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尽处覆山雪

浮生尽处覆山雪

作者:豆子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8
主角是江雪沈书南的热门小说浮生尽处覆山雪是作者豆子所著。1我娘临终前,把痴傻的我塞进沈书南手里,喘着气说:“书南,囡囡往后托付给你了。”那年,沈书南十七,跪在我娘床前磕了三个头。北境的子太难了,风雪熬人,银钱更熬人。他没有怨言,和江雪照顾了我一年又一年。直...

1

我娘临终前,把痴傻的我塞进沈书南手里,喘着气说:

“书南,囡囡往后托付给你了。”

那年,沈书南十七,跪在我娘床前磕了三个头。

北境的子太难了,风雪熬人,银钱更熬人。

他没有怨言,和江雪照顾了我一年又一年。直到镇上的绸缎庄主表示想买个傻姑娘给他病重的儿子冲喜,沈书南急匆匆地跟人走了。

屋里头,沈书南背对着我,正把一锭银子揣进怀里。

我攥着新缝的兔毛手套站在柴房外。

柴房里头,江雪流着泪:

“书南哥,你别难过,你早就不欠她什么了。当年她救你,这几年你也养着她,仁至义尽了。”

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说着:“沈公子是个明白人”。

看着沈书南对着那媒婆数着银锭子:“她这个累赘也就这个价了。”

“卖了净,够我和江雪南下安家了。”

冷风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媒婆从我身边过,瞟了一眼,笑着走了。

沈书南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两步,把手套递给他。

他没接。

“你都听见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又闭上。

江雪从里头出来,挽住他的胳膊,柔声说:“书南哥,外头冷,进屋吧。”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把手套塞进他手里。

“冲喜是啥呀?”我仰着头问他。

“是不是嫁人?”

沈书南皱起眉。

“我嫁。”我说。

“卖了我,你和江雪姐姐就能去南方了。南边不冷,不用熬了。”

1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江雪轻轻拽了拽他,他没动。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他愣住了。

我没走。

我想等他戴上试试,要是不合适,我还能拿回去改改。

可他没动。

那只手套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

江雪又拽了拽他:“书南哥,进屋吧,外头冷。”

他还是没动。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紧,勒得我喘不上气。

他的脸埋在我脖子里,烫得吓人。

“书南哥哥?”我小声喊他。

他没应。

我只觉得脖子那儿湿了一块,热热的。

江雪在后头喊他,一声比一声急。

他不理,就那么抱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眼睛红透了。

“傻子。”他哑着嗓子说。

“你缝这玩意儿缝了多久?”

我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手套。

兔毛是去年冬天他上山套的,说给我做个暖手的。

我舍不得戴,一直藏在枕头底下,前些子翻出来,想着给他也缝一双。

针脚歪歪扭扭的,我缝了好久。

“好几个月。”我说。

“晚上睡不着就缝两针。”

他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又红了。

“你不是说要去南边吗?”我仰着头问他。

“我把手套给你缝好了,那边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他没说话,又把我按进怀里。

“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和江雪给你挑了个好人家,保你后半生无忧。”

他的话那样真心,眼神那样真切,我的眼睛也红红的,竟也开始落泪。

江雪从后头走上来,站在沈书南身边。

她看着我,眼眶也红着,一脸的心疼。

“囡囡,你别怪你书南哥哥。”她轻声说。

“他也是没办法。北境这地方,你熬不下去的。”

我没说话。

她又转向沈书南,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书南哥,你别难受了。”她的眼泪掉下来。

“这些年你照顾她,够久了。当年她救你一命,你还了这么多年,早还清了。”

沈书南站着没动。

“我姐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江雪的声音哽住。

“她让我看着你过得好。你这样熬着,她在底下也不安心。”

她说着,哭出声来。

“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囡囡那边,人家是好人家,亏不了她。你不能为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沈书南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看江雪,低头看着我。

我还站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泪,手套还攥在他手里。

“囡囡。”他喊我。

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雪又拽了拽他:“书南哥,三天后谢家就派人来接囡囡了,你这样不太好。”

沈书南没动。

我却往后退了一步。

“书南哥哥,是不好。”

