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跳河那天,是姐姐和我前男友的婚礼。
见我迟迟未到,姐姐拉着妈妈的手,故作不安。
“妹妹不会还在怪我抢了她的男朋友吧?”
我妈急忙安慰。
“瑶瑶你放心,那个死丫头敢胡言乱语,我打烂她的嘴!”
这点倒是她多虑了,因为我已经死透了,连口气都传不出来了。
后来,得知我的死讯,前男友面无表情。
“她死了也好,省的破坏我们的婚姻。”
姐姐更是捂着脸,笑出了声。
可为什么,一向偏心的爸妈,却突然红了眼眶。
1.
我死的那天,是姐姐苏沐瑶的婚礼。
可婚礼的钱是我出的,婚房是我准备给自己的。
就连新郎,都是我刚分手不久的男朋友。
我至今记得,苏沐瑶在我面前洋洋得意,拍着我的脸。
“看吧苏沐雪,你永远都不是我的对手,你的一切,我只要勾勾手,爸妈就会拿来给我。”
我本以为,死亡就是终点。
可没想到,死后,我还是回到了这家人身边。
一家人其乐融融,爸妈拉着男友江北辰的手,一口一个乖女婿,叫的眉开眼笑。
然而这场婚礼,注定不会圆满。
婚礼过半。
我爸妈被警察带走了。
去认领我的尸体。
婚礼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苏沐瑶和江北辰的婚礼潦草收场。
等他们回了家之后,我爸妈也已经指认完我的尸体,被警察送回了家。
苏沐瑶本来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一见我爸妈开门进来,马上迎了上去:
“爸妈,苏沐雪是不是故意的,她故意挑我和北辰哥结婚的时候死......”
“行了,她毕竟是你的妹妹。”
我妈打断他,显得异常平静。
知道我的死讯后,我妈从最初的不敢相信,变为了沉默。
“瑶瑶也没有说错啊,苏沐雪就是晦气,大好的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挑着瑶瑶大喜的子死。”
我爸打破了沉默,看到摆在茶几上的全家福,视线聚焦在我的脸上。
紧接着苏沐瑶忽然暴起,上去将全家福挥倒在地。
相框应声而碎。
裂痕将我的脸分裂成四五块。
“啪!!”
一道声音响起,四个人同时被摁下了暂停键,愣在原地。
我妈打了苏沐瑶一巴掌。
“妈,你为了苏沐雪打我?!”
苏沐瑶有些不敢置信地捂着脸。
其实那一巴掌,甚至我妈都没用什么力。
比她当年,误会是我偷藏了苏沐瑶的准考证而打我的那一下轻多了。
那一巴掌,让我耳鸣了好几天。
相比之下,苏沐瑶挨的这一下,简直不痛不痒。
“都安静一会儿,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妈不冷不热地说着,眼睛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爸此时也没空管这些事,因为他忽然想起了潦草收场的婚礼。
此时,正一家一家地打电话,说明情况。
每一家接到电话,听筒里都会传出一阵唏嘘:
“雪儿没了?怎么会这样,她这么好的孩子......”
我爸也适时表现出悲痛,然后挂断电话,换下一家。
在这些或真情,或假意的安慰中,我爸似乎也代入了“慈父”的角色。
想要对我的死,表现出一些父亲应有的哀痛。
于是他收拾起了被苏沐瑶打碎的全家福,视线久久凝视在我的脸上。
我猜他是想要回忆一下关于我的往事。
但是,他脑海中关于我的记忆实在少之又少,为数不多的关于我的记忆里面,还有大部分是被苏沐瑶刻意抹黑的不好的回忆。
这时,我以为我爸会作罢了。
没想到,他忽然想起,这些年书房就是我的临时“卧室”,于是撇下苏沐瑶和江北辰去了书房。
“爸......”
江北辰想要出声叫住我爸,但见苏沐瑶毫不心急。
“你急什么,苏沐雪都死了,我爸现在就我一个女儿,以后一切都是我的。”
苏沐瑶往沙发上一仰,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欸,你说苏沐雪她死了,她留下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该去警局要回来?”
