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爸最常说的话是:“苏岁,你怎么比乐乐还听不懂人话?”
乐乐是我们家的狗,也是爸爸送我的八岁礼物。
十二岁生那天,我为救它被车撞倒,他终于得偿所愿。
他抱着安然无恙的乐乐,看都没看我一眼。
“宝贝别怕,爸爸的心肝儿。”
我妈更关心保险单:“死了是不是比残了赔得多?”
我流着血,笑着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我是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
“乐乐,我的好大儿,那个听不懂人话的成植物人了。”
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一声响亮的:
“汪!”
1
我看见爸爸满脸焦急地向我冲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我想喊“爸爸,我好痛”。
喉咙里挤出的,却是一串急促的“汪汪”声。
下一秒,爸爸一把将我抱进怀里。
“我的宝贝乐乐,吓死爸爸了!”
他把我抱得死紧,温热的嘴唇胡乱地亲吻着我的头顶。
“还好你没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不完整了。”
几米之外,那个被医护人员粗暴地抬上担架的女孩,难道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吗?
那是我的身体。
我的妈妈,正跟在担架旁边。
妈妈是在意我的吧。
“喂?对,小孩被撞了,就在刚才!”
她的声音尖没有半分慌乱,全是急不可耐的质问。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这种情况,意外险能不能全赔?”
“什么叫还在抢救?抢救要花多少钱?能不能给个准话!唉,真麻烦......”
麻烦。
原来在妈妈眼里,我的生死,只是一件麻烦事。
我被爸爸紧紧圈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膛因后怕而产生的剧烈震动。
到了医院,我的身体直接被送进了ICU。
爸爸抱着我,也就是现在的金毛犬乐乐坐在长椅上。
他捧起我的狗腿,那上面只是在混乱中擦破了一点皮,渗出几颗细小的血珠。
“都怪那个死丫头!走路不长眼睛,害得我们乐乐也跟着遭罪!”
可是,明明是乐乐挣脱,我救下了它。
他一边骂,一边扭头对刚打完电话的妈妈喊。
“还愣着什么?快去买瓶纯净水和医用棉签!乐乐的伤口得赶紧消毒,感染了怎么办?”
妈妈刚不耐烦地挪动两步,ICU的门开了。
“谁是苏岁的家属?”
妈妈立刻停下脚步,爸爸也抱着我站了起来。
“我是她妈,她怎么样了?”
医生将一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
“病人情况很危险,颅内出血,多处骨折,必须马上手术。这是病危通知书,你们签个字。”
妈妈接过那张单子。
“医生,这......这得花多少钱?”
医生愣了一下:“现在是救人要紧,我们......”
“不是!”
妈妈粗暴地打断他。
“医生你得跟我们说实话。这孩子平时就木讷,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这要是救回来,变成个傻子或者瘫子,那是要养一辈子的!我们家什么条件啊?”
我趴在爸爸温暖的怀里,一股寒意却从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在衡量一件残次品,值不值得维修。
我绝望地想哭,却发现狗的身体,流不出人类的悲伤。
我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呜呜的、满是痛苦和不甘的低鸣。
爸爸听见了,低头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啧,你看看,连我们家乐乐都知道心疼钱。”
说完,他抬起头,隔着ICU那层冰冷的玻璃窗,望向里面满管子的“我”。
“她就是个讨债鬼!”
2
我的身体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了好多好多的管子。
病房外面,妈妈正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阿姨哭。
“哎呀三姐,我养了这么个孩子,平时闷葫芦一个,一出事就要我的命!”
“这ICU一天就要好多钱,家里的钱都要被她花光了!”
可是,我看见她一边哭,一边打开了手机上的小猫图标,那是她买东西的地方。
她把一个很贵很贵的罐子放进了购物车里,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付钱了。
妈妈小声对爸爸说:
“乐乐刚才肯定吓坏了,得给他补补。”
爸爸点点头,说:“应该的,乐乐的健康最要紧。”
我记得,上个月,我发烧了,求妈妈带我去医院。
可她摸了摸我的头,很烦地骂我:
“你矫情什么!小孩发烧不是很正常吗?睡一觉就好了!”
她说完,就从药箱里找出一板放了很久的药片扔给我。
现在,乐乐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妈妈就给他买一千多块的营养粉。
而我躺在ICU里,她却心疼给我看病的钱。
护士阿姨在门口喊:“苏岁的家属,钱不够了,快来交钱!”
