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纪念那晚,老公陈驹在海边为他的金丝雀放了一整夜烟花。
不料被仇敌埋伏,他为了救金丝雀,被砸破了脑袋,记忆竟倒退回19岁。
我踏进医院时,陈驹颤抖着手抱住我:
“凌凌,我好想你,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们结婚了是不是很幸福?我有没有保护好你,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连他昔捧在手心娇宠的金丝雀,也被他粗暴地一脚踹开。
他忘了我们之间不死不休的恨与怨,重新变回那个肯把命都给我的少年。
可是太晚了。
无论是19岁的陈驹,还是29岁的陈驹。
我都不想再要了。
1、
我从家匆匆赶到医院时,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陈驹正暴躁地砸了半个病房,像一匹狼一样对四周的人虎视眈眈。
但在我踏入病房的那一刻,凶狠的狼温顺下来,委屈地努力把毛茸茸的脑袋往我怀里钻。
“凌凌,你怎么才来?为什么他们都说现在是十年后,我受伤了好疼,要凌凌亲我才能好。”
陈驹撞进我怀里的温度让我恍惚一瞬,似乎有快十年的时间,我们之间除了互相拿刀捅对方之外,再没了身体接触,就算是不小心碰到我,陈驹也会冷着脸把我推开,在浴室洗够一个小时的澡。
“沾上你的味道,若涵会生气的。”
但恍惚的情绪很快过去,我顿了片刻,还是推开陈驹,疑惑的视线落在医生身上,无声询问。
医生面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开口。
“陈先生…为了保护连小姐小姐,被撞到了头,淤血压迫了大脑神经,记忆回到了十年前。”
被我推开的陈驹委屈地望着我,手指还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狂热的迷恋,看得我舌发疼发紧。
19岁的陈驹,是比我自己更爱我的人。
那年爸爸出轨,妈妈被活生生气死,成年当天的我被当成货物,送上了港城一把手的床上。
我哭哑了声音,拼死反抗也挣扎不开男人游走在我身上的手。
绝望之时是陈驹举着生锈的砍刀,用断了一条腿和三肋骨的代价,把我抢了出来。
我抱着他渐渐发冷的身体,跪在医院门口卖血,才救回了陈驰一条命,但他也落下了病,港城多雨,而每到阴雨天陈驰愈合的不算好的伤口,便会泛起细密的疼,让他整夜睡不好觉。
每次看他疼得皱起眉头,我都会难受得红了眼眶,反而要陈驰笑着来安抚我。
“没事,一点疼换来凌凌的心疼,值得了。”
可我也忘不了29岁的陈驰,因为我不小心蹭破了连若涵的手臂,他亲手剜下我半块手臂的血肉时,眼底猩红的意。
“姜凌,我说过动了若涵,就要你付出代价。”
我哭得嗓子嘶哑,也没让他心软,剜肉之疼太深,太重,刻在我心底沉甸甸的让人喘不上气,也让我避开了陈驰的眼睛。
我冷静下来,问医生。
“那他还能恢复记忆吗?”
“等脑子里淤血散了可能就会恢复记忆,也可能永远不会....夫人,我知道不该说这句话,但陈先生失去记忆,也忘了连小姐,你们或许能重新开始。”
我摇了摇头。
这辈子我和陈驰都不可能重新开始,因为我和他之间不仅隔着连若涵,还隔着一条小生命。
得到答案,我简单嘱咐几句照顾好陈驰,转身就想离开,跨出一步却再也动不了。
我低下头,才发现陈驰还固执地抓住我的衣角,紧绷着唇,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凌凌,我这十年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我有那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求你,别不理我。”
是了,这十年间我们互相咒骂过无数次对方不得好死,早就让我忘了19岁的陈驰,会因为我不理他而偷偷躲在厕所间抹眼泪。
我喉间一紧,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一股大力猛地把我推开,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床头柜才稳住身形。
抬头,是仿佛兔子一样惊恐的连若涵。
她抖着单薄的身体,挡在陈驰面前,咬着唇开口。
“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非要缠着驰哥去海边放烟花庆生,泄露了行踪才让仇人找上了门。”
“就算你再生气驰哥缺席了你们的纪念,但他为了护住我受了伤,我不会让你再伤害他了!”
