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妻正甜蜜地跟闺蜜聊着天。
她说男友最近鬼鬼祟祟,估计是准备求婚,让闺蜜一定帮忙记录幸福时刻。
我气得牙痒痒。
直到我跟着那小白脸进了路边的店铺,看他仔细挑选着手套、绳索、胶带,还有小刀。
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要求婚,是在为我精心搭建一个舞台。
而我,将适时登场,成为她唯一的英雄。
1
我真没想到,我这样的老实人,这辈子还会出跟踪这种事儿。
和林露离婚那年,我们领了证之后,安安静静地吃了顿散伙饭,算是让这段婚姻体面地结束了。
没有出轨,没有婆媳不和,只是因为没有孩子。
最后在一起的那段时光疯狂地消磨着我们曾经的爱情,两个人终待在一起,居然只剩下了痛苦。
直到离婚之后,我们反而能像老朋友一样坦然相处了。
可是时间越长,我心里就越发后悔起来。
那些曾经给我带来无尽欢喜的回忆,如今在记忆里不断地发酵着,显得是那么的美好。
没想到,我这边刚刚鼓起勇气想要和她提复合的时候,她身边居然已经多了男人。
那个小白脸年纪轻轻,长得人模狗样的,但是怎么看都不靠谱。
我暗地里没少琢磨怎么让他们两个分手。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嘿嘿,老天爷真是眷顾我。
当我跟着那个小白脸走进路边小店时,心里还满是不屑。
这个穷鬼难道就准备在这样的饰品店里买个铁圈冒充大钻戒向林露求婚吗?
可是他没有去看那些亮晶晶的小饰品,而是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货架。
我看着他十分谨慎小心地在一堆适合拿来作案的工具里翻拣比较着,那专注的劲儿,比我当年挑选婚戒时还要慎重几分。
店里冰冷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得他不像是个人类。
我的心跳先是漏了一拍,随即立刻像擂鼓一样疯狂跳动起来。
这小白脸要的,可不是好事。林露要是知道了,还能跟他继续在一起?
我克制着心下的激动,给林露发去消息:「你那个男朋友陆远,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想象着她收到信息时会是怎样疑惑的表情。
接着,我将证据甩出来,她又会是怎样的震惊和忧心。
最后,我将郑重地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她又会是怎样信任我、依赖我。
手机很快震动,我笑着点开她发来的新消息。
「你才不是个好东西!」
笑容僵在我的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拍到的照片和我的推测编辑成一大段文字,手指用力地戳下发送键。
屏幕上,一个无情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林露她......居然把我拉黑了。
2
我和林露从大学相识,到现在已经有整整十年。
十年啊,除了最后那段因为孩子问题互相折磨、互相伤害的子,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个是能够互相理解、互相关心的灵魂伴侣。
而此刻,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露吗?
她是那么理性的一个人,工作从来不出差错,处理人际关系也总是得体周到。
怎么现在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莫非......是因为遇到了陆远?
就因为那个小白脸,这个在我记忆里聪明睿智的女人,就变得冲动无脑起来?
我烦躁地在已经暗下来的街道上踱步。
陆远买的那些东西在我脑海里反复闪过,手套、绳索、胶带......怎么看都和求婚扯不上关系,更像是作案工具。
而且林露现在完全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即将迎来幸福,却不知道陆远那小子正在为她精心布置一个陷阱。
只有我能帮她。
只有我能救她。
我颤抖着手拿出了手机,开始拨打顾莹的电话。
她是林露最好的闺蜜,从高中的时候就认识,比我和林露相识还要早上好几年。
她还是我和林露结婚时候的伴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事情林露看不清楚,顾莹作为林露的好朋友、好闺蜜,总应该明白的吧?
