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全瞎之前,我刷到了弟弟在短视频上的炫耀:
【22岁全款买车买房,只要肯努力,你也可以。】
我才知道,我家在半年前就收到了200万拆迁款。
面对我的质问,妈妈的声音带着心虚:
“你爸说这事不能到处张扬,怕别人知道了来借钱。”
“瞒着你是你才刚进社会,怕你有钱了就经受不住诱惑......”
不能到处说的对象,也包括我这个亲女儿。
我质问:
“妈,家里明明有钱,我当时要20万做手术,你们为什么不给我?”
我爸在一旁理所当然:
“你一个女生,要那么多钱什么?这钱还得留着给你弟弟买房买车呢!”
我看着越来越模糊的视力,声音颤抖:
“好,那这钱,就留着给弟弟买前程吧。”
“我就当,没有你们这样的爸妈。”
1
挂断电话,我才敢哭出声来。
眼前的世界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剩下大片大片模糊浑浊的光影。
我伸出五指,缓缓凑到眼前,却连轮廓都难以分辨。
眼眶疼得像要爆炸,我用力闭眼,哭得肩膀耸动。
医生说让我不要情绪起伏过大,尽量不要哭。
可现在,谨遵医嘱还有什么用呢?
我的眼睛早就医不好了。
若是半年前,我能顺利做上手术,也许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我凑不出那20万。
医生确诊我得病毒性角膜炎引发角膜溃疡穿孔必须要手术那天,我也是这样哭着给家里打电话。
害怕得发抖,但电话接通那一秒,我还是咬牙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
“妈,你在忙吗?就是......我眼睛有点不舒服,医生建议动个小手术,你们那边能不能先凑我点钱?”
那边搓麻将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后我妈的声音带着不相信:
“好好的动什么手术?哪里不舒服?”
我声音哽咽,但是忙着打麻将的妈妈没听出来。
“就是......就是眼睛有点看不清......”
没等我说完,我妈声音陡然拔高:
“看不清?还不是你天天玩手机玩的!近视一点就要去做手术,还要20万,你当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又给爸爸打电话,得到的是一顿谩骂和差不多的说辞。
“20万?姚雪,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还是学坏了,竟敢骗家里的钱!”
“你弟马上大学毕业找工作了,到处打点不得用钱?你怎么好意思开口和我们要20万?”
我实在没办法了,给弟弟打了电话。
弟弟那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语气带着说教。
“姐,不是我说你,爸妈辛苦把你供上大学,你一分钱不往家里寄就算了,现在还张口就要20万。”
“你想把爸妈死吗?”
我以为,家里真的没钱。
那之后,我刷信用卡,借了网贷,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药物治疗,眼睁睁看着视野一天天狭窄,光线一天天黯淡。
可现在我才发现,弟弟半年前庆祝自己成为百万富翁的视频发布期,就在我打电话回家的前几天。
他们甚至为了庆祝,一家三口去三亚玩了一个星期。
他们不仅瞒着我家里有200万的拆迁款,连我生病要钱,他们都不信。
冰凉的液体从早已看不清东西的眼眶里涌出,滑过脸颊。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我摸索着接起,我弟姚锦佑的声音带着试探:
“姐,你刚才给妈打电话了?”
我的声音沙哑涩,没什么感情的嗯了一声。
我弟心虚的咳了两声,不说话了。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我妈大嗓门的声音:
“姚雪,既然事情你知道了,回来一趟吧。省得你到处在外面说我们偏心你弟。”
我眨了眨看不清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妈每次不占理,声音就会提高很多。
看来,他们也知道他们本来就偏心我弟啊。
趁妈再发脾气之前,我冷冷拒绝:
“我不回去,明天还得上班,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我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光感和熟悉的路线,摸索着来到我打工的店门口。
刚摸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一个身影就猛地冲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
下一秒,我妈那熟悉的,带着尖利又厌恶的嗓音响起:
“姚雪,要你回家你不回,还说忙着上班?非要我们自己来找你,结果你就是在这种地方上班的?”
