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震废墟下,我被压住双腿,动弹不得。
左边是我新婚的妻子,右边是一位来山区考察的女企业家。
一块预制板摇摇欲坠,救援人员说,只能先救一个。
我毫不犹豫地指向右边:「救她!」
妻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最终被余震掩埋。
所有人都骂我忘恩负义,为了钱抛弃妻子。
女企业家被救出后,来到我面前。
「你做得很好,」她递给我一张银行卡,「你妻子生前欠我的五百万,一笔勾销。」
我看着她,笑了。
「你搞错了,」我说,「我让你救她,是因为我认出了你。十五年前,开车撞死我父母然后逃逸的,就是你。」
1.
姜文君脸上的悲悯神色凝固了。
她保养得极好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她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周围的救援人员和幸存者都看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鄙夷和愤怒。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为了钱,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去的畜生。
现在,我更像一个疯子。
「我再说一遍。」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十五年前,海城路,一辆黑色的辉腾,撞死了我的父母。」
「那天晚上,你戴着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项链。」
姜文君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空空如也。
那条项链,她只在十五年前戴过。
她的惊慌只持续了一秒。
她立刻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年轻人,我知道你失去妻子很难过。」
「但用这种方式来敲诈我,未免太可笑了。」
她环顾四周,对着那些同情她、鄙视我的人,提高了声音。
「大家评评理,我好心来山区做慈善,建设,结果遇上地震。」
「这位先生的妻子许言,是我公司的员工。她生前挪用公款,欠下五百万的巨债。」
「我念她新婚,又在此次地震中不幸遇难,愿意免除这笔债务。」
「没想到,他却反咬我一口,编造出这种荒唐的故事!」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一个救援队长走过来,狠狠地瞪着我。
「兄弟,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你老婆尸骨未寒,你就想着讹钱?」
「我们拼死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当畜生的!」
我妻子许言的闺蜜冲过来,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陆昭!你不是人!」
「言言怎么会嫁给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死了你高不高兴?现在可以毫无负担地拿钱了是吗?」
辱骂声,哭喊声,像钱塘江的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姜文君身上。
我看着她,在众人的维护下,露出胜利者般的微笑。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我身败名裂,让她自己撇清关系。
她太天真了。
我慢慢地,撑着碎石,试图坐起来。
双腿被压得太久,已经失去了知觉,剧痛一阵阵袭来。
我毫不在意。
「姜文君,」我开口,声音沙哑,「你以为,我救你,只是为了当众说出这件事吗?」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看看你的手机。」
姜文君疑惑地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无数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惊爆!远辰集团总裁姜文君涉嫌巨额慈善基金挪用!」
「远辰集团慈善黑幕重重,负责人许言意外身亡,疑点颇多!」
「十五年前海城路车祸悬案新线索,肇事者直指商界女强人姜文君!」
每一条新闻的标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点开一条,里面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所有资料。
她利用慈善基金会洗钱的全部账目流水。
她伪造许言签名,将五百万公款转入自己私人账户的银行凭证。
还有一张,是十五年前,车祸现场附近,一个模糊的监控截图。
截图里,一个女人从驾驶座上下来,脖子上戴着一条四叶草项链。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气质,和年轻时的姜文君,一模一样。
姜文君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这些东西......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我冷笑,「从我查到,当年撞死我父母的车,登记在你公司名下的那天起,我就在等你。」
「我花了五年时间,调查你的所有黑料。」
「又花了三年时间,接近你的员工许言,和她结婚,进入你的核心圈子。」
「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今天。」
我看着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言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五百万,是你为了填补自己亏空的窟窿,栽赃给她的。」
「你以为,我选择救你,是放弃了她?」
「我只是知道,只有让你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建立的一切土崩瓦解,才是对你最残忍的报复。」
「而她,我的妻子,她的死,不能不明不白。」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
「姜文君,你输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刚才还对我义愤填膺的人们,此刻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复杂。
姜文君彻底瘫软在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不!是你!是你害死了她!」她突然指着我尖叫,「陆昭!是你害死了许言!你这个疯子!」
我没有再看她。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愤怒的股民,被欺骗的伙伴,还有闻风而动的监管机构,会像秃鹫一样,把她撕得粉碎。
我抬起头,看向那片掩埋了许言的废墟。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小雨。
「言言,对不起。」
「但是,都结束了。」
2.
我被送进了医院,双腿粉碎性骨折。
医生说,需要立刻手术,但就算恢复了,以后走路也会受影响。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护士们进进出出,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鄙夷,变成了同情和敬畏。
许言的闺蜜,那个打了我一巴掌的女人,叫李思。
她提着果篮,站在我的病房门口,局促不安。
「陆昭......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知道......我误会你了。」
我没有说话。
「言言她......她之前跟我说过,她工作压力很大,说她老板对她很好,又有点怕她。」
「她还说,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欠了公司很多钱,所以才想赶紧和你结婚,稳定下来。」
「我当时还劝她,说她老板是女强人,对她好是器重她。」
李思哭了起来。
「我真傻......我怎么就没看出不对劲......」
「言言她那么单纯,她怎么斗得过姜文君那种人......」
我依旧沉默。
单纯?
