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为我和傅彦卿定下婚约五年,他却以战事未平为由,迟迟不肯归京完婚。
我混入和亲队伍寻他,途中却遇沙匪劫道。
混乱中我被匪徒掳上马背,哭着朝他伸出手:“彦卿,救我!”
他的目光却只凝在不远处受惊的公主身上:“自己抓住缰绳!”
下一刻,公主马车轮轴断裂。
他眼神骤变,飞身而起劈开车厢,将公主稳稳抱出。
我因此被沙匪掳走,为保清白,亲手毁了容戳了眼。
五年后,我面纱覆面摆摊。
熟悉的脚步声停在摊前,落下一锭银子。
来人声音发紧,透着强忍的激动。
“算一个人,沈云依现在何处。”
那是我的名字。
我缓缓推回银子:“客官,此卦算不了。”
“不敢算?呵,我就知道你是在装瞎!”
我摇头,“客官要寻的沈云依......五年前就死了。亡者踪迹,我算不出。”
1
“算不出?呵。”
他嗤笑一声,“沈云依,你还要装到何时?”
我下意识拢紧面纱,指尖触到眼下凹凸的旧疤,冰凉的。
“客官认错人了。”
我摸索着去收摊上的铜钱,一枚枚捡得极慢。
瞎了之后,触觉和听觉便是我感知世界的全部。
“跟我回府。”他截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五年,我寻了你五年。”
“沈云依,你给我适可而止。”
腕骨快要被他捏碎,我疼得吸气,却固执地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沈云依。请你放手。”
“不识好歹!”他骤然暴怒,广袖一挥。
竹签迸溅,卦盘碎裂。
写着“摸骨”的布幡被他靴底碾过,扑起一小团尘烟。
天旋地转,我被拦腰扛起。
胃部抵着他坚硬的肩甲,每一次颠簸都带来窒息的钝痛。
面纱在疾风里翻飞,我慌忙伸手去捂,动作仓皇。
“这么急着护住?”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时嗤笑了一声,“是终于知道没脸见我了?”
马蹄声碎,踏碎长街暮色。
我伏在马背上,面纱下早已无泪可流。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那里旧疤叠着新痕。
五年了,他依旧是从前那个傅彦卿。
而沈云依,真的死在五年前那片黄沙里了。
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傅彦卿将我重重撂在青石地上,居高临下站着,声音冷硬。
“给她从头到脚洗净,这副样子,看着就晦气。”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几个粗使丫鬟提着木桶、皂角围拢过来。
她们的手触到我衣袖的瞬间,记忆如水般倒灌。
沙砾刮过皮肤的剧痛,粗粝的手指,污浊的酒气,男人狞笑的脸孔......
“别碰我!滚开!”
我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发出凄厉的尖叫,指甲深深抠进手臂旧疤,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一道柔婉的女声由远及近,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脚步声停在几步开外。
“这是......”
那声音顿住了,片刻后染上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沈云依?”
我死死低着头,面纱下的脸颊惨白。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当年去和亲的公主,李晓棠。
当年正是这个声音,将傅彦卿从我的身旁唤走。
让我彻底坠入了那个可怖的巢。
“真是你啊。”
她走近了几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从前你不是自恃丞相嫡女,眼高于顶,连我这个庶出的公主都比不上你一手指头么?”
“怎么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难不成当年被沙匪掳走,吓破了胆,疯了?”
我咬紧牙关,喉咙里哽着血沫,发不出声音。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恶意的轻快。
“你失踪后,你爹娘像疯了一样找你。”
“你爹辞了丞相之位,你娘变卖了所有嫁妆,家财散尽,四处奔波......”
“可惜啊,人没找到,自己倒先垮了。没两年,两人就相继病死了。”
“偌大一个沈家,就这么没了。”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又瞬间被冻结。
我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心口的位置,传来空洞的剧痛,比沙匪的刀划在脸上时更甚千倍万倍。
爹......娘......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
她的声音又变得娇柔起来,“要不是你当时吸引了沙匪注意,彦卿也不会先来救我。”
“后来啊......我不过是假装中了点不净的药,他就‘不得不’负责了。”
“我非但不用去和亲,还成了这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2
“只可惜......”
她突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我,“你这个不识相的贱女人,竟然又找了回来!”