“囡囡马上要嫁人了,你别这样。”

2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江雪又拽了拽他,这回用了力。

“书南哥,走吧。”

沈书南的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可江雪把他往后拉了一步,他就跟着转了身。

两个人往屋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雪还在下,落在我头上、肩上,凉丝丝的。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我蹲下来,开始玩雪。

屋里头有人说话,隔着窗户听不真切。

我扭头看了一眼,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是江雪和沈书南,抱在一起,窗户上的影子来回起伏。

我又低下头,继续堆雪。

过了很久,门开了。

江雪走出来,手里抱着个包袱。

“囡囡。”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包袱打开。

“我给你添了些嫁妆。”

我低头看。

里头是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这身是你书南哥哥去年给你扯的布,我给你缝的那件。”

她抖开一件,叠好,放回去。

又抖开一件:“这个是我前年给你的,你穿着好看。”

一件一件,全是旧的。

全是我的。

“囡囡。”江雪的眼眶又红了。

“去了那边,要听话。缺什么,就托人带话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湿漉漉的。

我看着她。

又抬头看门口。

沈书南站在那儿,没过来,就远远地看着。雪落在他肩上,落了他一身白。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低头看着那堆旧衣服。

明明不舍得我。

为什么还要把我卖了?

江雪把包袱系好,放在我身边。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心热热的。

“囡囡。”她轻声说。

“你别怪我们。”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沈书南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雪越下越大。

我想起我娘走那年。

北境的雪下得比去年还大。

她把我的手塞进沈书南手里,喘着气说:“书南,囡囡往后托付给你了。”

沈书南那年十七,跪在我娘床前磕了三个头。

他那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江雪那时候也来了,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着。

和现在一样。

明明不舍得我。

为什么还要把我卖了?

我低下头一声不吭。

我才想起来,他为什么答应我娘。

他小时候落过水,是我跳下去把他推上岸的。

我呛了水,烧了三天,醒来就成了这副傻样子。

娘说,值了。

我也觉得值了。

可他大概不这么想。

北境的子很难熬。

沈书南去码头扛货,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我在家煮糊糊,每次都把锅底烧黑。江雪住隔壁,总来帮衬。

沈书南看她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充满欢喜。

有一回我问他:“书南哥哥,你喜欢江雪姐姐吗?”

他没吭声,把我碗里没熟的糊糊挖走,换了他那碗熟的。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年冬天我生了场病,沈书南把棉袄当了换药。

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和江雪在外屋说话。

“书南哥,我姐临走前让我照顾你,你这样熬着,她在地下也不安心。”

江雪的姐姐死在水患那年,为了给沈书南推走一房梁,自己被埋了。

沈书南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我躲在被窝里,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我懂了。

他欠江雪姐姐一条命。

他不欠我什么。

我救了他,他还了这些年。

江雪说得对,早还清了。

我就是个累赘,早就该走了。

我抬头看门口。

两个人还站在那儿,还看着我。

我冲他们笑了笑。

“雪人好看吗?”

江雪的眼泪掉下来。

沈书南没动,只是看着我。

再过两,谢家的人就来接了。

往后,不用再看他们站在门口了。

也不用再看沈书南看江雪时,眼睛亮一下的样子。

我挺好的。

就是这雪,怎么一直下不完。

3

天黑了。

江雪在灶房忙活,锅碗响了一阵,端了饭菜上来。

一盆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两块红薯。

红薯是稀罕物,往常只有我生病了才舍得吃。

“囡囡,过来坐。”江雪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沈书南已经坐在那儿了。

江雪挨着他坐,离我很近。

她把红薯掰开,一块递给沈书南,一块放在自己碗里。

“囡囡,你吃糊糊。”她冲我笑了笑。

“红薯不多了,留着给书南哥,他明儿还要去码头。”

我点点头。

糊糊很烫,我低着头慢慢吹。

沈书南没动筷子,看着我。

“吃啊。”江雪推了推他,把自己的红薯又掰了一半,放进他碗里。

“我不饿,你多吃点。”