2、
我厌烦透了连若涵故作可怜的脸,站直身体甩了甩被撞疼的手臂,冷笑了一声。
“哦,我还要夸你这个蠢货勇敢吗?明知道陈驰在外多得是人想他死,还非要让他放一晚上烟花证明爱你,害他受了伤,才假惺惺在我面前逞英雄。”
“这么心疼陈驰,铁棍落在他身上时,你怎么不去帮他挡一下?”
连若涵面上的表情一僵,眼睫一颤眼泪就掉了下来,回头语无伦次地对着陈驰解释。
“阿驰,你别听她胡说,我当时就是太害怕了,身体动不了。”
但下一秒陈驰烦躁地把她推开,紧张的拉着我,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凌凌,有没有受伤?我马上叫医生来。”
见我摇了摇头,他才把冰冷的视线落在满脸愕然的连若涵身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凌凌想对我嘛就嘛,我求之不得,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活腻了吗?”
“阿驰...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会一辈子站在我这边吗,怎么会为了姜凌凶我?”
“是不是姜凌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把我忘了?”
她哭着去拉陈驰的手,好不可怜,可她还没碰到陈驰指尖,就被他一脚踹开,陈驰眉宇间全是戾气。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个绿茶,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刚刚那些话全在拱火,而且我发过誓,这辈子只会疼凌凌一个人,绝对不可能食言。”
我愣了愣,连若涵的演技确实很拙劣,19岁的陈驰一眼就能看透,29岁的陈驰怎么可能看不透,只不过演戏的人变成了他心尖上的人,他不愿意看透而已。
眼前的一幕太过于熟悉,只不过在过去十年,每次歇斯底里问陈驰究竟选谁的人是我。
“我从来没叫人绑架连若涵,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是连若涵自己从楼上跌下去的,陈驰,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信我一次。”
“陈驰,你说过会护着我爱着我一辈子的,这些话,都是骗我的吗?”
“连若涵流产和我没关系!陈驰,你有本事冲我来,盼盼是无辜的!”
我一次次哭嚎哀求,得来的也只有陈驰高高在上的厌恶。
“姜凌,若涵和你不一样,她单纯柔弱,不像你当初为了夺权,什么恶毒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最后心痛得多了,转变成了恨,连若涵再陷害我伤她时,我举着刀和要我付出代价的陈驰互相捅了几十刀,恶毒的咒骂他和连若涵不得好死。
后来,我就连恨都恨不动了,在医生电话打来之前,律师拟好的离婚协议才传到我手机上,让我过目最后一遍,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陈驰还护在我身前,不耐烦的让连若涵赶紧滚。
“我不管这十年我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明白吗?再出现在凌凌和我的面前,别怪我不客气。”
连若涵的脸瞬间苍白,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你以为这样就能挽回阿驰?别做梦了,我一定会让阿驰恢复记忆,到时候我受的委屈,一定让阿驰加倍给我讨回来!”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驰一瞬间收敛了刚刚暴躁的气息,气压极底的低着头,委屈开口。
“对不起,凌凌...。”
我叹了一口气,打断了他的道歉。
“这不怪你,你什么都不记得。”
陈驰眼睛亮了亮,期待的看着我。
“你不生我气了吗?凌凌,我这十年一定做过很多畜生的事,让医生别给我治疗了,我宁愿失忆一辈子,也不想再让你难过,以后就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让他回病床躺着,陈驰不肯,非要和我一起回家,我实在拗不过他,问过医生他的伤口没什么大碍后,只能任由他贴着我和我一起回家。
路上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回复了消息。
【协议没问题,明天打印两份给我。】
车最后停在一栋别墅面前,陈驰惊得瞪大眼睛,随即眼睛弯成一枚月牙,邀功一样向我开口。
“凌凌,这十年我们一定变得很有钱,我让你过得好吗?”
