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慧敏，送到这就行了，我没买你的票，你回去吧。”
老公周凯的声音在机场的检票口响起，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兴奋僵在脸上，愣愣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这次带全家出国度假，要去七天，家里的房子不能没人看。所以脆没买你的票。”
他笑了笑。
“而且我们去旅游是辛苦了一年，特地去普吉岛休息。你不用上班，天天在家休息，还计较这个？”
全家加上公婆和小叔子，一共六口人。
都默契地看手机，没一个说话。
我看着一脸理所当然的周凯。
七年了。
我为了他，辞去工作做了七年的家庭主妇。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
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他从没在乎过我的付出。
“好，”我点点头，“我回家看房子。”
周凯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我这么轻易就同意。
送他们登机前，我盯着这一家子人，问：
“你们确定要这样安排对吧？”
1
我提起昨晚满怀期待收拾好的行李，转身离开。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检票，每一句温柔的“旅程愉快”传出来，都像把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周凯追出来，小声拉着我：
“老婆，你听我解释，这次带全家出国度假，花销已经很大了，我只能去掉一些没必要的支出。”
我的脚步顿住。
“没必要？”
周凯理直气壮地回道：
“对啊，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这次全家度假是因为大家都辛苦了一年，所以年底了去普吉岛好好休息。”
“你不用上班，天天都在家，还休息不够吗？”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什么叫休息？”
“在床上睡到自然醒叫休息，凌晨五点起床给你们一家人做早餐不叫休息！”
“躺在沙发上什么都不玩手机叫休息，洗碗、拖地，送孩子上学，给你弟洗鞋不叫休息！”
“周凯，我跟你结婚七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告诉我，我哪天真的休息了！”
我甩开他的手：
“你们全家去玩吧，不用管我。”
周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婆婆开始催促：
“阿凯，还愣着嘛，赶紧的，检票了。”
小叔子拿着护照：
“哥，别管嫂子了。”
“她脾气臭你又不是不知道，等回国给她带份礼物就行了。”
六岁的儿子跑过来，拽上周凯的衣服：
“爸爸，快走！不要妈妈，我要去看海。”
我握着行李箱的手攥到发白，看着周凯，笑了笑：
“没听到吗？赶紧走吧。”
周凯眼神闪了闪，最后还是止住了嘴里的话。
“好好照顾家，等我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大步地走向他心里辛苦了一年的家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登机的背影，自嘲一笑。
我知道，我还是没叫醒这个装睡的人。
不过没关系，等他回国，我们的离婚协议应该也写好了。
2
坐上出租车，我才发现家族群热闹得很。
婆婆拿着手机，配上变形了的美妆特效，在家族群里炫耀：
【大家都来看看啊，我儿子周凯多孝顺，年底特意带全家出国旅游。】
【快看看这飞机，还是头等舱呢。】
底下的七大姑八大姨瞬间刷屏。
【红梅，还是你的命好，儿子儿媳都那么孝顺。】
【边上那是小浩吧？是不是今年毕业？唉呀，都这么高了。】
小叔子戴着我送他的顶配耳机，对着镜头比耶。
【二婶，我哥给了我一万五的旅游经费，等我回国给你带礼物啊。】
一万五？
我调出手机上的购票软件，从广州到泰国机场，经济舱只要890.
890啊，我以为天价呢。
想起周凯在机场时口口声声的“花销太大”“不必要支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和周凯结婚七年。
因为他一句“我爸妈需要人照顾”，我放弃了上升期的工作。
七年里，我让这个统共六口人的家，早上永远有热腾腾的早餐。
衣服乱扔一地第二天永远净净地叠在衣柜里。
垃圾也是永远不用倒的，床单被罩每周一换。
公婆生病、孩子发烧，小叔子寒暑假，周凯什么都不用管。
他只需要睡到自然醒，和爸妈孩子打个招呼，然后去上班。
一天就过去了。
我看着自己掌心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留下的一层厚厚的茧子，心里凉了又凉。
最后，还是没忍住将购票软件截图，发在了家族群里。
【劝告所有即将或想要结婚的人，千万别做家庭主妇，否则你的价值可能连890都没有。】
消息发出，原本火热度家族群肉眼可见的凝滞了一下。
半晌，二婶才讪讪地艾特了一下周凯。
【怎么回事啊？你们一家人去旅游没带慧敏？】
3
婆婆的语音消息很快刷屏。
“真是造孽啊！哪里是我们不带慧敏，是阿凯想着我们一家人今年都辛苦了，专门带我们散心，慧敏天天在家，早就休息够了，所以才没买她的票。”
婆婆说到后面，甚至带上了哭腔。
“我要是知道慧敏这么在乎这张票，我和他爸就不去了，省得现在被儿媳妇戳心窝子......”
