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姐姐陈璐患有严重的胃病,她是家里最尊贵的瓷娃娃。
家里一切都围着姐姐转,生怕她吃错一点东西诱发旧疾。
直到七岁那年,我感觉到自己的胃里也像有火在烧,疼得睡不着。
我盯着姐姐桌上那碗温补的药汤。
我想,喝一口是不是就不疼了?
妈妈会不会也来关心我?
我刚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身后就传来妈妈冯娟的声音。
妈妈粗暴地将碗夺走,药汁洒了我一身。
“你装病争宠能不能有个限度!”
我慌得想解释,想说我胃里真的钻心地疼,可妈妈本不听。
她强制喂到我嘴里,我清楚地感觉到胃部传来一阵撕裂感。
我惊恐地哭喊,说肚子真的要破了,求妈妈别再喂了。
“姐姐病了才挑食,你一个好端端的孩子装什么娇气?”
我蜷缩在椅子上,剧痛让我的意识迅速模糊。
... ...
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烙铁。
那盘剩菜是昨晚爸爸工友聚餐剩下的,全是重油重辣的红油底料。
平时姐姐连闻都不能闻,妈妈说那会要了姐姐的命。
可现在,妈妈却用勺子死死抵住我的牙关,把这些“毒药”往我喉咙里灌。
“吞下去!”
妈妈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
“陈曦,我平时就是太惯着你了,让你有了跟姐姐攀比的心思。”
“姐姐胃壁薄,那是富贵病,你也配得?”
我拼命摇头,眼泪混着红油流了一脸。
“妈......疼......肚肚破了......”
我含糊不清地哀求,双手死死抠着桌角,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还装?”
妈妈冷笑一声,手中的动作更粗暴了。
“不吃完,今天就别想下桌!”
一大勺带着辣椒籽的冷硬米饭被硬生生塞了进来。
我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异响,食道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
胃里突然传来“刺啦”一声轻响。
不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更像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甜涌上喉咙。
“呕——”
我控制不住地张开嘴,一口鲜红的血喷在了那盘剩菜上。
鲜红,刺眼。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厌恶更深了。
“为了不想吃饭,连牙龈都能咬破?”
“陈曦,你的心机怎么这么深!”
她把勺子重重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行,既然吐了,那就别吃了。”
“给我滚去墙角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椅子上拖了下来。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胃部的剧痛让我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喊妈妈,我想说我没有咬牙龈,那是胃里的血。
可是喉咙被烧坏了,发不出声音。
妈妈嫌弃地擦了擦手,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还得给你姐姐重新熬药,这一碗药好几百,全让你糟蹋了!”
厨房里传来瓦罐炖煮的咕嘟声,那是给姐姐的救命药。
也是我的催命符。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胃里的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身体好轻啊。
像是一片羽毛。
我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抓挠地板的姿势。
那双平时帮妈妈洗碗、帮姐姐拿药的小手,现在苍白得像纸。
妈妈,其实我也很乖的。
我从来不想抢姐姐的东西,我只是......真的好疼。
眼皮越来越沉,厨房里飘来淡淡的中药香。
真好闻啊。
如果有下辈子,能不能让我尝一口那个药?
哪怕苦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是妈妈吹凉了喂给我的,一定很甜吧。
我的呼吸停滞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过,定格在下午四点半。
厨房门开了,妈妈端着托盘走出来,目不斜视地路过我身边。
“还在装睡?陈曦,你这点把戏骗谁呢?”
“今晚不许吃饭,饿你两顿就知道好赖了!”
她跨过我的身体,走向姐姐的房间。
门关上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小小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红油和血迹斑驳的地上。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再起来了。
第 2 章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地上的自己。
真奇怪,怎么一点都不疼了?
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早已涸的血迹。
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定定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那里有妈妈。
我伸出手,想帮地上的“我”合上眼睛,可手掌直接穿过了身体。
哦,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会浪费家里的粮食了。
死了,妈妈就不用为了我的学费发愁了。
我飘在空中,努力扯出一个笑脸,想告诉自己要开心。
“吱呀——”
姐姐的房门打开了。
妈妈推着姐姐的轮椅走了出来。
姐姐的腿没毛病,但因为胃病严重,身体虚弱,走两步就喘。
妈妈总是说:
“路都不许走,把力气留着养胃。”
姐姐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妈,小曦还在地上睡吗?”
姐姐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妈妈瞥了一眼地上的我,冷哼一声:
“别管她,那是没脸起来。”
“好好的粮食不吃,非要装胃疼,还吐口水恶心我。”
“这种坏毛病不能惯,让她睡!睡死拉倒!”
我飘在妈妈头顶,有些着急地摆手。
妈妈,不是口水,是血。
真的是血。
姐姐犹豫了一下,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妈,地上凉,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小曦毕竟还小......”
“而且,我看她好像一动不动的。”
妈妈不耐烦地摆摆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璐璐,你就是太善良了。”
“她那身体壮得像头牛,上次体检医生都说她营养过剩。”
“反倒是你,这几天又瘦了。”
妈妈心疼地摸了摸姐姐的脸,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进口燕窝。
“来,把药喝了,妈给你炖了燕窝漱口。”
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
我记得那个味道,有一次姐姐吃剩了半口,妈妈倒给我尝尝。
真的好甜。
我咽了咽口水。
地上的尸体依旧僵硬地趴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张小脸开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可客厅里的灯光太暖,电视的声音太吵。
妈妈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姐姐身上,本没有发现异样。
“这集电视剧真好看,璐璐你看那个坏人,终于遭了。”
妈妈指着电视,笑得开怀。
我也跟着看过去。
电视里,一个抛弃孩子的坏妈妈正在雨中痛哭流涕。
我有些疑惑。
妈妈,如果你知道我死了,你会像电视里那样哭吗?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只会给你添麻烦。
姐姐喝完了药,又吃了燕窝,有些困了。
“妈,我想回房睡了。”
“行,妈抱你。”
妈妈小心翼翼地抱起姐姐,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路过我身边时,姐姐的拖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我的手僵硬地动了一下,没有任何回弹。
姐姐皱了皱眉:
“妈,小曦的手好凉啊。”
妈妈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别理她,等明天饿狠了,自然就爬起来找吃的了。”
房门再次关上。
我飘在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