江北辰瞥了苏沐瑶一眼,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妈说得对,苏沐雪毕竟是妹......”
哪知,这句话像是导火索,一下子点燃了苏沐瑶的脾气:
“苏沐雪苏沐雪苏沐雪,你们就知道苏沐雪!”
“怎么?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你的旧情人?!”
“苏沐雪死了,你很难过是吗?!”
2.
苏沐瑶忽然炸了,暴起对着江北辰大喊。
明明她还是穿着婚礼上的那身高定的婚纱,此时的样子却完全和温柔搭不上边。
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江北辰似乎也不敢相信。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沐瑶,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的苏沐瑶陌生得可怕。
对此,我只是笑笑,此时的这副模样,才是苏沐瑶本来的模样。
爸妈没见过,外人没见过,江北辰在此之前也没见过。
只有在我面前,苏沐瑶才会撕下她虚伪的假面。
“对不起北辰哥,我是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一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苏沐瑶一见江北辰反应不对,立马站起身来,收敛情绪,靠在他怀里道歉。
“好了好了,原谅你这次了。”
半晌,江北辰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松了口。
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大一那年,我为了去城北给江北辰买豆腐花,翻了五条街,最后约会迟到了半个小时。
江北辰原本有些生气,在我的再三解释之下,才慢慢消了气。
他当时也是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他说,这是他和我之间独特的求和方式。
而现在,不知何时起,我们之间那为数不多的“特殊”,也被他分给了苏沐瑶。
我苦笑一声,无可奈何。
那天之后,苏沐瑶和江北辰回了新房。
我出钱买的新房。
用苏沐瑶的话说,我活着的时候,都样样争不过她,死了更是不足为惧。
并且,她其实对于我妈扇她的那巴掌,以及我爸的表现已经颇有怨言。
她也想着“冷”他们几天,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女儿的重要性。
这几天,我妈只是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我爸除了第一天忽然“良心发现”,扎进书房收拾了一阵子东西以外,后面又开始正常工作上班。
这些年他和我妈一起经营了一个食品厂,生意还不错。
“你发什么呆啊每天?苏沐雪已经死了,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
“你这个样子,是想让我们活着的人也不好过吗?!”
我爸又一次下班回家,没有吃到热乎饭菜之后,终于爆发了。
“你也知道苏沐雪死了?她是你女儿,她才死几天啊?”
“你有没有一个当爹的样子??”
我妈毫不示弱,甚至回呛了我爸。
我爸这人极好面子,并且大男子主义。
被我妈顶嘴,一瞬间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
我爸开始夜不归宿,两人开始了冷战。
三天后,警局那边再次传唤我爸妈,还有苏沐瑶。
“你们在死者生前有虐待过她,对吗?”
3.
中年警察开门见山,一双锐利的眼睛直接锁定住三人。
一时间,三人脸色各异。
但落在他人眼里都是心虚的表现。
“我......我可没有碰过她......再说这还没到犯法的程度吧?”
苏沐瑶率先开口,声音很大,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她内心的紧张。
“不要紧张,我只是随口一说。”
中年警察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但眼神还是紧紧盯着三人打量。
我看着我的尸体,仅飞快的一眼。
虽然它被白布遮掩住大部分,但从出事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尸体。
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露出了青青紫紫的瘀痕,以及脖子上的勒痕。
这是凶手留下的。
但除此之外,我知道,这些青紫之下,还藏着很多的陈年旧伤。
比如说我的小腿,苏沐瑶拿刀划的疤痕。
再比如说我的背上,有苏沐瑶拿烟头烫出来的疤痕;还有很多愈合了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我爸妈虽然没有直接对我的身体造成伤害,但是他们放任苏沐瑶对我施暴。
他们说,这是我欠苏沐瑶的。
苏沐瑶从小跟着他们在外面摆摊、闯荡,风餐露宿。
而我从小在外婆家,被外婆照料得好好的。
又说,我毁了苏沐瑶的中考,我毁了她的人生。
可是,爸,妈,难道两岁的我有得选择吗?
难道我不想从小陪在你们身边吗?