我被他眼里的期待晃了一下神,突然想起十年前,陈驰捡回一条命后,明明自己被包扎得像个粽子,还捧着我满是针眼的手臂红了眼睛。
“凌凌,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痛。”
我捂着针眼不肯再给他看,扯着苍白的唇安抚的笑。
3、
“我相信阿驰以后不会让我痛。”
陈驰出院后,我们身无分文,躲躲藏藏的住在桥洞下,寒冷的冬夜互相抱着取暖。
他换了个身份,投入我爸的帮派,从最低等的打手做起,不要命似的完成任务,那段时间,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经常是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铺在皮肤上,触目惊心得让人心疼。
可就算这样他也不忘每天晚上给我带最喜欢吃的蛋糕,哄着我吃完。
“吃了甜的,苦苦的凌凌可不能再哭了。”
我又哭又笑,只能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恨不得融进他的骨血来压制我要溢出口的喜欢。
直到他当上了三把手,重新把我送回了家。
爸爸忌惮陈驰的名望,捏着鼻子重新接收了我,后妈却一心想要我死。
为了能从我爸手里夺权,我确实用了一些肮脏的手段,可那时的陈驰只会心疼我生不由己,而不会嫌弃我恶毒下流。
陈驰能力很强,设计害死了我爸和后妈一家后,他学会了收敛自己的情绪,带领着帮派越走越强,逐渐成为港城的另外半边天。
我和他也在神父的祝福下,成为了夫妻,有了宝宝。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却在第七次产检时,撞破了陈驰和还在当护士的连若涵的上床。
因为陈驰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陪着我去产检,却对替我产检的护士连若涵动了心。
连若涵压抑的喘息声音落在我耳中,像敲击在我鼓膜中的重锤,捶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着墙剧烈呕,冲进去扯起连若涵的头发,就要拿刀扎进她的脖子。
但刀被陈驰打飞,他下意识护住瑟瑟发抖的连若涵,第一次站在我对面,说出的话让我心碎成两半。
“是我追求的若涵,一切错误和他无关。”
可对着只有19岁记忆的陈驰,我却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话,只能轻轻笑了笑。
“先回家吧,你还有伤。”
陈驰眼底的光暗淡下去,像一具木偶一样跟在我身后,直到我把他带回主卧,转身回到次卧时,陈驰才再次开口。
“对不起...凌凌,我不知道十年后,我们会生疏成这样。”
我知道他指得是我们分房睡的这件事,可我只觉得今天过得有些累,没有多余的精力哄陈驰开心,装作没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含糊了一句晚安,就关上卧室门睡去。
半夜却被渴醒,我穿上拖鞋想下楼喝一杯水,打开门一个人影却倒了下来,陈驰猛地惊醒,无措的缩再门边磕磕绊绊的解释。
“对不起,凌凌,只是突然不习惯没有你在身边睡不着,你继续睡吧,我就这样守着你安心。”
心跳突然停了半拍,我叹了口气,摸了摸陈驰的头发,把他牵进了客卧,拉着他躺下。
“睡吧。”
可黑暗里却穿来陈驰吸鼻子的声音,他的四肢像蛇一样紧紧缠着我,恨不得把我摁进他的骨血里。
“凌凌,我好怕,明明昨天你才说最爱我,为什么今天你总是要把我推开?”
“求你,凌凌,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们明明好不同意才在一起,不管这十年我做错了什么,我都改,你别离开我。”
滚烫的泪滴在我脖颈,我大睁着眼睛瞪着眼前的黑暗,任由陈驰急迫的叼住我的唇寻求慰籍,明白了陈驰的记忆停留在了我和他第一次互相表明心意的那天,那晚星空格外的亮,我们紧紧抱着对方,发下生同衾死同的誓言。
陈驰的唇沿着我的肌肤一路向下,最后停留在了我小腹的剖宫产伤疤处,他抖着手扶上去,不可置信地开口。
“凌凌,我们有个孩子?”
