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未婚夫谢景邵中药那晚,是我用身子给他解的毒。
洞房夜,他却当众将雪白的贞洁帕扔到母亲脚下。
“沈夫人,好好看看,你沈家女早在婚前就已失贞。”
“当年你说旁人不知廉耻、勾栏做派时,可曾想过自己女儿会应验此言?”
沈家名声尽毁,他转身赴京,留我成满城笑柄。
五年后京城街角,他官袍加身,我布衣荆钗,牵着稚子。
他拽住我的手腕,声音发颤:
“念安......这孩子是不是......当年我......”
我抽回手:“不是,孩子跟你没关系。”
他却不信,追悔莫及,来求。
直到那,他当街拦下我的马车。
却在看清车内人时,骤然面无血色,踉跄跪倒在地。
1.
“念安?”
我转过身,看见谢景邵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
他穿着青缎官袍,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吏服的人。
五年了,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寒酸秀才。
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春风得意,只有失态的震颤。
“念安!他是不是......是不是我的......”
他紧攥我的手腕,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冷笑,用力挣脱:“不是,别自作多情。”
争执中袖口几张银票滑落出来,飘在地上。
谢景邵目光被银票刺了一下,随即更紧地盯住我,语气里带着悔恨:
“念安!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弯腰拾起银票,动作从容。
“谢大人,您误会了。这是净钱。孩子是我的,他姓沈,名睿。与您无关。”
他几乎低吼。
“怎么可能!你不能让孩子跟着你受苦!我能给他最好的!”
我牵紧睿儿。
“不必了。我们母子很好。前程旧事,早已两清,请您莫再纠缠。”
“念安!我真的知错了!我......子嗣艰难,这孩子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血脉。”
“你可怜可怜我。”
他在身后唤,声音破碎。
原来如此。
可我可怜他,谁又来可怜当年被他上绝路的我呢?
我没有回头:“可惜,你大概是要绝后了。”
睿儿仰脸问:“娘亲,那个穿官服的叔叔是谁?他好像要哭了。”
手腕的疼痛,提醒着我那场可笑的过往。
我抱紧他:
“娘亲的仇人。”
“等朝堂局势安稳,等你爹爹来接咱们,娘就找他报仇!”
2.
谢景邵自然不肯罢休。
我那处京郊小院不再安宁。
他开始频繁路过。
站在木门外,提着点心布料,隔着门板诉说悔恨。
“念安,让我看看孩子!孩子需要父亲,需要更好的前程!”
“跟我回去,我会再次明媒正娶你!”
“念安,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也是被恨蒙了心。是因为之情!”
孟之情。
那个曾与他琴箫和鸣的青楼清倌人。
原来我沈家满门耻辱,我五年颠沛流离,源在此。
心口像被钝器重击,闷疼蔓延。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我坐在沈家后院秋千上,听他念新作的诗。
他一身素袍,眸光清亮:
“念安,待我金榜题名,必然十里红妆迎娶你。”
我信了。
所以不顾父母对他寒门出身的微词,执意要嫁。
定亲后的子是掺了蜜的。
他会攒钱买我随口提过的城南点心,会在我生病时守在外间彻夜抄经。
母亲摇头,说我这般陷进去怕要吃亏。
我那时却觉得,能嫁与如此才情真挚之人,是上天厚待。
大婚前几,他约我去城外竹林,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瞒着全府偷偷出门。
在竹屋里见到他时,他面色红,呼吸急促,额头上都是汗。
他抓着我的手:“念安......我被人算计了......难受......”
我想扶他坐下,却被他一把按在竹榻上。
醒来后天崩地裂。
他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地面:
“念安,我对不起你。还好我们就要成亲了,我会对你好的......”
那年我刚及笄,他说什么我都信。
大婚那,沈家张灯结彩,红烛高烧。
宾客还未走尽,谢景邵就当众甩出了那方白帕,声音冷得刺骨:
“沈夫人,好好看看,你沈家女早在婚前就已失贞。”
满堂死寂。
母亲瘫倒在地。
我站在那片狼藉中央,看着这个我付诸一切的男人,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就是一场算计。
门外,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之情当街被恶霸调戏时,你母亲当众斥她是勾栏做派、不知廉耻。”
“她心高气傲,当夜投缳自尽,我及时救下她后,她便剪了头发去了静心庵。”
说到这,他语气激动起来:
“念安,我想到她因你母亲一句话差点丢了命,我恨!”
