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三十，侯府张灯结彩，我送去的安神汤却被泼在了雪地里。
我送去的安神汤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我坐在窗边，听着嫡母院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账本被烦躁翻动的哗哗声。
她故意让伺候的大丫鬟在院里念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我耳中，还故意念错了好几处。
第二天卯时，天还未亮，我房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给我起来！”嫡母站在门口，眼下是两团乌青，“看看你的好事！”
我被她一把拽进书房。
几本账册被摔在我脚下，墨迹污糟，错漏百出。
“你自己看！”她指着账册，气得发抖，“这就是你花重金请来的好丫鬟？这账做得一塌糊涂！”
我一眼就认出，那丫鬟整理好的账目净清晰，底下这些混乱的笔迹，分明是嫡母自己昨晚添的。
“母亲，这些错漏之处，是您新添的。她交接时，账目是平的......”
“还敢狡辩！”
她一把挥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血痕。
“这么麻烦！还得我顺着她的道道来？我提笔就记，哪有那么多规矩！费钱费力，净给我添堵！”
我垂下眼，看着手背上的红痕，不说话了。
“看看你嫡姐，”
她忽然语气一转，从袖中拿出那个针脚粗劣的香囊，
“天一冷，就知道我头风会犯，亲手给我绣这个，戴着，头都不那么疼了，这才叫贴心！”
“你呢？花千两银子买个祸害回来！”
“对了，”
她猛地盯住我，像抓住了什么把柄，
“你用明月的名头从人牙子那省下的百两银子，补给她没有？”
我一下怔住：
“什么？”
“那一百两银子啊！”
她一脸的不可思议，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妹妹的，自己在外有铺子会赚钱，连你嫡亲姐姐这点便宜都要占？”
我试图解释：
“母亲，我并未占便宜。用姐姐的名头，人牙子只肯给个折让，并非现银，那丫鬟的月钱用度，也都是从我私账里出......”
“那不一样！”
她厉声打断我，
“你少花百两银子是实情！这人情自然要算在明月头上！这钱，就该你补给明月！”
我心口一寸寸冷下去。
去年入冬，我那件穿了三年的白狐斗篷旧了，斥重金托人寻了件难得的火狐裘，本想过年时穿着也能为侯府添几分颜面。
嫡姐瞧着好看，招呼都没打，直接就穿走了。
我去找她要，嫡母却说：
“不过一件衣裳，你嫡姐身子弱，畏寒，你做妹妹的，多想着姐姐怎么了？”
“都是自家姐妹，算那么清楚，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我望着嫡母，轻声问她：
“所以，嫡姐能随意拿走我千金难求的火狐裘，我借她的名头省下百两银子，就得补差价？”
嫡母脸色一变。
“这是两码事！”
“再说了，你是庶出，她是嫡女，妹妹不和姐姐争抢，天经地义！”
我笑了：
“就因为我晚出生一刻，不是从您肚子里爬出来的，所以活该被她压一辈子？”
“外祖母临终时，留下的羊脂玉佩，说好是给我的。为何最后，您却给了她？”
“这，就是您口中的一碗水端平？”
嫡母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不过是块破玉佩罢了，你记恨到现在？！你到底要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生母留下的铺子和田庄，这些年的收益大半都填进了侯府这个无底洞。
而顾明月，琴棋书画样样稀松，每年花在笔墨纸砚、绫罗绸缎上的银子，就有数千两。
我及笄那年，省吃俭用，用自己铺子里头一年的盈利，给嫡母打了支赤金点翠凤头钗。
不出两月，那钗子就戴在了顾明月头上。
我去问，嫡母理直气壮：
“你送我的，便是我的东西。你姐姐喜欢，我给她怎么了？你再买一支不就是了。”
永远都是这句。可我再也不想为她买任何东西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我的所有东西，都该是顾明月的？”
嫡母沉默了几息，眼底闪过一丝被我说中的恼怒与不耐：
“是又如何？明月比你乖巧，比你贴心！你看看你，花千两银子买个丫鬟回来，竟还敢跟我算计！”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我没再看她，只扬声对门外道：
“来人。”
我的大丫鬟应声而入。
“去，把先前那个人牙子给我叫回来。”
嫡母一愣：
“你叫他回来做什么？”
我侧身避开她伸过来要抓我的手，语气平淡。