我闭上了闭眼,喉间泛上苦水,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不知道是这道伤疤掀开的次数过多,开口却声音平稳。
“对,是个男孩,六岁了,叫盼盼。”
还不等陈驰再次出声,我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在问你究竟做错了什么吗?陈驰,那个孩子,是你亲手死的,就为了给连若涵流产的孩子陪葬。”
盼盼六岁了,却永远只有六岁,明明那时我已经不想和连若涵争什么,只想受着盼盼好好度过余生。
可那个雨夜,久不会家的陈驰却踹开了别墅的大门,赤红着眼恨不得把我掐死。
“姜凌,你容不下若涵就算了,连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容不下吗?她没名没份的跟了我,从来没抢走你什么东西,为什么你要死她!”
4、
“姜凌,你骨子里就像你爸一样,流着恶毒的血。”
我被掐得眼球充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盼盼从卧室里冲出来,哭着去扯陈驰的手。
“爸爸,不要伤害妈妈。”
这时连若涵的电话打进来,哭着开口。
“孩子没了,阿驰我也不活了,等我死后,你和姐姐好好生活吧,反正她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话音才落,电话挂断,情绪早就内敛的陈驰面上再一次露出惶恐无措的表情,他口剧烈的起伏,把我丢在墙角,抱起了盼盼。
“姜凌,竟然你害若涵没了孩子,就让你的孩子去给若涵道歉!”
“不!”
后背砸在墙上的剧痛让我眼前一黑,陈驰的话却让我嘶吼出声,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地追出去。
“陈驰,我没有害连若涵,求你了,要报复冲我来行不行,盼盼也是你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可陈驰早就开着车离开,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车追出去,但晚了一步。
等我赶到的时候,盼盼已经紧闭着双眼倒在了大雨中,他额头被磕破,鲜血混合着雨水形成一汪血泊。
“盼盼!”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抱起盼盼冰冷的小小身体,撕心裂肺地叫着他的名字,但万幸他口还在起伏,我强打起精神就要抱着盼盼去医院,却被人拦住。
连若涵哭着被陈驰抱在怀里,哽咽开口。
“阿驰,大师说要凶手的血脉磕满一万个头,我的孩子才能往生,还差八千个怎么办?”
我赤红着眼死死盯着陈驰。
“盼盼现在去医院还有救,连若涵想怎么折磨我我都认,但不能是现在,我必须救盼盼。”
陈驰面色很沉,久久没说话,连若涵揪住他的领口,哭得几乎背过气。
“阿驰,超度的时间要过了,我的孩子没有这辈子,就连下辈子都没有吗?”
陈驰闭了闭眼,动了动手指,围着我的保镖一脚踹向我的膝盖,把我摁在粗糙的地上,抓着我的头发不断撞向地面。
‘砰砰砰’的声音不断回荡在我脑海中,我死死抱着盼盼的身体,咒骂陈驰和连若涵不得好死,可更多的却是让我浑身发冷的绝望。
“陈驰,求你,盼盼也是你的孩子,他会叫你爸爸,你难道都忘了吗?”
“求你信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孩子不是我害死的,和盼盼没关系。”
可抓着我头的手没有松开,频繁的撞击下,我呕出一口血,彻底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怀里的盼盼身体早已冰冷。
“盼盼死的时候还在叫你爸爸,陈驰,我怎么可能不恨你?又怎么原谅你?”