我在外婆家,天天被人欺侮嘲笑,真的是在享福吗?
还有,苏沐瑶的准考证真的是我藏的吗?难道你们心里没有怀疑过吗?
我很想质问他们。
但奈何我现在只是个游魂,连吓一吓他们都做不到。
“家暴行为是犯法的,构成虐待是要负刑事责任的,具体情况我们还需要再做核实。”
中年警察正色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今天叫你们来,主要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是凶手抓到了,人动机我们警方正在盘问。”
“我......可以看一眼他是谁吗?”
我妈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在刻意压低放轻。
“你们可以在门外远远看一眼。”
一旁的小警察过来带路。
他们三人往审讯室外走去。
跟着他们一路飘过去。
我也再次见到了凶手——留着板寸,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一脸凶相,尤其是眼睛,被他看着,就像是被毒蛇缠上一样。
我妈看到凶手的第一眼,一直以来稳定的,没有外泄过的情绪,却突然爆发了。
她扑到了审讯室的窗口上,似乎想要拉开门,冲进去,被一边守着的小警察架住了手臂,拦了下来。
“我的女儿,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养了这么久的孩子,你赔我女儿......”
我妈的声音凄厉嘶哑,字字句句都是在控诉。
可是妈妈,我生前,你不是厌恶怨恨我的吗?
我曾在初中某次月考后,拿着努力了好久,每天挑灯夜读,才大有进步的成绩单,满心欢喜地跑去想要给妈妈看一眼。
我想听她夸我几句,就像每次夸苏沐瑶那样。
苏沐瑶进步一名,我妈都能开心一天,给她准备一桌丰盛的饭菜。
而我这次进步了十几名,哪怕我妈只是给我一个欣慰的笑容,我也很满足了。
可是,我刚走近他们的卧室,就听到我爸妈两人的交谈声。
我敲门的手一顿,刚想着过会儿再来,就听到了我的名字——
“苏沐雪这孩子老是闯祸,跟咱们也不亲,这么多年了......”
“是啊,要是当初只生了瑶瑶一个孩子就好了......”
4.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我觉得也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
我把成绩单塞回了书包。
我为什么跟他们不亲,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偏心苏沐瑶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吗?
思绪回笼——
我妈还想去扒铁门。
我爸在一边看着凶手,表情也不是很好。
毕竟再怎么说,我也给他当了二十几年的女儿了。
一条狗,也该有点感情了。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审讯室里的人的注意,那个男人转过了头,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这时,我注意到见到凶手的苏沐瑶,表情僵硬了一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显然,一直跟着的小警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苏沐瑶。
“这是死者身上找出来的,上次你们......所以没来得及交给你们。”
中年警察拿着一包东西走过来,递到我妈面前。
我妈接过来,颤抖着手打开——
一张身份证,一块泡水的表,以及一只拿红绸包裹起来的金镯子。
我妈疑惑地展开红绸,掉下来一张字条:
“妈妈,生快乐。”
是啊,苏沐瑶婚礼那一天是我妈的生。
也是我死的那天。
苏沐瑶一早忙着结婚,我爸妈忙着招呼亲朋宾客。
所有人都不记得我妈的生也是那天,可能连我妈自己也忘了。
但是我记得。
因为自从外婆死后,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我过过生的人。
这些年,虽然他们没有管过我。
甚至在刻意地无视我。
但我依旧记得一开始,我妈对我露出的那个笑容。
也许,她一开始真的在试着做一个好母亲。
所以,虽然我工作后,搬离了那个家,但我还是会每月给她打个电话。
还是用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这只金镯子。
“小雪......”
我妈的声音有些发颤,一滴眼泪打湿了字条。
“哟,真孝顺啊。”
苏沐瑶从刚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嗤笑着看着我妈手上的金手镯。
“是不是真金呀?”
她说着,就想去抢镯子。
“让我看看,别是假货。”
“行了,苏沐瑶!”
我爸厉声制止,这是他为数不多字正腔圆地叫苏沐瑶的全名。
“都什么时候了,分清楚场合!”