“告诉他，早上买的那个丫鬟，我不想要了。五百两，即刻领走，省得碍了母亲的眼。”
嫡母的脸上，瞬间有了怒意。
“顾清霜！你敢！”
“我为何不敢？”
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不是费钱费力，净给您添堵吗？不是不如嫡姐一个香囊贴心吗？那我便卖了，您继续头疼眼花地看账，正好。”
“一千两买的东西你五百两就卖！你这个败家女！”
我笑了：
“对，我是败家。我败家到岁赐下来，没给自己换一件旧了五年的貂皮，却想着给您买个得力的丫鬟。我真是疯了！”
嫡母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也是，这十几年，我一直恭顺听话，从未这般顶撞过她。
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果然跟你那个早死的姨娘一个德行！满肚子算计，刻薄又记仇！”
“哪像明月，从不为这点小事与我争吵！”
我心中冷笑，既得利益者，怎么会吵？
她本，无仇可记！
第2章
我转身回房，开始收拾我的包袱。
嫡母在身后尖叫：
“大过年的，你又要去哪儿！”
我拉开箱笼，将几件常穿的衣物往里塞。
与其在府中受这腌臢气，不如回我自己的庄子上清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藕荷色斗篷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急匆匆地跨了进来。
来人正是顾明月，她提着个食盒，一进门就蹙起秀眉：
“妹妹，你又跟母亲置什么气？大过年的，阖府上下就不能安生些吗？”
“不就是个管事丫鬟？母亲不喜欢，打发了便是，何至于闹成这样？”
我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打发不了，人牙子已经来过了，我把她卖了。”
她一怔，望向嫡母。
嫡母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哭诉道：
“明月你快评评理！一千两银子买的人，她五百两就卖了！这不是存心作践侯府的脸面吗！我说她两句，她就要走！”
顾明月转向我，满眼都是不赞同：“妹妹，你做事怎能如此冲动？”
“冲动？”
我松开手中的箱笼搭扣，站直了身子，
“顾明月，母亲说我借你的名头省下百两纹银，这笔钱得补给你，你怎么看？”
她愣住，眼神下意识瞟向嫡母。
“我......我没说要。”
“可母亲说我该给。”
我视着她，“她说我做妹妹的，不该占嫡姐的便宜。”
顾明月咬了咬唇：
“母亲也是为了我们姐妹和睦......”
“和睦？”
我笑了，“那去年你从我院里拿走那件火狐裘时，母亲怎么不让你折价给我？”
她的脸“唰”地涨红了。
“那都多久的旧事了！你怎么还记着！”
“我当然记着，从小到大，你抢走我的东西还少吗？就连我外祖母留给我做嫁妆的庄子，不也被你占了去！”
顾明月脸色惨白，还没来得及开口。
嫡母就一步冲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顾清霜！你非要翻这些旧账才甘心吗！”
“对，我就是要翻，既然今说开了，那就一次性算清楚。顾明月，你什么时候从我的庄子里搬出去？”
顾明月尖叫起来，“那是母亲给我的！你凭什么让我搬！”
我嗤笑一声：
“就凭那庄子的地契在我手里，当年置办的银钱是我生母的陪嫁，就算闹到官府，那也是我的东西！”
嫡母急了：
“清霜！那庄子是我给明月的！明月眼看就要议亲了，你做妹妹的，送个庄子给姐姐添妆，怎么了！”
我望着她：
“我生母的嫁妆都快被侯府掏空了，凭什么还要再拿我的东西给她做脸面？”
“我是你嫡母！这侯府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看着她这副天经地义的神情，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刺痛忽然就消失了。
“好，从今往后，侯府的账，我一文钱都不会再填。”
“另外，三之内，让顾明月从庄子里搬出去，否则，我会请族老和官府来断。”
“你敢！”
顾明月冲上前来，
“顾清霜你这个冷血的怪物！怪不得母亲不喜欢你！”
我拎起我的小包袱，懒得再与她们废话，绕过她们就往外走。
嫡母在身后厉声嘶喊：
“你今敢走出这个门，我侯府就再没你这个女儿！”
我脚步未停，心中却分外清明。
原来，承认嫡母从未爱过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我以为脱离侯府，便能得片刻清净。
可我低估了她们想置我于死地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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