电话接通后,我把我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还详细地描述了我的推测:「他挑绳子的样子特别认真,一一地比较粗细,还用力拉扯测试强度。这太不正常了,你说,哪个正常人会这么买东西?」
顾莹听得也很认真,时不时地应和我两句。
最后,她郑重地说:「你放心,露露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我全部都会告诉她的。」
我心里一暖:「那你可得说说我的功劳。」
顾莹笑了两声:「哈哈,放心,记得呢。」
挂断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有顾莹说话,事情应该会有转机。
毕竟她们二十年的交情,林露再怎么恋爱脑,总该听进去几句。
我打了个车回家,靠在椅背上,顺手拿着手机点开了企鹅软件。
我和林露当年为了玩游戏方便互相绑定了关联账号,虽然后来我完全不用这个软件了,但是关联账号并没有被取消。
然而就在下一秒,我目眦欲裂。
关联消息列表里,顾莹给林露发去了消息:
「嘿嘿!露露!」
「你前夫哥原来那么会脑补啊,笑死我了。」
「他说看到陆远在两元店里买绳子胶带,怀疑是要拿来做坏事呢。」
「我看你之前说的确实没错,陆远整天这么神神秘秘的,八成就是在准备求婚啦!」
「你记得这几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
我猛地想从座椅上弹起来,却又被安全带拉了回去。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投来诧异的一瞥,但我完全顾不上解释。
我眼里只有顾莹发给林露那满屏的消息。
求婚?
那个小白脸求的是哪门子婚?他就应该被抓进监狱关起来!
顾莹,我真是看错了你!
你和林露十几年的感情,就换来你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她往火坑里推?还把我的顾虑当成笑话一样讲给她听?
林露现在身处险境却浑然不知,而她最信任的闺蜜竟然亲手蒙上了她最后一丝看相的可能。
我抿紧了嘴唇。
能够救林露的人,只有我了。
我一定要救她。
3
我意识到,只有陆远买的这些东西的证据,是无法证明他不是个好东西的。
在她们眼里,那些只不过是一堆普通的常用品而已。
绳子可以用来挂衣服,胶带可以用来粘贴东西,手套不过是做家务时的好帮手。
但是这些东西,只有在女人买的时候,是这么用的。
我记得林露逛超市的时候,只是随意地看几眼就可以买到最好的用品,像陆远这样仔仔细细、精挑细选,完全就像是头一回买的愣头青。
但是仅仅凭着这点推测,实在是太单薄了。
搞得我这个前夫好像是在无理取闹,想要恶意拆散他们两个有情人。
但是没有关系。
为了把林露从那个正在收缩的猪笼草里救出来,我会竭尽我的所能找到更加确凿的证据。
陆远既然已经开始给她制造求婚的错觉,那么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就是这几天的事。
我立刻向公司请了年假,想要尽快找到他不怀好意的证据。
我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西装革履、言笑晏晏地和他的同事们打招呼,人缘似乎好得很。
真是会装啊,混账东西。
谁又知道,这样阳光开朗的你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只怎样青面獠牙的怪物?
下班后,他先去了一家驿站,熟练地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开始搬快递。
他买的不是一件两件,是整整好几箱。
看那摞起来的高度和搬动时的吃力感,分量绝对不轻。
他笑着向驿站老板借了小推车,老板爽快地答应了,两人有说有笑。
真是会装啊。连驿站老板这种整和人打交道的老头子都会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骗到。
可是他骗不了我。
像他这样的独居男人,怎么可能一次性买这么多又这么重的东西?
可别说他是买的什么卫生纸洗衣液之类的。
那些常消耗品,哪个单身男人会这样成箱成箱地囤?
我恨恨地拍下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连昨天那样的铁证都能被顾莹曲解成购买求婚用品,今天这几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的快递,在她们眼里恐怕更没有问题了。
顾莹不会信,林露也不会信。
毕竟,现在,她们两个都是站在陆远那一边,站在我的对立面。
不够。
这些可以被随意解读的东西完全不够。
我需要更加直接的证据,我需要无法辩驳的证据。
我要一次性把陆远的面具彻底撕碎的证据。
4
我跟了陆远三天。
发现他居然在外面预定了一家宠物咖啡馆。
就在我以为一无所获时,发现他悄悄预定了一家宠物咖啡馆。
他对店员解释说,要在这里给女友一个浪漫的求婚惊喜。
果然,我就知道,林露不是那种会恋爱脑到自以为是的女人。是这个小白脸故意营造的这种氛围,让她以为,他是在给她准备一个惊喜。
他让林露、她的闺蜜,甚至是不相的咖啡店店员都觉得他体贴温柔又周到,是个顶顶好的男人。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完美。
所以,林露才会误以为自己正被幸福包裹着。
但是我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否则,他为什么会在店员面前的时候显得温和有礼,而在店员离开之后一个人独自坐在咖啡馆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都像被附体一样笑得那样癫狂呢?