我蜷在冰冷的地上,指尖死死抠着砖缝。
“我没想回来。”我声音嘶哑,“是他......把我抢回来的。”
“抢回来?”李晚棠尖声重复,眼中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沈云依,到了这一步你还装腔作势!”
“你现在回来,是想提醒他还有你这号未过门的妻,还是想用这副可怜相,让他记起当年亏欠了你?”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做梦!他早就忘了你!他现在眼里心里只有我!”
“你以为躲在这破面纱后面,就能吊着彦卿的心思,让他对你念念不忘、好奇怜惜是不是?”
“我告诉你,休想!”
说着她忽然伸手,猝不及防地朝我面纱抓来。
我拼尽全力抬手,狠狠打开她的手腕。
“啪”一声脆响。
李晚棠吃痛惊呼,踉跄后退,恰在此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眼底掠过一丝狠色,瞬间捂住手,柔柔弱弱地跌坐在地,抽泣起来。
“云依姐姐......你为什么要打我......”
傅彦卿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一眼看见李晚棠梨花带雨的模样,立刻俯身将她扶起。
他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沈云依!你竟敢对晚棠动手?五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心狠手辣!”
他目光冰冷,嫌恶毫不掩饰。
“当年若不是你擅自混入和亲队伍,引来沙匪注意,晚棠又怎会涉险?”
“如今你还有脸回来伤人?”
听着他颠倒黑白的言论,寒意与怒火交织着冲上头顶。
我慢慢站起身,转向他声音的方向。
“我引来沙匪?”我声音发颤,“傅彦卿,你瞎了吗?还是选择性忘了?”
“当年沙匪劫道,最先冲向的明明是那镶金嵌玉的马车!”
“当年圣上让她去和亲,明明要求护卫们在边疆低调行事,可偏偏她却要张扬。”
“若不是她半途令工匠装饰了马车,又怎会引得沙匪冒险前来劫车?”
傅彦卿脸色一僵,似被问住,眉头拧紧。
李晚棠见状,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加哀切。
“彦卿......你别怪姐姐,她定是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心里怨恨......”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我,语气怯怯,却字字诛心。
“姐姐,我知道当年你落入沙匪手中,颇有怨气。”
“可那些沙匪穷凶极恶,凡是落入他们手中的女子,无不......为何独独你,能完好无损地逃出来?”
“莫不是......莫不是你与他们达成了什么约定?”
她欲言又止,留下无尽的肮脏联想。
傅彦卿身体明显一震,搂着李晚棠的手臂收紧。
再看向我时,眸中仅存的一丝疑虑也被浓烈的嫌恶取代。
“原来如此。”他冷笑,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沈云依,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沙匪的烙铁更烫,比毁容的刀更利。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一切都寂静了。
3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多年前的画面。
也是这将军府的后园,杏花如雪。
少年傅彦卿折下最高的一枝,笨拙地在我鬓边,耳通红,声音却装得凶巴巴:“沈云依,以后只准戴我送的花!”
我故意气他:“凭什么?我偏要戴别人送的。”
他便急了,一把抢过那枝杏花。
“凭你是我未过门的妻!”
那时的风很软,阳光落在他飞扬的眉梢,亮得耀眼。
他曾在围猎时为我挡开惊马,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却只顾着问我吓到没有。
他曾在我生辰时,跑遍半个京城,只为寻一块我随口提过的、带着云纹的暖玉。
他曾握着我的手,在月下发誓:“云依,待我平定北疆,必以十里红妆迎你。此生绝不负你。”
字字铿锵,犹在耳边。
如今,誓言的主人正搂着另一个女人,用看秽物的眼神看着我。
说我,恶心。
原来,青梅竹马的情分,年少相伴的岁月,终究抵不过新人的眼泪与心计。
更抵不过,他心中早已偏颇的天平。
心寒是什么感觉?
是滚烫的血一寸寸凉透,是跳动的东西慢慢僵死。
李晚棠依偎在傅彦卿怀中,指尖在他前若有似无地划着圈。
“彦卿,云依姐姐......终究与你曾有婚约。如今她这般模样,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呀?”
傅彦卿身体微顿,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仿佛恩赐般的口吻:
“罢了。终究相识一场。她如今这般也无处可去。”
“便纳她为妾,留在府里,也算给她个安身立命之所。”
空气骤然一凝。
李晚棠瞬间从他怀中抬起头,即便我目不能视,也能清晰感受到她眼底的嫉恨。
随即,她娇嗔的声音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彦卿......你、你当真要如此?”
