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马女

驯马女

作者:兰渊阿言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8
作者是兰渊阿言的热门新书驯马女火爆上线,主角是青丘,是一本短篇类型的小说。驯马女1兄长年少有为,满腹经纶,入宫成为太子伴读。无意中发现了太子生母,当朝贵妃的野心,被一条白绫缠着吊死在了暗房里。举家遭难,唯有不在族谱内的我逃过一劫。五年后,太子病逝,贵妃失宠。我站在冷宫的角...

驯马女1

兄长年少有为,满腹经纶,入宫成为太子伴读。

无意中发现了太子生母,当朝贵妃的野心,被一条白绫缠着吊死在了暗房里。

举家遭难,唯有不在族谱内的我逃过一劫。

五年后,太子病逝,贵妃失宠。

我站在冷宫的角落里,看着她被一道白绫勒得断了气。

一、

中秋宫宴上,陛下龙颜大悦。

一曲马上飞燕英姿飒爽,贵妃坐在一旁,看着马背上的女子,恨得牙痒痒。

「上前来,让朕瞧瞧。」

贵妃见状,扯了扯一旁站着的太子的衣袂。

太子立马会意上前,跪在了陛下面前。

「中秋风凉,父皇喝了不少酒,还是赶紧回宫休息吧。」

「儿臣自会替父皇把赏赐分发给众驯马女。」

陛下拍了拍太子的肩头,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从马背上下来的女子。

杨柳细腰,身姿婀娜,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揭开面纱,露出真容。」

我盈盈拜下,面纱下却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蜿蜒到下巴。

陛下的热情被瞬间浇灭,眼神冷了下来。

「赏吧。」

我重重地磕头,嘴里不住地发出「呜呜呜」地声音。

「长得丑便罢了,还是个哑巴。」陛下拂袖而去。

一旁贵妃的眼睛却亮了。

果然回到驯马场后不久,一道旨意将我召进了未央宫,让我教太子骑马。

「模样丑陋,不会说话,正合本宫心意。」

我唯唯诺诺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端坐在殿上的华贵女子。

「会写字吗?可读过书?」

我拼命地摇头。

贵妃似乎对我更满意了,她吩咐了宫女给我安排住处,一个拥挤仄又背光的屋子。

可我很高兴。

不会读书又如何?不会写字又如何?

博学多才如兄长,还不是落得个被冤惨死的下场。

这手驯马的技术,才是我人的工具。

二、

被兄长捡回家时,我才八岁。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在街头同人抢夺半脏了的鸡腿,被打得鼻青脸肿。

一个少年朝我温润地伸出手掌。

他叫沈彦书,长了一张温文儒雅的脸,十六岁的年纪少年老成,总拽着我要教我读书写字。

我不爱学,看见笔墨纸砚就烦,他便堵在我门口,用大锁把门锁死。

无所谓,我能爬窗。

父亲说,沈家世代书香,沈家的养女不懂得琴棋书画便算了,连字也不认算什么本事?

我置若罔闻,甚至在院子里骑马射箭,一箭把父亲的帷帽钉在了树上。

然后就被关进了小黑屋。

兄长来看我,带着热腾腾的馒头和白粥,看我狼吞虎咽,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我真不喜欢读书,哥哥。」那时候的我,是会说话的。

