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们团队的论文,终于登上了《Science》的封面。
庆功宴上,导师激动地宣布:
挂名通讯作者的院长,分得经费一百万。
负责设备调试的师兄,评上了副教授。
就连刚进组负责报销的师妹,都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所有人都看向我,论文的第一作者。
我完成了所有实验,并撰写了全文。
导师举起酒杯,笑容和煦:
“小林啊,年轻人要懂得奉献,荣誉都是次要的。”
“为了感谢你的付出,这本有你署名的杂志,就送给你了!”
全场一片附和的掌声。
我笑了笑,接过那本崭新的杂志。
转身走出宴会厅,我拨通了期刊编辑部的电话。
......
“你好,我是本期封面文章《新型超导材料的常温合成》的第一作者,林默。”
“我申请撤稿。”
“理由是:通讯作者涉嫌学术不端,剽窃他人数据,且该论文未获得主要贡献者授权。”
电话那头传来编辑震惊的声音,一连串的英文询问炸响。
我用流利的英语,冷静地复述了一遍。
“证据我已经打包发送至贵刊邮箱,包括所有的原始实验数据、手稿记录,以及......刚才庆功宴的录音。”
挂断电话,宴会厅里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
那种推杯换盏的虚伪热闹,离我很远。
我手里还捏着那本沉甸甸的《Science》样刊。
就在五分钟前,它被我的导师赵建邦,像施舍乞丐一样塞进我手里。
“小林啊,这是团队的荣誉!”
“你才博三,未来的路还长,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
“王旭师兄虽然只负责了设备调试,但他毕竟也是副教授了,需要这个文章评正高,你要理解。”
“陈雅师妹刚进组,拿个国奖能激励她更好地为团队服务嘛!”
“至于院长,那是咱们的靠山,挂个通讯作者,以后你在圈子里也好混不是?”
他红光满面,唾沫横飞。
完全忘记了,为了这组数据,我在实验室打了整整两年的地铺。
为了抓取那个稍纵即逝的反应节点,我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角膜炎犯了也不敢去医院。
剧毒试剂溅到手背上,我为了保护样品,硬是忍着痛先把反应做完,才去冲水。
那块疤,现在还在。
而王旭在什么?他在陪赵建邦喝茶、挡酒、搞行政。
陈雅在什么?她在给赵建邦取快递、做PPT、发朋友圈以此展示“科研辛苦”。
院长?
除了开题报告时露过一面,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成果出来了。
也是整个学院建院以来,第一篇正刊封面。
我也成了那个“最该牺牲”的人。
我不但失去了通讯作者的署名权,甚至连第一作者的位置,都被强行变成了“共同一作”。
排在第一位的,是王旭。
我排第二。
但在这个圈子里,谁都清楚,共同一作的含金量,尤其是排在后面的,就是个笑话。
更可笑的是奖励分配。
一百万经费,副教授职称,两万块的国奖。
而我,只有一本杂志。
一本定价不到两百块人民币的杂志。
“年轻人,要沉淀。”赵建邦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明年,明年老师一定给你争取留校的名额!”