我没等傅彦卿回答,先开了口。
“不必了。我沈云依此生,注定是天煞孤星,刑克至亲。”
“余生只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愿再沾染红尘,更不会嫁与任何人。”
4
“沈云依!”傅彦卿的怒喝炸开,“你别不识好歹!”
“本将军念在旧情,给你一条生路,你竟敢拒绝?”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冰清玉洁的丞相嫡女吗?你如今不过是个......”
他话未说完,但“破鞋”二字,已在他嫌恶的停顿中昭然若揭。
我心头一片死寂的麻木,连痛都觉得多余。
“彦卿,你别生气。”
李晚棠的声音适时了进来,“姐姐性子倔,你是知道的。不如从长计议。”
傅彦卿猛地甩袖,转身离去。
李晚棠快步跟上,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
我虽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狠戾的目光,在我身上滞了一瞬。
夜深了。
我被安置在最偏远的厢房,四下寂静得可怕。
疲惫如水涌来,我昏沉睡去。
可这时,却有一股甜腻的异香钻入鼻腔。
我想醒,眼皮却重若千斤,意识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头痛欲裂。
身下触感陌生,不是厢房硬榻的粗糙,而是......
我猛地坐起,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
“嗯......”身旁男人含糊呓语,手臂搭了过来。
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成冰。
这不是我的房间!这男人是谁?
噩梦般的记忆再次涌来,沙匪那污浊腥臭的气息仿佛瞬间充斥鼻腔。
我咬紧了牙关,用鲜血压住涌到喉间的惨叫,连滚带爬摔下床铺。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蜷缩成团,颤抖着喃喃自语。
“滚开!别靠近我,滚开......”
“砰!”
这时,一道巨响震耳欲聋。
房门被暴力踹开,木屑飞溅。
“沈、云、依!”
傅彦卿暴怒的声音炸响,几乎掀翻屋顶。
我把自己缩得更紧,脸死死埋在膝盖间,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别过来......别过来......”
李晚棠娇柔的劝慰声随之传来。
“彦卿,你别急,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她走进来,随即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天啊!云依姐姐,你怎么会在侍卫房里?还、还......”
“将军!将军饶命啊!”
床上男人连滚带爬摔下来,磕头如捣蒜。
“是沈姑娘!是她昨夜勾引属下!属下一时糊涂,求将军明察!是她主动的!”
勾引?主动?不知廉耻?
我想反驳,想嘶喊,可生理性的恶心让我喉头发紧,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傅彦卿一步上前,猛地攥住我手腕,毫不留情地将我从角落里狠狠拖拽出来。
“沈云依!你就这么?这么离不开男人?”
“之前是那些肮脏的匪徒,现在连府里的低贱侍卫你都不放过?”
我徒劳地挣扎,“不!我不是......我没有......放开我。”
撕扯挣扎间,系着面纱的细带骤然崩断。
轻薄的纱,悠悠飘落。
脸上狰狞旧疤与空洞的盲眼,再也没有了遮拦。
2
5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疤痕,覆盖了大半张脸颊。
曾经顾盼生辉的双眼,如今只剩下两个凹陷的空洞,
傅彦卿钳制我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我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李晚棠也倒抽了一口冷气,“天呐!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我压抑的喘息。
脸上失去遮蔽的凉意,比此刻傅彦卿的目光更让我刺痛。
我颤抖着抬手,徒劳地想捂住那不堪的残缺,指尖却只触到凹凸不平的疤痕。
“你的脸......”
傅彦卿的声音涩得厉害,“你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猛地甩开他僵住的手,踉跄着弯腰,胡乱摸索掉在地上的面纱。
当面纱重新覆盖在脸上那一刻,我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傅将军不是想知道,当年落入沙匪手中,为何我能‘完好无损’地逃出来吗?”
我摸索着,将面纱勉强系回脑后,动作缓慢而决绝。
“因为这张脸,这双眼睛,就是代价。”
“他们嫌我毁了容貌,戳瞎了眼,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品’。”
“又觉得晦气,就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扔在戈壁滩上等死。”
我转向他,空洞的“目光”落在他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没死成,被路过行商的驼队救了。”
“后来又被道人相助,学了,在桥头布摊。”
“却又被你掳到这里......”
“傅彦卿,如今的我家没了,亲人没了,容貌没了,眼睛也没了......”