如果许言真的那么单纯,她不会在发现公司账目问题后,选择隐瞒,而不是报警。
她不会在姜文君用五百万栽赃她时,选择默认,而不是反抗。
她爱我,或许是真的。
但她更爱钱,爱那种可以让她摆脱贫穷出身的物质生活。
而这一切,都是姜文君给她的。
所以她选择了妥协。
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并不恨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为她感到悲哀。
「你走吧。」我终于开口。
李思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陆昭,你是不是在怪我?」
「你怪我当初没劝住言言,怪我打了你......」
「我没有怪你。」我打断她,「我只是累了。」
长达十五年的复仇,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现在,大仇得报,我却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李思还想说什么,我闭上了眼睛。
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果篮放在柜子上,悄悄地离开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姜文君和远辰集团的新闻,铺天盖地。
她被愤怒的者堵在机场,狼狈不堪。
她名下的所有资产被冻结,公司被查封。
她从一个风光无限的女企业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据说,她因为受不了,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她不会坐牢。
但,对于她那种把名利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身败名裂,比死还难受。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局。
半个月后,我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只要我坚持做康复训练,有很大机会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
我躺在病床上,想着今后的子。
可惜,我没有未来。
我的前半生,都活在复仇的阴影里。
如今阴影散去,我却发现,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父母不在了。
许言也不在了。
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空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眼神却很锐利。
「陆昭先生,你好。」他对我伸出手,「我叫周铭,是一名律师。」
我没有动。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周铭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收回了手,「我受人之托,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这是我的当事人,许言女士,在半年前委托我保管的。」
「她立下遗嘱,如果她遭遇任何不测,就把这个文件袋,交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
许言的遗嘱?
第2章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有些颤抖。
周铭没有多留,把东西交给我后,就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拆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还有一个U盘。
以及一封信。
信是许言的笔迹,娟秀,清丽。
「陆昭,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单纯善良的好女孩。」
「我早就发现了姜文君利用慈善基金洗钱的秘密。那五百万,不是我挪用的,是她用来封我的口的。」
「我害怕,我不敢报警。我怕她报复我,我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直到我遇见你。」
「你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人生。你正直,善良,勇敢。」
「我爱上了你,同时,也更加痛恨我自己的懦弱和贪婪。」
「我无数次想向你坦白一切,但我没有勇气。」
「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看不起我,会离开我。」
「所以,我只能偷偷地,把姜文君所有的犯罪证据,都收集起来。」
「这些账目,合同,还有这个U盘里的录音,都是我拼了命才弄到的。」
「我把它们交给律师,立下遗嘱。」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事了,这些东西,至少可以帮你,替我报仇。」
「陆昭,我爱你。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做一个净净的女孩,再与你相遇。」
我看着信纸上,被泪水晕开的字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3.
我在医院待了三个月。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康复训练。
过程很痛苦,但我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我必须好起来。
我不能辜负许言。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思来接我。
她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陆昭,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一边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一边问我。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要不......你先住我那儿?我那儿地方大,也方便照顾你。」
我摇了摇头。
「谢谢,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李思没再坚持。
她把我送回了我和许言的家。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
不大,但很温馨。
屋子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玄关处,还放着许言的拖鞋。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们没看完的电影碟片。
阳台上的绿植,因为没人浇水,已经枯萎了。
物是人非。
我拖着还有些不便的腿,走进卧室。
我打开了许言的衣柜。
里面挂满了她漂亮的衣服。
我拿出那个U盘,进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我点开了它。
是姜文君和许言的对话。
「许言,你很聪明,比我带过的任何一个助理都聪明。」姜文君的声音,冷漠又高傲。
「但是,聪明人,有时候会知道得太多。」
「这五百万,是你挪用公款的证据。只要我把它交出去,你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
「当然,我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要你,乖乖地闭上嘴,替我办好所有的事。」
「包括,去接近那个叫陆昭的男人。」
我的呼吸,停滞了。
「我查过他,他一直在调查十五年前那场车祸。」
「他的目标,是我。」
「我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东西,我需要有个人,在我身边,盯着他。」
「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件事,这五百万,一笔勾销。我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姜总......」许言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挣扎,「我......我不能......」
「你没有选择。」
「记住,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许言接近我,和我结婚,都是姜文君的安排。
我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我以为我纵了一切,其实,我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傻子。
巨大的荒谬感和痛苦,将我吞没。
我以为我赢了。
我赢了吗?