爸爸拿着单子,看到上面的数字,气呼呼的。
他跑到ICU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指着里面那个不会动的我,大声地骂。
“你这个花钱的无底洞!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死了!省得拖累我们!”
这时候,弟弟苏宝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草莓味的冰淇淋。
他看了一眼ICU里的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我拉到爸爸妈妈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不见了。
他伸出手,狠狠地掐住我后腿上最软的那块肉,用力地转了一下。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嗷呜!”
爸爸听见声音,马上就冲了过来。
“苏宝,乐乐怎么了?”
苏宝的脸变得好快,眼泪说掉就掉下来。
他抱着我的脖子大哭起来。
“爸爸!姐姐以前总偷偷打乐乐!我刚才一抱它,它就发抖,肯定是想起姐姐打它的事情,害怕了!”
“这个死丫头,心怎么这么坏?连小狗都欺负?真是活该!”
可是......我从来没有打过乐乐啊。
他是我的好朋友,怎么会打他呢?
我现在是一只小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爸爸把弟弟说的谎话,当成我的又一个错误。
上个星期,就是苏宝把胶水倒进我的书包里,还用剪刀把我的作业本都剪坏了。
我哭着去跟爸爸说。
爸爸却打了我一巴掌。
“你弟弟那么小他懂什么?肯定是你这个姐姐没做好!还有脸告状!”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不重要。
弟弟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我永远是那个做错事的坏孩子。
3
医生说我颅内损伤严重,就算手术成功,也大概率醒不过来,会成为植物人。
他建议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或者......回家护理。
那是所有办法里,最省钱的一个。
爸爸和妈妈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他们签了字,如果我七天之内还不醒过来,他们就拔掉我身体上所有的管子。
他们看都没再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我,就抱着我回家了。
一进门,妈妈就冲进了我的房间。
“真晦气,得赶紧把这丫头的房间收拾出来。”
她拿了一个超大号黑色垃圾袋,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扫了进去。
我最喜欢的那本画画本,从袋子里掉了出来,掉在地上。
那里面画着我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悄悄话。
是乐乐没来之前我的倾诉对象。
“画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看着就烦。”
弟弟苏宝在旁边高兴地跳来跳去。
“太好啦!姐姐的房间是我的游戏房啦!”
爸爸走过去,摸了摸苏宝的头,笑着说:
“行!都听我儿子的!反正她也用不着了。”
“汪汪!”
想说不行的我,张嘴只能变成“汪汪”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冲了过去,用牙齿紧紧咬住了那本画画本。
那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点东西了。
爸爸看到我这样,一下就生气了。
他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
“乐乐!松口!那是垃圾,脏死了,不能碰!”
原来是生气我咬了垃圾啊......
我的肚子好疼好疼,眼睛里都是小星星,可我还是死死地咬着。
那不是垃圾,那是我的画画本。
以前,我趴在地上画画的时候,乐乐就会趴在我的脚边。
它有时候会把毛茸茸的脑袋搭在我的腿上,我就停下笔,摸摸它的下巴。
我的画画本里,还画了一只它呢,画里的它笑得可开心了。
他们收拾完我的房间,就在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里,爸爸和妈妈笑得特别开心,中间坐着苏宝。
苏宝怀里,抱着乐乐。
那是他们一家四口。
照片里,没有苏岁。
妈妈看着那张照片,高兴地说:
“这才像个家嘛。以前那张,挂着那个死丫头,照相总拉着一张哭丧脸,看着就烦。”
我趴在地板上,抬头看着那张新照片。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不光比不上毛毛。
我还是一个需要被擦掉的,不好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拍那张旧照片的时候,为了能笑得好看一点,我对着镜子偷偷练习了好久好久。
可到了照相馆,摄影师叔叔刚说“姐姐笑得自然一点”。
爸爸就当着好多人的面,对我大吼:
“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会笑就别拍了,滚一边去!”
最后,那张照片里,我被挤在最小最小的角落里。
现在,他们终于高兴了。
他们的全家福里,再也,再也看不到我了。
4
因为那天我出车祸,所以今天他们要给我补过生。
客厅里飘着甜甜的草莓蛋糕味,那是妈妈特意给乐乐准备的。
以前我的生只有一碗清汤面,妈妈不会给我买蛋糕。尽管我央求了很多次。
可现在,我变成了乐乐,终于吃到了这块蛋糕。
它好甜,甜得我心里发苦。
就在这时候,爸爸的手机响了,是张医生的声音。
“您的女儿苏岁,心跳停止了。”
我屏住呼吸,心脏在腔里扑通扑通乱跳。
我想,他们一定会扔下蛋糕,疯了似的往医院跑吧?