他踟蹰了片刻,摸摸我的脑袋。

「好,咱们不读书了,但你得认字。」

兄长教我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沈清秋,清秋清秋,我不喜欢这名字。

后来我改成了青丘。

我也学会了写他的名字,沈彦书。

后来我离家去江湖上闯荡,兄长听了父亲的话入宫做太子伴读。

「伴君如伴虎。」他是这样说的。

我挠挠头,不太懂他的叹息,可当他说起江南的条头糕时,我能看见他眼底的向往。

「给你带些回来,等我,哥哥。」

可当我揣着满满一兜条头糕回到沈府时,门庭破败,大门上贴了封条。

原来兄长已经死了。

以不敬贵妃,污蔑太子的罪名被当庭处死,一条白绫勒得脖颈几近断裂,悬挂在暗房内烂成骨架。

尸首无人收敛。

而沈氏全族,连同院子里的丫鬟老仆,都被株连着掉了脑袋,无一幸免。

除了我,名字没在族谱上,也没在沈府所以逃过一劫。

我把条头糕放在了那座孤坟上,用簪子划烂了自己的脸。

背起包袱,入了宫。

从此,世上再无沈清秋,宫中多了一个叫青丘的驯马女。

三、

在贵妃身边做事,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沟通起来总是麻烦。

所以她让太医看了看我的嗓子,开了几帖药,让我能断断续续地说几个音节即可。

「声音哑着便哑着吧,要那么动听有何用,留着勾引皇上吗?」

说这话时,她瞪了身旁的媚儿一眼,那是未央宫最貌美,声音最动听的宫女。

媚儿三前在陛下跟前仅说了一句话,陛下赞了句声音听着悦耳,便被贵妃关起宫门打了三十个嘴巴子。

牙都打掉好几颗,说话都漏风。

嬷嬷教训我们,让我们都安分点,别想着在陛下前头露脸,贵妃娘娘眼里容不得沙子。

我怯怯地低着头,点头应是。

每下午,太子上完早课后,我便要到东宫教他骑马。

原本太子对我这个丑女并不信任,是母亲强塞给他的,他才勉强收下。

直到我在飞速移动的马背上一箭射中靶心。

太子的眼睛都亮了。

他不喜欢读书,跟我一样烦透了琴棋书画,唯独骑马射猎能让他放松。

「你比我其他男师傅的本领都强。」

「你叫什么名字?」他终于正眼看我。

「青丘。」我用断断续续沙哑的声音告诉他,一边比画给他看,「青山的青,丘陵的丘。」

他以为我的名字,当是清秋,没有女子会用一个地名来作闺名。

兄长也这么说过。

「那么青丘,往后本宫的骑射便由你来教。」

我受宠若惊地跪下,拼命磕头谢恩。

太子啊太子,你是贵妃最得意,最宝贝的东西,所以,对不起了。

四、

贵妃最在意的东西,我要一样一样夺去。

因为她夺去了兄长的性命,夺去了我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暖。

第一个便是太子。

贵妃几乎每夜里都会传召我到未央宫,问太子今骑射课上的表现。

有时候陛下也会一同过来听。

我虽然声音难听,措辞不当,但总会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子殿下射出三十箭,其中二十五箭射中靶心。」

「太子殿下今驯服了野马,习得了百步穿杨。」

渐渐地,陛下夸奖太子的次数越来越多,贵妃看我的眼神也再不像是在看一个垃圾。

因为在她眼里,我有用,但不会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未央宫和东宫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宫女不是被打发了出宫,就是不知所踪。

而我,因为丑和无知活了下来,还活成了贵妃面前的红人。

也是这时,我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五、

大晟十二年,我入宫后的第一个冬天。

大雪纷飞而下,连绵了好几不曾停歇,宫里宫外蒙上了白茫茫的一片。

太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上早课,下午到马场上练习骑射,风雨不改。

而我却病了,病得连着发了好几高热,太医说这是寒邪侵体。

贵妃着人来问我的病情。

「奴婢无能,这几…不能教太子殿下骑射了。」

我劝贵妃,风雪渐大,眼看着快要到年下,不如让太子歇几,也好替陛下准备除夕宫宴。

但贵妃不会同意的。

除夕宫宴,正是太子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她怎么会放过呢?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数着子。

一,两,三,四......