苏沐瑶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但这时,恰好凶手被带出审讯室,带去关押。
苏沐瑶一回头,就和他对上了眼神。
他笑嘻嘻地经过苏沐瑶身边。
“你放心,你也快了。”
2
5.
从警局返回这些天,苏家不太安宁。
苏沐瑶不知道为什么,从警局回来后整个人就有些惶惶不可终。
江北辰发现后,想要安慰她。
“老婆,你怎么了?”
“是因为苏沐雪的死吗?你别因为她难过了,不值得。”
提起我,江北辰脸上有鄙夷,有厌恶,却没有一丝惋惜。
“闭嘴!苏沐雪苏沐雪,又是苏沐雪,都怪苏沐雪,她死了还不安分!!”
苏沐瑶像忽然被摁到了某个开关一样,整个人情绪激动起来。
“你是不是还没忘了苏沐雪?我就知道你们余情未了!”
“也难怪,都带回家见家长了,旧情人哪是说忘就忘的啊?”
是啊。
江北辰是我带回家见过父母的人。
明明当时我们已经在畅想未来了,我也在努力赚钱,规划着两个人一起的未来了。
但我和江北辰本没有未来。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我刚被爸妈接回来没多久。
那天放学,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坐车回家。
我拿着这几个月存的几十块钱,搭上大巴,去了外婆家。
外婆家的矮篱笆院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混合着新长的绿草。
象征希望的新生,与象征衰败的死亡,混合在一起。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矮篱笆,走进了院子。
像是年幼时每次和其他小孩打完架那样,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地走进去,生怕惊扰到外婆。
大门的锁上落了一层灰,我没有钥匙,只得靠着大门坐下。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我在爸妈那儿不敢说的话。
“为什么明明都是爸妈的孩子,爸妈对苏沐瑶和对我完全不同......”
我也想和苏沐瑶一样,拥有妈妈精心布置的房间,而不是临时搭了一张铁架床的书房。
我也想和苏沐瑶一样,能被爸爸亲自接送上下学。
明明苏沐瑶的学校离家要半个小时的车程,但爸爸依旧风雨无阻地每天开车接送他。
而我,只有每天四块钱的车费打发。
......
我说了很多,渐渐红了眼眶。
忽然,一道身影跨过篱笆走到了我身边。
“吃块巧克力吗?”
男生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此时正眨巴着双眼,笑看着我。
“我说,吃巧克力能让人开心。”
他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在这里什么。
只是把巧克力塞进了我的手里,而后又转身走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北辰。
我本以为,他是我命中的救赎。
直到我第一次带江北辰回家。
见到他的第一眼,苏沐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就让我有些心慌,更多的是恼火。
那是一个女人的直觉。
苏沐瑶对江北辰一见钟情了。
不管是出于想抢走我的东西的目的,还是因为那时,青涩未脱,阳光自信的江北辰确实足够吸引人注意。
“姐姐!”
江北辰扬起笑容,脆生生地喊苏沐瑶。
我没跟他说过我家里的事,一部分原因是自尊。
另一部分原因,是我害怕他有所顾虑。
这是我的私心。
苏沐瑶一见到江北辰,立马回房换了一身衣服。
衬得整个人清纯可人。
饭桌上,我爸妈倒不是很热情。
毕竟对于我这个亲生女儿,他们都有些嫌弃厌恶,更别说,我的男朋友了。
倒是苏沐瑶,一直向江北辰抛出话题,逗得他不停轻笑。
“看不出来,你是个闷葫芦,你姐姐倒是挺会聊天的。”
饭后,江北辰悄悄跟我说。
我扯了扯嘴角,最终也没有说话。
但是,饭后不知道苏沐瑶跟我爸妈说了什么。
他们对江北辰的态度,从原本的冷冷淡淡,到热情异常。
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我妈叫苏沐瑶带江北辰去小区楼下转转。
然后拉住了我。
“你姐姐看上北辰了,你看看......”