2
我妈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她尖锐的嗓音吸引了不少清晨路人的目光。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姚雪,我真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另外一只手几乎戳到我的脸上。
“昨天打完电话我就觉得不对劲,今天一早跑去你之前那公司找你,结果人家说你早就辞职了!还搬到了这种乌七八糟的城中村!”
她用力拽着我,我眼前模糊一片,脚下踉跄,全靠她拖着才没摔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惹了大事!”
“之前那二十万,是不是就是捅了篓子想拿钱平账?啊?幸好没给你!不然这钱指定打水漂!”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你竟然......竟然还堕落到这种地步!跑到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来上班?你想什么?啊?想靠你这张脸走捷径?你还要不要脸!我们老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听到妈妈难听的话,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大概是看到我身后这家盲人按摩店的招牌,又见我带着墨镜,以为我的是什么不正经的工作。
我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想笑。
“妈,你放开我。我这是正经工作,钱我不会回去和弟弟抢,你们不用再来找我了。”
我妈本不信,反而抓得更紧。
“你见哪个按摩店里面是正经按摩的?要是正经按摩店你还会带个墨镜遮遮掩掩吗?你现在立刻跟我回家!”
我看不清路,挣扎了几下反而差点带倒自己。
周围似乎有人指指点点,但没人上前。
最终,我敌不过她的力气和泼辣,被她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路边早就叫好的出租车里。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应该停在了一家餐厅旁边。
我妈怕我跑了,一下车就紧紧拉着我进去。
嘈杂的声音,陌生的环境,我的脚踢到好几次椅子,被我妈带进了一个包厢。
没等我摸到椅子坐下,一旁突然传来我弟讥笑的声音。
“哟,姐,现在派头不小啊,大白天室内还戴个墨镜,装什么明星呢?”
我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抿着嘴不答话。
我爸坐在旁边,脸色铁青,看到我进来,重重地把茶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但猜得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大概充满了失望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感,仿佛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他声音低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瘦成个皮包骨,还带着墨镜,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就是让你去这种工作的?”
“我告诉你姚雪,从今天起,那种地方你不准再去!既然不想工作,那就今天好好表现,等婚事定下来了,就给我回家嫁人去!”
随后又转头对正在打游戏的弟弟说道:
“等会人来了,给我收敛点,把手机收起来,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说,听到了没?”
我弟大概咕哝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只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撑着桌子问道:
“什么好好表现?你们今天还约了谁?”
我爸不说话了,倒是我弟,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
“还能约了谁,你的相亲对象呗。”
“姐,爸妈为了你,可是千挑万选给你选了个好的,结果你呢,去那种工作。”
“你就指望着人家不知道吧,不然别说给18万的彩礼了,不把你轰出去都是好的!”
3
听清弟弟的话,我心里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我就说爸妈怎么好心给我打电话说回去把拆迁款的事情说清楚。
在他们眼里,我迟早要嫁人,不是姚家的,拆迁款自然都是弟弟的。
原来破天荒要我回去说清楚,是因为想骗我回去相亲,好让他们赶紧拿到18万的彩礼。
我压下心里的苦涩,声音冷硬,还带着点颤抖:
“相亲?我什么时候同意相亲了?”
妈不耐烦的把我拉坐下。
“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相个亲怎么了?爸妈都帮你看过了,人家男方条件好,你嫁过去就只用享福。”
我甩开她的手就要站起来。
“我不嫁,人家条件好你怎么不自己嫁?”
“昨晚在电话里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后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我妈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呆坐在椅子上。
我爸气得猛一拍桌子。
“姚雪,你怎么和你妈说话呢?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我们做父母的还能害了你不成?”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们不给你安排,你还能有什么好归宿?”
我妈也来拉我。
“是啊小雪,妈知道你因为拆迁款的事没和你说你心里有气,这样吧,到时候这门亲事要是真成了,我和你爸给你8万的陪嫁,好不好?”