终于在第五时,太子坠马的消息从马场传来,未央宫乱成了一锅粥。

太子常骑的马有十余匹,看来我的运气不算太差。

「陛下在未央宫正殿发了好大的脾气。」嬷嬷来搀我下床。

贵妃抄起手边的汤婆子,二话不说砸在我的身上。

滚烫的热水立马在我的手臂烫出了燎泡。

「贱婢,你是负责太子骑射的,怎的野马发了性子,把太子甩了下来?」

我颤颤巍巍地磕头,脸上是未消退的热气,风寒未愈,身上依旧滚烫。

「回陛下…回贵妃娘娘,奴婢无能,身染风寒数无法下床,未能看好太子殿下,请陛下降罪。」

「你还敢狡辩!」贵妃怒极,站起身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得我整个人跌在地上。

「好了,都别闹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太子的安危。」

太医上前回禀,说太子并无大碍,只是摔断了腿,打上石膏静养个一两个月便能痊愈。

「能行走如常,能练习骑射吗?」贵妃急忙问道。

在得到太医肯定的回答后,她才松了一口气,命人抽了我十鞭子,扔进暗房里面壁思过。

直到太子好转,才能放我出来。

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身上,很疼,我却死咬着牙忍着,抬头死死盯着房梁。

就是那里吗?兄长便是被缠了白绫绞死在那里的吗?

尸首无人收敛,直到烂成白骨。

兄长曾说,君子死节,要死,也要顶天立地地死。

可是,他却因为一桩莫名其妙的罪状,被吊死在漆黑湿的暗房里。

被梁上老鼠啃食,被蛇虫爬满全身。

贵妃啊,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若是太医能再尽责一点,贵妃别得太子那么紧,兴许他还能多活些时。

六、

除夕宫宴,太子因为腿伤未愈,无法上场表演而闷闷不乐。

贵妃更加憋屈,明明练习了小半年的工夫,却在关键时候掉了链子。

想到这儿,她气得又进暗房抽了我十鞭子。

「贱婢!贱婢!若不是你得了风寒,太子怎么会无人看护,怎么会摔断腿无法在御前的脸?」

她一边打一边骂,但她很快就骂不出来了,因为太子他啊,应当是看不到来年春天的花了。

开春第一个桃花苞绽放。

太子病重的消息传遍了皇宫。

此时的我已经受完刑罚,被从暗房里放了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赶往东宫,看看太子到底病成什么样子。

贵妃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我。

她满脸泪痕,把我扯了出来丢在陛下面前,求陛下将我处死。

「朕本来就烦,你非要这个时候再人吗?」

「一个驯马女能有多大的能耐?再说了,太子坠马的时候,她正染了风寒卧床呢!你打了她这么多鞭子,还不够吗?」

「为咱们的太子积积福吧,贵妃!」

我哆哆嗦嗦地跪着,听见太医说太子殿下发了高热,连着好几退不下来,如今已经出现了浑身抽搐,口歪眼斜流口水的症状。

「什么原因,赶紧对症下药啊!」贵妃扯着太医,命令道。

「臣无能,查不出太子病因。」太医们惶恐拜下。

查不出?查不出就对了。

我被关在暗房里多久,太子的伤口便保留了多久,那么细微的伤口,早就愈合了。

太医们以为当坠马,太子不过是摔断了一条腿,没人发现他臀部的位置,还有一个细微的伤口。

是的,而且是生锈的长针。

藏在马鞍里,当太子勒紧缰绳策马时,一半没入马背,所以马儿受惊将他甩下;一半没入太子的肌肤。

只有扎进太子身上那一半,是生锈的,所以那脏东西随着血液流淌到全身。

冬里气候寒冷,太子坠马摔到雪地里,伤口冻到麻木,加之腿伤疼痛更甚,压就没有注意到臀部还有伤口。

原本他可以再活久一些的,是贵妃不甘心,怕他卧床时被其他皇子追赶上,故而稍好些,便让他回到马场上去练习。

血液流通得越快,病发得就越快。

太子在御花园第一朵桃花绽放时病逝,死的时候仅有十六岁。

陛下悲痛欲绝,贵妃在未央宫哭晕了过去,皇宫上下皆缟素。

一片虚假的啼哭声中,我哭得最为卖力,最为情真意切。

哭的是我的兄长,他死在最好的二十二岁。

哭的是我自己,终于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接下来,我要夺走的,便是贵妃以为自己抓得住的,一辈子都不会失去的东西。