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陈驰面色一瞬间惨白,他哆嗦着嘴唇不成调的抖出几句对不起,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翻身从我身上狼狈的逃出客卧。
我闭上眼睛,缓缓蜷缩起身体,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只觉得夜风吹在身上,凉得刺骨,意识却慢慢消散。
再次睁开眼,我竟然和连若涵一起被绑在悬崖上,一个天枰的两端,脚底海浪汹涌,连若涵一脸不甘的盯着我。
“姜凌,为什么你孩子都死了,还不安分,要抢走我的阿驰。”
“阿驰是我的!必须是我的,本来还想留着你,可你偏偏要找死,那就让你看看,阿驰究竟救谁。”
海风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看着连若涵狰狞的表情,我嗤笑一声。
“蠢货!”
她气得瞪大眼睛,余光却在瞥见悬崖边出现的人影是,表情一变,委屈的呜咽。
“阿驰,是僵持把我的行踪透露出去,让人绑架了我,你二选一,你快救救我,我最怕海了。”
“你说过要给我一场婚礼的,我肚子里又有了你的宝宝,那个孩子又回到我们身边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但陈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眼底全是对我的紧张。
“凌凌,别怕,我马上来救你。”
连若涵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徒劳的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不知道,我永远是19岁陈驰的唯一选择。
可就在陈驰快接触到我的前一秒,一个铁棍突然打在他后脑勺,一方人马突然冲了出来,和陈驰的手下混战起来,是他的死对头找来了。
陈驰脚步踉跄了一下,甩了甩头,再抬头时,眼神却变得理智冷静,我刚刚被拨动的心弦彻底沉寂下去。
陈驰恢复记忆了。
第二章
5、
那双眼睛里属于19岁少年的热烈与慌乱,像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29岁陈驹的冰冷与深沉。
我看着他抬手抹去后脑渗出的血,眼神扫过我和连若涵,最后定格在悬崖下汹涌的海浪上。
“驹哥!”他的手下在混战中高喊。
陈驹动了。
他没有立刻选择走向任何一边,而是反手夺过身后偷袭者的铁棍,狠狠砸在那人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风声中格外清晰。
“一个不留。”
他声音不高,却让混战的场面瞬间凝固。
他的死对头带来的人马在数量上本就不占优势,此刻见陈驹恢复神智,气势先弱了三分。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
陈驹下手狠厉,招招致命,仿佛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场血腥之中。
连若涵脸上重新浮现希望,她呜咽着呼唤:
“阿驰,救我,我好怕,我们的孩子…”
陈驹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向我。
四目相对那一刻,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会为我流泪、会害怕我离开的19岁陈驰,已经彻底消失。
站在这里的,是港城半边天陈驹,是为了连若涵剜下我半块血肉的陈驹,是让盼盼死在大雨中的陈驹。
他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
海风呼啸,吹散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这个我曾深爱入骨,又恨之入骨的男人,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凌凌。”他在离我一米处停下,声音嘶哑,“我......”
“你想起来了。”我打断他,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全部。”
陈驹喉结滚动,那双曾盛满对我爱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后悔、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对不起。”他说。
我笑了,笑声破碎在海风里:“陈驹,你的对不起,值几条命?”
他脸色一白。
连若涵在不远处尖叫:“阿驰!先救我!我们的孩子不能有事!”
陈驹没理她,仍然看着我:“凌凌,我们回去再说。所有事情,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我轻声重复。
“怎么交代?把连若涵赶走?像以前那样,哄我几天,然后继续把她藏在某个别墅里?还是说,你又想出了新的折磨我的方式?”
“不是!”他急急上前一步,“我错了,凌凌,我真的错了。那些年我…”
“陈先生。”我再次打断他,用最疏离的称呼。
“不必解释。从你让盼盼磕头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有恨了。”
提到盼盼,陈驹身体晃了晃,仿佛被人当重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连若涵所在的天枰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绳索磨损到了极限。
“阿驰!救我!!”她凄厉惨叫。
陈驹猛地回头,只犹豫了一瞬,便转身朝连若涵奔去。
就是这一瞬。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再睁开时,我从袖中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这是19岁的陈驰曾教我的保命技巧,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伤害我,就用这个保护自己。
我割断了绑住手腕的绳索,但并不急着挣脱。
而是任由身体随着天枰的晃动而摇晃,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驹冲过去,徒手抓住连若涵那端的绳索,用力将她拉回崖边。
6、
“凌凌!”他回头看我,眼神惊恐。
我对他笑了,最后一次,用尽所有残余的温柔。
然后,我松开手,向后仰去。
“不——!!!!”