我付出了十五年的青春,失去了我爱的人,最后发现,连这份爱,都是假的。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开始砸屋子里的东西。
花瓶,相框,电视......
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被我砸得粉碎。
我发泄着,嘶吼着,直到筋疲力尽。
我瘫倒在满是碎片的地上,看着天花板,放声大笑。
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自嘲。
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地上爬起来。
我从废墟般的客厅里,找到了那个被我砸碎的相框。
照片上,我和许言在海边,笑得那么灿烂。
那是我向她求婚的那天。
我记得,她当时哭着对我说:「陆昭,我终于等到你了。」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也是她表演的一部分。
我把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
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火苗,从照片的一角燃起,慢慢吞噬了我们的笑容。
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连同我的爱情,我的执念,我的一切。
都结束了。
彻底结束了。
我卖掉了这套房子。
买了一张去往南方的机票。
我离开了这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
我去了很多地方。
大理,丽江,西双版纳。
我像一个苦行僧一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看到了苍山的雪,洱海的月。
我看到了古城里,人来人往,烟火人间。
我看到的一切,都很美。
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心,像一口枯井,掀不起任何波澜。
有一天,我走累了,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古镇,没什么游客。
镇上的生活节奏很慢。
老人们在榕树下下棋,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我租下了一个小院子,住了下来。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每天,就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书,发呆。
我就这样,复一地,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镇上的人,都对我很好奇。
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腿脚好像不太好。
邻居的张大妈,经常会给我送些自己家种的菜。
「小陆啊,别老一个人闷着,多出来走动走动。」
「你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的出现,打破了我的平静。
4.
她叫苏星阮。
是镇上小学的老师。
她第一次来我院子,是为了捡她不小心踢进来的羽毛球。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捡起羽毛球,对我笑了笑。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她的笑容,很像许言。
不,比许言更净,更纯粹。
从那天起,她就经常来找我。
有时候,是借一本书。
有时候,是送一些她学生画的画。
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跟我说一些学校里的趣事。
「陆昭,你知道吗,我们班那个最调皮的李小虎,今天居然主动帮同学打扫卫生了。」
「还有王小丫,她画的画,得了全县的一等奖呢。」
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而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沉默的听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接近我这样一个沉闷的人。
或许,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可怜。
我不想和她有太多的交集。
我害怕。
我怕再次陷入一场虚假的温情里。
于是,我刻意地躲着她。
她来找我,我就说自己不舒服,要休息。
她送东西来,我就让她放在门口。
渐渐地,她来的次数,也少了。
我以为,她终于放弃了。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电闪雷鸣。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空落落的。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苏星阮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
她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也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我皱着眉问。
「我......我给你送作业本。」她举起手里一个被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们学校发了新的作业本,我想着你喜欢写字,就给你拿了几本。」
「明天再送也一样。」我的语气很冷。
她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陆昭,你是不是讨厌我?」她看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很不开心。」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终于开口,声音涩,「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她固执地说,「陆昭,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雨夜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喜欢你。」
她说完这三个字,脸颊绯红,却依然勇敢地看着我。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看起来很孤独,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你。」
「我忍不住,想靠近你,想温暖你。」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接受我。」
「我只是想把我的心意告诉你。」
说完,她把手里的作业本塞进我怀里,转身跑进了雨幕中。
我拿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塑料袋,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我的心湖,那口沉寂了太久的枯井,被她投下了一颗石子。
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苏星阮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样子,她站在雨里,对我说喜欢你的样子。
我不得不承认,我动心了。
但是我不敢。
我像一只受过伤的刺猬,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不敢再轻易地向任何人,敞开我的心。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
我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张大妈来了。
「小陆啊,你怎么回事?我听说你把苏老师给气跑了?」
我没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张大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苏老师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人长得漂亮,心眼又好,镇上多少小伙子排着队追呢。」
「她偏偏就看上你这个闷葫芦。」
「你到底在扭捏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
「大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张大妈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还年轻,子还长着呢。」
「别等到错过了,才后悔。」
是啊。
我的人生,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为了一个虚假的爱情,为了一个已经结束的复仇,把自己禁锢在回忆的牢笼里,永不见天?
我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
他们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想起了许言。
她在信的最后说,希望我能幸福。
虽然那份爱有太多的算计和不堪,但那一刻,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或许,我真的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也给苏星阮一个机会。
我站起身,走出了院子。
我去了学校。
天已经黑了,学校里很安静。
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走到窗前,看到苏星阮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
她看起来很疲惫,时不时地,会停下来,揉揉眼睛。
我没有去打扰她。
我就那样,静静地,在窗外站着。
看着她。
那一刻,我好像,找到了我的答案。
5.
