳不怕”。
现在我不怕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灯亮得刺眼。
师走过来:“放松,睡一觉就好了。”
面罩扣下来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闭上眼睛。
第2章 2
同一时刻,九楼手术室外。
姐姐被推进去时,妈妈紧紧抓着她的手。
“恩希,别怕。手术完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爸爸站在旁边,眼眶发红:“爸在外面等你。”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等待的五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很漫长。
妈妈坐在长椅上,手指绞在一起。
爸爸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会成功的......一定会......”妈妈喃喃自语,像在祈祷。
五小时后,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
“手术很成功。移植肾已经开始工作了。”
妈妈腿一软,爸爸赶紧扶住她。
“谢谢医生......”妈妈又哭又笑,“捐献者......那位恩人......我们能不能......”
“捐献者要求匿名。”医生说,“这是规定。”
“我们就想当面说声谢谢......”爸爸哽咽道,“他救了我女儿的命......”
医生犹豫了一下:
“捐献者还在观察室,等醒了再说吧。”
姐姐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三天后,姐姐醒了。
新肾工作良好,没有排异反应。
她靠在床头,小口喝着妈妈喂的粥,脸上有了久违的血色。
“妈,捐献者......是谁?”她轻声问。
妈妈摇头:“医院保密。但肯定是个好人......大好人......”
下午,爸爸去办理出院手续。
妈妈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嘴里哼起了歌。
那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哼歌。
爸爸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出院单。
“爸,我想看看捐献者。”姐姐说,“就隔着玻璃看一眼,不打扰他。”
爸爸点点头。
他们去了三楼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窗往里看,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各种仪器包围着。
床上的人身上满管子,看不清脸。
一位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
“我们是受捐者家属。”爸爸赶紧说,“想来看看恩人......”
医生表情复杂,看了眼病房,又看看他们:
“捐献者术后并发症,就在刚刚......去世了”
妈妈的心一紧:“能......能知道他的名字吗?我们想记住恩人......”
医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她叫徐杳。”
5.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就那样僵在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医生您说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
爸爸的手猛地攥紧了出院单,纸张在他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姐姐挣扎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爸爸下意识地扶住她,但他的手臂也在剧烈地颤抖。
“徐......杳?”妈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哪个徐杳?”
医生垂下眼睛,避开了她的视线:
“病历上写的是徐杳,女,十九岁,小脑萎缩病史十二年。”
“小脑......萎缩?”姐姐的声音变了调,“不......不可能......”
她猛地转头看向爸爸和妈妈,眼睛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是重名对不对?一定是重名......”
没有人回答她。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三个人惨白的脸上。
远处传来推车碾过的声音,还有护士轻柔的说话声。
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医生叹了口气:“遗体还在病房里,你们......要看看吗?”
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爸爸下意识地想去扶她,却发现自己也站不稳。
他扶着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走进来。
我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
因为手术和并发症,整个人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只有那双闭着的眼睛,眼睫毛长长的,还像活着时一样。
妈妈站在床尾,一动不动。
她盯着床上的人,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子里。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床边时,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她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颤抖着,却不敢碰触。
“杳......杳?”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我的脸颊。
冰凉。
妈妈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又立刻重新伸出去。
这一次,她整个手掌都贴在了我的脸上。
“杳杳......”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是妈妈......杳杳,你看看妈妈......”
当然不会有回应。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我的口。
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片死寂。
“不......不......”她的声音开始破碎,“你起来......杳杳你起来......你骗妈妈的对不对......你只是睡着了......”
她开始摇晃我的肩膀,动作从轻柔到剧烈:
“起来!徐杳你给我起来!我不许你这样!我不许!”
爸爸终于动了。
他走过来,想要拉开妈妈,但他的手碰到妈妈肩膀的瞬间,自己也跪了下来。
爸爸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姐姐还坐在轮椅上,停在门口。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最后苍白得像一张纸。
姐姐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看见她的口型。
她在说:“是我......害死了我妹妹......”
6.
“为什么......”
妈妈抬起头,看着医生,眼睛里是茫然的空洞:
“为什么是她?她才十九岁......她有病的......你们怎么能......”