“告诉我,这样的我,拿什么去‘勾引’一个侍卫?”
傅彦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连呼吸都停滞了。
李晚棠的惊呼,侍卫的磕头求饶,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很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字字泣血的控诉。
“这张脸,这双眼睛,就是代价。”
“他们嫌我成了‘废品’,丢在戈壁滩上等死。”
他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吐不出一个字。
当年......黄沙漫天,厮震耳。
他看见她被掳上马背,哭着朝他伸出手,指尖在风里颤得厉害。
可他看见了更近处惊惶失措的李晚棠。
“自己抓住缰绳!”
他记得自己当时吼了这么一句,声音又急又厉。
他甚至没看清她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没看见她眼中最后一点光是如何熄灭的。
他转身,飞扑向那辆华贵的马车。
可他救出了李晚棠后,却看到沙匪的马队已卷着烟尘远去。
他以为......他以为沙匪劫掠女子,无非是求财或......他以为她或许受些折辱,但以沈家的权势,以他们尚未解除的婚约,匪徒总会有所顾忌,她总能保住性命,等他去救。
他甚至想过,她或许会怨恨他先救了公主。
可他从未想过......
“废品”。
“戈壁滩上等死”。
这几个字深深地扎进他四肢百骸。
“为......为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从那里逃出来后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向前踉跄一步,像是要抓住什么,手伸到半空,却又僵住。
告诉我?告诉你什么?
我慢慢系好面纱的最后一個结,指尖冰凉。
“告诉你什么?”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告诉你,我是怎么哭着捅穿了自己的眼睛?”
“还是告诉你,濒死的我被丢在滚烫的沙石上,想着我爹我娘,想着为什么你不来?”
6
我每说一句,傅彦卿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已没有丝毫血色。
那双总是盛着骄傲和怒气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惊骇和悔意取代。
“不!”他摇头,脊背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是这样的!你骗我!”
“沈云依,你在骗我!你恨我,所以你编这些来折磨我!”
“骗你?”我轻轻笑了一声,“傅将军,你配吗?”
“我骗你?”
“我为什么要骗你?为这张已经被划烂的脸?”
“还是为这双再也看不见你如何拥着新欢的眼睛?”
“告诉我,傅彦卿,”我朝他声音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当我爬回可能有人的地方,当我从零星路人口中听说,我那未过门的夫君,早已佳人在怀,恩爱无双......”
“你告诉我,我回来做什么?”
“回来让你施舍我一个妾室的位置,夜听着你和公主恩爱,提醒我自己当初有多蠢,信了你的鬼话连篇?”
“沈云依!”他猛地吼出声,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
他冲上来,不再是之前的粗暴拽扯,而是双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
可这一次,我没有挣扎。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摇晃。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声音低下去,“如果我知道你受了这些......我不会......我不会那样对你......”
他的额头抵在我颈侧,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
“五年,我找了你五年。我以为你只是恨我,躲着我,我没想到......我从来没想过......”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悔恨和灭顶般的痛苦。
“晚了。”我轻轻说。
两个字,瞬间刺穿了他所有颠三倒四的言语和迟来的眼泪。
他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
“什么......晚了?”他喃喃问。
“什么都晚了。”我平静地,一点点掰开他紧握在我肩头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冷,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在我的动作下,一点点失去力气。
“沈云依死在五年前了。”
“死在黄沙里,死在匪窝里,死在你转身去救别人的那一刻。”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的瞎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傅将军,你的怜悯,你的愧疚,你的眼泪......”
我顿了顿,“留给需要的人吧。我不需要了。”
这时,意识到大事不妙的侍卫偷偷动了身。
他连滚带爬地朝门口挪去,手指已触到门槛。
“站住!”
傅彦卿发现了他的动作,松开我暴喝一声。
侍卫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不住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知错了!是小人鬼迷心窍......”
傅彦卿松开我,一步步走过去,停在侍卫面前。
“说。”一个字,冷得像冰。
侍卫抖得不成样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是夫人!是夫人指使小人这么的!”
7
“你胡说什么!”李晚棠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侍卫却语速飞快地供认:“是真的!将军!夫人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让小人昨夜潜入沈姑娘房间,用迷香将她弄晕,再带到小人房里......”
“她还说,只要事成,就设法让将军撞见,坐实沈姑娘水性杨花、勾引侍卫的罪名!”
“这样将军就再也不会看她一眼,甚至可能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府去,或处死!”