“妈,这是说让就让的吗?!江北辰又不是什么物品。”
“行了!你从小跟着你外婆享福,你不知道你姐跟着我们摆摊起早贪黑有多辛苦,她当时那么小的孩子啊......这都是你欠你姐的。”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跟着外婆就是在享福。
原来,他们一直认为我对苏沐瑶有所亏欠。
“再说了,中考那时,你还藏了你姐的准考证......”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藏的!我没有碰过,是苏沐瑶在污蔑我。”
可惜,我妈从来不会听我解释。
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江北辰开始渐渐疏远我。
他看我的眼神,甚至带上了鄙夷。
这种眼神,我这十几年,在苏家没少看到。
“苏沐雪,你和苏沐瑶是亲姐妹,怎么就一个天一个地呢?”
我感到莫名其妙。
想去询问,江北辰却拒绝沟通。
后来,他扔下一句“分手”,就将我删除拉黑了。
“小雪啊,之前听北辰说,你买了房,用来结婚的......”
“反正你和北辰这事没成,房子就留给你姐当婚房吧,就当报答我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其实苏家有个厂子,每年盈利也有几百万。
但他们就是想榨我的最后一点价值。
甚至搬出养育之恩来威胁我。
后来我才知道,苏沐瑶要结婚了。
新郎是江北辰。
我将房子自愿赠与,反正如果不是江北辰,我想不出,要和谁共度余生。
6.
江北辰愣愣地看着苏沐瑶,想象不出,明明婚前清纯可人的苏沐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这样对她。
但其实,这才是苏沐瑶。
脾气暴躁,性格恶劣。
但苏沐瑶此刻眉头紧蹙,竟没注意到新婚丈夫的异常。
婚后不到一个星期,江北辰回了公司。
这些天,我爸只是沉默。
我妈拿着金镯子回家后,一看家里,竟发现,丝毫没有我存在过的痕迹。
这个家只有我爸妈的气息,和苏沐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
就像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
似乎急于证明什么,我妈开始在家里各处收拾。
想要证明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最终,她在杂物间里找到了我的一箱子旧衣服,以及几本课本,还有衣服里夹着的一本记。
自从我搬走后,铁板床被收了起来。
书房被改成了苏沐瑶的游戏房。
这个家,净得没有一丝我存在过的痕迹。
我妈好像忽然有些心慌,她打开我的记。
【今天,爸妈接我回了他们家里。我好紧张,以后再也不会有小孩嘲笑我是有爹生没娘养的小孩了。】
我两岁那年,爸妈在家待业,打算去邻省务工。
那年苏沐瑶五岁。
考虑到我还需要人照顾,爸妈把我送去给乡下的外婆带。
而苏沐瑶跟在爸妈身边,去了S市。
后来,爸妈的生意开始做大,但是他们似乎一直没有把我接回去的打算。
我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见上他们一面。
那年,我七岁,苏沐瑶十岁。
我从小和外婆生活,一直被村子里的小孩孤立嘲笑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而苏沐瑶,每年过年跟着爸妈光鲜亮丽地回来,一直被村里的孩子艳羡。
他们似乎忘了,我爸的那辆小汽车是开进外婆家的院子的。
他们似乎忘了,我和苏沐瑶是姐妹。
苏沐瑶看着被伙伴们排挤的我,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她对我的厌恶,从那时起,就初现端倪。
后来,外婆去世。
爸妈不得不把我接到了身边。
我看着家里的大房子,三室一厅。
最大的主卧是爸妈的,苏沐瑶住的是那间虽然不是最大的,却是采光最好的。
而“三室一厅”剩下的那一“室”。
被我爸妈改成了苏沐瑶的书房。
即便苏沐瑶成绩很差,一周用书房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妈......我住哪儿?”