画饼。
又是画饼。
这个饼,他给我画了三年。
研一说让我直博,结果名额给了校董的亲戚,我硬是考上来的。
博一说让我出国联培,结果名额给了王旭。
博二说文章发了就给我申请优博基金,结果现在,连文章都快不是我的了。
我看着宴会厅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样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咣当”一声。
沉闷,却解气。
既然你们想吃人血馒头,那我就把桌子掀了。
谁也别想吃。
我转身,大步走向电梯。
刚按下一楼,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是实验室的大群。
赵建邦在里面发了个大红包,庆祝文章发表。
【@所有人 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这是我们团队的历史性突破!今晚不醉不归!】
底下是一溜的排队吹捧。
王旭:【感谢恩师栽培!没有赵老师的指导,就没有我的今天!】
陈雅:【赵老师最棒!师兄师姐们也辛苦啦!爱你们!】
就连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师弟,也发了“撒花”的表情。
紧接着,赵建邦艾特了我。
【@林默 小林,怎么刚才一转眼就不见人了?快回来,院长要跟你喝一杯!】
【年轻人别耍脾气,这种场合,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别不懂事。】
语气里带着那种习惯性的、高高在上的说教。
仿佛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我冷笑一声。
直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必了。】
【既然文章是大家的功劳,那这庆功酒,你们慢慢喝。】
【另外,通知一下各位,我已经向期刊申请撤稿了。】
【祝大家今晚愉快。】
发送。
锁屏。
整个世界,安静了。
第 2 章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微凉,但我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种憋屈了三年的郁气,随着刚才那条消息的发送,散去了一半。
我没打车,沿着江边慢慢走。
手机在口袋里像个发了疯的跳蛋,震个不停。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大群已经炸锅了。
最先跳出来的是王旭。
【@林默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撤稿?你凭什么撤稿?!】
【这是团队的成果!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紧接着是陈雅,那个平里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师妹”。
【师兄,你是不是喝多了?快撤回吧!赵老师会生气的!】
【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
【因为一点奖励就置团队利益于不顾,师兄,你太让我失望了。】
自私。
失望。
看着这些字眼,我只觉得可笑。
我自私?
这三年来,王旭的数据是谁跑的?陈雅的毕业论文是谁改的?
赵建邦的申请书,哪一次不是我熬夜写到凌晨四点?
他们享受着我的劳动成果,拿着属于我的荣誉,反过头来指责我自私。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建邦终于说话了。
不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恩师”口吻,而是气急败坏的命令。
【林默!马上给我滚回来!】
【立刻!马上!去跟编辑部发邮件,说你是误作!说你是喝醉了胡说八道!】
【你要是敢毁了学院的荣誉,毁了大家的前程,我让你在学术圈混不下去!】
威胁。
裸的威胁。
我直接把大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点开置顶的另一个小群——“苦命搬砖人”。
这里面没有赵建邦,没有王旭,也没有陈雅。
只有几个跟我一样,在这个实验室里当牛做马的硕博生。
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平时跟我关系最好的硕士师弟,私戳了我。
【默哥......你是真的吗?】
【那个,刚才赵老师在包厢里发飙了,把杯子都摔了。】
【王旭脸都白了,一直在给编辑部打电话,但是好像没人接。】
【默哥,你......你要小心啊。赵老板人脉很广的,你还要毕业呢。】
看着师弟小心翼翼的提醒,我心里稍微暖了一下。
【没事,我不怕。】
【这书,我不读了。】
回完这条,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不是绝情,是保护。
接下来的暴风雨,会很猛烈。
留着他的联系方式,只会连累他被赵建邦迁怒。
我回到学校宿舍。
这间四人寝,因为大家都忙着给老板活,常年只有晚上才有人。
此刻空荡荡的。
我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硬盘里,存着我这三年所有的实验原始数据、每一次组会的录音、以及赵建邦让我帮他“润色”假数据的聊天记录。
这就是我的核武器。
刚收拾了一半,宿舍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王旭冲了进来,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陈雅,还有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赵建邦。
“林默!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王旭上来就要拽我的衣领,“赶紧给编辑部发邮件!现在!马上!”
我侧身一闪,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
猪般的惨叫响起。
王旭这种常年混迹酒桌的身体,哪里是经常搬运重型设备的我的对手。
我一把将他推开,撞在铁架床上。
“嘴巴放净点,王副教授。”
我特意咬重了“副教授”三个字。
王旭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眼神怨毒:“你......你敢?我要报警!我要让学校开除你!”
“够了!”
赵建邦走上前,阴沉地盯着我。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条养不熟的狗。
“林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只要你现在撤销申诉,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明年,我保你留校。王旭的,分你一半经费。”
“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信不信,我让你连硕士学位都拿不到?”
“你的档案,你的评价,都在我手里。”
“只要我一句话,全中国的高校,没有一家敢录用你。”
“你这辈子的学术生涯,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