我躲在远处,看不到他的正脸。
然而我知道,此刻的他的脸上,一定挂着和之前在饰品店里挑选绳子时一样的表情,令人毛骨悚然。
我原本以为他可能会在某一个和林露独处的时候动手。
他会前一刻坐在林露旁边温柔浅笑着,下一瞬间就戴上手套,展开绳子牢牢地套在她的脖子上,死死地勒住她的咽喉。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敢选定这样一个舞台。
他居然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这个疯狂的剧本。
他实在是太善于伪装了,以至于我本找不到他的破绽。
不,是我找到了破绽,但是他露出的那点点破绽本不至于让旁人相信他真的是个坏人。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
但既然他已经选定了场地,那么我可以提前入场,成为他剧本里唯一的变数。
我,林露曾经最信赖的男人,将在林露看清这个疯狂的男人真实面目的瞬间,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如宿命一般登场。
趁着夜色,我绕到了咖啡馆后院,找到了角落里那只巨大的白熊玩偶。
我拿出了小刀,小心翼翼地剖开它的背部,取出了填充在里面的棉花,一点一点慢慢掏空,最后自己钻了进去。
透过熊的眼睛,我仔细打量着这家咖啡馆。
白熊被放在了角落,因而我所在的位置,整个咖啡馆全景都一览无余。真是个绝佳的好位置。
只是为了蹲守陆远行凶,我得时刻待在这里,晚上也不能回家了。
我从熊的身体里钻了出来,给我妈打去电话:「妈,帮我照顾一下家里那个小家伙,我这两天有点急事,不回家了。」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立刻拔高:「你又来这一出!你怎么不叫林露去,她在搞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得替你心!」
我轻声道:「妈,露露她很快就会回来的。现在......还不行。」
她现在还被陆远以爱之名蒙在鼓里呢。
但是没有关系,她很快就会知道真相,知道谁才是应该站在她身边和她相伴一生的人。
而那个时候,她也会知道,我和她,已经有了一个需要共同照顾的小家伙。
5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咖啡馆里满是鲜花和气球,空气之中弥漫着咖啡和甜点的气息。
宾客们欢声笑语,其中半数都是我认识的林露的朋友。
她们,也曾在我们婚礼上送上过同样的祝福。
而林露,身穿一身白色长裙,被众星捧月地簇拥在中间。
我缩在玩偶熊里,汗水早已浸透了我的衣衫。
呼吸之间的热气将我的视线模糊,眼球布满血丝,但是我依然死死地盯着陆远,等待着他露出獠牙的瞬间。
陆远微微一笑,拉着林露的手走到了中间。
要来了!
汗水从我的脸颊滑下去,落在脖颈间痒痒的。
我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将手抵在熊皮内壁上,准备随时脱下熊皮而出。
陆远单膝跪在地上。
他在口袋里摸索着。
我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他摸索着,最后终于掏出了......戒指。
戒指?!
不,不可能!这只是伪装!
我告诉自己必须耐心,他一定会在最后时刻图穷匕见。
林露眼含热泪点着头,对着陆远伸出了手。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没有绳子。
没有刀。
也没有尖叫。
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之前做的那一切真的就只是要求婚?
闷热的玩偶熊让我头脑昏沉,疲惫不堪。
我开始自我怀疑起来。难道......是我搞错了?
陆远那些诡异的行径,都只是我因为嫉妒而产生的妄想?
就在意识越来越模糊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场内温馨的气氛。
来了!
我精神一震,所有的不适都被亢奋取代。
这个小白脸终于动......
然而,那个尖利的女声继续嘶吼道:「卫东!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准备扒开熊皮的手一僵。
卫东......是我的名字。
我收回了手,继续缩回之前的姿势,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
透过熊的眼睛,我看到了那个正在尖叫的女人。
曾几何时,她也有着一双和林露一样漂亮的杏仁眼。
可是此刻,她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眼下一片乌青,头发凌乱,整个人看着和这求婚现场格格不入。
面对这样一个疯婆子,陆远那个小白脸却仍然能温和地问她:「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叫卫东的人。」
那个女人不依不饶:「他偷走了我的宝贝!他一直躲着我!」
陆远微微倾身,面上依然保持着那该死的风度:「那么,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第2章
6
手机屏幕在玩偶熊中无声地亮起,我面无表情地按了一下电源键,将手机屏幕反扣在腿上。
幸好我足够谨慎,一早就关闭了所有响铃和振动。
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找到这里来。
我浑浑噩噩地缩在角落,等待外面的喧嚣慢慢退去。
我知道她不会让陆远报警的。
因为她不敢。因为没有用。
她一个刚刚毕业、没有固定收入,情绪还如此不稳定的女人,拿什么和我争?