“你爸他也是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心疼你,你就别和他犟了,都是一家人。”
我忍不住笑起来。
“一家人?”
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我还是环视了一圈,看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家人。
“半年前,我打电话说我要做手术,想让你们给我凑点钱,你们怎么说的?”
“你们每个人都说没钱。但那个时候,200万拆迁款已经到账了。”
“你们拿去给我弟弟买车买房,还一家人去三亚旅游,那时候,你们想过我和你们是一家人吗?”
“现在想着能从我身上得到一笔彩礼,又和我是一家人了?”
我爸的声音听起来理不直气也壮。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拆迁款当然是你弟弟的。”
“再说了,生活上我们苛待过你吗?从小到大生活费没少给你吧?”
我笑得勉强。
“是,生活费你们给了,但我大学一个月1000块的生活费,我连点个外卖都不敢,还得自己出去找赚钱。”
“我弟呢?一个月生活费最少都3000吧,他要最新款的手机游戏机你们二话不说买了,我生病要钱你们就一分不给?”
我妈在一旁不以为意。
“男孩子花钱大手大脚,多给他一点怎么了?再说了,你近视就敢和家里要20万的钱,谁知道你是不是被骗了?”
“你要是和我要1000块去配眼镜,我会不给你?”
“还不是怕你有钱就飘了,乱花钱才没告诉你。”
我弟在一旁不服气的嘟喃:
“就是,以后爸妈得靠着我养老,现在多给我花一点怎么了?”
我懒得再在这里带下去,摸索着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我爸妈的脸色瞬间一变,刚才的怒容立刻被一种谄媚和尴尬的笑容取代。
我妈赶紧招呼人家:
“哎呀,小王来了?来,快坐下。”
视线里,略显肥胖的身躯客气的笑了几声,坐下了。
我妈又来拉我的手。
“这就是我女儿,女孩子家脸皮薄,有点害羞。”
我敏锐的察觉到一股打量的视线,让人不舒服。
刚坐下的男人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王谦。”
我妈立马拽着我的手去和王谦握手,还笑着道:
“小雪,还不快打招呼?你就做小王旁边,等会可以多聊聊!”
王谦故意握着我的手不放,我感到一阵恶心,用力抽回手,随后转身就走。
“我要回去上班了。”
刚踏出两步,我爸在身后厉声喝道:
“姚雪,你敢走一个试试看?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弟姚锦佑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我面前,脸上带着不耐烦:
“姐,你这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吧?人家王哥条件多好,能和他吃饭是你的荣幸!”
说着,他用力朝王谦所在的方向那边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视线不清,脚下不稳,被他这狠狠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
同时,在我摔倒的瞬间,脸上的墨镜也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看清我的目光,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第2章 2
4
我那双因为病变而显得灰白、无法聚焦,看上去还失去了神采的瞳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弟踉跄着后退,眼里都是慌乱。
我妈颤抖着声音,指着我的眼睛:
“这......你......你的眼睛......”
她说不出话,声音抖得厉害。
王谦反应更大。
他先是慌张的后退几步,随后拿手指着我。
他脸上油腻恶心的表情大概是被嫌弃取代,连声音里都带着十足的嫌弃: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眼睛怎么了?”
刚才还殷勤的爸妈和弟弟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摸索着,却没有去捡那副墨镜。
抬起头,我用那双什么也映不出来的灰白瞳孔,看向王谦的方向,语气平静:
“看不出来吗?瞎了。”
“胡说什么!”
我妈冲过来,似乎想抓住我的肩膀摇晃,但手指在触碰到我之前又猛地缩回,仿佛我是什么不净的东西。
她弯下腰,脸几乎凑到我眼前,声音颤抖。
“姚雪,你跟我说清楚,你这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语调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说了,瞎了。”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我妈不可置信瞪大的双眼。
她颤抖着嘴唇还想再说什么,被一旁生气的王谦打断。
“够了!”