陈驹的嘶吼几乎撕裂天空,他丢开刚救下的连若涵,疯狂地朝我奔来,伸手想要抓住我下坠的身体。
但他的指尖,只碰到了我飞扬的发梢。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
海水冰冷的怀抱吞噬我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陈驹趴在悬崖边,目眦欲裂的脸。
和他身后,被他的手下粗暴制住、满脸怨毒的连若涵。
真好,我想。
终于,结束了。
海水灌入耳鼻的窒息感如此真实。
我在黑暗中下沉,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我以为真的要死去时,一双手臂有力地托住了我,将我拉向另一个方向。
再次呼吸到空气时,我已经在一艘快艇上。咳嗽着吐出海水,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李律师?”我哑声。
李言,我委托办理离婚协议的律师,此刻正驾驶着快艇,在夜色中疾驰。
“姜小姐,按照您的计划,救援队在悬崖下待命三天了。”
他递给我毛巾和保暖毯。
“医院那边也已经安排妥当,所有身份信息都是新的。”
我裹紧毯子,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悬崖。夜色中,隐约还能看到悬崖顶上晃动的灯光和人影。
陈驹一定在发疯似的找我。
“他找不到的。”李言仿佛看穿我的想法。
“这片海域暗流复杂,我们已经布置好所有痕迹,会让所有人都相信,姜凌已经葬身大海。”
我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孩子呢?”我问。
“小少爷已经安全抵达新加坡,由您安排的保姆和保镖照顾,学校也已经联系好。”李言顿了顿。
“姜小姐,您真的不跟他道别吗?”
我摸了摸腹部那道剖宫产伤疤,眼前浮现盼盼冰冷的小脸。
“盼盼已经死了。”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活下来的是姜愿。而我,不再是姜凌。”
从陈驹让盼盼磕头的那一刻起,从我的孩子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起,那个爱着陈驰的姜凌,就已经跟着盼盼一起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想要复仇的空壳。
三个月后,港城。
陈驹像疯了一样搜寻我的“遗体”,几乎翻遍了整片海域。
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咂舌,但一无所获。
连若涵最初还暗自窃喜,以为我终于死了,她可以名正言顺成为陈太太。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不对。
陈驹没有如她预期的那样,在悲痛后接受她的安慰,反而将她软禁在了郊区别墅,派人夜看守。
“为什么?阿驰,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连若涵在电话里哭诉。
“我才是陪你走过最艰难时期的人,姜凌她早就变了,她心里只有权力和报复!”
陈驹站在我们曾经的主卧里,手里捏着我和他19岁时的合影,声音冷得像冰:“连若涵,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盼盼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更委屈的哭泣,
“阿驰,你还在怀疑我?明明是姜凌嫉妒我有了你的孩子,她派人推我下楼,害死了我们的宝宝!盼盼的事情,那只是个意外,我太伤心了,才会听信大师的话......”