只是,究竟是谁给她透露了消息,让她找到了这里来?
咖啡馆的人群慢慢散去,灯也被关闭了,我听见了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慢慢从湿热的熊皮里钻出来,贪婪地呼吸着夜晚微凉的空气。
「卫东。」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惊恐地偏过头。
是林露。
她就靠在几步之外的墙上,穿着那身洁白的连衣裙,微微的歪头看着我,眼神里十分复杂。
我贪婪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光滑的脖颈,紧实的手臂,纤细的手,还有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很了解你。」她说。
我的心里一颤。
她接着说:「你太偏执。」
我没有在意她这句打情骂俏,只是痴痴地看着她:「林露,你记得的吧?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也是藏在玩偶熊里的......」
她却打断了我的话:「你拿走了她的什么?」
「谁?」我试图装傻。
「那个女孩。」林露说,「刚刚那个在店里大吵大闹要找你的那个女孩。你拿了她什么?」
我突然想笑:「我能拿她什么?我都不认识她!」
「林露,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质问我?你关心的难道不应该是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保护你!」
「你现在被那个男人蒙蔽了双眼,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他背着你买了绳子胶带,还成箱成箱地买不明物品,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安好心!」
「他是为了向我求婚。」林露抬起手,戒指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她指着墙上的横幅:「绳子是为了用来拉横幅,胶带是为了用来沾气球,他最近在网上还买了很多东西,都是以后我和他一起生活要用的基本用品。」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而不是像你一样,自以为是地窥探,跟踪,还有偷别人的东西。」
「我没有!」我上前两步,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林露,你是了解我的,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爱着你啊。」
林露没有说话,眼里慢慢流露出怜悯。
我仿佛看到了希望。她终究......是怜惜我的。
我两步走上前,站在她的面前恳切地说:「我知道错了,我们能不能......再从头来过?孩子的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
「不需要解决。」林露把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卫东,我怀孕了。」
她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以后,你好好生活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7
我和林露,曾经有过好得让人嫉妒的时光。
从大学到职场,我们两人的感情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要好,越来越甜蜜。
那些年,我们一起在厨房切菜做饭,一起在饭后躺在沙发上看电影,半夜饿醒了又一起点烧烤。
我们,是无比契合的一对。
我们享受着二人世界,事业和爱情蒸蒸上。
直到我们两边家里都开始催促,说什么「你们两口子这么幸福,就差一个孩子了」。
我们才恍然大悟,是时候要一个孩子了。
我们都以为,只要结束避孕,很快就能迎来家庭的新成员。毕竟我们两个的身体都很好。
可是大半年过去了,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两个人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医院象征性地开了点药,说放松心情,很快就会有的。
几个月过去,依然没有消息。
我们开始辗转于各大医院,挂了无数的专家号,得到的答案却都是一样的:身体非常健康,生育功能完全正常。
可是这么健康的我们,为什么偏偏怀不上?
家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从前的闲聊是电影和美食,后来却只剩下了孩子。
每个月都怀着希望,然后又变成了失望。
最终,我们走上了试管这条路。
我以为这是通往成功的捷径,没想到是另一场磨难的开始。
促排针让她的情绪像坐过山车,取卵手术后的腹痛让她战栗蜷缩。
我看着她原本红润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变得苍白脆弱。
第五次移植失败,她说:「好了,是时候放弃了。」
我当场跪了下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露露,不要放弃!我们都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了!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你在瞎说什么?」她猛地抽回了手,「痛的又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痛呢?
每一次等待结果时的忐忑,失败时的失落,还有看着她受苦时的煎熬......所有的一切,我都陪着她一起承受着。
可是她却以为,那些苦痛只是她一个人的。
我们爆发了认识以来最巨大的争吵。
后来......就离婚了。
8
我死死盯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真的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我本想象不出来。
「是不是搞错了?」我颤声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明明我们在求子的路上,曾经是那么的艰难。
我记得那一天,是试管失败的第四次。
我对林露说:「我们领养一个孩子吧。有没有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她说:「再试一次吧。」
可是现在呢?