小叔子愤愤不平地抢过手机。
“就是，嫂子要是想来直接买机票就好了，我哥又不是不给她钱。”
“在这儿作妖欺负我妈，算什么本事？”
他说的钱，是指周凯每月上交的五千块钱生活费吗？
全家一共六口人，挤在我和周凯结婚时买的一百二十平房子里。
每个月还房贷3000、水电200、一家人吃喝，甚至小叔子读大学每个月的生活费，都靠周凯给我的这五千块钱。
钱每个月都不够，但周凯从来都装看不到。
每次我提起钱不够，没钱了。
他都是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熟练地指责我：
“怎么又不够了？你不上班不知道，现在赚钱很辛苦的，你在家能省就多省点，别总大手大脚的。”
可是，我衣柜的衣服已经三年没换了，睡衣磨出毛边都不舍得买新的，护肤品更是从来不用。
就连鞋子，
也是我妈心疼我，特意说买大了留给我的。
而周凯一家呢？
公公三五天就要去和老同学聚会，婆婆的舞蹈队一件舞裙就要三四百。
小叔子读大学，演唱会、音乐节，一次不落。
周凯不愿意花890给我买张去普吉岛的机票，却愿意给他弟弟转一万五的零花钱，当作旅游经费。
在车座上，一笔一笔地算着这笔账。
另一边的周凯好像似乎也有点心虚。
【别说了。】
他终于露面，却只是为了结束话题。
【慧敏那确实是她无理取闹了，大过年的，别让大家看笑话。】
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我连冷笑都觉得是给他们脸。
可群里的亲戚们却都被说服了，纷纷开始“仗义执言”：
【我就说嘛，阿凯怎么会那么没良心的事，全家去旅游把老婆一个人丢家里。慧敏啊，你真得自己找找原因了。】
大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
【就是，上次你婆婆住院，我看你端屎端尿的伺候，原本还觉得你是个孝顺的，没想到啊。】
二姑发了个白眼狼的表情包。
上个月婆婆跳广场舞崴了脚，住院住了小半个月。
公公要遛弯，周凯要上班，小叔子只会坐在那打游戏。
于是，我白天在家里收拾家务，给一家老小做好饭。
晚上还要去医院守夜，天不亮就又得回家，继续做早餐。
实在是熬不住的时候，我跟周凯打商量：
“要不给妈请个护工吧？”
周凯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想也不想就拒绝。
“那怎么行？护工哪有你照顾的好，还不用花钱。”
那些过往不曾细想的话，此刻，全都翻涌了上来，让我差一点窒息。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在全城最好的律所预约了离婚咨询。
这样的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了！
4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泡在离婚的事情里。
搬家、查流水、找工作，忙得团团转。
周凯那边却轻松的不得了。
婆婆在家族群里，一天八次地分享自己在普吉岛的常。
“我儿子给我订的酒店，豪华套房，”婆婆炫耀的语气透过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得意，“还有那私人海滩，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小叔子躺在沙滩上打游戏，戴着去年生我送他的名牌耳机。
“出国太爽了！可惜啊，有些人就是没那个福气。”
小叔子的话里带着刺，他还在计较上次在群里的争吵。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婆婆横了他一眼，与其说呵斥更像是鼓励。
小叔子坐起来，一把扯过在玩沙的儿子。
“浩浩，你说，你想不想你妈来？”
儿子一手拿着挖沙的小铲子，大声喊道：
“不要妈妈来！爸爸说了，她又不上班，来了只会浪费钱。”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家族群却没人再回复，群里安静的可怕。
反倒是周凯的小表妹私下里安慰我：
“表嫂，你别难过，群里的视频我爸妈他们都看了。”
“我们都觉得姑姑他们太过分了。”
“等他们回国了，我帮你说说他们。”
我心头一暖，紧接着就是更大的失落。
你看，连外人都知道这样是过分了。
可周凯还是假装看不见。
晚上，我对着电脑修改律师发来的初版离婚协议。
周凯给我发了条消息。
“老婆，普吉岛其实也就那样，没什么意思。”
“我给你买了礼物，后天回国，你来接机吧。”
后天？
我点开律师的聊天框。
【离婚协议明晚能定稿吗？】
对面回复了一个没问题的表情。
我笑着打字。
【可以。】
后天，快了。
离我和周凯离婚，就剩两天了。
5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婆婆还是在群里不停发着在普吉岛的旅游美照。
偶尔夹带一家人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和和美美。
只是家族群越发安静，甚至婆婆艾特了人，大家也装看不见。
而我，也将这七年的行李全都收拾好。
婚纱照，扔了。