我嗫嚅着开口。
“哦,瑶瑶说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你先睡书房吧。”
我妈带我去了书房,那里有一张临时搭的铁板床。
那年我十岁。
这一“临时”就过了八年,那张冷硬的铁板床我睡了整整八年。
没有人提出要给我安排房间,甚至没有人提出要给我换一张软和一点的床。
爸妈对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咿呀学语的两岁,每年过年回家,怯生生看着他们,跟他们完全不亲近的小孩。
一开始,他们还有点愧疚,想要弥补我。
而我,因为对从小缺失的父母亲情的渴望,也想要和他们亲近。
只是,一旦我和爸妈多互动一点,苏沐瑶就会找各种理由分走他们的注意力。
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儿子,自然比我这个“半路回到身边”的有感情得多。
但这其实也不至于让爸妈那么厌恶我。
事情真正的转变出现在苏沐瑶中考的时候。
苏沐瑶成绩一直不好,也无心学习,但毕竟中考也算是人生中比较重要的分水岭。
爸妈盯他盯得相当严。
于是苏沐瑶在书房的时间渐渐多起来了。
中考的时候,妈妈一早给苏沐瑶准备好了文具以及考试用品,放在书房。
第二天,苏沐瑶的中考却出了意外——
她的准考证丢了。
7.
直到开考前她才发现,所以本没时间再去打印。
就这样,苏沐瑶的语文科目缺考。
回家后,他一口咬定,是前一天晚上睡在书房的我,对她的考试物品动了手脚。
我百口莫辩,爸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怀疑。
那几天家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苏沐瑶的中考成绩出来了——两百分不到。
似乎急需一个发泄口,我妈打了我一巴掌:
“为了争宠私藏姐姐的准考证,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我爸也一脸失望地看着我。
苏沐瑶也是满脸羞愤,但是我没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从那之后,我成了为了争宠不择手段的坏孩子,我成了这个家的“罪人”。
【今天,我收到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蛋糕,我好高兴。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拆开,就被苏沐瑶吃了。没关系,至少妈妈是爱我的。她还说,改天要给我补过一个生。】
那是外婆去世后,我和爸妈一起过的第一个生。
往年,我的生外婆总记得。
虽然她没有那么多的余钱给我买蛋糕,但是她每年都会给我煮两个鸡蛋,加上一碗香喷喷的手擀面。这就是我十岁以前的生。
平凡,却温情满满。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心尖热热的。
原本以为,十岁以后,没有人会记得我的生了。
虽然爸妈对我一开始有想过弥补,但我总觉得我和苏沐瑶,在他们心里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我像个陌生人,游离于这个“三口之家”之外。
那天,我揣着用零花钱买的两个水煮蛋。
想要在放学后吃了,就当作外婆给我过了生。
可当我回到家,却发现桌子上摆着一个包装精致的蛋糕。
我妈笑着接过我的书包。
“小雪,是不是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啦?”
“你先写会儿作业,等妈妈把饭做好,我们一家四口一起给你过个生。”
一家四口。
多么温馨的词汇。
原来在妈妈眼里,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吗?
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蛋糕吗?
虽然以前在乡下,外婆的水煮蛋和手拉面很好吃。
但是曾几何时,还不懂事的我,也羡慕过其他小孩能在过生时有一个响着生歌的蛋糕。
也曾经因此跟置过气。
也曾经在过年苏沐瑶回来时,偷偷问她,爸妈会给你过生吗?你的生会有蛋糕吗?
所以,此刻看着属于我的蛋糕。
人生中第一个只属于我的蛋糕。
我一瞬间眼眶有些湿润。
“好的,妈妈,我写完作业来帮你打下手。”
我慌忙跑去书房,不想让妈妈看到我泛红的眼睛。
现在想想,那一天下午的一切都是那么温馨。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那一刻就好了。
只不过,这一切在苏沐瑶私自拆了我的蛋糕,并且吃了一口之后,戛然而止。
那时,我正满心欢喜地把一盘子我自己洗好,切好,精心摆盘的水果端上桌。
一扭头,客厅里,精美的蛋糕包装被扔在一边。
苏沐瑶正拿着叉子挑起蛋糕往嘴里送。
我一时愣在原地。
原本勾起的嘴角慢慢下降。
“你在什么?”
我听到了自己毫无温度的声音。
苏沐瑶白了我一眼,没搭理我。
“谁让你吃的?!那是我的蛋糕!!”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止不住地愤怒。
苏沐瑶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妈就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到苏沐瑶一手拿着叉子,脸上满嘴的油,一时也呆在了原地。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打圆场。
“害,瑶瑶,这蛋糕是妹的生蛋糕。”
“小雪,你也是,不就吃你几口蛋糕嘛,至于发火吗?”