他气得手指都在抖,先是指向我,又猛地转向我爸妈,唾沫横飞:
“好啊!你们这是诈骗!把自家女儿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是个瞎的!”
“还敢开口就是十八万彩礼?想钱想疯了吧!晦气!晦气!”
他啐了一口,看也懒得再看我们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像是要逃离什么瘟疫。 “小王,你别走啊,这是误会,你听我们解释......”
我爸慌忙想去拦,但王谦已经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包厢门重重合上的巨响,让室内再次陷入一片难堪的死寂。
我爸猛地转回身,口剧烈起伏,瞪着我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姚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会......”
他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毕竟这个残酷的事要是真的,那他们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事已至此,我倒是不急着走了。
我摸着椅子坐下,抬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了,我的眼睛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话音刚落,就听到我弟的嗤笑声。
“全瞎了?那你刚才怎么知道杯子在哪里,还能准确无误的直接伸手拿起就喝水?”
“姐,你莫不是知道今天爸妈你相亲,知道逃不过,所以故意演这一出来脱身?”
“你那唬人的眼珠子,其实就是灰白色的美瞳吧?还在这装神弄鬼骗我们,真当我们傻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眼里没有知道姐姐生病的意外和心疼,反而是拆穿什么阴谋的得意,声音也大了起来:
“谁家盲人像你一样来去自如啊?姐,你可真行啊,为了不嫁人,这种招都想得出来?不过你演戏也演得真一点嘛,这么拙劣的演技,一眼就看穿了好不好!”
我爸妈原本惨白的脸色,因为我弟这番话,瞬间又涨红了。
愤怒和一种被欺骗的耻辱感压倒了对失明这件事本身的惊疑。
“对!肯定是这样!”
我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信了我弟的推测,她指着我鼻子的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姚雪,你说!你是不是装的?啊?你是不是因为拆迁款的事情怀恨在心,所以今天才这么整我们?”
“我们可是为了你好,没想到你非但不领情,还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看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爸也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赶紧把你那玩意摘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等他们指责完了,我才放下水杯,朝着我妈的声音那边看去。
“妈,你还记得,你今天早上,是在哪里找到我的吗?”
5
我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
“还能在哪?不就是那个乌七八糟的按摩店门口......”
她的语气还带着指责和不认同。
“对,按摩店门口。”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盲人按摩店,那是我半年来视力一点点下降之后,给自己找的能养活自己的地方。”
“里面也都是正经按摩的,想养活自己的苦命人,不是你们口中丢人的职业。”
话音落下,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我爸妈脸上那愤怒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最终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逐渐漫上来的僵硬和苍白。
我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的眼睛,那些狡辩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为什么你们从来不信我呢?”
“半年前我说我生病要做手术,你们说我想骗家里的钱。”
“原本,要是能动手术,医生说会好的。”
我的声音带上点颤抖。
“可我没钱,我也借不到20万,只能任由眼睛越来越瞎。”
“现在我说我瞎了,你们又觉得是我在演戏。”
“到底是你们不想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你们不想管我,所以无论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们都不在乎?”
没人说话。
三人也说不出辩驳的话。
只有脸上苍白的血色和慌乱的眼神在替他们表达。
我摸索着,扶住旁边的椅背,有些艰难地,又有些缓慢的站了起来。
没有再去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反应,反正我也看不见了。
艰难的摸到角落里的墨镜带上,我转过身,凭借进来时对方向的模糊记忆,伸出双手,一点点试探着朝包厢门口的方向走去。
摸到门的那一秒,我妈扑过来抱住我。
“小雪!我苦命的女儿啊!”
“你当时怎么不和妈直接说呢?你要是说了,砸锅卖铁我也要把20万凑够给你啊!”
“我的女儿啊!年纪轻轻就看不见了,之后可得怎么过啊!”