沈书南低头看那半块红薯,没说话。

我继续吹糊糊。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吃饭,沈书南总把稠的捞给我。

我煮糊糊总烧黑锅底,他就把上面没糊的刮给我,自己吃底下那层焦的。

江雪那时候也总让着我,说:“囡囡小,多吃点”。

有一回红薯,沈书南烤了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江雪。

他自己没舍得吃。

我问他不饿吗,他说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下工回来,饿得直灌凉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红薯在沈书南和江雪碗里,我没有。

江雪又给沈书南夹了筷子咸菜,轻声说:“码头那活儿累,你多吃点。”

沈书南“嗯”了一声。

他吃着红薯,眼睛却往我这边瞟。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糊糊。糊糊有点凉了,喝着喝着,眼眶却热起来。

我眨了眨眼,没让东西掉下来。

挺好的。

他们俩挨得那样近,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早就该走了。

“囡囡。”沈书南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碗,皱起眉:“糊糊凉了?”

我摇摇头:“没。”

他伸手过来,想摸我的碗。

我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了。

江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囡囡大了,知道害羞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等去了谢家,有人伺候着,天天吃热的。”

我点点头。

沈书南没吭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半块红薯。

我又低下头喝糊糊。

糊糊凉凉的,喝下去,从嘴里凉到心里。

可我还是喝完了。

我不想浪费。

以前我煮糊糊总烧黑锅底,沈书南从来不说我,就那么吃。

他说,囡囡煮的,黑的也好吃。

我那时候笑。

他现在不说了。

他现在眼睛亮亮地看江雪,给她夹咸菜,吃她掰的红薯。

我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江雪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他听着,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挨得那样近。

我忽然笑了。

真好。

他不用再吃烧糊的锅底了。

她也不用再让着我。

往后他有人疼,她有人陪。

他们可以拿着谢家的聘礼潇洒一辈子。

我笑着笑着,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滚下来。

掉进碗里,啪嗒一声。

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糊糊喝完了。

我站起来,端着碗往灶房走。

“囡囡。”沈书南在后头喊我。

我没回头。

灶房很黑,我把碗放进锅里,站在那儿没动。

外头隐隐传来江雪的笑声,我许久没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着灶台,看着窗外的雪。

窗纸上映着屋里的光,暖暖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明明很开心,怎么哭了。

可能是雪太大,飘进眼睛里了。

4

这两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数清院子里落了多少片雪,今天就来了。

一大早,江雪就进了我屋。

她给我梳头,一下一下,比那天用力扯我头皮时轻多了。

“囡囡。”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嫁过去要听话。”

我点点头。

我看着她红肿的双眼,竟分不清她究竟是真舍不得我还是因为愧疚。

她又说:“谢家是殷实人家,亏不了你。”

我又点点头。

她把我的头发梳好,了红头绳。

“好看。”她说。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笑了笑。

门外头,沈书南站在那儿。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肩上落了一层雪。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书南哥哥。”我说。“我走了。”

他的喉结滚了滚。

江雪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她的眼眶红着,他的也红着。

和那天一样。

和那年我娘走的时候一样。

远处传来唢呐声。

谢家来接人了。

一顶小轿停在门口,红绸子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过来拉我。

“走吧,姑娘。”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站在那儿,江雪的眼泪掉下来,沈书南的眼眶红着,一动不动。

我冲他们笑了笑。

然后上了轿。

我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那儿。

江雪靠着沈书南,沈书南看着轿子,一动不动。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白。

我放下帘子。

轿子往前走,唢呐声越来越远。

轿子后头,沈书南还站在那儿。

轿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雪里。

他还是没动。

江雪拽了拽他:“书南哥,外头冷,进屋吧。”

他没动。

“书南哥?”

他还是没动。

江雪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地里只剩一串脚印,歪歪斜斜地伸向远处。

“书南哥。”她的声音轻了些。

“囡囡走了。”

他忽然开口。

“她叫我什么?”

江雪没听清:“什么?”

“她叫我书南哥哥。”他说,声音沙哑。

“她一直叫我书南哥哥。”

江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那只手套。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缝了好几个月。

她说,晚上睡不着就缝两针。

她说,那边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她说,我嫁。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该是这样的。”他说。

江雪愣住了。

“什么?”