我妈的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重地压在了我心上。
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蛋糕。
但是,对我而言,却是我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蛋糕。
我当然希望,由我自己来拆开,上蜡烛,天真地许个愿,然后再一块一块切好分给大家。
但是现在......
一切都没了。
那天的结果是,苏沐瑶被我爸不轻不重地骂了几句,赶回了房间。
我妈嘴上说着改天给我补过一个生。
但这一天,迟迟没有到来。
因为后来,就发生了“中考事件”。
最后,我还是揣着那两个冷掉的水煮蛋去了书房,和着眼泪,把鸡蛋吃了下去。
【苏沐瑶的准考证明明不是我藏的,那晚我早就睡了。为什么他要污蔑我,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相信我?】
【爸妈和苏沐瑶出去吃海鲜了。】
【我妈问了我一声要不要去,我说不去。】
【她说我扫兴。】
【但是妈妈,你是不是忘了我海鲜过敏了?】
【可惜我在这个家里住了八年,有的依旧是一张铁板床和一小箱衣服。】
【我的到来,也许打破了这个家的温馨美好。】
【也许我,是时候离开了。】
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记里的句号,也是我为这八年画上的句号。
8.
“为什么我没有给她补过生?”
“为什么我没有给她一个房间?”
“小雪......”
“小雪对不起,妈妈错了”
我妈抱着记,掩面哭泣。
“小雪,你放心,妈补偿你”
良久,我妈红肿着眼睛喃喃道。
“喂,北辰啊,你回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很重要。”
我妈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给江北辰打电话。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不容抗拒。
......
“妈,怎么了?”
江北辰脸色还有些臭。
我妈递过去我的记本。
“你自己看吧。”
江北辰疑惑地接过,开始读。
读完之后,江北辰的眼眶也有些红红的。
“你不是说,是苏沐雪吃了苏沐瑶的蛋糕吗?”
“还有,苏沐雪藏了苏沐瑶的准考证?!”
“为什么,我看到的,和你们告诉我的完全不一样?!”
“同样是你的女儿,你们竟然帮着苏沐瑶一起欺负苏沐雪?一起欺骗我??”
“苏沐雪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当年要不是苏沐瑶说苏沐雪品行有问题,你们也帮腔解释,我怎么会轻信你们的话?”
“结果苏沐瑶才是欺侮妹妹,撒谎成性的那个?”
江北辰情绪有些失控,对着我妈连声质问。
“不是......我也没想到苏沐瑶他......”
“闭嘴吧!你自己生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什么德行你会不知道?”
“你这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苏沐瑶是个天生坏种,不愿意将对苏沐瑶的爱分一半出来给苏沐雪!”
我有些佩服江北辰了,我妈这么多年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的事,居然被他直接说破了。
“我也有错,明明苏沐雪那么好的一个人,她虽然不善于表达,但是会认真聆听我的每一句话,关注到每一个我不曾注意的细节......”
“我为什么不去亲自问她啊,明明当时,我和她才是关系最亲近的人......”
江北辰将头埋进膝盖里,语气哽咽,藏着浓浓的悔意。
没过两天,警局又有消息了。
不过这次是直接上门扣押苏沐瑶。
这些天,江家四个人都没有什么交流。
我妈和江北辰都红肿着眼眶;
苏沐瑶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疑神疑鬼;
而我爸照旧是不经常回家。
警局的这一番动作,让所有人都很蒙。
除了苏沐瑶。
她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原来,经过警方的盘问。
凶手不仅交代了如何我,如何打断我的手脚。
然后在我清醒的情况下,将我扔到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让我在手脚骨头俱断的痛苦和寒冷中,体温逐渐流失,活活冻死的全过程,还牵扯出了苏沐瑶的事。
原来,苏沐瑶高中的时候,带头校园霸凌过一个女生。
将她的衣服脱光,关在厕所里一整夜。
那个冬天,女生被发现时,身子都冻硬了。
但由于牵扯到的学生过多,学校将这件事压了下来。
女生的死,成了意外。
那个女生就是凶手的哥哥。
两人虽然同一个家庭出身,只是性格大相径庭。
所以,苏沐瑶看到凶手的时候,才会脸色苍白。
所以,她惶惶不可终。
而妹妹被后,男人申诉无门,学校将证据抹除得彻底。
他想要自己报仇,但是这男的,似乎脑子不太好。
你要报仇,你直接苏沐瑶啊。
你对我下手,是几个意思?