医生避开她的视线:
“捐献是自愿的。徐杳签了所有文件,她说你们都知道。”
“我们不知道!”妈妈突然尖叫起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骗了我们!她撒谎!”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爸爸:
“那天......那天她说去康复中心......她本没去!她是来医院了!她一个人......一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蜡。
爸爸抱住她,但他的手也在抖,抱不住。
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往下滑,最后都瘫坐在地上。
姐姐摇着轮椅过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姐姐停在床边,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杳杳......”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傻不傻......”
她的手在抖,抖得比我还厉害。
以前我活着的时候,手总是抖,但现在不会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姐姐把脸埋进我的手掌里,“该走的是我......该走的是我啊......”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但发不出声音。
医生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我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突然爬起来,扑到床边,开始疯狂地翻找。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掀开枕头,甚至想掀开被子。
“找什么?”爸爸的声音嘶哑。
“遗书......”妈妈的声音在抖,“她一定留了遗书......她那么细心......她一定......”
她在我的病号服口袋里找到了一张折叠的纸。
纸被展开,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迹。
因为手抖,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爸,妈,姐姐: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知道以我的身体条件,这样做我会死,但我必须这么做。
姐姐需要这个肾,而我......我想为你们做一件事。
就这一件。
这些年,我一直是家里的负担。对不起。
妈妈的头发白了好多,爸爸的腰伤越来越严重,姐姐放弃了画画。
都是因为我。
现在,我终于可以做一件对的事了。
姐姐,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
爸,妈,别哭。我走了,你们就能轻松一点了。
其实我早就想走了,只是舍不得你们。
现在,是时候了。
别怪医生。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爱你们。
杳杳”
信很短,只有不到一页纸。
但妈妈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指摩挲着纸上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床上的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早就想走了......”她喃喃自语,“她早就......”
她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炸开。
“慧珍!”爸爸想去拉她,但她的手更快。
又一个耳光。
“是我......是我那天说的话......我说要是需要换肾的是她就好了......”
妈妈的声音像是从里传出来的。
“她听见了......她一定听见了......”
她的脸已经红肿起来,但她还在打。
一巴掌又一巴掌,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打死。
“我了她......”她哭着说,“是我了我的女儿......”
爸爸终于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不是你......”他的声音也在抖,“是我......我那天还说她......说她是累赘......”
他的眼泪掉在妈妈的头发上:
“我们都说了......我们都说了不该说的话......”
姐姐还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
她盯着我的脸,盯着盯着,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杳杳......”她轻声说,“你赢了。你终于做了一件我们永远都做不到的事。”
“你救了我。”
“用你自己的命。”
7.
我的遗体被送往太平间。
妈妈死死抓着推车不肯放手,最后是爸爸和护士一起才把她拉开。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那声音一直跟着推车,跟到太平间门口,被厚重的门挡住。
姐姐被推回病房。
她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有鸟在树上跳来跳去。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想吃苹果。”
妈妈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杳杳以前最喜欢吃苹果。”姐姐继续说,“每次你削苹果,她都会在旁边等着,眼巴巴地看着。”
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去买。”爸爸站起来,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爸。”姐姐叫住他,“要红的。杳杳喜欢红的。”
爸爸的背影僵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妈妈和姐姐。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
两只手都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妈。”姐姐看着窗外,“你说,杳杳现在在哪儿?”
妈妈没有说话。
“她会不会冷?”姐姐的声音很轻,“太平间里很冷吧?她最怕冷了,冬天总要抱着热水袋才能睡着......”
“别说了......”妈妈哽咽着。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姐姐转过头,看着妈妈,眼睛里是茫然的痛苦,“手术疼不疼?并发症疼不疼?她一个人......怕不怕?”
妈妈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爸爸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
他坐在床边,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
爸爸的手在抖,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以前他削苹果总是又快又好,能削出完整的一条皮。
我就会拿着那条皮玩,绕在手指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苹果皮一段一段地掉在垃圾桶里,像破碎的人生。
苹果削好了,爸爸递给姐姐。
姐姐接过,咬了一小口。
她嚼得很慢,很慢,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着苹果一起咽下去。
“甜的。”她哭着说,“杳杳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
爸爸租了三张折叠床,放在病房里。
姐姐睡病床,他们睡在折叠床上。
灯关了,但没有人睡得着。
黑暗中,妈妈突然开口:“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说我熬的粥好喝。”
爸爸没有回应。
“我该多给她盛一碗的......”妈妈的声音在抖,“我该让她多吃点的......她那么瘦......”