七、

我被丢回了马场,还是做着原本枯燥无味的工作。

春天到了,马场送来了一批新的驯马女。

作为宫里的老人,我负责教他们洗马鞍,刷马鬃,教她们表演马上飞燕。

这是宫宴上陛下最喜欢的。

驯马女们个个学得起劲,都妄想着能够在陛下面前崭露头角。

不仅是他们,贵妃也不例外。

太子死后,她不敢悲伤太久,因为还有个皇后压在头顶,若是她不能再添个皇子,皇后膝下的二皇子便要成为新的太子。

皇后年老色衰,但二皇子好歹也是嫡子,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是最好的人选。

贵妃派人来马场宣我。

「本宫要你教我马上飞燕!」

看得出来,太子的死对她打击不小,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想来怕是也有陛下的缘故。

听宫女说,陛下最近不怎么来未央宫了。

贵妃瘸腿太子夜练习骑射,大冬天的也不让人休息,这才害得太子病重夭亡。

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陛下听进耳朵,记在心里,看见贵妃就想起她责打宫人,训斥太子的嘴脸。

脆便不来了。

「如何才能在六月之前学会马上飞燕?本宫没有多少时间!」

我这才想起,陛下定的规矩,六月十五会带众嫔妃往避暑山庄。

那时候,应当也是有一桌宫宴的。

两个月时间,定然是不够的。

「这…这恐怕有点难。」我迟疑道。

「盛夏时节,宫中服饰大多轻薄,马上飞燕又要求女子身姿轻盈,才能如飞燕般作掌上舞。」

贵妃得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少女时身姿曼妙,生下太子后保养得宜,一直弱柳扶风。

可是太子死后,她精神颓丧,腰上多了一圈肉,如今想跳马上飞燕,怕是不容易。

「本官不听借口,只听办法。」

「在未央宫,有价值的人才能留下来,没有价值的人下场只有死。」

说罢,她派人将媚儿的尸体拖了进来。

「这废物,本宫不过是让她去内务府取夏衣,她倒好,带回来一堆破劳什子。」

「打发叫花子吗?」

一堆颜色俗艳,材质粗糙的夏衣丢在我面前。

可怜的媚儿,明明与她无关的,定是皇后见贵妃失势,让内务府瞅准时机打压她,媚儿不过是命不好遭了殃。

我看了眼她的尸体,吓得脸煞白,颤抖着磕头,告诉贵妃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眼睛里冒出光来。

我垂眸浅笑,什么办法?那自然是顶好顶好的办法。

驯马女2

八、

一张食谱,八个驯马女,排演一出好戏献给皇上。

食谱上,是帮助贵妃清减的好东西。

八个驯马女,是衬托贵妃美貌,让她在宫宴上一鸣惊人的陪衬。

太医看过那方子说没问题,贵妃才安心地每服用。

「贵妃娘娘,切记过午不食。」我提醒道。

要想在两个月内回到少女般的身形,唯一的办法便是少吃,多排泄。

照着我那食谱吃,贵妃果真瘦了些。

很快便到了六月十五的宫宴,避暑山庄蛙声不断,园内充满了荷花的清香。

声乐阵阵,贵妃在一群驯马女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只见她一脚踏在马背上,双臂展开,旋身后稳稳落下。

勒紧缰绳,在马背上如履平地。

微风吹起她身上的薄纱,将她曼妙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浑身散发出自信的光芒。

陛下看的眼都直了。

就在她正准备下马谢恩时,那马儿突然浑身抽搐,仿佛发了狂一般,眼看着就要把贵妃甩进荷塘里。

一个驯马女从旁窜出,一把勒紧缰绳,用黑布蒙住马的眼睛。

马儿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赶忙跪在御前,为自己扰了贵妃的表演而谢罪。

「抬起头来。」陛下显然来了兴致。

驯马女乖巧抬头,露出一张不算美貌,但别有风情的脸。

眼角向上挑,带着英气又有少女的娇羞,尤其是唇角一点痣为她添了不少风情。

「叫什么名字?」

「阿尔巴勒.乌英嘎。」她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天上星辰。

贵妃在一旁捏紧了拳头,「回陛下话的时候,要在前面加一句「回禀陛下」。」

「无妨,这样真性情倒显得可爱。」

陛下摆摆手,正眼都没看过贵妃,扶起乌英嘎,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从草原上来的?」

乌英嘎点点头,她的名字是唱歌好听的意思。

事实证明,她是个有本事的,不仅唱歌好听,而且马术精湛,兼有草原儿女的飒爽,和中原女子的温柔。

这样的可人儿,陛下怎么能抗拒?