全家福，撕了。
这七年林林总总添置的小家具，也是能卖就卖，一个都不留给周凯一家。
终于，到了接机那天。
周凯提前一天就叮嘱我要准时到，说他们买了好多东西，爸妈年纪大，提不动。
非得我来帮忙拿才行。
话里话外，都还把我当成从前那个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
我也懒得反驳他，淡淡回了句好，然后关掉手机呼呼大睡。
第二天，飞机落地。
周凯一家人大包小包地从机场走出来。
“哥，嫂子怎么还没来？不会睡过头了吧？”
小叔子烦躁得踢了下行李箱。
婆婆啧了一声。
“慧敏不是那样粗心的人，估计是，还在生我们的气吧？”
“阿凯啊，你回去真得好好说说她，一个女人气性这么大，她妈没教过她怎么做人媳妇吗？”
“妈妈坏！”
儿子趴在婆婆怀里，拍着手喊道。
周凯脸色难看了起来，掏出手机拨号，开口就是呵斥：
“你在哪儿？不是提醒了你要接机吗？”
“我在这里。”
周凯闻声猛地抬头，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终于看到了我站在不远处。
不同往常的素面朝天，今天我特意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化了个淡妆，看起来得体又大方。
周凯眼神一亮，拖着行李箱走向我。
“老婆，你今天真漂亮。还化妆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里面是他从普吉岛带回来的贝壳项链。
很便宜，折合人民币不到二十。
“老婆，这是我特意从普吉岛给你带的，花了我好多钱呢。”
“你快戴上，高不高兴？”
我瞟了眼那个廉价还沾着砂砾的盒子，目光落到小叔子手上最新款的游戏机，公公手腕上崭新的手表和婆婆前，挡也挡不住的黄金项链，笑了笑。
“正好，我也有份礼物要给你。”
周凯眼里爆发出惊喜。
“是什么？老婆，还是你懂事，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家你还对我这么好，我娶你真是娶对了......”
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翻开。
“这份礼物就是——我和你的离婚协议。”
第二章
6.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
周凯愣愣的从我手里接过那页薄薄的纸。
页眉几个黑色加粗的字刺进他眼睛里：《离婚协议书》。
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翻了翻，
随后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陈慧敏，你搞什么？”
“就因为没带你出去度假，你就要和我离婚？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他心里，不让我参加年底的家庭旅行，
大概就跟忘了买一瓶酱油差不多，
都是小事，哄两句就过去了，
他从来没觉得这会触及婚姻的本，
也没想到我会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慧敏，什么东西啊？”
婆婆见情况不对，和周杨也从一旁走了过来，她探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周杨则直接嗤笑了一声。
“嫂子，你玩真的啊？”
周杨挑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一趟旅游而已，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我哥平时对你够好了。”
他语气理所当然，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婆婆也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不满和责怪：“慧敏，不是妈说你，多大点事，闹到离婚像什么话？一家人和和气气不好吗？阿凯工作那么忙，压力大，偶尔疏忽了也是有的，你做妻子的要多体谅。”
公公没说话，但站在婆婆身后，沉着脸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和失望明明白白。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我，站在机场喧闹的门口。他们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我错了，我小题大做，我不懂事，我破坏了家庭的和谐。
周凯听着父母弟弟的话，最初的那点震惊，慢慢被难过和受伤取代。
“慧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他声音低下去：“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就为了这么一件事，你就要毁了这个家？我真的太心寒了......”