可是,没有。
爸爸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知道了,明天再去处理。”
“明天?”张医生很惊讶,“你们今天不过来吗?”
爸爸看了一眼正吃得开心的苏宝,又摸了摸我的头。
“今天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走不开。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我想大哭,想像以前受了委屈那样,抱着膝盖躲在被子里哭出声来。
可是,我现在是一只狗。
我发不出人的声音,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我想起了以前。
有一次我被苏宝推下楼梯,腿疼得动不了,爸爸妈妈只顾着带苏宝去吃肯德基。
是乐乐一直守在我身边。它用脑袋蹭着我的腿,嘴里发出这种小声的、心疼的呜咽。
那时候我觉得,有乐乐在,我就不算太可怜。
可现在,真正的乐乐已经不在了。
而我,变成了它,正亲耳听着父母商量怎么处理我的“尸体”。
“那丫头的那些衣服,明天顺便都扔了吧,省得占地方。”
妈妈一边说,一边又给我碗里添了一块油。
“乐乐,你怎么不吃了?这可是你最爱的草莓味呀。”
我看着那块白腻腻的油,突然觉得好恶心。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前爪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狗盆里,把油都打湿了。
我想喊:爸爸,我就在这里啊!我是岁岁,我死掉了,你们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想叫:妈妈,我再也不要吃草莓蛋糕了,你们去接我回家好不好?
可我张开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短促叫声。
“嗷呜......呜呜......”
“这狗怎么回事?大喜的子,叫得这么丧气。”
爸爸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踢了踢我的狗盆。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们。
他们正在商量明天火化要花多少钱,商量怎么把我的房间改成苏宝的玩具房。
我是一只狗,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在这充满欢笑的生派对上,为自己跳动停止的尸体,唱一首没人听得懂的挽歌。
就在这时,妈妈似乎发现了不对劲。
她盯着我的眼睛,手里的叉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苏......你快看,这狗的眼神......怎么跟那死丫头一模一样?”
2
5
爸爸也凑过来看,他的脸离我好近好近。
我的心“怦怦”地跳。
他们......他们是发现我了吗?
就在这时,苏宝抓起乐乐最喜欢的一个旧皮球,那是以前我用零花钱给乐乐买的。
他举起球,冲我恶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看什么看,你这个畜生!再看我把你的球扔下楼去!”
不要!那是我和乐乐最珍贵的东西!
我想对他喊“那是我的!”,可我一张嘴,发出的却是凶狠的“汪汪”声!
我一下子扑了过去,只想抢回我的皮球。
我的牙齿不小心划破了他的手。
爸爸抓起墙角的扫帚,劈头盖脸地向我打来。
我没有躲。
一下,两下,三下......棍子落在我的背上、腿上,好疼好疼。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看着妈妈抱着手腕流血的苏宝,心疼得直掉眼泪。
“快!快去医院!我的儿啊!要是留了疤可怎么办!”
他们手忙脚乱地冲出家门,把我锁在了冰冷的阳台上。
我蜷缩在这个小角落里,觉得好委屈。
以前我被罚站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
那时候,乐乐总会偷偷溜过来,用它暖乎乎的身体贴着我冰凉的小腿,还伸出舌头,轻轻舔掉我脸上的眼泪。
它的小脑袋在我身上蹭啊蹭,好像在说:“岁岁不哭,有我陪你呢。”
可现在,乐乐不在了,只有我,变成了它,孤零零地趴在这里。
我好饿,饿得肚子咕咕叫。
我无意识地伸出爪子,在沾满雨水的地砖上划来划去。
一道,两道......咦?这个图形好熟悉。
啊,这是我出车祸前,正在想的那道奥数题的辅助线!
半夜,妈妈回来了。她进屋喝水,路过客厅,看到了阳台上的我。
她低下头,一眼就看到了地砖上那几道复杂的几何线条。
她端着水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这狗......在什么?”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害怕。
“怎么......怎么在划苏岁没做完的那道题?”
第二天一早,他们回来了。
苏宝的手腕包着厚厚的纱布,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恨意。
吃早饭时,苏宝趁爸爸妈妈不注意,偷偷从餐桌上挖了一大勺香香的花生酱,恶狠狠地抹在了我的狗粮里。
“吃啊!你不是很能咬吗?吃死你这个畜生!”