我决定,走出我的壳。
我会主动去找苏星阮说话。
我会陪她,在镇上的小路上散步。
我会去她家,吃她做的饭。
她的厨艺很好,会做很多好吃的。
她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
但我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心里,还有一个结。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当她知道我是一个满手鲜血,内心阴暗的复仇者时,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
直到那天,李思突然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焦急。
「陆昭,不好了!」
「姜文君,她从精神病院里跑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她是怎么跑掉的?」
「不知道!据说她最近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医院放松了警惕,她就找机会跑了!」
「警方已经发了通缉令,但是现在还没找到人!」
「陆昭,你一定要小心!她肯定会报复你的!」
我挂了电话,脸色凝重。
姜文君。
这个我以为,已经彻底从我生命里消失的女人,又回来了。
我了解她。
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她现在一无所有,成了一个疯子。
一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星阮。
如果姜文君查到我现在的生活,她一定会对苏星阮下手。
我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立刻给苏星阮打了电话。
「苏星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啊,怎么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
「你听我说,现在马上回家,锁好门,谁来都不要开!」我的语气,很严肃。
「发生什么事了?陆昭,你别吓我。」
「我来不及解释了,你按我说的做!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的腿,因为焦急,隐隐作痛。
但我顾不上了。
我只希望,我能来得及。
当我跑到苏星阮家门口时,发现她家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顿感不妙。
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倒了一地。
苏星阮倒在地上,额头上有血,已经昏了过去。
而在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正是姜文君。
她瘦了很多,头发枯黄,眼神疯狂。
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
「陆昭,你终于来了。」她看到我,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我等了你很久了。」
「姜文君!」我目眦欲裂,「你放开她!你的仇人是我!」
「放开她?」姜文君笑得更厉害了,「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我也要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你以为你躲到这个穷乡僻壤,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了?」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死在你面前!」
「我要让你,也尝尝我的痛苦!」
她举起手里的刀,就要朝苏星阮刺下去。
「不要!」我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我用我的身体,挡在了苏星阮前面。
那把刀,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后背。
剧痛,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感觉我的力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我转过头,看着姜文君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
我笑了。
「姜文君,你又输了。」
她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吗?」
我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正在通话中的手机。
电话那头,是警察的声音。
「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在我来苏星阮家的路上,我就已经报了警。
并且,我一直保持着通话。
这里发生的一切,警方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文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陆昭......你......」
她话还没说完,几个警察就破门而入,把她按倒在地。
我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看到苏星阮醒了过来。
她看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陆昭!陆昭你不要死!」
我努力地,想对她笑一下。
我想告诉她,别怕。
但是我做不到了。
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我的父母,还活着。
他们带着我,去游乐园。
我坐在父亲的脖子上,吃着母亲给我买的棉花糖。
阳光,很暖。
风,很轻。
一切,都那么美好。
后来,画面一转。
我看到了许言。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教堂里,对我笑。
她说:「陆昭,我爱你。」
再后来,我又看到了苏星阮。
她坐在桂花树下,对我笑。
她说:「陆昭,我喜欢你。」
她们的笑容,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走向谁。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一睁眼,就看到了苏星阮。
她趴在我的床边,睡着了。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我一动,就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苏星阮被我惊醒了。
「陆昭!你醒了!」她看到我,又惊又喜,「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别走。」我看着她,声音沙哑。
她愣住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吓死我了......」她哽咽着说,「医生说,你再晚来一会儿,就......」
「我不会死的。」我打断她,「我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
苏星阮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笑了。
「苏星阮,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像谁。」
「就是你。」
苏星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笑。
「你这个笨蛋......」
她俯下身,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姜文君,被判了故意人未遂和越狱罪,数罪并罚,被判处。
她将在监狱里,度过她的余生。
而我,在医院里,又躺了两个月。
苏星阮一直陪着我。
她给我讲故事,给我唱歌,给我削苹果。
她把我的过去,都问了出来。
我没有隐瞒,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包括我的复仇,我的父母,还有许言。
我以为,她会害怕,会退缩。
但是没有。
她只是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她说,「以后,有我陪着你。」
出院那天,我向她求婚了。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
我就在医院门口,单膝跪地。
我对她说:「苏星阮,嫁给我吧。」
她哭着,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了那个小镇。
在那个有桂花树的院子里,举行了婚礼。
没有多少宾客,只有镇上的一些邻居。
张大妈最高兴,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俩有戏。」
婚礼那天,我带着苏星阮,去了我父母和许言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他们都笑得很安详。
我把三束白菊,轻轻地放在墓前。
「爸,妈,言言,我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都结束了。」
我牵起苏星阮的手。
「这是苏星阮,我的妻子。」
「以后,我会和她,好好地活下去。」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人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虽然前路依然会有风雨。
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我身边,有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