“我恨你们这些动动嘴皮就能毁人一生的世家!”
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
就因他心尖上的人受了委屈,他便要百倍千倍报复在我这个将真心捧上的仇人之女身上?
我抵着门板,想笑,眼眶却涩发疼。
为他的荒唐狠毒,也为我自己那喂了狗的真情。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谢大人,你的苦衷我听到了。很感人。”
我一字一句:
“不过,沈念安早死在五年前你的洞房花烛夜了。”
“如今的沈念安与过往一切,都再无瓜葛。”
他声音沙哑。
“念安,孟之情后来还俗嫁人了,她骗了我。对不起,我后悔了。”
“你给我个机会,我会补偿你们母子。”
我几乎冷笑出声。
他害我至此,一句后悔便妄想一笔勾销?
“谢景邵,不要再说这些恶心至极的话,请回吧,别再来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他更低、更沉、带着狠绝的声音:
“念安,你可以恨我。但睿儿是我的儿子,你不用再骗我。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我心头猛地一沉。
3.
谢景邵的动作来得又快又狠。
那下午,我让睿儿在院里玩新编的草蚂蚱,自己去溪边浆洗衣物。
可等我端着木盆回来,院门虚掩,院里空空荡荡。
睿儿不见了!
只有草蚂蚱孤零零掉在地上,旁边赫然是谢景邵腰间那枚青玉佩!
我全身血液倒流。
他竟敢光天化拐走睿儿!
我疯了一样冲出院门,四处张望。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手脚都在发软。
我必须立马要回我的孩子!
不,直接去他一定不会将孩子还给我。
我攥着那枚玉佩,径直冲向了京兆府衙门。
“民妇沈氏,状告工部郎中谢景邵,强掳我儿沈睿!”
我跪在堂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府尹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看着我手中的玉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景邵是新贵,他显然不想招惹。
他语气敷衍:
“这或是误会?谢大人堂堂朝廷命官,怎会做出这等事?许是孩子贪玩走失了。”
我抬起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大人!此玉是谢景邵贴身之物,就掉在我儿子失踪之处!”
“民妇孤身带着稚子,从未与人结怨,除了他谢景邵。”
“还请大人传唤谢景邵,当面对质!”
府尹重重拍了下惊堂木:
“胡闹!无凭无据,仅凭一枚玉佩,就要状告朝廷命官?本官看你就是无理取闹!来人!”
我打断他,声音更高。
“若大人不能为民妇做主,民妇今便血溅公堂!”
“也好让天下人看看,这天子脚下,朝廷命官是如何徇私枉法的!”
堂外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府尹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谢景邵来了。
他官袍整齐,面色沉冷从容,紧紧拉着眼睛红肿、小声抽泣的睿儿。
“睿儿!”
我几乎要扑过去。
谢景邵将睿儿往身边一带,护在身后,冷冷睨着我:
“沈念安,你闹到公堂上,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抛头露面的悍妇吗?”
“我接自己的儿子回家,何罪之有?”
“你胡说!睿儿是我儿子!跟你没有关系!”
谢景邵冷笑一声,转向府尹:
“府尹大人,此女子乃下官五年前休弃的下堂妻,只因她婚前失贞。”
“但这孩子,确实是我谢家血脉!”
“她隐瞒至今,携子潜逃,如今下官寻回亲生骨肉,天经地义!”
府尹对我喝道:
“沈氏!谢大人所言,你可有异议?这孩子既是他骨肉,他接回抚养,有何不妥?”
“你诬告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婚前失贞的真相被他如此颠倒黑白地当众说出,像无数把刀子凌迟着我的心。
睿儿也被这阵仗吓得小脸煞白。
我声音嘶哑:“他在说谎!是他当年害......”
府尹本不容我分辩:
“放肆!满口胡言!谢大人何等身份,会害你一个妇人?”
“本官看你就是蓄意诬告!来人,将此刁妇拿下,打二十大板后关入大牢!”
差役立刻将我围住。
睿儿吓得大哭:“娘亲!不要抓我娘亲!”
谢景邵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就在差役即将碰到我的瞬间,我从怀中掏出一物,对准了堂上的府尹。
府尹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手:“且慢!”
差役停在原地。
府尹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那令牌一眼。
他转向谢景邵,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谢大人,此事恐有误会。依本官看,孩子年幼,骤然离开生母恐有不妥。不如,先将孩子交还沈娘子。”
谢景邵难以置信:“大人,这孩子明明是我的......”
