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夜,沈临风破天荒地回了家。
保镖拖进数十个麻布袋。
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币。
他坐进沙发,点了一烟。
“江莹,不是闹着要钱治病吗?”
“一袋袋数清楚。数错一个子,这钱你一分也别想拿。”
我拖着病体,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男人嗓音不咸不淡:
“早知如此,何必在年会上欺负人家小姑娘?”
我知道他在报复我将那份活色生香的PDF甩在全公司面前
伤了他心头肉的脸面。
我没力气闹了。
甚至看见他领口的红痕
我也只是叮嘱保姆送去药膏。
沈临风笑了:
“不错,有长进。”
“她说以前在医院实习怕见着你。”
“既然你现在懂事了,明天我让院长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我低头数着硬币,指尖磨得生疼,
“现在没必要了。”
他不知道,我参与的新药试验已经彻底失败。
我活不过这个月了。
01
听到我的拒绝,沈临风眉间染上一点烦躁。
“江莹,不是你哭着闹着说要治病吗?”
“因为肺炎咳了那么久,脸都烧红了就别再摆架子了。”
“明早八点你直接去医院,不用挂号,我会安排好。”
“身体才最重要。”
我抿着唇不答话。
他现在的关系,只让我觉得讽刺。
半年前,我在电视台大闹一通。
在镜头前哭得声泪俱下,求他拿钱给我治癌。
可记者采访到他跟前,男人只是诧异扬眉,笑得好无奈:
“我太太跟我闹呢,只是小病,劳烦大家费心了。”
记者顿时明了。
谁不知道沈少包养了个贫困生。
珠江边上放了八十响烟花,只为博美人一笑。
我成了媒体口中装病争宠的笑料。
可没有人知道,烟花绽放的瞬间,我正穿上病号服走进医疗舱。
接受临床新药试验。
卡全被停掉,我只能参加高风险的试验博一条生路。
可如今资金链断裂,腺癌也已发展到四期。
我连求生的意志都没了。
哪怕沈临风还是认定我只是普通的肺炎。
我也失去了辩解的力气。
沈临风见我沉默良久,耐心彻底告罄。
“我没工夫陪你装哑巴。”
“你不听安排,那就自己拿着这堆硬币去换钱!”
“真是惯的。”
“年会你散播昭昭的谣言,她哭了阵还反过来让我别怪你。”
“你倒好,还抓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闹!”
“你看看京城哪家总裁不在外面养个情儿?就你事多。”
谣言?
林昭昭是我资助的贫困生。
我怀孕后。
她拍着脯说自己在妇产科见习,一定能把我照顾得好好的。
当晚人就扭着腰爬上沈临风的床。
第二天穿着我的睡裙在我跟前招摇,我抖着声音质问。
她眼睛一眨落下两行清泪:
“姐姐,我们只是情难自已。”
楚楚可怜的样子。
与当年她跪在地上感谢我让她上学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被气得站都站不稳。
从台阶上重重滚落。
头三个月的孩子本来就难保住。
这下直接流产。
医生告诉我,我身子太弱,以后恐怕再难受孕。
手术后沈临风来病房看我。
我还没开口他便急匆匆地护短:
“孩子现在还只是个胚胎,算不上什么。”
“她太像年轻时候的你了,是我认错人强要了她。”
“你别怪昭昭,她是无心的。”
认识二十余年,我第一次看不懂这个人。
从前他只偏心我。
如今他只偏心她。
我忍着泪反驳:
“我只是把你们做的烂事说一遍,就是造谣了吗?”
沈临风正打算反驳。
手机闹钟适时响起。
提醒他别忘了更要紧的事儿。
他原本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轻快地发送语音消息:
“小乖,等我等急了吧?”