若是半年前,听到她的这些话,我肯定会绷不住鼻酸。
但现在,她哭嚎的声音只吵得我耳朵疼。
我用力扒下她抱着我的手,语气嘲讽:
“倒也不用你砸锅卖铁给我凑手术费,毕竟,从拆迁款里拿出十分之一给我就够了。”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带着悔恨。
我不关心也不在意,只冷冷继续道:
“当时我也说了啊,我说我要做个手术,可你只觉得我在乱花钱。”
“至于你担心的我的以后,我昨晚就说了,拆迁款你们留着给姚锦佑用,一分不用给我。”
“以后你们就只用当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就好了。我也会当做从来没有父母兄弟,再不会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说完我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妈妈骤然失声痛哭的哭喊,还有爸爸沙哑的喊我的名字。
我脚步不停,摸索着出去,再没回头。
6
艰难回到我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后,我给按摩店老板请了一个假,倒头就睡。
第二天我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没等我起身,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还带着刻意放软呼唤。
“小雪,开开门,是妈啊。”
“姐,我们给你带了早餐,快开门吧。”
在门后,默不作声。
见我不回应,我妈开始絮絮叨叨:
“小雪,昨天的事,还有之前的事,都是爸妈不对,我们跟你道歉。”
“你跟爸妈回家吧,啊?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眼睛又看不见,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我依旧不应声。
很快门外传来议论声,紧接着,我爸那强撑着威严的声音僵硬的想起:
“雪儿,之前是爸妈错了,但一家人就要共度难关,你把门打开,咱们回家去。”
我听得想笑。
我弟姚锦佑也勉强挤出声音。
“是啊姐,回家吧,家里好歹有人照顾你。”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想弥补,只是为了那所谓的名声。
毕竟他们三人拿钱享福,却没钱给女儿治病导致女儿瞎眼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他们最看重的面子可就一点不剩了。
接下来,任凭他们再不怎么说软化话,我都带着房间里不出声不回应。
他们连续来了几天,台词也每天都在变。
从最初的道歉,说要带我回家,到后来开始给我画饼:
“小雪,爸妈又托人给你找了个对象,人家条件可好了,说了,不介意你眼睛看不见,就喜欢你这股文静劲儿!”
“你嫁过去,就只管享福生孩子,别的什么都不用管!这么好的条件的男人可不多,要不你见见?”
看吧,知道我瞎了,内疚那么几天,最后还不是想方设法要把我嫁出去换彩礼?
真是可笑。
见我毫无反应,他们又开始打感情牌,语气变得恳切:
“你要是不想嫁,爸妈也不你!就跟我们回家,爸妈养你一辈子!我们是一家人啊,哪有隔夜仇?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听到这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简直荒谬得令人发笑。
我太了解他们了,这不过是为了堵住其他知情人的嘴罢了。
我健全时尚且对我没有好脸色,我瞎了眼,什么都得人照顾,他们又怎么可能无怨无悔呢?
我隔着门冷声让他们回去,可惜他们依旧坚持。
就在我思考要不要换一个城市生活时,按摩店的老板给我发了信息。
“小雪,这两天事情解决了吗?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这边接到一个由本地一位企业家资助的盲人互助学习会的通知,主要是针对视障人士的职业技能培训和心理辅导,为期半年,在临市举办,食宿和培训费用全免!”
“名额有限,我觉得你年轻,有文化,又肯学,特别适合。你要是感兴趣,我帮你推荐报名?”
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了。
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逃离这烦人的纠缠,还能让我自己有新出路的机会。
7
第二天傍晚,趁着爸妈他们回去休息,我带着我的行李,踏上了前往临市的车。
陌生的城市,我却并没有多少担忧,反而感觉像是有一种逃出牢笼的松快。
从一个眼盲的身份去认识世界,融入世界,比想象中艰难。
盲文的每一个点位都需要用指尖去分辨记忆,枯燥而耗费心神。
而定向行走训练,每一步则都伴随着对未知空间的恐惧和磕碰。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深切的迷茫和无力感。
一个盲人,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能走多远?能做什么?