她已经......放弃了吗?
林露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悲哀和怜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人已经冲出了咖啡馆,站在陌生的街道上,穿着单薄的被汗浸湿的衬衫,夜风一吹,浑身发颤。
我是知道的。她没有搞错。
我们两个人都很健康,偏偏在一起却无法孕育出生命。
可是......
可是......
可是,我们明明已经有孩子了啊!
我突然清醒过来,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冲进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沙发上打盹,一只手靠在婴儿床边慢慢摇晃着。
「哟,大忙人还知道回来呢?」她被惊醒,没好气地说,「林露呢?怎么没有一起?」
我没应声,径直走到婴儿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柔软的孩子抱到怀里。
她抓着我的衣服,疑惑地看着我。她的眼睛圆而大,鼻梁高而挺,吸收了我和林露的全部优点。
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恐慌都消失不见了。
我和林露相爱数年。
我们彼此理解,彼此信任,彼此包容。我们会分开的理由,只不过是缺少一个孩子。
而现在,我怀里的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和林露的孩子。
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的臂膀上,沉甸甸的,是那么的真实。
我咧嘴笑了起来。
那个孩子却莫名其妙地哭了,声音尖利刺耳。
我妈连忙从我怀里把孩子抱走,熟练地拍着她的背,好不容易安抚住,她便把孩子放到婴儿床上,瞪我:「怎么都这么久了,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我说:「没关系的,以后......林露会好好带她的。」
求婚成功又怎么样?
怀孕了又怎么样?
这个孩子,是我和林露之间无法切断的纽带。
9
把小家伙带回来三个月了,我从来都没有带她出过门。因为害怕她会被那个疯女人抢走。
但是现在,我不得不带她离开家了。
我抱着小家伙,在她声嘶力竭的哭声中,将钥匙进了锁孔。
门开了。
看,她没有换锁。
她的心里依然还有我。这个家,始终为我留着门。
屋里很安静,和我离开的时候变化有些大。
我抱着哭闹不休的小家伙,出奇地气定神闲。
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只要林露回来,只要她看到这个孩子,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露露,你回来......」
我的话戛然而止。
林露站在门口,但她并不是一个人。
陆远那个阴魂不散的小白脸,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他们用同样诧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好像我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房子里的人!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露露,快进来啊。」我把孩子往她的怀里送,「你看,孩子哭了好久呢,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带孩子......」
林露的嘴唇颤抖着,没有伸手来接。
陆远却上前一步,将林露护在身后,说:「这个孩子......是你从王楠楠那里偷走的,对不对,卫东?」
王楠楠?
那是谁?
这个小白脸凭什么污蔑我?
他本就不懂我和林露为了这个孩子经历了多少煎熬?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的声音高亢得盖过了孩子的哭声,「这是我和林露的孩子!是我们盼了那么久的孩子!」
我把小家伙的脸展示给他们看:「你看她的眼睛,她的鼻子,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啊,露露!」
林露从陆远的身后缓缓走了出来,我希冀地看着她。
「原来,昨天那个女人说的宝贝,是她的孩子啊。」她说,「卫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昨天那个女人?那个疯女人?
她好像是叫兰兰来着。原来是叫王楠楠啊。
我流下眼泪:「露露,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是我和你的孩子......」
「她只是,没有从你的肚子里出来而已......」
「你本就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为了能有一个我们的孩子,付出了什么......」
我孩子唯一的母亲啊,我爱的人啊,我将要终身相伴的那个人啊,看看我吧。
林露看着我,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接着,她掏出了手机,报警了。
我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她为什么,没有接受如此恳切的我?