7、
“那个‘大师’,是你表哥假扮的。”陈驹打断她,
“医院监控显示,你‘流产’前一天,还去做了产检,孩子一切正常。而第二天你‘摔下楼’时,楼梯间的监控恰好坏了——是你买通保安做的。”
连若涵的哭声戛然而止。
“还有,”陈驹继续,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刀,“你本没有怀孕,对不对?所谓的‘孩子’,只是你为了走凌凌,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不是的!阿驰,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陈驹的声音疲惫而冰冷。
“我已经查清楚了。从你第一次‘被绑架’,到后来每一次陷害凌凌,都是你自导自演。就连你所谓的‘单纯柔弱’,都是精心伪装。”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痛苦: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你这个骗子,伤害了我真正该珍惜的人。”
连若涵终于慌了:“阿驰,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爱你啊!姜凌本不配得到你的爱,她和她爸一样心狠手辣,她…”
“闭嘴。”陈驹的声音陡然变厉。
“你没有资格提她的名字。连若涵,你最好祈祷凌凌还活着,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电话被挂断。
连若涵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知道,陈驹这次是认真的。
那个曾经将她捧在手心、对她言听计从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陈驹,是里爬出来的修罗。
又三个月过去,陈驹仍然没有放弃寻找。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的手下私下议论,驹哥变了。以前的他虽然狠,但至少理智冷静。
现在的他,却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随时可能撕碎靠近的一切。
而连若涵的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陈驹没有她,却用另一种方式折磨她。他撤走了所有佣人,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系,每天只让人送最基本的食物和水。
别墅里所有luxuries都被搬空,只剩下一张床和几件旧衣服。
更可怕的是,陈驹偶尔会来,就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
那眼神,就像在审视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阿驰,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好不好?”连若涵跪在地上哀求,“我可以离开港城,永远不再回来…”
陈驹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凌凌也求过我,求我信她一次,求我放过盼盼。那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连若涵一僵。
“你说,‘大师说凶手的血脉要磕满一万个头’。”陈驹缓缓吐出烟圈。
“连若涵,你的演技真好,连我都骗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这个他曾以为单纯脆弱的女人:
“你说,如果我也找个大师,问问该怎么超度被你害死的人,他会给出什么建议?”
连若涵脸色惨白如纸。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陈驹直起身,语气平淡。
“死亡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每一天,都活在悔恨和恐惧里。”
他离开后,连若涵瘫在地上,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一年后,新加坡。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妈妈!”他看到我,眼睛一亮,扑进我怀里。
我蹲下身,抱住这个温暖的小身体:“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教我们画海豚,我画了最大的一只!”盼盼兴奋地比划着。
“妈妈,周末我们可以去海洋馆看真的海豚吗?”
“当然可以。”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
一年前,李言安排的救援队不仅救了我,还在陈驹的人赶到之前,从医院“偷”走了盼盼的“遗体”。
8、
事实上,盼盼当时并没有死,只是重伤昏迷,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陈驹和连若涵都以为他死了,连医生也被连若涵买通,下了死亡诊断。
但我留了个心眼。
在盼盼被送进太平间后,我早就安排好的人将他转运出来,秘密送往新加坡治疗。
三个月后,盼盼醒了。
但脑部受损,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包括那场大雨,包括陈驹,包括所有伤痛。
医生建议,不要强行恢复他的记忆,这样对孩子更好。
于是我给他改名姜愿,愿他余生平安顺遂,远离一切苦难。
“妈妈,你在想什么?”姜愿仰起小脸问我。
“在想晚上给你做什么好吃的。”我牵起他的手,“走吧,回家。”
我们的家在滨海湾附近的一处高级公寓,不大,但温馨。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新加坡繁华的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里没有港城的湿多雨,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不死不休的恨。
只有我和我的孩子,平静地生活。
偶尔,我会从新闻上看到港城的消息。陈驹的生意似乎出了问题,几个重要接连失败,伙伴纷纷撤资。
有传言说,他在疯狂寻找一个失踪的女人,为此不惜动用所有资源,甚至得罪了不少人。
我知道,他在找我。
但我不会让他找到。
姜凌已经死了,死在那片冰冷的海里。
活下来的,是带着孩子重新开始的姜宁。
“妈妈,你看这个!”姜愿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这是我画的我们一家三口。”
画上有三个人:我,姜愿,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笑容温和。
我愣了愣:“这是......”
“是林叔叔!”姜愿开心地说,“妈妈,林叔叔说周末要带我去钓鱼,可以吗?”