每当被沮丧淹没,想要放弃时,我就会摸索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位置,播放我弟姚锦佑发布的那条短视频。
机械的AI语音毫无感情地念出那些字句:
【22岁全款买车买房,只要你肯努力,你也可以。】
背景音乐是激昂的鼓点,仿佛在嘲讽我的境遇。
这声音像淬了毒的鞭子,每一次响起,都狠狠抽打着我。
它时刻警示着我,我要成功,要比我爸妈,我弟他们都成功。
这念头成了支撑我度过每一个暗夜和每一次挫折的唯一火光。
别人休息时,我还在反复触摸盲文点位;别人练习行走时,我默默记下环境中每一种细微的声音和气味变化。
在这枯燥并艰难的练习中,我并不是一无所获。
眼睛看不见了,我意外的发现,我的嗅觉变得敏感了许多。
我能清晰分辨出不同人身上衣物柔顺剂残留的细微差别,也能通过空气里飘散的微弱气味判断天气变化。
一位教授心理辅导和职业发掘的老师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她引导我:
“你对气味的感知很特别,这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方向。”
“世界很大,不是所有职业都需要用眼睛去看。”
她的话给了我无限信心。
我开始在完成基础课程之余,疯狂地搜集一切与气味、香水、调香有关的资料。
渐渐地,从了解中,我爱上了气味。
半年时间,在废寝忘食的学习和近乎自虐般的训练中飞快流逝。
结业时,我不仅熟练掌握了盲文和基本生活技能,更在嗅觉辨识和调香方面,展现出了天赋。不仅如此,着我的结业作品,获得了一份令人惊喜的offer。
那款我命名为“破晓”的香氛,被我的老师带去参加了一次会展。
在会展上,一家国际知名的香氛外企总监对我的作品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会展结束后,他通过我的老师联系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参加他们公司的调香师招聘。
我惊喜之余,还有些担忧。
最终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勇敢迈出了这一步。
结果很喜人,我成功被聘用。
在时隔快两年再次签下一份合同时,我的手指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些被忽视的委屈,那些被异样看待的眼神,那些为了新生活做出的努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安抚。
我终于不辜负自己的努力,活出了另一个人生。
8
去新公司上任之前,我回了一趟当初的按摩店向老板亲自道谢。
要不是她,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闲聊之余,老板说起我爸妈。
“你走后没多久,你爸妈就又找来了。”
“先是在你原来住的那片城中村,堵着你房东闹,骂得很难听,说你是......是白眼狼,故意装可怜骗他们,又跑了让他们丢尽脸面。”
“后来不知怎么打听到你之前在我这儿做过,又跑到店门口来。”
林姐的声音带着当时残留的怒气:
“那天正好有顾客,他们在门口嚷嚷,说的话......唉,不堪入耳。”
“说我们店不正经,带坏了他们女儿,还说我是人贩子,把你藏起来了。我气得不行,叫了保安,又差点报警,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放话说要让你好看。”
我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杖的握把。
意料之中,甚至能想象出那副场景。
“后来呢?”
我问,声音平淡,里面再没有一丝在意。
“后来就消停了一阵。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是从一个偶尔来按摩的老街坊那儿。”
“她说你爸妈回了老家,对外统一了口径,说你......唉,说你学坏了,不肯跟他们回去。”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
“你弟弟不是拿了所有拆迁款吗?听说心气很高,看不上普通工作,非要创业当老板。”
“第一次跟人合伙做什么电商,投了几十万,没几个月就亏光了。”
“你爸妈心疼儿子,又拿钱出来支持他第二次,开餐厅,结果选址不好,口味也一般,撑了半年也黄了。”
“第三次,说是搞什么新媒体,买设备、请人,又砸进去不少,还是没见着水花。”
我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你弟弟期间还谈了个女朋友,带回家,把你爸妈哄得团团转,逢人就夸未来儿媳妇多好,多懂事,还总拿你作对比,说养个女儿不如外人贴心......”