他小声地诅咒着。
所有人都知道,我对花生严重过敏,碰一点点就会喘不上气。
可是,一只狗,是不会对花生过敏的呀!
我记得以前乐乐最喜欢偷吃爸爸的花生米了。
但当那股浓郁的花生香味钻进我的鼻子,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害怕紧紧抓住了我!
我身体开始抽搐起来。
我这个样子,和当年不小心吃了花生饼的苏岁,一模一样!
“它怎么了?!”
爸爸也呆住了,他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我,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他恍恍惚惚地,脱口喊出了一个名字。
“岁岁?”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爸爸......他认出我了吗?
可他马上就反应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晦气!喊那个死人什么!”
他嘴上骂着,可再蹲下来看我时,那眼神里,已经装满了藏不住的害怕和怀疑。
6
自从我差点吃了那口花生酱,差点喘不过气来之后,爸爸妈妈看我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他们好像很害怕我。
但他们也不让我进屋,把我一个人关在冷冰冰的阳台上,然后躲在客厅的门后面,偷偷地看我。
我听到他们在小声商量,说我是不是“不净”的东西,说我的“魂”是不是还在家里。
他们决定,要把我的东西都处理掉,好让她快点“安息”,不要再“作祟”了。
当爸爸抱着一个装满了我心爱东西的黑色大垃圾袋,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猛地冲了过去,绕开他的腿,钻进了我的房间。
这里还有我的味道。
我挤进床铺和墙壁的那个小小的角落里,用我的爪子使劲地刨着地板。
那里有一块木板是松的,下面藏着我的秘密。
以前每次我被爸爸妈妈骂了,或者被苏宝欺负了,我都会躲在这里,偷偷哭。
那时候,乐乐总会跟进来,用它的小脑袋蹭我的腿。
等我哭完了,再伸出舌头,把我的眼泪舔净。
我终于用爪子把那个藏在最里面的铁皮饼盒拖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爸爸追了进来,看到那个盒子,伸手就要过来抢。
“毛毛!你又在乱翻什么!”
我好想让他们看看里面的东西,那是我的宝贝,是我所有的委屈。
情急之下,我张开嘴,用尽我所有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又奇怪的咆哮。
那声音又像小狗的叫声,又像小女孩在努力说话。
“看——看——”
爸爸和跟着跑进来的妈妈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我。
我趁他们发呆,赶紧用鼻子拱开了那个没有上锁的铁皮盒盖。
盒子“哐当”一声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沓厚厚的、用各种作业本撕下来的废纸写成的“欠条”。
妈妈颤抖着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2021年3月5,欠爸爸一次道歉。原因:弟弟打碎了爷爷最爱的花瓶,我替他背了黑锅,爸爸还是骂了我。”
她又捡起一张:
“2021年9月1,欠妈妈一次拥抱。原因:开学考我只考了第二名,没有考到满分,妈妈把我推开了,说我没用。”
“2022年6月27,欠苏宝一个玩具。原因:他抢了我的钢笔,我不肯给他,他就哭着告诉爸爸,爸爸打了我一巴掌。”
......
一张又一张,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被泪水弄得模模糊糊的。
每一张小纸条的背后,都是一件他们早就忘记了的小事。
妈妈拿着那些纸条,一张张地看,手抖得拿都拿不稳了。
这些被他们忘掉的“小事”,这些他们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管教”,现在,变成了一张张他们赖不掉的“罪证”。
苏宝也凑过来看,他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危险。
他觉得,是我这条“狗”,在向爸爸妈妈告他的状。
他趁着爸爸妈妈失魂落魄,偷偷从客厅角落里拿起了棒球棍,踮着脚走到我身后。
他举起球棍,对准我的头,狠狠地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爸爸猛地回过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他一直觉得“乖巧懂事”的小儿子,脸上挂着那么吓人、那么坏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一定想起来了,过去无数次,我身上那些说不清楚的伤。
每一次,我都小声地跟他说:“爸爸,是弟弟打的。”
而他每一次都大声地骂我:
“胡说!你弟弟那么乖,怎么会打你?”
“住手!”
那冰冷的棒球棍,最终停在了离我的头只有一点点的地方。
7
爸爸一把抓住了那快要打到我头上的棒球棍。
他看着弟弟脸上坏坏的表情,愣了好久好久,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然后,爸爸和妈妈什么话也没说,就出门了。
他们要去一个地方,把我的骨灰带回家。
他们去了那个叫火葬场的地方。
我听大人说过,那是人死了以后要去的地方。
妈妈还是那么小气,她给我挑了一个粉色盒子。
当一个叔叔把那个盒子交到她手上时,妈妈掂了掂,突然“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怎么......怎么这么轻啊......我的女儿......怎么就剩下这么一点了啊......”