“我现在就回来陪你守岁。”
男人飞快穿上大衣,经过我时冷哼一声。
下楼开着劳斯莱斯走了。
今晚他只待了十五分钟,车座估计还是热的。
02
男人走后。
我再也忍不住卡在喉头的鲜血。
猛地一口喷出。
压抑的疼痛传向四肢百骸。
我疼地在地上打滚。
曾经为了活下去,我多难看的姿态沈临风都见过。
现在不想活了,我再也不想让他见到我狼狈的姿态。
家里一片寂静。
先前沈临风为了治治我的倔脾气。
撤走了别墅的所有下人。
我缓了好一阵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找来抹布擦拭地板上那摊血。
换了好几块抹布,都被血色浸透。
我都佩服自己的忍耐力。
那么痛了,还能没事人似的和沈临风呛声。
自从林昭昭登堂入室之后我就一直在忍。
忍女人的挑衅。
忍病魔的折磨。
因为我相信他会回心转意。
也相信我的病会好。
忍着忍着竟成了习惯。
忍到满盘皆输。
我看向那些麻布袋。
忽然想起,十年前,沈临风卖烧烤供我念大学。
同一条街的商户嫉妒他生意好。
故意来店里吃喝,买单的时候往桌上撒了一摊硬币。
那时的沈临风只能赔着笑将硬币一枚枚捡起来。
再塞进小猪存钱罐里。
我大学专业是经济金融。
毕业后,沈临风主管制造,我主管风控财务。
我们开的公司做的很大,赚的钱都以千万计。
那时的沈临风,把我宠在了心尖上。
要星星不给月亮。
他哄我回家安心享福,外面的风雨都由他来扛。
除夕夜他亲手砸碎存钱罐。
吻着我的手背,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
“莹莹,以后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攒钱了。”
“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
他往我怀里塞了好大一个红包,眼里的怜惜快要溢出:
“从前过得这么苦,以后老公把你没得到的爱都给你。”
我们都是孤儿。
相互扶持走过这么些年。
没想到最后还是输给了人心易变。
爆竹声响起。
我知道,沈临风此时一定搂着林昭昭。
或许在和她看春晚,或许在和她看烟花。
但那都不重要了。
现在唯一要紧的事儿。
是好好利用那些硬币。
我打开电脑。
忍着痛给瑞士疗养中心发送邮件。
沈临风出手阔绰。
十袋硬币,粗略估计得有三十万。
足以支付安乐死费用。
最后这段子,我不想再那么痛了。
03
硬币需要去银行才能存进账户。
恰逢春节,合家团聚的子,银行也闭门谢客。
我趁着这个时节,整理我的行囊。
左不过也就还能活一个月。
要收拾的衣物并不多。
原本主卧衣帽间的门摆了一墙名牌包。
如今只剩下一堆支架。
初入上流社会,狗仔对我的平价穿搭指指点点。
沈临风便把我的行头装扮得极尽奢华。
生怕我在外受了气。
可林昭昭只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面墙。
人还没开口说什么。
沈临风便大手一挥,派人将东西搬空。
尽数送到他在维港金屋藏娇的阁楼。
我问起,他只是诧异扬眉:
“你在圈子内都成为大家的笑料了,哪还需要名牌包撑场面?”
“昭昭陪我应酬,她更需要这些。”
男人顿了顿,话语间意有所指:
“何况这是你欠她的。”
我心一沉,知道他还在记恨那场直播事故。
为了筹集善款我上了电视台直播。
可林昭昭突兀地闯进来,拿着一张病历单:
“姐,我知道你想挽回临风,可你也不能弄虚作假啊!”
“我看了诊断记录,你明明只是肺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右下角还有医院的公章。
台下一片哗然。
我慌了神,猛地起身,想抓住准备溜走的林昭昭。
可伸出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
她整个人便猛地向后跌倒。
惊恐道:“夫人别打我!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摔了好大一个包。
现场一片混乱,直播被迫暂停。
匆匆赶来的沈临风蹲下身,心疼地拿药替她消肿。
哄了好半天怀里的女人才止住哭泣。
他这才看了我一眼,眼底的寒意有如实质。
他抬手甩了我个巴掌:
“江莹,你也是苦出身,何必这样为难人?”
“我看你是好子过久了非要整些幺蛾子!”
从此他曾经给过我的特权都给了林昭昭。
和沈家交好的医院婉言谢绝我的挂号单。
我知道他在用行动警告我:
沈夫人这个位置我坐得,别人当然也坐得。
可如今我不再为他的无情而伤怀。
纠缠了那么久,现在才发现是一场空。
我在空荡的别墅里枯坐好几。
熬过春假结束,银行开门那天的清晨,我起了个大早。
沈临风开走了在这的最后一辆车。
我只能拿来小推车,将一袋袋硬币推到就近的银行。
冬天的风往喉咙里灌,我几乎要咳出血来。
好在银行派了几个保安过来帮我。
钱换得很快。
我拿着新开的卡,久违地感到一丝愉悦。
可还没等我离开,一股大力猛地拽住我的手:
“江莹,你故意恶心我的吗?”