府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谢大人,将孩子交还沈娘子。这是本官裁定!”
谢景邵脸色铁青,看着府尹忌惮的神情,终于明白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极不情愿地将睿儿推到我面前。
我一把抱住失而复得的睿儿,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谢景邵盯着我,眼中是骇人的阴鸷和不解:
“沈念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然后抱紧睿儿,转身走出了公堂。
我绝不会再让谢景邵得逞,也不会让他好过。
4.
公堂对峙后,谢景邵消停了几天。
但我心知他不会罢休。
他那眼中的偏执与势在必得让我心惊。
果然,他没再强行抢人,却换了种方式。
他开始更周到地出现在我们生活四周,并自以为是的施舍怜悯。
“念安,天冷了,这银丝炭你收着,别冻着你们。”
“这院子太。我在城中有一处小院,虽不华美却净暖和。”
“念安,别固执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睿儿想想。”
“他该进学堂了,该有更好的前程。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安排。”
直到那,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停在院外。
车夫恭敬地说主子请我们去别院小住两,那里有温泉可驱寒气,睿儿应该会喜欢。
在别院住了两,睿儿玩得很开心,小脸都红润了些。
回程时他在温暖马车里靠着我沉沉睡去。
马车稳稳停在小院门口。
仆妇恭敬替我掀起车帘。
我抱着熟睡的睿儿小心探身下车。
脚刚落地,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几步开外的谢景邵。
他的目光先从看似普通实则奢华低调的马车上刮过。
然后死死钉在我身上。
尤其是我怀里睿儿身上那件柔软厚实的新斗篷上。
眼中是震惊、疑惑、恍然。
随即是滔天的愤怒。
他大步冲过来,不由分说再次抓住我手臂。
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抱不稳睿儿。
他咬牙切齿。
“沈念安!”
“好,好得很!我说你怎么突然硬气了,敢一而再再而三给我甩脸子看!”
“原来......原来是攀上了高枝,找到了新靠山!自甘,给人做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嫌恶,仿佛看着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是丁忧致仕的王侍郎?还是哪个皇商巨贾?嗯?”
他凑近我,气息喷在我脸上,却只让我感到恶心。
“让他们玩够了?赏你点残羹冷炙,就觉得自己又攀上高枝了?”
“沈念安,你看看你自己,跟当年倚红楼那些等着恩客妓子有什么分别?!”
“哦,不对。”
他恶意勾起嘴角,目光扫过马车。
“区别是,她们好歹还在楼里,你呢?躲在这么个破院子,带着我的儿子,认贼作父?”
“沈念安,你怎么这么!”
我气得浑身发抖。
怀里的睿儿似乎被吵到,不安地动了一下。
我将他搂得更紧,抬眼看着谢景邵因嫉恨而扭曲的面容,眼里只剩厌恶。
这就是我曾倾尽一切去爱然后毁了我一生的人。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怜悯。
“谢景邵,我跟了谁,过怎样的子,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
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说我?”
“再,也贱不过你这个靠下作手段毁人清白、又当众诬陷只为报复泄愤的伪君子。”
谢景邵脸色骤然一变,像被戳中最痛的伤疤。
我继续道,目光落在他抓住我手臂的地方。
“至于睿儿,他姓沈,他的父亲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君子。”
“他会给睿儿最好的一切,不需要你谢大人那沾着肮脏的锦绣前程。放手!”
“顶天立地的君子?哈哈哈哈!”
谢景邵像听到天大笑话,笑声里满是讽刺不信。
“沈念安,你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
“哪个君子会娶你这种失贞弃妇?还让你带着孩子住在这种地方?”
“不过是玩腻了就丢的玩意儿!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拇指上戴着的墨玉扳指,预示着马车中人的身份。
“谢大人为何公然欺辱本官的妻儿?”
声音清冷,却蕴含着明显的怒气。
谢景邵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枚扳指。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抓住我手臂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马车里传来低沉平静的嗓音:
“娘子,天色已晚,先带儿子进屋吧。”
谢景邵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跪倒在地。
“下官...见过丞相大人...”
第2章 2
5.
谢景邵跪在地上,官袍下摆沾满泥泞。
他死死盯着那掀开的车帘,像是要从缝隙里辨认出什么。
那张刚才还写满讥讽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嘴唇颤抖。
我抱着睿儿站在一旁,心中一片平静。
五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叹。
“谢大人,起来说话。”
那声音清冷威严,车帘被完全掀开。
顾衍之弯腰下车,墨色官袍上的暗金云纹在暮色中流转。
他站定,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谢景邵,然后转向我。
“吓着了?”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接过熟睡的睿儿。
我摇摇头。
顾衍之抱着睿儿,转身看向谢景邵,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谢大人方才说,本官的妻儿,是‘自甘的外室’?”