他没理她,只是看着那只手套。

“她不该穿那身旧棉袄上轿。”他的声音发抖。

“她不该连像样的簪子都没有。她不该......”

他说不下去。

江雪的脸白了白。

“书南哥,你这是?”

“她救过我。”他打断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那年她才十三,跳进河里把我推上岸。她自己烧了三天,烧傻了。”

江雪的嘴唇动了动。

“她娘把她托付给我,我跪着磕了三个头。”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说我会照顾好她。”

他低头看着手套。

“我照顾她什么了?”

“我的囡囡再也回不来了!不,我要她,我要去找她!”

2

5

江雪走上前,伸手想拉他。

“书南哥,你别这样。囡囡去的是好人家,她往后有人伺候着......”

“好人家?”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不停流泪。

“什么是好人家?一个傻子,嫁过去冲喜,那男人的病能不能好都不知道。这叫好人家?”

江雪的脸彻底白了。

“我知道。”他又低下头,看着手套。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你姐救过我,我得记着。我得对你好。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一直对你好。”

他的声音哽住。

“可她呢?”

“她救过我,我拿什么记?”

雪越下越大。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只手套。

“她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她真的走了。”

江雪站在他身边,脸色白得吓人。

“书南哥,你......”

“我应该高兴的。”他打断她,抬起手,看着那只手套。

“这个累赘终于走了。她耽误了我这么多年,我早就该把她卖了。我有银子了,可以和你南下了。我应该高兴的。”

他的眼泪又滚下来。

“我怎么哭了?”

他站在雪地里,攥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手套,一遍遍地问。

“我怎么哭了?”

没有人回答他。

雪一直在下,把他和那只手套,一起埋成了白色。

远处,那顶小轿早就看不见了。

只有雪,铺天盖地的雪,盖住了脚印,盖住了声音,盖住了他红着眼眶站在那里的样子。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本不该穿着旧棉袄上轿。

她本不该连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她本不该......

她本不该被他卖了的。

可她已经走了。

那顶小轿载着她,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

他就那么站着。

一直站着。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雪落满了肩膀,落满了头。

江雪早就进屋了。

临走时她说:“书南哥,外头冷,会冻坏的。”

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攥着那只手套。

手套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针还扎破了她的手指,他在上头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他心疼囡囡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他落水,是囡囡跳下来救的他。

河水那么冷,冷得刺骨。

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扑腾着游过来,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拖。

他迷糊中记得她的脸。

冻得发紫,嘴唇直哆嗦,可她还冲他笑。

“书南哥哥,别怕。”

后来他被推上岸,她却被水冲走了一段。

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郎中救了一天一夜,她醒了,烧了三天三夜。

再醒来就傻了。

可她见了他,还是笑。

“书南哥哥。”

他记得那天她娘跪在郎中跟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他记得自己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他想,往后我照顾她。

他想,往后我护着她。

他想,往后......

雪花落在手套上,他低头看着。

那年他十七,跪在她娘床前磕了三个头。

“婶子放心,我会照顾好囡囡。”

她娘拉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书南,囡囡傻,往后你要多担待。”

他点头。

那时候囡囡躲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他。

见他看过去,她就笑了。

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心里软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6

北境的子真难熬。

他去码头扛货,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回家的时候,囡囡总是蹲在门口等他。

雪下得再大,她也等。

见了他就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笑。

“书南哥哥,饿不饿?我煮了糊糊。”

他知道她煮的糊糊肯定烧黑了锅底。

可他还是说:“饿了。”

然后他就吃那碗烧糊的糊糊,她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好吃。”

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有一回他发高热,烧得起不来。

她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他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湿帕子。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书南哥哥,你醒了?渴不渴?饿不饿?”

他说不饿。

她就笑了。

他那时候想,就这样吧。照顾她一辈子,也没什么。

后来江雪来了。

江雪说她姐姐救过他,说他欠她姐姐一条命。

说她姐姐临终前把她托付给他,让他照顾她。

他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那年水患,房梁倒下来,江雪的姐姐推了他一把。

他被推开,她被埋了。

他欠她一条命。

所以他容忍江雪,让着她,宠着她。

江雪说囡囡是累赘,他没吭声。

江雪说囡囡拖累他,他没吭声。

江雪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套。

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他套兔毛的时候,囡囡跟在后面。

雪很深,她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他回头看她,她就笑。

“书南哥哥,我帮你拿。”

她说要帮他拿,可她手上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跟了一路。

回去的时候,她脚崴了,肿得老高。

他背她回家,她趴在他背上,一声不吭。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疼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她第二天还是笑。

“书南哥哥,兔毛软不软?”