但贵妃不知道,她除了在未央宫里朝我们这些下人发火,什么也做不了。

短短一个月,乌英嘎便被晋为了昭容,这在本朝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你不是说选的八个驯马女都是貌若无盐的吗?」

「为何会出了这么一个狐媚子!」

她抄起鞭子,例行公事地开始责打我。

「贵妃娘娘,这些驯马女是您亲自挑选的,奴婢…奴婢从未多言半句。」

「何况,何况那乌英嘎并不及娘娘美貌万一啊!」

一众宫婢纷纷跪下称是,极尽谄媚盛赞贵妃的绝世容颜,贵妃这才停了手里的鞭子。

她相信,帝王心总是喜欢新鲜的,乌英嘎那个小贱人不过是刚好满足了陛下的兴致。

等陛下腻了,还是会回到自己身边。

但她不知道,乌英嘎是我一手教出来的,真正让她得宠的,可并不只是长相和驯马之术。

九、

乌英嘎又在唱歌了。

「三更半夜的,扰人清梦!」贵妃从床上爬起来,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大骂。

未央宫与昭华宫离得近,乌英嘎宫里的乐声都飘进了贵妃的耳朵里。

这样的情况已经连着好几了,陛下正在兴头上,一直由着乌英嘎的性子。

贵妃虽然生气,但总不好拂了陛下的兴致。

但今夜不一样,今夜是佛诞。

「佛诞?」她恍然大悟,「太后诚心礼佛,最听不得宫里这些靡靡之音。」

但寿康宫离得远,太后怕是听不见,需要有个人过去拉她一把。

贵妃又哄又骗,拉着太后深夜造访嫔妃宫殿本就不合规律,若不是听到有人对不敬,太后才不想理她。

临近子时,昭华宫丝竹未歇。

贵妃带人闯入,却看见内殿梁上挂满经幡,香火缭绕,传来阿弥陀佛的诵经声。

而那所谓的丝竹之声,则是两个萨满打扮的人手中摇铃发出来的。

他们边跳祝神舞,嘴里边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阿弥陀佛。」太后双手合十,虔诚一拜。

其中一个萨满法师摘下面具,跪倒在太后跟前,扬起头,是乌英嘎的脸。

「好孩子,你对有心,也会你的。」

「至于你。」太后转头看向贵妃,「无知,善妒,深夜搅扰哀家礼佛,回自己宫里思过去吧!」

贵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一个眼神了回去。

她抬手欲打我出气。

嬷嬷折返回来,「太后说了,若是贵妃娘娘因为自己的错而责打宫人,那便不只是无知和善妒这两项罪名了。」

贵妃只得悻悻地收回手,我跟在她后头,临走时与乌英嘎交换了个眼神。

意思是,还不够。

她想要做的还未完成,而我的目的远不止如此。

十、

乌英嘎与我站在一处,是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恨。

我在马场中遇见她时,她还不叫乌英嘎,叫布古德,在蒙古语里,是勇士的意思。

那个叫乌英嘎的驯马女,因为欺辱她,被她一刀刺死推入了井中。

我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攥紧匕首,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我,拉开与我的距离。

「你告发我,我就了你。」汉语很不熟练。

我摇摇头,问她为什么人。

她说被欺辱了就要反抗,但她眼底的恨那样深,我并不能完全相信。

「我需要她的身份。」她低头。

「你的目标是谁?」

她睁着眼看我,紧抿着唇迟迟不肯回答,在我告诉她我的复仇对象后,她才终于肯开口。

是二皇子,皇后的嫡子。

三年前二皇子巡视草原时,凌辱了她的姐姐,导致她羞愤自。

为了报仇,她以驯马女的身份进了宫。

可她不能以这个身份走到御前,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乌英嘎这个名字更适合她。

「该倔的时候别低头,该服软的时候要温柔。」

这是我教她的东西,没有男人能抗拒又温柔又有小性子的女人。

「为了你姐姐,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眼底的光消失了,换上了一抹狠戾的目光,盯得我脊背发寒。