林叔叔,林清河,我的邻居,一位建筑师。
我们是在小区儿童游乐场认识的,他的女儿和姜愿同班。
这半年来,他帮了我很多,接孩子、修水管、陪姜愿玩耍。
他是个温柔的人,看我的眼神清澈坦荡,从不追问我的过去。
“妈妈,你喜欢林叔叔吗?”姜愿眨着大眼睛问。
我捏捏他的鼻子:“小孩子不要乱问。”
“可是我喜欢林叔叔。”姜愿靠在我怀里,“他对我好,对妈妈也好。而且他从来不会让妈妈哭。”
我的心微微一动。
是啊,林清河从来不会让我哭。
和他相处,是轻松平和的,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恨,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暖。
也许,这就是我余生理应拥有的生活。
两年后,港城传来惊天消息,陈驹破产了。
并非一夜之间,而是一个缓慢而必然的过程。
这两年里,他像疯了一样寻找“已死”的我,无心经营生意,决策屡屡失误。
曾经的伙伴离他而去,对手趁虚而入,吞并了他大半产业。
更致命的是,连若涵在绝望中反扑,将她手中掌握的陈驹的商业机密和非法交易证据,卖给了他的死对头。
警方介入调查,陈驹名下资产被冻结,昔的港城半边天,转眼沦为丧家之犬。
新闻播报那天,我正和林清河在厨房准备晚餐。
9、
电视上出现陈驹被记者围堵的画面,他消瘦憔悴,眼神空洞,早已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林清河注意到我的停顿,轻声问:“你认识他?”
我收回目光,继续切菜:“不认识。”
是真的不认识了。
那个男人,和我记忆中的陈驰,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几天后,我收到一封来自港城的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得。
“凌凌,如果你还能看到这封信,我想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连若涵死了。她试图用剩下的证据勒索我,被我的死对头灭口,尸体在码头被发现,死状很惨。这是她应得的。
第二,我破产了,一无所有了。这是我应得的。
第三,我从来没有停止爱你。19岁爱,29岁也爱,只是29岁的我太蠢,被嫉妒和猜忌蒙蔽了眼睛。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奢求原谅。只愿你无论在哪里,都平安喜乐。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珍惜你,和我们的孩子。
对不起。
——陈驹”
我将信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没有哭,没有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晚上,林清河来接我和姜愿去吃饭。
餐厅里,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戒指。
“我知道你受过伤,也不想过问你的过去。”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只想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你一起,给愿愿一个完整的家?”
姜愿在旁边小声欢呼。
我看着林清河温柔的眼睛,又看看儿子期待的小脸,终于点了点头。
“好。”
窗外,新加坡的夜空繁星点点。没有港城那么亮,却足够温暖。
三年后,我和林清河的婚礼在新加坡举行,简单而温馨。
姜愿当花童,兴奋得满场跑。
婚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林清河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陪姜愿做功课时,也会摸着我的肚子说:“宝宝要乖,不要让妈妈太辛苦。”
子平静如水地流淌。
偶尔,我还会听到陈驹的消息。
他离开港城后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在东南亚某个小国做苦力,有人说他出了家,也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真真假假,都不再重要。
那年圣诞节,我们全家去马来西亚度假。在槟城的一家小餐馆,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我,衣衫褴褛,正在后巷翻找垃圾桶。
他的背影佝偻,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势让我莫名想起,19岁的陈驰为了救我断过一条腿,后来虽然接上,但每到阴雨天还是会疼。
姜愿拉着我的手问:“妈妈,怎么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我们走吧。”
转身时,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移开视线,牵着姜愿的手,走向等在路边的林清河。
“看到熟人了吗?”林清河问。
“没有。”我微笑,“认错了。”
10、
车开走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弯下腰,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沉重的石头,终于落地。
陈驹,我们两清了。
你失去了一切,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而我,拥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和触手可及的幸福。
盼盼,如果你在天有灵,也会为妈妈高兴的,对不对?
“妈妈,你在笑什么?”姜愿趴在我腿上问。
“妈妈在想,”我摸摸他的头,“我们一家人,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车窗外,阳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