他点点头。

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他把手套举起来,对着雪光看。

歪歪扭扭的针脚,她缝了好几个月。

晚上睡不着就缝两针。

她说,晚上睡不着就缝两针。

她为什么睡不着?

他从来没问过。

她煮糊糊烧黑锅底,他吃,可她不知道,他吃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她等他回家,站在雪地里,他嘴上说她傻,可每次远远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脚步就快了。

她生病了,他把棉袄当了换药,她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说。

她......

她什么都不懂。

可她什么都做。

她救了他一命,把自己救傻了。

她娘把她托付给他,她以为他愿意。

她缝了好几个月的手套,送给他,说那边不冷,你不用戴太厚的。

她说,我嫁。

她说,卖了我,你和江雪姐姐就能去南方了。

她笑。

她一直在笑。

他把手套贴在脸上。

兔毛软软的,有点湿了。

不知道是雪,还是眼泪。

“傻子。”他哑着嗓子说。

没人应他。

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

7

那个蹲在门口等他的人,走了。

那个煮糊糊烧黑锅底的人,走了。

那个跟在他后头摔跤、爬起来还笑的人,走了。

那个救了他一命,把自己救傻了的人,没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透了。

久到江雪又出来找他,拽着他往屋里走。

他跟着走了。

可他一直攥着那只手套。

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隔壁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不是她的。

她睡在柴房旁边那间小屋,小得转不开身,可她从来没说过什么。

他去看过那间屋。

冷,透风,被子薄。

她就在那儿睡了这些年。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她小时候的样子,傻乎乎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缩着脖子,跺着脚,看见他就跑过来。

她煮糊糊的样子,手忙脚乱,锅底冒烟,端出来的碗里一半是黑的。

她生病的样子,脸烧得通红,还冲他笑,说不难受。

她今天的样子。

穿着那身旧棉袄,系着那个旧包袱,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书南哥哥,我走了。”

他翻了个身。

手套就在枕头边。

他伸手摸了摸。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救他,从河里把他推上岸。

他迷糊中看见她的脸,冻得发紫,嘴唇直哆嗦。

可她冲他笑。

“书南哥哥,别怕。”

她说别怕。

可后来怕的是她。

怕给他添麻烦,怕拖累他,怕他嫌她傻。

所以她笑着说,我嫁。

所以她笑着说,卖了我吧。

她什么都不懂。

可她却又什么都懂。

他攥紧那只手套,把脸埋进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湿了兔毛。

他对江雪说:“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江雪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晃了晃,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书南哥。”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他没看她,还攥着那只手套。

“我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江雪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的声儿不大,可在这夜里,刺得人耳朵疼。

“做错了?”她问。

沈书南抬起头看她。

江雪的脸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书南哥。”她说。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跟媒婆说的话?”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她这个累赘也就这个价了。”江雪一字一字地重复。

“卖了净,够我和江雪南下安家了。”

沈书南的脸白了。

“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江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银子是你揣进怀里的,不是我揣的。人是你点头卖的,不是我点的。”

她弯下腰,看着他。

“书南哥,你现在问我,我们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8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是你先说她累赘的。”

“是你先数银子的。”

“是你先点头的。”

“是你说要去找她结果现在都没去。”

“你还是怕她拖累你。”

她的声音发抖,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我不过是帮你找个台阶下。我不过是......”

她顿住,抬手擦了擦脸。

“我不过是想让你好过一点。”

沈书南看着她,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雪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去,疼得人喘不上气。

沈书南攥着手套的手,骨节泛白。

“你站在雪地里,你哭,你说她不该是这样的。”江雪的声音越来越抖。

“可她该是哪样的?你倒是告诉我,她该是哪样的?”