苏岁活着的时候,总是瘦瘦的,像一豆芽菜。
因为家里只要有好吃的肉肉,妈妈都会第一时间夹给弟弟,剩下的,再分给乐乐。
到了苏岁那里,盘子里总是只剩下青菜。
可是苏岁从来不说饿,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
原来,她的听话,不是因为她喜欢吃青菜,是因为她不敢不听话。
回家的车上,妈妈一直抱着那个小盒子哭,爸爸开着车,也不说话。
我坐在后面,看着窗外,心里空空的。
爸爸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我一眼,他好像很难过,想让我安慰他一下。
他把手伸过来,想摸我的头。
我才不要呢!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把头扭开了,还狠狠地瞪着他。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真正的乐乐。
有一次,我也是这样坐在车后座。
因为考试没考好,爸爸妈妈在前面骂了我一路。
我偷偷地哭,乐乐就从座位下面钻出来,把它的毛茸茸的头放在我的腿上,还伸出舌头舔我的手心,痒痒的,暖暖的。
可是现在,爸爸的手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半空中,然后又没意思地缩了回去。
回到家,屋子里好安静。
他们把那个小盒子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旁边还放了一张我的黑白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身体变轻了好多好多,好像一直压在我身上的大石头不见了。
我也要走了。
我不想再做苏岁,也不想再做他们的狗了。
客厅里,爸爸和妈妈又吵了起来,吵得比以前每一次都凶。
爸爸指着妈妈喊:“都是你!你要是对她好一点,她会变成这样吗!”
妈妈也指着爸爸喊:“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骂她讨债鬼的?”
他们就像两个不讲道理的小朋友,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对方。
我不想再听了。
我悄悄地,从那扇没有关紧的门缝里,溜了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好大好大的雨,冰冷的雨水“哗啦啦”地倒下来,一下子就把我的毛都淋湿了,好冷呀。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灯、正在吵架的家。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没有尽头的远方,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我的身体,也好像要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点的难过都冲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妈妈。
8
“乐乐!乐乐不见了!”
那声尖叫,撕裂了他们争吵过后的死寂。
妈妈跌跌撞撞地冲进客厅,空空的狗窝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戳破了她最后的理智。
他们掘地三尺般寻找。
问遍了每个邻居,调取了所有能调动的监控。
那些早已因“虐女”和“师德败坏”而臭名昭著的父母,印了上千份寻狗启事。
悬赏金额,从最初微薄的一万,一路攀升,最后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十万。
我冷眼旁观着。
多么讽刺啊。
我曾经离家出走整整一天,饥饿与恐惧让她在深夜摸回家。
彼时,只有爸爸的一顿毒打:
“还知道回来?死在外面才好!”
而现在,为了一条狗,他们却不惜抛尽一切,将仅剩的自尊与颜面,碾碎在茫茫人海里。
很快,就有眼尖的路人拍下了贴满寻狗启事的电线杆。
照片配上刺眼的文字,瞬间点燃了舆论。
“奇葩夫妻,女儿车祸尸骨未寒,竟十万悬赏寻找宠物狗?”
网友们群情激愤。
他们无需深挖,因为这对夫妇早已是过街老鼠。
“为人师表?他配吗!当初打骂女儿的劲儿哪去了?”
“这种人卖的保险你敢买?她连亲女儿的命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谩骂与指责如水般涌来,彻底将他们淹没。
曾几何时,我是苏宝那个小恶魔唯一的发泄口。
现在,没有了乐乐的陪伴,他在家里也无法得到父母丝毫的关注。
他的脾气变得越发暴戾。
他在学校里推倒同学,拽女生的辫子,成了人人厌恶的小霸王。
爸爸被叫到学校处理,对方家长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横飞。
他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你姐姐是怎么教你的!”
那个名字刚滑到舌尖,熟悉的锥心刺痛便瞬间袭来。
姐姐已经死了。
是他,一手将她入绝境。
回到家,客厅里,苏岁的遗像冷冰冰地注视着一切,旁边的狗窝更是空得扎眼。
妈妈的精神彻底溃散。
她不再只是偶尔听见狗叫,而是每个夜里,都能清晰地听到乐乐在她耳边哼唧。
甚至,她能“看”到我躲在角落里,小声地抽泣。
她冲向阳台,扑了个空,只有冰冷的瓷砖映衬着她绝望的脸。
她疯了一样地嘶喊:“乐乐?岁岁?是你们回来了吗!”