“贱奴!你竟敢污蔑我!”李晚棠冲上来,扬手就要打。
傅彦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彦卿!你信他,还是信我?”
李晚棠仰起脸,泪珠滚落,楚楚可怜,“定是这狗奴才自己起了歹心,事情败露,便胡乱攀咬!”
“云依姐姐遭遇这般不幸,我同情还来不及,怎会害她?”
傅彦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了李晚棠,慢慢转过身,眼神李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李晚棠被他看得心头发毛,却强自镇定。
“彦卿,你我夫妻五载,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敬你爱你,怎会做出如此阴毒之事?”
“定是这侍卫与云依姐姐串通好了,来离间我们!姐姐她终究是怨你的啊!”
“怨我?”傅彦卿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和自嘲。
他再次看向我,我却避过了脸。
然后,他缓缓走向那瘫软在地的侍卫。
“你把昨夜之事,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若有半句虚言,本将军便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侍卫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将李晚棠吩咐他的过程,都哆哆嗦嗦地复述出来。
细节详实,逻辑清晰,尤其是李晚棠那句“只要让将军以为她是个不知廉耻的破鞋,将军定然厌弃”,更是让傅彦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李晚棠的脸色随着侍卫的讲述,一点点褪尽血色。
“不是的......彦卿,你听我解释......”
傅彦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解释?”
他似哭似笑,猩红着眼看向她。
“这五年,我因着承诺,将你捧在手心,予取予求。”
“我甚至渐渐让自己相信,当年先救你,是情势所迫,是别无选择。”
“可我忘了,当年沙匪为何会精准地拦截和亲队伍?”
“我也从未深究,你一个本该远嫁的公主,为何偏偏在遇袭后那么巧,就‘中了’那种下作的药,偏又只有我能‘解’?”
“我更没有想过,云依失踪后,沈家寻女的消息屡屡受阻,每每有些线索,总是很快断掉......这中间,有没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李晚棠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你怀疑我?傅彦卿!你我五年夫妻,你竟然怀疑我?”
“不是怀疑。”傅彦卿缓缓摇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是幡然醒悟。”
“当年沙匪之事,我已命人重新彻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命人将李晚棠和侍卫拖了下去,目光落回我身上,眼神里满是懊悔和祈求。
“云依......”
我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站着,面纱后的脸上一片木然。
真相如何,算计几分,于现在的我而言,早已不重要了。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迟到的真相,也抚平不了早已腐烂的伤口。
这将军府的肮脏泥沼,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与我这个“已死”之人,又有何系?
我微微侧身,摸索着,朝着门口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云依!”傅彦卿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我没有回头。
“戏看完了,该散场了。”
“我的卦摊还在桥头,虽算不准生死,总还能糊口。”
“这将军府的金玉满堂,还有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太脏了,我受不起。”
8
说完,我不再停留,继续向外走去。
脸上的面纱已失,夜风直接刮过疤痕,带来冰冷的刺痛。
但我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出这个我曾以为梦寐以求的地方。
府门外,长街空旷,更鼓声遥远。
我凭着记忆,慢慢走回我桥边那个简陋的卦摊。
竹签散落一地,布幡被践踏得污浊不堪,写着“摸骨”的字迹模糊不清。
我蹲下身,一点一点摸索着捡起。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粗糙的竹片,心里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这方寸之地,残破不堪,却是我仅有的、属于自己的角落。
桥头的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我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交谈声、车马声,摸索着为前来问卦的人排解疑忧。
直到那个脚步声再次出现。
不是突兀地停在摊前,而是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
他没有靠近,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收敛得极好。
但我就是知道,是他。
傅彦卿。
起初,我只是尽量忽略。
可渐渐地,我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来问卦的人也变得局促不安,匆匆说几句便留下几枚铜钱离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有好几次,我听到有妇人低声议论。
“那将军又来了,远远站着瞧那的,眼神吓死人......”
“可不是么?他一来,谁还敢过去?这不是存心不让人做生意么?”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耳朵。
我终于放下了手中摩挲了许久的铜钱。
“傅将军,您这样,会吓跑我的客人。”
远处的脚步声猛地顿住。
片刻后,那脚步声才重新响起,带着迟疑,一步步靠近。
最终停在摊前三步外。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一丝难以忽视的疲惫。
“云依......”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为你寻了京城最好的大夫,擅治陈年旧疾,尤擅眼伤......”