「我不要他死,我要他像狗一样活着。」

「我什么都能牺牲,包括我的性命。」

那一刻的她,与我是一样的,我也没有想到自己能承受那么多鞭笞。

多少个夜晚,伤口溃烂流脓,我只能咬紧牙关用匕首挖出烂肉。

只为了活着,看着贵妃得到。

很快,她最害怕的就要来了。

十一、

乌英嘎有孕,喜讯从陛下的眼角眉梢传进寿康宫,再传进未央宫贵妃的耳朵里。

变成了难听的咒骂。

她又打了我,不仅打了我,也打了宫里每一个婢女。

我想,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那么从一而终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会生出反心。

乌英嘎被晋为昭仪,最高兴的人是陛下。

但很快,他便不高兴了。

因为乌英嘎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没保住,被不知名的毒物害得落了胎。

太医查验了昭华宫中所有的膳食,均没有发现异常。

只有在宫里的香炉中,发现了未燃尽的麝香的香灰。

混合着鹅梨帐中香一起点燃,每只需少许,便可以将胎儿打落。

「朕记得,这鹅梨帐中香,只赏赐过给皇后和贵妃。」

皇后连忙跪下,「陛下明察,嫡子已长成,臣妾身居后位,并无理由谋害嫔妃的孩子。」

贵妃也紧跟着跪下,「臣妾膝下无子,即使害死英昭仪腹中胎儿,对臣妾也并无好处。」

两人各执一词,一时相争不下。

大太监给陛下出了个主意,按着内务府分发给两个宫的分析,每用了多少都有记录在册,一对照便可分明。

不到一炷香时间,查验的人回来了。

「回禀陛下,贵妃娘娘宫里的记录对不上。」

贵妃惊惶抬头。

「不是臣妾,臣妾没有做过。」她扯了扯一旁的我,「青丘你说话啊!」

「回禀陛下,奴婢并不负责香药的使用,故而并不清楚。」我连忙解释。

这时,未央宫的宫女春桃上前跪下,指摘贵妃经常在宫中咒骂乌英嘎,尤其在她有孕后,更是变本加厉。

用鞭子抽打奴婢,字字句句都指着昭华宫那位的鼻子骂。

「贱婢,是谁收买了你?让你来冤枉本宫?」贵妃扑上去,就要撕烂她的嘴。

「收买?」陛下脸色一凛,扯起我的袖子,「这鞭痕做不得假,还有她们,你宫里的每一个奴婢,谁没有挨过打?」

「贵妃,你专横跋扈,从前是朕太过骄纵你,今才害了英儿的孩子。」

「你回去吧,回你的宫里去,朕不想再看见你。」

贵妃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三后,降位的旨意传来,降舒贵妃为贵人,禁足于未央宫,非诏不得出。

宫婢们被遣散了大半,也有自己寻了出路离开的,最后除了几个洒扫打杂的,便只剩下我了。

「你为何还不走?」

「奴婢舍不得娘娘,娘娘一个人待在这未央宫,太苦了。」

舒贵人抱着我失声痛哭,我一下下抚摸着她的背,摸到嶙峋的骨骼,她越发瘦了。

但她还懵然不知,还做着杨柳细腰,能重得陛下宠爱的美梦。

照着我给她的食谱吃,吃下去的却是她的催命符。

十二、

舒贵人病了,病得满脸蜡黄,形容枯槁。

太医来瞧过,说她肝气郁结,也只是走个过场,开了些疏肝和胃的药。

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怎么可能有作用呢?那张方子她吃了这许久,加倍食用红豆薏米茯苓冬瓜海带等去湿利尿的东西,为的就是排掉身体内多余的水分。

除此之外每过午不食,忍饥挨饿只为了保持腰肢纤细。

可她不知道,这份食谱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她天生体质虚寒,又贪凉喜食冰冻的水果,还有荤腥油腻更得她心。