沈临风语速飞快:
“沈夫人拿硬币存钱,你知不知道这事儿传出去外面狗仔会怎么说我?”
我被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猛地咳出一口血。
男人微微一愣:
“你怎么还不去看病?肺炎拖久了怎么办?”
“多大的人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会照顾…”
作势就要脱下大衣往我身上披。
04
刺鼻的古龙水味惹得我皱眉。
还没拒绝他的大衣,就瞧见远处林昭昭取了单子走来:
“临风,你说咱们买多少克重的金子给小宝?”
“马年出生的孩子,给他做一个小金马吧?”
我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你们有孩子了?”
沈临风眼里闪过一丝心虚:
“谁让你怀不上孩子?那么大的公司总要有人来继承。”
“你放心,沈夫人的位置只会是你的,孩子也会记在你名下。”
一想到死之后,我还会多个莫名其妙的孩子。
胃就一阵恶心。
我冷着声:
“我不会认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沈临风,要么离婚,要么让她把孩子打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昭昭的眼泪说掉就掉:
“临风,我早就知道姐姐容不下这个孩子…”
“我这就去把他打掉!免得污了姐姐的名声…”
“都是我不好,让你们为了我吵架…”
沈临风忙着哄她,现场一片混乱。
我懒得看这对公婆做戏。
转身打算离场。
还没走出去,就被沈临风叫住:
“江莹,你也是孤儿!我以为你更会懂得如何爱人。”
“没想到你连昭昭的孩子也容不下,她可是你曾经资助的孩子啊!”
“我劝你考虑清楚,这孩子我是一定要留的。”
“你要是离婚,我会请最好的律师让你净身出户!
“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活?”
“哪有人会要你这种无父无母的破鞋!”
周围人的议论声越发地大:
“沈夫人是孤儿?怪不得这么没教养!”
“多少女人等着爬沈总的床,就她那个资质捡了便宜就卖乖吧!”
“真是沈总把她宠坏了!”
果然,最亲密的人才懂在哪儿扎刀最疼。
我眨眨眼,不让眼底的泪落下。
沈临风眼底的倨傲更盛:
“你要是现在好好给昭昭道歉。”
“沈夫人的位置还可以留给你。”
我勾唇:
“我稀罕?”
“一个婊子配我给她道歉?”
“离婚协议书我之后写好寄给你。”
沈临风气极反笑:
“好!你好得很!连这种话都随便说。”
“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连基本的修养都丢了!”
他招一招手,外面的保镖冲上来。
不由分说,径直把我拖到室外。
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压在冰冷的雪地里。
我忍着刺骨的寒意:
“沈临风你个疯子!”
男人牵着林昭昭的手,居高临下地看向我:
“你跪在这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人。”
太冷了。
膝盖以下几乎失去知觉。
脑子一片混乱,眼里出现幻觉。
我又看见曾经那个把我的手揣在兜里的男人。
可刺骨的寒意又提醒我,过去的只能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才撤走。
我试了好几次,才勉强从雪地里爬起来,双腿早已不听使唤。
游魂一样飘回了别墅。
点燃厨房的灶台,暖了好一阵才恢复知觉。
我定了定神。
将钱汇给瑞士负责安乐死的机构。
打好离婚协议书。
手抖得厉害,签名签得乱七八糟。
不过,能辨出是我的名字就行。
我奢侈地叫来专车,送我去机场。
去的路上,我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沈临风发的。
小窗里几乎全是绿色方框。
最底部的白色方框写着:
“明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昭昭道歉。”
“你们的事儿一笔勾销,我还能原谅你。”
“你还是港城风光无限的沈夫人。”
我冷静地按灭手机,拔掉电话卡。
我都要死了,还要他的原谅做什么?
沈临风过了半天还没收到我的消息。
心里烦躁,屈尊降贵地打电话,却显示空号。
他正想派人回家看看。
就见他留在别墅暗处盯着江莹的人面色慌张地跑过来:
“沈总,出大事了!”
第二章
05
他皱眉:
“大吵大闹地像什么样!”