没人说话。

“她救过你,你知道。她娘把她托付给你,你知道。她傻,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在门口等你回家,她只知道给你煮糊糊烧黑锅底,她只知道跟在你后头摔了跤爬起来还冲你笑。”

江雪的声音哽住。

“这些你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可你还是把她卖了。”

沈书南的眼眶红了。

“你别说。”他开口。

“我凭什么不说?”江雪打断他。

“书南哥,这些年我顺着你,让着你,你想怎样就怎样。你说要照顾囡囡,我帮你照顾。你说要南下,我陪你南下。你说卖了她,我帮你劝她,帮她梳头,帮她收拾包袱。”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你?”

沈书南低着头,不说话。

“可你现在后悔了。”江雪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站在雪地里哭,你攥着手套哭,你说她不该是这样的。那我呢?”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姐呢?”

沈书南抬起头。

江雪的脸在暗处,泪流满面。

“我姐为了救你,被房梁砸死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她把我托付给你,让你照顾我。这些年我跟着你,吃苦受累,我抱怨过一句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自己。

“我也有心,我也是人。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沈书南的嘴唇动了动。

“你别说话。”江雪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想听。”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只手套。

歪歪扭扭的针脚,她见过。

囡囡每天晚上坐那儿缝,缝几下就停了,对着灯发呆。

她问过囡囡缝什么呢,囡囡就笑,说给书南哥哥缝手套。

那时候她还笑她傻。

现在那只手套在他手里,攥得死紧。

江雪忽然觉得累。

累得站不住。

“书南哥。”她轻声说。

“你后悔了,你难受,你哭。可我呢?”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她是累赘,这话是你先说的。人是咱俩送走的。银子是咱俩花的。”

她顿了顿。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然后门关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沈书南坐在炕沿上,攥着那只手套。

灯晃了晃,灭了。

他低头,把脸埋进手套里。

兔毛软软的,有点湿。

不知道是雪,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江雪说的对。

人是他们送走的。

银子是他们花的。

累赘,是他先说的。

他现在装什么深情?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落水,囡囡把他推上岸。

他迷糊中听见她喊他,声音又急又怕。

“书南哥哥!书南哥哥!”

后来她傻了,还是喊他书南哥哥。

一直喊到今天。

今天她上轿之前,也喊了。

“书南哥哥,我走了。”

他那时候怎么应的?

他没应。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上轿,看着她走,看着她消失在雪里。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攥紧手套,肩膀抖起来。

黑暗里,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他自己。

9

谢家的宅子很大。

我下了轿,被人领着往里走。

雪扫得净,路两旁挂着红灯笼,亮堂堂的。

比我住的那间小屋亮多了。

正堂里坐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绸缎袄子,手里捧着暖炉。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身旧棉袄上,停了一停。

“坐吧。”

我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软软的,比我坐过的任何地方都软。

有丫鬟端了热茶上来,放在我手边。

老夫人开口:“你叫什么?”

“囡囡。”

“大名呢?”

我摇摇头。娘一直叫我囡囡,没起过大名。

老夫人没再问。

她看着我,说:“你知道来谢家是做什么的吗?”

我想了想,说:“冲喜。”

她点了点头。

“我那儿子病重,郎中说要冲冲喜。找了你来。”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个傻的,我知道。那媒婆说了。”

我低下头。

“可傻有傻的好处。”老夫人的声音不轻不重。

“不争不抢,不闹腾。谢家不缺银子,缺个安生。”

我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神说不上热,也说不上冷。

“嫁到谢家,可委屈?”

我摇摇头:“不委屈。”

她挑了挑眉。

“真不委屈?”

我又摇摇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个实诚的。”

她放下暖炉,坐直了身子。

“囡囡,你听好。你来谢家是冲喜,不是真嫁给我儿子。他病好了,你该怎样还怎样。他好不了......”