凶手了我,通过审讯,将当年的事重新摆在了大众面前。
这件事,被重新立案调查。
当年的涉案学生、校领导都受到了惩罚。
苏沐瑶被以“故意人罪”告上法庭。
9.
法庭上。
得知事情真相的我爸妈和江北辰都不敢置信。
江北辰直接在苏沐瑶被铐着手铐出来的时候,冲上去对她连扇耳光:
“该死的贱人,你毁了我的一生。为什么死的是苏沐雪,而不是你?你才是该死的那个!”
一旁的警察拉开了他。
我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什么。
他一定觉得很丢人,他平最在乎的面子,被他最疼爱的女儿按在地上踩。
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沉默地盯着苏沐瑶。
不知道是不是在感叹自己教育的失败。
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对苏沐瑶的无条件纵容,养成了她恶劣的性子,最终酿下了苦果。
苏沐瑶最终被判决,她当场瘫软倒地。
得知结果的众人,无不高呼“大快人心”。
苏沐瑶死后,江北辰恢复了单身生活。
但他原本整抱怨苏沐瑶毁了她,现在苏沐瑶死了,他的仇怨无处宣泄,整天郁郁寡欢,精神出现了问题。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听说他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还喊着我的名字。
他一会儿说:“苏沐雪,你答应要嫁给我的,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一会儿说。
“小雪对不起,我去了苏沐瑶来给你报仇。”
而我妈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
并且都不是正常死亡。
相当于拼着剧痛的生育,以及这二十多年的养育教诲都付之一炬了。
放在谁身上都会疯。
原本我以为她会想苏沐瑶,但我妈抱着那张被苏沐瑶摔碎的全家福,抚摸着我破碎的脸,一遍遍喊着。
“小雪,妈妈给你买了新床,装修了新房间,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雪,今年生妈妈亲手给你做一个蛋糕好不好?”
但是没有人回应她了。
对于她说的那些,曾经的我,期盼得要死。
但现在的我,觉得本不值一提。
父母亲情强求不得,他们对苏沐瑶的纵容溺爱毁了她,对我的无视也让我满心遗憾,不断内耗,陷入自我怀疑。
我爸倒是在沉默了几天之后,想要重回厂子工作。
“女儿没了可以再生,钱要是没了,可就没钱养孩子了!”
我爸这么说。
但伴随着苏沐瑶的校园霸凌案,和我的谋案登上热搜,我爸的厂子哪还会有生意?
伙伴纷纷解约,客户大量退单。
厂子一下子面临倒闭危机。
我爸一蹶不振,苦心经营十几年的厂子,就这么破产了。
“都怪苏沐雪......”
我觉得我爸下意识地想怪我,像以往那样。
但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口了。
房子被法院拍卖了,现在我爸妈蜗居在一个十几平的出租屋里。
所有的家具都被留在了房子里。
他们唯一带出来的,只有那张我睡了七八年的,一看就不值什么钱的铁板床。
现在,它成了我爸妈睡觉的床。
睡惯了柔软席梦思的两人,睡了一晚就辗转反侧,腰酸背痛。
而这张硬邦邦的床,我一睡就是八年。
后来,我爸妈在屋里烧炭自了。
他们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的灵魂似乎也得到了解脱。
我的灵魂慢慢升高,飘出窗外。
“小雪!你等等妈妈......”
我妈忽然看到了我,激动地喊着,声音小得可怜。
我没有回头,窗外的阳光和草地,以及自由的风,我都向往已久。
我不断朝着太阳飘去。
我知道那里有温暖,有自由,有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