谢景邵浑身一颤:“下官......下官不知......”
顾衍之打断他。
“不知什么?”
“不知沈念安是我的结发妻子?不知睿儿是我顾衍之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谢景邵耳边。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睿儿他......他四岁!如果是五年前......那时候念安刚离开京城......”
“睿儿早产三月。”我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谢景邵,你算错了一件事。我离开沈府后,本没有像你想的那样流落街头、苟延残喘。”
谢景邵瞪大眼睛。
顾衍之接过话,语气冷淡:
“五年前,念安离开江宁那晚,在城外遇到麻烦。我正巧路过,救下了她。”
那夜的记忆涌上心头。
大婚之辱后,我浑浑噩噩离开沈府,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出了城。
夜黑风高,几个地痞围了上来。
我挣扎着,绝望中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然后他出现了。
一身玄衣,带着侍卫,三两下解决了那些人。
他扶起我:“姑娘,可还好?”
月光下,他的眉眼清俊,眼神却深沉如海。
我那时万念俱灰,只摇头,连谢字都说不出。
他却说:“天色已晚,姑娘孤身一人不安全。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别院暂住一晚。”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夜是去城外查案,遇见我纯属偶然。
“我在别院住了三。”我看着谢景邵,一字一句,“那三,顾大人以礼相待,从未逾矩。”
“然后呢?”谢景邵声音嘶哑。
“然后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我说,“当朝丞相,顾衍之。”
谢景邵的瞳孔骤缩。
顾衍之淡淡道:
“我查清了你的所作所为,也查清了念安的遭遇。我向她提亲,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
“为什么......”谢景邵喃喃,“她一个失贞弃妇......”
6.
顾衍之声音冷了下来。
“你用在念安身上的迷药,叫‘醉春风’,是江南黑市才有的东西。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你与江南盐商早有勾结。”
“而念安,”他看向我,眼神温柔下来,“她值得更好的人生。”
我接过话:“我嫁了。不是因为他同情我。”
“而是因为他说嫁给他,他既能护我周全,也能帮我报仇。”
谢景邵踉跄一步。
“那时我心已死,只想让毁了我的人付出代价。所以我点了头。”
我看着谢景邵: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我虽是失贞弃妇,可顾衍之不在乎。”
“成婚一月后,我有了身孕。”我抚着睿儿的头发。
“但那时,顾衍之正在查江南盐案,树敌众多。为了我和孩子的安全,他将我送到别院静养。”
顾衍之沉声道:
“但我没想到,那些人还是查到了念安的下落。孕期七月时,别院遇袭,念安受惊早产。”
那一夜的血色,我至今记得。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我捂着肚子躲在密室,听着外面的厮声,腹痛如绞。
等顾衍之退刺客冲进来时,我已满身是血。
睿儿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生,瘦弱得像只小猫,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下来。
可他活下来了。
“所以,”我盯着谢景邵,“睿儿确实四岁,但他早产三月,实际怀胎只有七月。时间,刚好对得上我嫁给顾衍之的那一个月。”
谢景邵的脸色彻底灰败。
他喃喃着:“不可能......那迷药......那夜明明......”
“谢景邵,你子嗣艰难,还心狠手辣,你这种人,就该绝后。”我冷笑。
我一字一句,“骗你作甚。睿儿只是顾衍之的儿子。”
谢景邵瘫坐在地。
“不......不会的......”他还在挣扎,“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五年......你们为什么不相认......”
“因为危险还没解除。”顾衍之冷声道,“江南盐案牵扯太广,我在朝中步步为营,若让人知道念安和睿儿的存在,他们随时可能成为靶子。”
他看着谢景邵:“而你,谢景邵,你就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我留着你,是因为你贪得无厌,迟早会自己跳进坑里。”
谢景邵浑身颤抖。
原来这五年,他一直活在别人的算计里。
他以为自己在追逐猎物,其实自己才是猎物。
“现在,”顾衍之的声音像淬了冰,“一切结束了。”
他扬声:“来人!”
暗处闪出侍卫。
“将谢景邵押入大理寺。江南盐案、强抢民女、当街侮辱朝廷命官家眷,数罪并罚,严加审理。”
“是!”