我喃喃自语:「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试管失败就领养一个孩子吗?血缘不重要......你看她,多像你啊,活脱脱就是我们两个的孩子。」
「你为什么,不肯要她?」
林露挂断了电话,看向了我:「是啊,说好了,但是卫东,是你先背弃你的承诺。」
「试管失败了五次,你还是不肯放弃,你着我继续那种无望的折磨。」
「你甚至还欺骗其他的女人,用这种手段得到了一个孩子。」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可是卫东,我现在已经有孩子了。」
「我为什么要养一个用肮脏手段得来的孩子?就为了你这个疯子吗?」
10
我低头看着小家伙。她的脸哭得涨红,满面都是鼻涕和眼泪。
真丑啊。
难怪留不住林露的心。
陆远的手臂伸了过来:「卫东,把孩子给我!警察马上就到了!」
这样没用的东西,拿走就拿走吧。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木然地看着他接过了孩子。
他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着,小家伙居然很快就安静下来了,明明在我怀里的时候,她是那么抗拒。
明明流着我的血,却这么快就背叛了我。
一定是王楠楠的基因有问题。
那个女人,当初口口声声说爱我,明知我有家室也心甘情愿跟着我。可等我抱走孩子后,她就疯了。
现在想来,这孩子是继承了她生物学母亲的疯病。
她只有脸像我和林露,所以林露才不要她,也不要我。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两名警察很快出现在我面前。
原来警察的效率是这么高的吗?
其中年长的那一名警察对我说:「卫东,你涉嫌拐骗儿童,请配合我们调查。」
怎么会是拐骗儿童?警察真是不懂法。
「这是我的孩子,她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说,「她妈没有经济来源,本养不起孩子,我抱走孩子,理所应当。」
「即便如此,不满两岁的孩子,也是由母亲抚养为原则。」
「哦。」我说,「那就抱给她妈吧,我不要了。」
反正也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我看见疯女人跌跌撞撞地跑来,从女警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也跟着她哭了起来。
我被她们的哭声闹得心烦,「警官,让她们走吧,我还有话和林露说。」
警察拒绝了我:「那可不行,你得跟我们回去。」
他们强行带我去派出所,我调解,还要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开什么玩笑。
这个孩子我都不要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让她自己养呗,她养不起就饿死好了。」
那个疯女人曾经深深迷恋我,现在眼里满是仇恨,像是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
警察说:「那可不行,你是孩子的父亲呢。」
我说:「我不认她。」
警察无语地重重砸了一下桌子:「你懂不懂法?你有抚养义务的好吧!」
我说:「怎么证明她是我的孩子?」
还能绑着我去做亲子鉴定不成?
那个疯女人说:「孩子的出生证明上,父亲是卫东。」
个仙人板板的疯女人!我一早就知道她除了眼睛本就不像林露!
如果是从前那个没有被陆远迷惑的林露,一定会万事顺着我!
王楠楠怎么会是那样的女人?
我居然纵容她生下了带着我血脉的孩子!
难怪林露不要这个孩子。
我举起调解室一旁的椅子,用力地向她砸过去。
然后就被警察拦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敢在警察面前行凶?!」
来的时候好好的,进了派出所却被拷上了。
我真倒霉。
11
林露站在调解室的门口,始终没有进来。
她望着我的眼神不复从前的温情,连那在咖啡馆时的怜悯都没有。
她看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最终,她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便挽着陆远的手臂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王楠楠拿着那张我亲手签名的出生证明,通过法律程序让我支付了高额的抚养费。
我没给。账户居然被强制划款了。
我失去了工作,公司居然说我旷工。
真搞笑,我是故意旷工的吗?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
不过,这倒也正常。
毕竟,连林露都不理解我。
我躺在沙发上,翻着从前的相册。
林露穿着学士服举起鲜花,林露向我展示着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蛋挞,林露在洱海边投喂海鸥......
每一张,她都是笑着看向摄像头,眼睛弯弯的,笑着看向那时的我。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呢?
是从一次次验孕失败开始?
还是从我跪下来求她再试一次试管开始?
我知道,我错了。
那天,我在林露家里,厌烦地看着王楠楠抱着那个哭闹不止的孩子的时候,才惊觉,我其实本不需要流着我血脉的孩子。
我甚至不需要孩子。
我只要和林露在一起就好了。
从前,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原本就是不需要孩子的。
都怪我妈,还有林露她妈,整天在耳边念叨。
她们非要我们生一个孩子。
否则,我现在还和林露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明明......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开心啊!
那个小白脸的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他应该会很爱他的孩子吧,就像王楠楠那个疯女人一样,把小孩当成稀世珍宝。
林露呢?她不喜欢我的孩子,会喜欢陆远的孩子吗?
我像一个幽灵一样又飘去了陆远家附近。
远远地,我看见他们推着婴儿车,有说有笑,看着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影子的眼里满是温柔。
啊。
林露还是喜欢陆远的孩子的。
毕竟,那还是她生的孩子。
十二月的太阳可真是刺眼啊,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