“别吵着昭昭休息。”
那人好半天才把气喘匀,压低声音:
“夫人不见了。”
“您让我守在别墅外,远远地看顾她。”
“今天下午来了一辆专车,我以为是您来接夫人的。”
“可往常没半个小时夫人就会回来。”
“今天一直没动静,我才慌了神…”
沈临风声音猛地拔高:
“那她人呢?她去哪了?我问你人呢?!”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说会尽力找。
沈临风烦躁地点燃一烟。
全然忘了,林昭昭刚怀上孩子,闻不得半点烟味。
被吵醒的林昭昭从后面搂住他的腰:
“临风,你不要自乱阵脚。”
“大冬天的,她一个女人能去哪?”
“无非就是今天让她跪了会生气了,玩失踪想让你担心呢!”
“你要是现在火急火燎地冲过去找她,她以后什么事儿都得出来。”
沈临风点点头。
江莹这么爱他,真舍得离开他?
何况全港城,找不出第二个条件比他好的男人。
等她回来了,他一定要给江莹点颜色看看!
他不断说服自己,可心里的不安愈来愈大。
林昭昭担忧地看着他:
“临风,你身上好冷。”
“我让阿姨炖玉米排骨汤暖暖身子。”
他动作一顿。
方才他不管不顾地江莹跪在雪地。
人在气头上,很难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可记忆骗不了人。
他一闭眼,脑海里是江莹颤抖的身子、灰白的嘴唇。
大雪天的,她的病好了吗?她现在冷不冷?
罢了。
沈临风在心里叹口气。
不用她道歉了。
他原谅她了。
沈临风穿上大衣,劳斯莱斯开得飞快。
连着闯了好几个红灯。
回到家,从卧室到书房,每个房间他都翻遍了。
企图找到哪怕一点、有关江莹去向的线索。
他找得气喘吁吁。
喘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他这时才意识到这座别墅有多冷清。
忽然他瞧见餐桌上被花瓶压着的一张白纸。
江莹爱花。
从前,他派人每天清晨送来一束鲜艳欲滴的花。
江莹将花枝修剪得当,喜滋滋地在花瓶里。
他几乎要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给江莹送花。
爱花如爱人。
花瓶里早没了花,只剩下一些稀薄的土。
他总想着让江莹低头。
变着花样和她斗。
可长时间的拉锯战下,江莹对他的爱,还剩下多少?
他不敢细想。
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张白纸。
将纸一翻,背面抬头处无比清晰地写着几个大字:
离婚协议书。
耳边的蜂鸣声越来越大。
沈临风看得飞快。
他天生聪明,一目十行。
此时却仿佛看不懂字。
什么叫“江莹身患重病,命不久矣,自愿放弃所有财产”?
额角渗出冷汗。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他站不起身。
猛地跌坐在地。
江莹得的不是肺炎吗?
这种小病,怎么会让她“命不久矣”?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想起江莹跪在地上卑微恳求的模样。
沈临风想撕掉那张白纸。
可看到底部歪歪扭扭的签名。
又不忍心。
沈临风脚步虚浮,额头上全是冷汗。
晃晃悠悠地走出别墅。
天地一片雪白。
别墅区的人们都陪在家人身边,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只有他,弄丢了自己的妻子。
门口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叫住他:
“请问,江小姐是住在这吗?”
06
他一愣,下意识点头:
“是的。我是她的丈夫,您有什么事儿找她吗?”
女人松了口气:
“还好找到您了。
“您一定知道她之前参与的腺癌临床新药试验吧?”
“很遗憾因为资金链断裂,试验停摆。”
“江小姐在试验过程中特别配合,大家都很喜欢她。”
“我们全组过年一起去庙里替她求来的平安符。”
“请江小姐一定不要放弃希望。”
“一旦有商注资,我们会及时通知她的。”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眼前的男人如遭雷击。
身体抖得厉害。
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装镇定收下了平安符。
原来是癌。
怪不得江莹心如死灰。
他早就停掉她的卡,她怎么可能买得到靶向药。
等送走了女人,他才慢慢地蹲下身,用手捂住脸。
泪水混进雪里,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家养的人不是废物。
很快,手下人便查到江莹飞往瑞士的航班。
一个命不久矣的人飞往瑞士会做什么?
购物?散心?
总之是个好兆头。
他心下稍定。
试验小组在收到他的一亿注资之后。
已经重新开始工作。
只等江莹回来。
雪下得很大。
航线全面停飞,气象台说最少也要一周才能复飞。
但沈临风等不起了。
他调来直升飞机。
风吹得机身东倒西歪。
整颗心被失重感吊得不上不下。
落地后,之前联系的人来接他。
那人叫秦默,是当地的留学生。
据说江莹落地机场后,也是他来接的。
刚接着人,他便开口责备:“怎么才来?你们真的太慢了!”