林姐说到这里,语气有些讽刺。
“结果呢?那女的把你弟那辆用拆迁款买的车开走,说是用一下,转头就抵押了,还从你弟那儿以合伙的名义骗走一笔钱,然后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弟报警了,但好像也没追回来多少。”
“这下真是鸡飞蛋打。创业欠的债,被骗的钱,窟窿越来越大。没办法,最后只能把当初全款买的那套房子卖了抵债。”
“听说后来,他们在那里也待不下去了,嫌丢人,换了个小城市生活去了,具体在哪就不清楚了。”
林姐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汽车声。
林姐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复杂。
“小雪,阿姨告诉你这些,不是想给你添堵。”
“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们那样对你,是他们的不是。你现在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别让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再绊着你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曾经我很在意的人和事,在经过这些挫折和磨难之后,对我而言早就不再重要。
我早就放下,朝前走了。
9
两年时光一晃而过,我在那家外企做得越来越好。
同事们都对我很友善,眼里并没有怜悯,而是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
我的嗅觉成为实验室里备受信赖的帮手,我主导参与调配的几款香型市场反馈也很不错。
升职、加薪,独立负责......
我一步步在曾经不敢想象的领域站稳了脚跟。
关于过去,关于那个曾经的家,好像都隔我很远了。
直到这次出差。
为了寻找一种稀少的调香原料,我带着团队来到了这座南方小城。
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雨下个不停。
车子停在略显凌乱的市场附近。
同事撑开伞,带着我下车,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
突然,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坐车吗?三轮的,便宜走了啊!”
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招揽生意的焦躁,还有被生活磨损后的粗粝,是姚锦佑。
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同事察觉,低声问:“姚姐,怎么了?”
我摇摇头,墨镜后的脸上一片平静。
我没有朝那个方向转过去,但所有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聚焦过去。
劣质油漆挥之不去的刺鼻味道,混合着汗水和湿漉漉的雨衣的闷浊气息,紧紧包裹着那个声音的来源。
这气味,与他曾经在短视频上炫耀的成功人士的形象千差万别。
我听到他和顾客因为两块钱的差价在争吵,语气里充满了不甘与委曲求全。
这场景,竟让我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这时,他那边传来老旧手机刺耳的铃声。
他接起,语气带着不耐烦:
“喂?知道了知道了!拉完这趟就回去!”
“妈你就别啰嗦了,面馆这会儿又没生意,我多拉两单不也能多挣点?好了好了,挂了!”
虽然隔着几米远,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手机听筒里漏出的我妈那变得苍老沙哑了许多的声音,在催促他回去帮忙。
我没有停留,在同事的引导下,朝前走去。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同事哎了一声:
“这边有家小面馆,闻着味道好像还行,等忙完了咱们要不来这尝尝?”
我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朝那家店看去。
模糊的视线中,能看到招牌的字迹模糊不清,店面窄小,门口摆着两个褪色的塑料凳子。
里面传来锅勺碰撞和隐约的说话声。
是我爸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怨气:
“这猪肉又涨了,一碗面才卖八块,利润都快没了......”
接着是我妈的声音,带着愁苦和哽咽。
“唉,这年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一天也见不着几个客人。这房租下个月还得交。”
“当年,几万块的房租,我们何时发愁过啊。”
“都怪那个挨千刀的骗子!把我们的钱都骗去了......”
她絮絮叨叨的抱怨,我爸一言不发。
最后,妈的声音带着点悔意和犹疑:
“当年,要是把钱给小雪一部分,也许也不至于这样......”
他们的对话,淹没在雨中,也淹没在街市的嘈杂里。
我转回头,没有再驻足,更没有进去的打算。
那扇门,那方窄小的天地,那些被柴米油盐榨的抱怨,早就和我没有了丝毫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