侍卫上前架起谢景邵。
他拼命挣扎,朝我嘶喊:
“念安!念安你救救我!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静静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
“谢景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
侍卫将他拖走,嘶喊声渐行渐远。
暮色四合,小院外终于恢复平静。
顾衍之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进屋吧,外头凉。”
我点点头,随他走进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过往。
7.
谢景邵的案子审得很快。
顾衍之将这些年查到的证据一一呈上。
勾结江南盐商贪赃枉法、买卖官职、强占民田......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顾衍之亲自搜查出的几封密信。
开堂那,顾衍之特意让人带我去听审。
我坐在后堂,隔着屏风,看见谢景邵戴着枷锁跪在堂下,早已没了往的风光。
主审官是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谢景邵,你可知罪?”
谢景邵低着头:“下官......知罪。”
“所犯何罪?”
他一一供认,声音麻木。
直到说到五年前设计毁我清白一事,他突然激动起来:
“但那是因为孟之情!是她先被沈夫人羞辱!沈家仗势欺人,我只是一时糊涂......”
刑部尚书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几封密信:
“谢景邵,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密信,是你与江南盐商来往的铁证!五年前,你已参与盐案,而沈老爷当时任江宁知府,正是查办此案的主力!”
谢景邵脸色骤变。
刑部尚书继续道:“你早就想扳倒沈家,正巧孟之情之事给了你借题发挥的机会!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借口!你真正的目的,是毁了沈家,扫清你贪赃枉法的障碍!”
谢景邵浑身颤抖,还想狡辩:“不......不是这样......我确实是为了之情......”
“传孟之情上堂!”刑部尚书高声道。
我心中一紧。
孟之情?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素衣女子缓缓走进来。
她瘦了很多,面容憔悴,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清丽。
谢景邵看见她,眼中迸出希望:
“之情!之情你告诉他们!当年是不是沈夫人当街羞辱你,你才想不开......”
孟之情却看都没看他,径直跪在堂前。
“民妇孟之情,参见大人。”
“柳氏,五年前沈夫人当街斥责你一事,究竟如何?”
孟之情抬起头,声音平静:
“回大人,那民妇与几个恩客在街上拉扯,恰逢沈夫人路过。沈夫人确实斥责了民妇,说民妇‘不知廉耻、勾栏做派’。”
谢景邵眼中一亮。
但孟之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可沈夫人说的没错。”孟之情惨笑。
“至于投缳自尽......”她顿了顿,“那是谢景邵来找民妇,说沈家挡了他的路,他要报复。”
“民妇那时......鬼迷心窍,照做了。后来他毁了沈小姐,沈家倒了,他便再也没来找过民妇。”
堂上一片哗然。
谢景邵嘶吼道:“孟之情!你这个贱人!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敢反咬一口!”
孟之情转过头,第一次正视他,眼中满是恨意:
“谢景邵,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被卖到南边最下等的窑子,每天接客接到想死!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她重重磕头,声音凄厉:
“大人!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谢景邵心狠手辣,利用民妇对他的情意,让民妇成了他报复沈家的工具!民妇悔不当初啊!”
谢景邵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肃静!”
他看着谢景邵,眼神冰冷:“谢景邵,你还有何话说?”
谢景邵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三后,判决下来。
谢景邵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中子弟永不得入仕。
至于孟之情,被判杖三十,发还原籍,由地方官看管,永不得离开原籍地。
这个判决,比死也好不到哪里去。
余生困在方寸之地,被人指指点点,夜夜活在悔恨中。
行刑那,我没有去。
顾衍之陪我在府中下棋。
睿儿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已有模样。
“想去看吗?”顾衍之落下一子。
我摇头:“不想。”
“恨他吗?”
我想了想:“曾经恨过。但现在,好像连恨都懒得恨了。”
他握住我的手:“那就好。”
是啊,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已经浪费了五年光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余生,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
至于孟之情,听说她受完刑后,被人押送回原籍。
路上病了一场,到地方时已形销骨立。
后来如何,我再没打听。
有些因果,自己种下,自己承担。
这世间,从来都是公平的。
8.
谢景邵死后,京城关于我的流言渐渐平息。
顾衍之开始正式带我出入各种场合。
宫宴、诗会、赏花宴......