沈临风这等在港城呼风唤雨的人物。
何曾被这种语气问候过?
可此时只有这个人知道江莹的线索。
沈临风赔笑着解释天气太差,接着又问:
“江莹在哪?”
秦默冷笑一声:
“在安乐死机构。”
“人刚死的,尸体应该还是热的。”
沈临风嘴角的笑容僵住。
他猛地暴起,提起男人的衣领:
“你瞎说什么话?”
“你知不知道她本来就有病,怎么能说这种话咒她?”
即便如此,秦默没有丝毫慌乱。
不紧不慢地打掉沈临风的手臂,歪头笑:
“人活着的时候你早嘛去了?”
“人死了你装什么情深?”
沈临风这才瞧见,秦默的小拇指挂着一圈戒指。
样式很眼熟。
和沈临风无名指上的一模一样,但尺寸要小一些。
沈临风愤怒地往男人脸上打了一拳:
“你是她养的小白脸?”
他以为江莹只是来散心。
没想到她是来和情人逗趣。
他找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没想到江莹倒好,没钱治病但是有钱包小白脸?
她到底有没有心?
秦默丝毫不手软。
立马反手把沈临风打翻在地。
场面一片混乱。
等路人把他们拉开,两人脸上都挂了青紫的伤痕。
眼里的火熊熊燃烧。
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
沈临风喘着气:
“江莹在哪?我要见她。”
秦默讶异地扬眉:
“你都觉得她出轨了,还想见她?”
沈临风不答话。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秦默瞬间明白他的答案。
不管怎样,江莹都是他沈临风的妻子。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我跟她只认识一周,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还有,江莹真的死了。”
“你别不信我,也别激动。我带你见她最后待的地方。”
08
沈临风跟着秦默,穿过长廊。
秦墨声音很轻:
“我是为了赚点外快,才来这儿打工。”
“为安乐死的人提供临床关怀。”
“她很奇怪。”
“先提交申请邮件,交钱的时候又说,她只有硬币。”
“得等银行开门,才能交上钱。”
沈临风的心脏猛地抽搐。
原来,江莹用他给的羞辱,换了一张通往死亡的门票。
要是当时在银行他没有质问她,而是耐心安慰她。
那是不是,她就不会来自?
沈临风不敢细想。
秦默推开病房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铺。
“她疼得很厉害。癌细胞扩散到全身,每呼吸一次都是折磨。”
“有时候疼得昏死过去,醒来时满脸都是泪。”
“我问她,既然这么疼,为什么不叫家人来陪着?”
秦默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沈临风,声音颤抖:
“她说,她没有家人了。”
“她说她爱了一个人二十年,那个人曾是她的命。”
“可后来,那个人为了另一个女人,亲手把她的命掐断了。”
沈临风大口喘着气。
喉咙里发出呜咽。
他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啊。
只是想让她服软。
怎么会这样?
他想捂住耳朵,不听秦默的话。
可现实容不得他逃避。
秦默接着开口:
“沈临风,你知道吗?”
“她在这儿用蹩脚的英文和许多老人聊天。”
“本来一心求死的人在她的开解下,最终还是选择重新开始生活。”
“她是多好的一个人,要不是因为太痛、要不是因为众叛亲离,绝不可能赴死。”
“哪怕你早来一天,哪怕只是早来几个小时。”
“或许看在你千里迢迢赶来的份上,她都会动摇,都会想要接着活下去。”
最后的审判终于落下。
沈临风再也承受不住,身子靠着墙慢慢滑下。
秦墨看向这个男人。
眼底的怜悯一览无余:
“她没带什么东西过来。”
“这是她唯一的遗物。”
他摘下小指上套的戒指,丢进男人的怀里。
沈临风想起从前的誓言。
心里发酸。
他背弃了誓言。
老天有眼,他也失去了此生挚爱。
09
过了半晌,他才从打击中回过神。
沈临风嘶哑着嗓子:
“我要带她回家。”
“哪怕只是骨灰,我也要带她回家。”
秦默遗憾地摇摇头,从床头拿起一份协议书:
“她带的钱,只够支付安乐死的药剂费。”
“剩余的,不够支付火化和墓地的费用。”
“所以她签订了一份遗体捐赠书。”
“将有用的器官尽数捐出,作为补偿,机构会将她海葬。”
轰隆一声。
沈临风的世界尽数崩塌。
他都了什么?