他急切地说着,语速很快,“我派人查了古籍,也问了御医,他们说若有合适契机,或许......”
“傅将军,”我打断他,“我眼睛瞎了五年了,早就死了这条心。您不必费心。”
“不!”他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是我欠你的,云依。当年若不是我......”
“当年的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语气平静,“您今来,若还是为这些,就请回吧。”
长久的沉默。
桥下流水潺潺,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准备收拾摊子。
“我和她和离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又重重砸下。
我整理竹签的手微微一顿。
“你走后第三天,我命人彻查当年沙匪之事的人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腔里挤压出来的。
“当年......她为了不去和亲,暗中勾结朝中不满我手握兵权的政敌,泄露了和亲队伍的行踪路线,故意引来沙匪。”
“惊马,轮轴断裂,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戏码。”
“她事先服下会引发类似中毒症状的药物,只等混乱一起,我便不得不救她......”
“后来沈家寻你受阻,也确有她暗中使力,她怕你回来。”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悔恨。
“云依,我当年真是瞎了眼,蠢不可及。”
“我被所谓的责任和她的眼泪蒙蔽,我我甚至说服自己,先救她是迫不得已,却忘了你也在那里,也在等我......”
“我欠你的,何止是一双眼,一张脸。”
“我欠你一条命,欠你一个家,欠你本该安稳顺遂的一生。”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的道歉,在你承受的那些面前,苍白得可笑。”
“我不求你原谅,云依。”
9
他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只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弥补的机会。”
“让我照顾你,治好你的眼睛。京城治不好,我们就去江南,去岭南,去塞外,天下之大,总有办法。”
“你若不愿见我,我便远远守着,绝不打扰你。”
“你若想离开京城,我辞官陪你。你想去何处,我便陪你去何处。”
“沈家的旧宅,我已赎回来了,按从前的样子修葺,你爹娘的东西,能找回来的,我都尽量找了回来......”
他语无伦次,急切地剖白着,仿佛稍慢一点,那点微弱的希望就会彻底熄灭。
“云依,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可我......我忘不了当年杏花树下,你对我笑的样子。”
“这五年,我找了你五年,每一天都在悔恨中煎熬。”
“现在我知道真相,我更恨不得了当年的自己。”
“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全副身心的颤抖与希冀。
我静静地听着。
指尖下的铜钱已被捂得温热,上面的纹路深深烙进皮肤。
赎罪?
我慢慢抬起“目光”,眼前仍是一片永恒的黑。
可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黄沙滚烫,腥气扑鼻,刀尖划破皮肤的冰凉剧痛,还有绝望中自己亲手刺下时,那沉闷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爹娘憔悴的脸,散尽家财四处奔波的身影,最终病榻前无人送终的凄凉。
桥头五年,风雨霜雪,世人或怜悯或好奇或嫌恶的目光。
这些,是一个“机会”,一句“赎罪”,就能抹平的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傅将军,”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起波澜,“你的歉意,我收下了。”
他呼吸一滞,随即涌上狂喜:“云依,你......”
“但是,”我打断他,“也仅此而已。”
“我们之间,早在五年前黄沙漫天那一刻,就已经断了。”
“你无需赎罪,因为我不需要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眼睛虽看不见,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堂。”
“我能养活自己,能在这桥头听人来人往,悲欢离合。这就够了。”
“至于你,”我顿了顿,“你的愧疚,你的痛苦,那是你该承担的。与我无关。”
“沈家的宅子,谢谢你赎回来。但那已不是我的家了。我爹娘都不在了,那里只是一处空宅。”
“你和她之间是分是合,是爱是恨,也与我无关。”
“从今往后,你是威震四方的傅大将军,我是桥头的瞎眼妇人。”
“我们,两不相欠,也两不相。”
说完,我低下头,继续收拾我的卦摊。
将竹签一拢好,铜钱一枚枚收进布袋,将那面被践踏过的布幡仔细叠起。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傅彦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所有生气的雕像。
许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脚步声沉重得像是拖拽着千钧锁链。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一点点收拾好那个简陋的摊子。
然后,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
脸上的旧疤在风里微微发紧,空洞的眼窝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但我的心,是静的。
我知道他还在身后看着。
但那目光,再也照不进我永夜的世界。
我的路在前方。
虽然黑暗,虽然坎坷,但那是我自己的路。
与任何人,都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