能保持体形纤细,是因为她脾胃不和的缘故,这张食谱确实能排湿,但对于体质虚寒的人来说,无异于在冰上浇灌热水。

冰块会越冻越大。

她的肝已经快坏透了,所以食不下咽,脸色蜡黄,形容枯槁,人也不剩几斤肉了。

之前因为用玫瑰汁子兑了鲜牛浸浴,脸上又敷着最好的鹅蛋粉,这才没有察觉。

如今骤然失势,这些东西内务府自然不再供给,发现的时候,早已为时已晚。

眼瞧着乌英嘎那边再度有孕,舒贵人坐不住了,她让我再给她安排一次马上飞燕。

「上回让乌英嘎那个贱人抢了风头,这回不会了。」

「青丘,你看本宫都这么瘦了,表演马上飞燕应该易如反掌吧?」

我拿出镜子。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后,吓得差点没惊叫出声,曾经的贵妃面色红润,皮肤吹弹可破。

如今却脸颊凹陷,面色蜡黄。

这样的一张脸,纤腰再盈盈一握,也不可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青丘,帮帮我,帮帮本宫。」她握紧我的手,声声哀求。

我沉思片刻,拿出了一颗药丸。

好,我帮你,我帮你再次体验飞上云端,再从云端跌落尘泥的感觉。

十三、

那颗药丸让舒贵人食欲大振。

这些子,她敞开了胃口吃,多吃了许多荤腥油腻的食物,面色便红润了起来。

身上也不再瘦得硌肉。

终于,她等到了她最后翻身的机会。

这是我入宫第五年了,也是兄长离世第五年的中秋家宴。

我伫立在一旁,看着马背上那人驰骋的英姿,神色晦暗不明。

那不是舒贵人,还没到她上场的时候,或者说,她再也没有上场的机会了。

二皇子从马上突然坠落。

马儿失了性子,满场乱跑,陛下拉着皇后四处躲避,在场没有人敢上前拉缰绳。

乌英嘎有着身孕,想帮忙却无能为力。

我飞身扑上去,跨坐在马背上用力勒紧缰绳,失重的颠簸感甩得我头晕目眩。

最后,我终于制服住了它。

「回禀陛下,已经安全了。」

「快,快救二皇子。」皇后第一个冲上去。

可是太晚了,二皇子颈椎折断,虽然能保住性命,但往后怕是个废人了。

终身躺在床上,不能行走,吃饭都要人喂。

「谁的?」陛下勃然大怒,「是谁要害朕的皇子?」

接连折损了三个孩子,陛下已经濒临暴怒的边缘,此时我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长针。