让江莹在异国他乡,连个安身的盒子都没有。
沈临风跪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书。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他和江莹真的没有未来了。
从此碧落黄泉,不复相见。
沈临风回国那天。
港城暴雨入注。
别墅里,林昭昭正指挥着佣人。
把江莹以前留下的东西打包扔掉。
见沈临风满身寒气地进来,她惊喜地迎上去。
手里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临风你终于回来了!”
“姐姐是不是又在闹脾气?我就说她是装的…”
话音未落,沈临风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力道之大,让林昭昭瞬间涨红了脸,惊恐地怕带他的手。
沈临风眼底一片猩红:
“谁允许你动她的东西了?!”
“还有,你为什么骗我说江莹得的只是肺炎?”
林昭昭还想装傻,眼里又蓄起泪:
“临风,你说什么呢?”
“那诊断单可是有公章!我怎么可能骗你?”
可这次,沈临风没有被她的眼泪迷惑。
当初宠她爱她也只是因为她的出身太苦。
总让她想起年轻时的江莹。
瘦弱的身躯,却陪着他走过那么多年。
如今江莹被她陷害,沈临风自然没有再偏爱劣质仿品的道理。
沈临风松开手。
可林昭昭的一颗心还没放下来,一股大力袭向她的腹部。
“不说实话?”
“你的孩子不想要了?”
男人用尖头皮鞋猛踹她的腹部。
林昭昭尖叫着在地上打滚。
“我说!我都说!”
“是我买通医生,篡改了她的病历!”
林昭昭终于真心实意地哭了出来:
“临风,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好怕你不要我了,那我就只能过从前的苦子。”
“而且…而且我有你的孩子啊!”
“你不是很爱他吗?你不是也很期待他的降生吗?”
沈临风看着女人难看的姿态。
心里一片冰冷。
这种女人,他从前为什么怎么会觉得她像江莹?
“当初莹莹流产,是因为你。”
“如今她死了,你这个野种还留着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就是图那点钱!”
他转身,吩咐保镖:
“孩子弄掉。”
“完事后人你想怎么玩怎么玩。”
“今后我不想看到这个人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别让她死得太轻易。”
别墅里响起林昭昭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保镖用臭袜子塞住她的嘴。
径直把人拖到地下室。
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沈临风不管不顾。
他走进卧室。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缓缓蜷缩在江莹曾经睡过的那侧。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清香。
沈临风终于睡了个好觉。
次,地下室只留下一摊血。
保镖恭敬道:“先生,人处理好了。”
沈临风淡淡点头。
林昭昭的罪赎清了。
可他欠江莹的,永远都还不完。
10
港圈人人都说,沈临风彻底疯了。
一夕之间,变卖所有名下资产。
连那座大楼都挂牌出售。
他将持有的数亿资金,全部投入那家曾为江莹研发新药的实验室。
为了一个死人,倾家荡产值得吗?
沈临风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固执地守在实验室外,看着一组组数据跑动。
他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如果当时有这药,她是不是不会那么疼了?”
没人能给出答案。
他给江莹立了个衣冠冢。
每天都会在坟前换上一朵新花。
噩梦缠身,他的身体状况与剧下。
他不得不开始酗酒。
只为了能睡得安稳。
医生断言他活不了半年。
可他撑住了。
他等到了新药正式通过临床试验,发布上市的那天。
发布会现场,沈临风身体亏空严重。
只能坐着轮椅除夕。
怀里还抱着当初实验组求来的平安符。
大屏幕上的ppt正在解说。
新药的上市是治愈晚期腺癌的希望。
他一直笑着。
笑到最后,两行眼泪滚落在地。
视线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十年前那个烧烤摊。
烟火缭绕间,
女孩正帮他捡起摔落在地的硬币。
抬起头对着他粲然一笑:
“临风,别难过。”
“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钱的。”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沈临风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个身影。
“莹莹,药我做出来了。”
“我以后还会挣很多钱。”
“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可幻影触之即破。
他自嘲地笑。
江莹早就死了。
他还在做什么美梦?
沈临风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在一片欢呼声和掌声中。
他永远地闭上了眼。
生前他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
红十字会遵照他的遗嘱,将他的坟立在了江莹旁边。
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去追那个被他弄丢的姑娘。
只是不知道。
受尽委屈和折磨的人。
还愿不愿意再回头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