每次他都紧紧牵着我的手,向所有人宣告我是他的妻。
起初还有人窃窃私语,但时间久了,那些声音也就淡了。
毕竟,当朝丞相宠妻如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睿儿六岁那年,正式开蒙。
顾衍之亲自为他启蒙,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道理。
那睿儿下学回来,忽然问我:“娘亲,我爹爹是谁?”
我一怔。
顾衍之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蹲在睿儿面前:“怎么突然问这个?”
睿儿小声说:“学堂里有人说......说我是野种,说我没有爹爹......”
我心中一痛。
顾衍之却笑了,他将睿儿抱起来:“谁说睿儿没有爹爹?我就是你爹爹啊。”
“可他们说......说我不是您亲生的......”
顾衍之正色道:
“睿儿,你听好。外面那些都是谣言,你就是爹爹的儿子,只是他们更愿意去相信对他们有利的。”
睿儿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了起来。
他搂住顾衍之的脖子:“爹爹!”
“哎。”
我在一旁看着,眼眶发热。
顾衍之抱着睿儿走过来,将我拥入怀中。
“念安,我们给睿儿生个弟弟妹妹吧。”
我一怔,脸微微发烫:“胡说什么......”
“认真的。”他看着我。
半年后,我果然有了身孕。
这一次,顾衍之将我看得紧紧的,宫里最好的太医隔三差五来诊脉,补品流水一样送进府里。
我笑他小题大做。
他却说:“上一次我没能护好你们母子,这一次,绝不能再有半点闪失。”
孕期十月,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公务,夜陪在我身边。
连圣上都笑他:“顾卿如今是彻底成了妻奴。”
他坦然道:“臣妻为臣孕育子嗣,臣自当尽心照料。”
临盆那,他在产房外守了一夜。
天明时分,一声响亮的啼哭传出。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贺喜:“恭喜丞相,是位千金!”
顾衍之只看了一眼孩子,就冲进产房,握着我的手,声音颤抖:“念安,辛苦了。”
我虚弱地笑:“孩子像你。”
“像你好。”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像你,漂亮。”
女儿取名顾安,小名安安。
取平安喜乐之意。
有了安安后,相府更加热闹了。
睿儿对这个妹妹疼爱得不行,每下学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妹妹,给她念诗,给她讲故事。
顾衍之更是将女儿宠上了天,堂堂丞相,竟能趴在地上给女儿当马骑。
那我在院里晒太阳,看着父子三人在花园里玩耍,忽然觉得,人生至此,已圆满。
9.
安安五岁那年,顾衍之上书请辞。
圣上再三挽留,他却去意已决。
“臣为朝廷效力二十载,如今想为自己活一次。”他在御书房跪禀,“臣妻跟着臣受了太多苦,臣想带她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圣上最终叹息准奏,赐下金银田宅,准他携家眷离京。
离京那,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舍不得?”顾衍之问。
我摇摇头,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
“有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他笑了,将我揽得更紧。
我们一路南下,走走停停。
在江南水乡住过半年,看小桥流水,听吴侬软语。
在西湖边赏荷,睿儿已经十三岁,少年初长成,手持书卷站在湖边,颇有几分顾衍之当年的风姿。
在黄山看云海,安安第一次爬山,累得直哭,顾衍之便背着她,一步步往上走。
那天光破晓时,顾衍之握着我的手说:“念安,下辈子还想遇见你。”
我笑着点头:“好。”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们走遍了大江南北,看遍了四时风景。
睿儿十八岁那年,回京参加科考,一举中了探花。
顾衍之很高兴,但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爹娘不会涉。”
睿儿选择外放,去了南方某县做县令,说要像父亲当年一样,为百姓做些实事。
安安十三岁时,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却活泼跳脱,最爱跟着我们到处游历。
那我们在蜀中小镇暂住,正值春,梨花如雪。
顾衍之牵着我的手,走在梨花树下。
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我们满头。
“念安。”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簪,样式简单,却温润剔透。
“这是......”
“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头上戴的就是这样一支玉簪。”他微笑,“后来那支在遇袭时碎了,我找了十年,终于找到一块相似的玉,请人重新雕了一支。”
他将玉簪轻轻在我发间。
“好看吗?”
我眼眶微热,点头:“好看。”
他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声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在他怀里,看着满树梨花如雪,心中一片宁静。
曾经的苦难,曾经的伤害,都已远去。
而此刻的温暖,此刻的幸福,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衍之。”
“嗯?”
“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他笑了,吻了吻我的额头。
“好,一言为定。”
梨花依旧纷纷扬扬,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岁月静好,余生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