“她那天还让我给她穿袜子......”妈妈继续说,“我嫌麻烦......我说她就不能配合一点吗......”
她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才十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是我毁了她的开始......”爸爸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我还说......说她以后怎么办......说我们老了照顾不了她......”
“我以为......我以为她听不懂......”
“她什么都懂。”姐姐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一直什么都懂。只是我们以为她不懂。”
黑暗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
我想说“不是你们的错”,想说“是我自己的选择”,想说“别哭了”。
但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看着。
看着这个因为我而破碎的家。
8.
三天后,姐姐出院了。
新肾工作得很好,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浮肿慢慢消了下去。
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快,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很多年。
但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没有回来过。
出院那天,妈妈给她穿上了新买的衣服。
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有精致的刺绣。
“杳杳最喜欢蓝色。”
妈妈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说话。
爸爸去办出院手续,妈妈收拾东西。
病房里堆满了这些天亲戚朋友送来的营养品和鲜花,有些已经开始枯萎。
妈妈把那些枯萎的花捡出来,抱在怀里,愣愣地看着。
“这些......本来都该是给杳杳的......”她喃喃道,“如果生病的是杳杳,也会有人来看她吗?”
没有人回答她。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姐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但她眼里没有光。
妈妈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攥着我的遗书。
那张纸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但她还是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车开进小区时,邻居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楼下。
看见我家的车,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妈妈把脸转向车窗另一边,闭上了眼睛。
爸爸停好车,先下车去开后座的门。
他扶着姐姐下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在这时,隔壁单元的李阿姨走了过来。
“哎呀,恩希出院啦?”她脸上堆着笑,“看着气色好多了!真是万幸啊!”
妈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李阿姨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李阿姨搓着手,眼睛在姐姐身上扫来扫去,“那个......捐献者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爸爸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阿姨像是没看见,继续说:
“要我说啊,这也是杳杳那孩子的福气。她那样活着也是受罪,现在走了,还能救姐姐一命,多好啊!”
“你说什么?”爸爸的声音冷得像冰。
李阿姨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后退了一步:
“我......我就是说......这对杳杳也是解脱......”
“解脱?”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得吓人,“你说我女儿死了是解脱?!”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妈妈一步步近她,眼睛血红,“我女儿才十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凭什么说她死了是解脱?!”
“慧珍!”爸爸拉住她。
但妈妈甩开了他的手,指着李阿姨的鼻子:
“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女儿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是我没用!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邻居们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姐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妈妈歇斯底里的样子,看着爸爸拼命想拉住她的样子,看着周围人看热闹的眼神。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
脚步很慢,但很稳。
爸爸终于把妈妈拉回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妈妈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姐姐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床铺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我没看完的书,墙上贴着我最喜欢的海报。
窗台上的小盆栽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姐姐在我的轮椅上坐下。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轻轻摩挲。
扶手上还有我抠出来的小洞,海绵从里面露出来,已经发黑。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出院后的第一顿饭。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姐姐爱吃的。
但餐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多出来的那副,放在我平时坐的位置。
妈妈给我盛了饭,夹了菜,把碗推到我面前。
“杳杳,吃饭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
没有人说话。
姐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她的眼泪掉进碗里,但她没有擦,就那样混着饭一起咽下去。
爸爸突然放下筷子。
“明天......”他的声音沙哑,“明天我们去接杳杳回家。”
太平间很冷。
我飘在空中,看着他们走进来。
妈妈手里抱着一个崭新的骨灰盒,粉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花,是我最喜欢的样式。
工作人员把我的骨灰装进盒子里,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边缘,眼泪一颗颗砸在上面。
“杳杳,妈妈带你回家。”她轻声说。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抱着骨灰盒,抱得很紧。
爸爸开车开得很慢,很稳,像是怕颠簸到我。
姐姐坐在后座,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到家后,妈妈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摆上了我的照片。
就是我在照相馆拍的那张,我在笑。
她在照片前点了一炷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姐姐走过来,在照片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我的脸。
“傻丫头。”她轻声说,“下辈子......换姐姐照顾你。”
妈妈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
爸爸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他的手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站稳。
“我们会好好活下去。”他看着我的照片,一字一句地说,“为了杳杳。”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橘红。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看了一眼我爱的人们。
然后转身,消散在暮色里。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