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纳了第二十一位小妾的那晚,我从妆台深处翻出了那纸合婚庚帖。
泛黄的宣纸上,是他十七岁时写下的字,笔锋苍劲有力。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如今我已是两鬓染霜。
而垂垂老矣的他却夜和年轻的妾室颠鸾倒凤。
声音穿透重重回廊,响彻整个府邸。
我虽是当家主母,可却活得不如一个得脸的丫鬟。
我捻起一烛芯,点燃了那纸庚帖。
大火燃起,灼热烫人。
忽然一双手穿过热浪,猛地将我拽出了那片火海。
那是十七岁的沈言辞。
......
火舌越蹿越高,温度逐渐炙热。
我倚在烧着的床帏边,看着周遭熟悉的物件。
忽然想起大婚那天晚上,沈言辞掀开头盖时醉得发红的眼睛。
他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
“依依,我终于娶到你了。”
那时,他就连最后一步的亲近都要等我点头。
他贴着我鬓边,呼吸滚烫,哑着嗓子问。
“可以吗?”
如今,他穿梭在二十一个年轻妾室的房里,连我多问一句都觉得厌烦。
火焰舔上衣裙时,门外竟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依依!”
“依依你在里面吗?”
我怔住了,随即扯了扯嘴角。
自从沈言辞纳了第一房妾室,我大闹了一场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唤过我依依了。
整整十八年了。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新纳的小妾房中温存缱绻。
又怎会出现在我这冷清院子中......
可下一秒,一只手猛地攥紧我的手腕。
“依依!这里危险,快和我走!”
我愕然抬头,撞进一双少年的眼睛里。
那是十七岁的沈言辞,眉宇间尽是焦急。
他不由分说地将我背起,一边往外冲去一边连声安抚。
“别怕,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我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他的后颈上。
他以为是我害怕,慌忙侧过脸来。
“依依没事的,有我在。”
话音刚落,头顶的房梁轰然断裂。
他一个翻身,将我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扛住了重击。
一声闷哼之后,他便伏在我肩上不再动弹。
那一刻,心里那滩死水骤然翻涌。
我不想死了。
我要带他出去。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竟推开那焦黑的房梁,撑起他单薄的少年身躯,踉跄着冲出了火海。
把他放在院中的石板上时,看着那熟悉的轮廓。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跪在他身边,不停地摇晃着他。
“言辞!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沈言辞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猛地坐起来,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下检查。
直到确认我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可他的目光忽然定住,落在我斑白的鬓角。
“依依,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一头扎进那个让我怀念了多年的怀抱里。
熟悉的檀香还有少年独有的体温,瞬间将我包裹。
“言辞......”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发闷。
“我好想你。”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语气温柔又困惑。
“我们不是昨才见过吗?等明成了亲,我们便能天天见面了。”
我的身体一僵。
成亲后的那五年,是我们最好的子。
可那些好,全在他去了江南之后,逐渐消失。
我抱得更紧了,带着委屈的哭腔,把在十八年间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可是你从江南回来后就变了......”
“你背弃了誓言,我们相互折磨了十八年,我受够了,我宁可从未嫁过你。”
沈言辞急急地把我从怀里拉出,盯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
“依依,我保证绝不会负你。”
这样的话,我从前信了千百回。
直到后来我哭着质问,他也只会冷笑着问我:
“年少随口哄你的话,你也当真?”
“温依浅,你都这个年岁了,怎么还如此天真?”
“我不信了......”
我摇头,眼泪直往下砸。
沈言辞猛地举起手。
“那我发誓,这辈子绝不下江南!”
他笨拙地擦着我的脸。
“这下你总该相信......”
“温依浅,你闹够了没有?”
“往装病骗我便罢了,如今竟敢纵火闹事?”
一道沉稳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2
我浑身一颤,抬起头。
四十岁的沈言辞不知何时站在火光边缘,脸上满是厌恶。
“不过是纳个妾,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人尽皆知?”
“早知你如此善妒不堪,当初我就不该用战功换这桩婚事!”
“混账!你说什么?!”
身前的少年猛地站起,一拳朝那张中年面孔挥了过去。
我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失声喊了出来。
“不要!”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
可指尖还没碰到,少年的身影就像烟一样散开了。
“温依浅......”
沈言辞皱着眉,像拂开脏东西般把我从他身上推开。
“你都一把年纪了,学小姑娘投怀送抱,恶不恶心?”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没了。
只剩下这个与我互相折磨了十八年的沈言辞。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我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他的手臂上那道崭新的烧伤疤。
它似乎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疤是哪里来的?”
我拽住沈言辞的袖子。
他却不耐烦地甩开。
“别岔开话题!”
我还想追问,却被他厉声打断。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哪还有半点主母的样子?”
“禁足一个月,你去好好反省反省!”
他身后的护卫扭着我的胳膊,把我粗暴地拖进一间荒废的柴房中。
“赶紧进去!安分待着别再闹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
树倒猢狲散。
如今的沈府,就连最末等的仆从也敢对我呼来喝去。
不出片刻,最爱与我作对的林姨娘摇曳着身姿来了。
她倚在门边,用帕子掩着嘴笑。
“姐姐都这个岁数了,怎么与小姑娘争风吃醋,闹得这般难堪?”
我冷冷地抬眼看去。
“你也不遑多让,一把年纪,不照样甘做陆云手中的枪使?”
陆云,是沈言辞第一个从江南带回来的女人。
从不与我正面冲突,只会在背地里挑唆着林姨娘处处与我为难。
可林姨娘却愣住了。
“陆云?谁是陆云?”
“前几不是陆云缠着沈言辞回江南,才误了你的生辰宴吗?”
我盯着她,隐隐觉得不对。
“夫人莫不是被火烧得糊涂了?”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老爷曾立过誓,此生绝不下江南,府里上下谁人不知?”
“就连沈家唯一一次南巡立功的机会,都亲手让出去了。”
我心头猛地一坠。
那个少年急切的声音,骤然在我耳边响起。
“那我发誓,这辈子绝不下江南!”
还没来得及细思,屋外传来吵闹声。
林姨娘的女儿冲进来,嫌恶地瞪了我一眼,拽着她离开。
“娘!快离她远点,顾姨娘八个月的身孕见了红......”
话音刚落,沈言辞便冲了进来,扬手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温依浅!”
他眼睛赤红地盯着我。
“我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残害子嗣这种事情你还要做多少次!”
我脸上辣地疼,心里却一片麻木。
自从十六年前,我为了救下惊马脚下的他,当场没了三个月的身孕。
从此,我再无做母亲的资格。
我恨他背叛了我,可却从未想过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可那些妾室总爱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而他,从未信过我一次。
“证据呢?”
我苦涩开口。
沈言辞冷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摔在我的脸上。
“这是在顾姨娘房中找到的,你抵赖得掉吗?!”
纸掉在地上摊开了。
上面是他当年写的字迹,墨都淡了。
“惟愿依依安康,此生无子,亦足矣。”
那是我小产哭到晕厥时,他握着我的手写的。
现在,这张纸却成了他定我罪的罪证。
我弯腰捡起来,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你当初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现在,你却要用这个来我认罪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马上又被怒气盖住。
“现在别人怀了我的孩子,你便容不下了,是不是?”
“你果然是个毒妇!”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死死的,
“温依浅,你再敢动我孩子一次......”
“我便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