她顿了顿。

“谢家养你一辈子。”

我没听懂。

她继续说:

“你的衣食住行,按谢家主母的份例给。新衣裳,新被褥,热汤热饭,一样不落。有人伺候你,有人陪着你。你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什么,只要不越过规矩,都行。”

她看着我。

“听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些。

“倒是个有福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手心热热的。

比我娘的手还软。

“去吧。”她说。

“让人带你去换身衣裳。那身旧的,扔了吧。”

我跟着丫鬟往后院走。

走过回廊,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点心,床上铺着厚被褥,软得我都不敢坐。

丫鬟打开柜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衣裳。

绸的,缎的,棉的,全是新的。

“姑娘,换这身吧。”丫鬟递过来一件红袄,领口镶着白毛,软软的,比我缝手套的那兔毛还好。

我伸手摸了摸。

真软。

丫鬟给我换上新衣裳,又给我梳头。

这回不是红头绳了,是一银簪子,细细的,亮亮的。

我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的人,我不太认识了。

穿得这样好,脸也净,不像那个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傻子。

丫鬟说:“姑娘真好看。”

我笑了笑。

晚上吃饭,不是糊糊,不是咸菜,不是红薯。

一碗白米饭,三个菜,一个汤。

肉片切得薄薄的,青菜炒得绿油油的,汤里飘着蛋花。

我一个人吃。

没人跟我抢。

10

丫鬟在旁边伺候着,看我碗里空了,就给我添。

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了,靠着椅背,摸着肚子。

又暖又饱。

不像在家里,糊糊喝完了,肚子还是凉的。

夜里躺在床上,被褥软得我睡不着。

我睁着眼,看着房顶。

不是黑漆漆的,外头有灯笼的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想起那间小屋。

我想起沈书南。

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想起江雪。

她给我梳头,说“去了那边要听话”。

我翻了个身。

新被子有股香味,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挺好闻的。

我闭上眼睛。

谢家对我挺好的。

比那个家好多了。

沈书南从来没给我穿过这样的衣裳。

从来没让我吃过这样的饭。

从来没让我睡过这样的床。

他不是说,保我后半生无忧吗?

谢家真的保了。

他没骗我。

我睡着了。

子过得很快。

我每天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走走。

丫鬟跟着我,问我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去哪儿。

我没想过。

我不知道还可以想这些。

老夫人隔几天就来看我,问我住得惯不惯,吃得惯不惯。

我都点头。

她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乖。”

有一天,我听见两个丫鬟在廊下说话。

“那个傻子命真好,嫁过来当主母。”

“什么主母,少爷那病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呢。”

“就算好不了,老太太说了,养她一辈子。你看她那衣裳,那吃食,比咱们强多了。”

“可不是。听说她原来住的那家,穷得叮当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她还愿意来?”

“傻子呗,懂什么。”

“嘘,别说了,她过来了。”

我走过去,她们冲我笑。

我也冲她们笑。

她们说的对。

我是傻子。

可傻子也知道,这里比那里好。

后来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堆雪人。

丫鬟在旁边看着,说姑娘手凉,快进屋吧。

我说再玩一会儿。

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我蹲在那儿,一捧一捧地堆雪。

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丫鬟的。

我回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青。

是沈书南。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囡囡。”他喊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假装不认识他。

“你是谁?”我问。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囡囡,是我,书南哥哥。”

我歪着头看他。

“书南哥哥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丫鬟挡在我前面,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人?这是谢府内院,你怎么进来的?”

沈书南没理她,只看着我。

“囡囡,你不记得我了?”

我摇摇头。

“不认识。”

他的眼眶更红了。

“我是沈书南。你救过我。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你给我缝过手套。”

我想了想。

“手套?”我问。

“什么手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套。

歪歪扭扭的针脚,兔毛的。

我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是你丢的?”我问。

“捡到了就还给你。”

他愣住了。

“囡囡......”

我转身往回走。

“姑娘,那人......”丫鬟跟上来。

“不认识。”我说。

“走吧,进屋,外头冷。”

我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追过来。

“囡囡!我是书南哥哥!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没回头。

雪还在下。

我走进屋,关上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站在门下,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后来被人拉走了。

丫鬟进来,说:“姑娘,那人走了。是个疯子吧,说是来找人的。”

我说:“嗯。”

她又说:“姑娘别怕,门房会看好,不让闲人进来。”

我说:“好。”

她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边。

我现在过得很好,至于沈书南和江雪。

我和他们再无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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