9
没有了姐姐的“管教”,没有了乐乐的陪伴,苏宝那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成了一头无人能束缚的凶兽。
学校组织的活动中,他为争抢一个所谓的好位置,狠狠推向身前那个微隆的小腹。
那是他怀孕的美术老师。
老师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
一抹刺目的红,在她身下迅速洇开。
孩子没保住。
对方的家庭在本地颇有势力,震怒之下,誓要追究到底。
爸爸为了平息对方的怒火,卖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子。
同时,一封封家长联名的举报信雪片般飞向教育局。
虐待女儿、师德败坏的旧闻被重新翻出,舆论彻底发酵,他的教职被无限期暂停。
贫贱夫妻百事哀。
从阳光大宅搬进那间终不见光的湿出租屋后,爸爸和妈妈之间的战争,也从嘶吼升级成了撕打。
“都怪你!”爸爸声音凄厉,“要不是你当初算计那点破保险金,不肯好好救岁岁,哪会惹出这么多事!”
妈妈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双眼赤红。
“你还有脸说我?”
“是谁把岁岁唯一的念想扔进垃圾桶的?是谁把一条狗看得比亲生女儿还重?”
他们互相揭开对方最丑陋的伤疤,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那个被他们亲手害死的女儿。
也归咎于那条被他们弄丢的、能带来所谓“福气”的狗。
就在两人扭打成一团,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翻滚时,一封信,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爸爸停了手,喘着粗气,捡起那个净的白色信封。
寄件人:张医生。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信纸被他颤巍巍地抽出,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一份苏岁生前的体检报告。
冰冷的铅字无声地陈列着事实:长期营养不良,重度贫血。
以及......多处不同时期留下的、早已愈合的陈旧性骨折。
报告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你们的女儿了。”
“我想做爸爸妈妈养的那条狗。”
“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会抱抱我。”
爸爸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
他猛地抬头,望向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积了灰的狗窝。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那几天,“乐乐”所有反常的举动。
它拒绝苏宝的亲近,它躲开妈妈的抚摸。
它用那种悲伤又复杂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他。
它会在深夜,偷偷舔舐苏岁遗像的相框。
那本不是什么鬼上身。
那就是他的女儿。
是他的女儿,苏岁。
是他的女儿,舍不得他们,回来看他们最后一眼。
而他,做了什么?
是他,亲手打跑了她。
是他,亲手,把他的女儿,又一次从这个家里赶了出去。
血色模糊了字迹,也模糊了他崩溃前最后的理智。
10
温暖的壁炉旁,一只漂亮的金色金毛犬正惬意地打着盹。
我没有死在那个雨夜,也没有变成流浪狗。
那天晚上,我在大雨中漫无目的地奔跑,最后昏倒在了一个小诊所的门口。
救我的人,是张医生。
他把我带回了家,清洗了伤口,喂我吃了温暖的食物。
他给我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安安”。
平安喜乐的安安。
在这里,没有打骂,没有偏心,没有算计。
张医生会每天温柔地给我梳理毛发,他五岁的女儿会把她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偷偷塞给我。
她说:“安安,我们一人一半,你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再需要察言观色地去讨好谁,也不再需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博取关注。
我只需要摇摇尾巴,就能换来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终于,活成了一只真正快乐的小狗。
一个下着雪的冬午后,张医生带着我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爸爸和妈妈。
不过几个月,他们像是苍老了二十岁。
穿着破旧的棉衣,头发花白,眼神空洞。
他们手里还拿着一沓已经发黄的寻狗启事,神情恍惚地,见着每一条路过的狗,都颤巍巍地喊。
“乐乐......是乐乐吗?”
爸爸看到了我。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一道惊人的光亮。
他从长椅上冲下来,向我奔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里。
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向我,老泪纵横。
“岁岁!是岁岁!爸爸终于找到你了!我是爸爸啊!”
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又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男人。
他伸出手,想像从前那样抱住我。
我静静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我转过头,迈开步子,欢快地摇着尾巴,奔向了不远处,正微笑着等我的张医生。
身后,传来了爸爸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绝望又悔恨,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但我不在乎了。
无论是苏岁,还是乐乐,她们都已经死在了那个无人问津的冬天。
现在的我,是安安。
只做自己的,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