「陛下,这是方才奴婢驯服烈马时,在马鞍上找到的。」

「长破马鞍,马儿受惊将二皇子甩落。」

陛下连忙找人调查,近来有哪位嫔妃来过马场。

得出的结论是舒贵人。

她惊惧万分,伏在陛下脚边连连否认。

但我的证词让她没有了丝毫辩驳之力。

「陛下,舒贵人一直怀疑当初太子之死,是皇后娘娘所为。」

「故而心生怨恨,加上一直未能再有孕,迁怒于宫中有皇子的嫔妃,包括皇后娘娘。」

「贵人让奴婢教她马上飞燕的功夫,这几都在马场流连,奴婢不知道贵人居然是想谋害皇嗣。」

我跪下请罪,连连叩首。

舒贵人瞪大了双眼,扑上来撕咬我,却被乌英嘎身边的太监拉开。

「你个贱婢,我没做过,我没有要害皇嗣。」

「为何攀咬我,是不是皇后指使你的?」

她状若疯妇,一头秀发散乱不已,脸上的妆容也花了。

陛下冷眼瞧着,嫌弃到了心底,抬手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

「毒妇,是朕给你太多机会了,竟然妄想你能改过自新。」

「从此以后,你再担不起宫嫔这个身份,也不必住在未央宫了。」

「即起,废为庶人,迁居冷宫吧。」

未央宫的大门落锁。

舒庶人一身布衣,被拖着进了冷宫,一路上她哭喊着要见皇上,回应她的只有深秋呼啸的寒风。

宫女青丘,劝谏不力被罚入慎刑司,受七七四十九鞭之刑。

十四、

是英昭仪救了我。

让我免于刑罚,只进了辛者库做苦役。

哦不,如今她已经是英妃了,等诞下皇嗣后,晋为贵妃指可待。

皇后失子,无心后宫诸事,协理六宫的权责便落在了乌英嘎手里。

次年春天,乌英嘎诞下一位皇子。

皇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钦天监说,这是大富大贵之相。

陛下大喜,当即封为太子。

是有些快了,但陛下已年过五十,又骤然失去三个儿子,这样的幸福他得竭尽全力抓住。

如无意外,乌英嘎会是下一位太后。

二皇子还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乌英嘎这个庶母对他极好,每命御膳房做了好多好吃的送过去,太医院的补药也没停过。

久而久之,二皇子越发健壮,英俊的脸连下颚线都看不见了。

「身体好,活得更久。」乌英嘎轻笑道。

痛苦地活着,比了他更为解恨。

同年秋天,舒庶人的家族因为贪污而败落,陛下赐了一道旨意,送她去见先太子。

我站在冷宫的门前,听见她在里面哑着嗓子嚎叫,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前来宣旨的太监说,她进入冷宫以来,嘴里一直咒骂皇后和英妃,所以陛下赏了她一壶哑药。

「我想跟旧主叙叙旧,不知公公可否行个方便。」

太监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心领神会,转身离开。

舒庶人恨恨地看着我。

「别这么看我,我还是叫您贵妃娘娘吧,否则我不习惯。」

「贵妃娘娘,你还记得先太子吗?」

「先太子的腿并无大碍,真正让他丧命的,是马鞍里那长针。是的,跟二皇子坠马的一样。」

「不过一头是生锈的,扎进了您儿子的皮肤内,所以他得了破伤风。」

「本来还能活些子的,若不是你着他大冬天去练习骑射,血液流通加快,他也不会这么早死。」

「多少岁来着?十六?」我装作沉思,「十六?俊秀少年英年早逝,您的心是不是很疼?」

她怒吼一声,双目眦裂,冲上来要掐我的脖子,却被我一巴掌扇得跌在地上。

「我兄长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二岁。」

「一白绫把他缠死在暗房里,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吗?贵妃娘娘。」

「他叫沈彦书,是太子的伴读。」

「您怕自己的野心暴露,了他,了我沈氏全族。」

她的嘴里发出绝望又愤怒的呜呜声,像极了那天我喝下哑药废掉嗓子时的模样。

为了让她放心,我牺牲了容貌和声音。

「贵妃,你想明白了吗?」

「乌英嘎的那个孩子,是她自己下的手,目的就是为了嫁祸你。」

「我与她,是站在一处的,她要报复二皇子,而我要夺走你的一切。」

「你引以为傲的儿子,你的宠爱,还有这张脸。」

我掐起她的下巴,原本丰盈饱满的脸颊如今深深凹陷,蜡黄的脸色再看不出早年间的风华绝代。

她还想伸手打我,却被我一拳攘在肚子上,疼得滚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把太监们叫了进来。

白绫缠上她的脖颈,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哑着嗓子发不出一声悲鸣,直到颈骨折断,头颅重重地歪下去。

哥哥,他们这样对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番外

太子满月,陛下大赦天下,乌英嘎给我求了恩典,我获得了出宫返乡的机会。

可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乌英嘎给了我一件信物,一老鹰的羽毛,她说这是草原上的记任。

她让我到最北边的草原去,代替她再看一眼那里的辽阔无垠,再尝一口马酒,再呼吸一口自由的风。

我去了,带着那鹰的羽毛,还有兄长的骨灰。

兄长说过,他并不那么想要进入朝堂,若不是家族的使命,他不会进宫当这太子伴读。

若是他不进宫,兴许就不会死。

他骨子里是个向往自由的人。

「我看不到的风景,你替我去看看吧!」

可是哥哥,我好孤单,好孤单啊!

这天下之大,再没有一个人能伴我左右。

「哥哥——」,我站在草原中央,遍地牛羊,如刀锋凛冽的风刮过脸颊。

「哥哥,你自己看看吧,看看这大好河山。」

我打开骨灰坛的盖子,任凭风吹起兄长的骨灰,所有的呐喊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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