他这话一说，公公婆婆看我的眼神更不满了，仿佛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伤了他们宝贝儿子的心。
我看着他们那种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的神情，
更加坚定了，离婚这个选择。
我没再看那份被他捏得有些皱的协议，转身就想走。
“等等！”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力道很大。
是周凯。
他拽着我，把我扯回来面对着他：“行了行了，你别闹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原谅你。”
他把那份离婚协议书胡乱卷了卷，往我怀里塞：“把这个收回去，撕掉，我就当没看过，以后谁也不提了，咱们一家人还和以前一样。”
我看着他脸上那副“我都这么宽宏大量了你还不赶紧感恩戴德”的神情，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冲上头顶，
竟然气笑了。
“周凯，”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问：“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他皱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闹。
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的盘算给他听：“年底旅游，全家出国，唯独落下我一个人，你们开开心心在朋友圈发合照的时候，想过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是什么感觉吗？”
周凯的眉头皱得更紧：“就为了一张机票？我不是说了吗，这次预算超了，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
下次，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下次。
我点了点头，甚至对他扯了一下嘴角：“对，就为了一张机票。”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只对着周凯，而是对着他们一家人。
“周凯，我嫁给你七年，七年前我有工作，工资不算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你说你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你说你创业初期忙，家里不能没人持，好，我辞了职。”
“这七年，我每天六点起床准备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买菜，打扫卫生，洗衣物，包括周杨隔三差五拿回来的那些沾了酒渍油污的衬衫。”
“中午要给你爸你妈准备药膳和午饭，下午要去医院陪你妈做理疗、拿药，有两次她住院，我整晚陪床，白天还要赶回来做饭，累得在厨房扶着水池直不起腰。”
我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每说一句，周凯的脸色就变一分。
“一个月，你给我的家用是五千块。这五千块要负责全家六口人的吃喝用，水电煤气，人情往来，而你，一个月给你弟弟周杨的零花钱是一万五！”
“周凯，我七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用的护肤品是最便宜的超市货，我活该给你们周家当牛做马？”
婆婆忍不住嘴：“慧敏，话不能这么说，男人赚钱养家，女人持家里，这不是天经地义吗？阿凯赚的钱，怎么花是他的事，你管好家里就行了......”
“天经地义？”我打断她，看向周凯：“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所以你觉得，我没去成旅行就闹离婚是我不懂事，是我无理取闹？”
周凯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格外陌生，甚至是一丝不耐烦。
他眉头紧锁：“不然呢？陈慧敏，你说的这些，哪一样不是一个妻子、一个儿媳该的？照顾老人，打理家务，伺候丈夫，省钱过子，这不都是你的本分吗？我辛苦赚钱养家，让你在家清闲，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该的......本分......”我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
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算了，反正跟他们这种人，也说不清楚，
我把离婚协议书重新塞回了他手里。
“字我签完了，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找个时间，去民政局吧。”
说完，我转身汇入了机场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很快就被远处飞机起落的轰鸣吞没了。
7.
很快，我搬出了原来的家，在外面租了一个出租屋，开始自己生活。
新租的房子只有四十平，朝南，有个小阳台。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深吸一口气，
闻到的再也不是那个家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和压抑感。
手机开始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组装简易衣柜。
来电是周凯。
我按了接听，却没说话。
“陈慧敏，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赶紧回来，妈晚上要做红烧肉。”
我差点笑出来，
他们居然觉得我的离开只是一场“闹”，是可以通过一顿红烧肉哄回去的撒娇。
我说：“离婚协议签好字再通知我，我们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我挂断电话。
接下来两天，我的手机成了热线。
婆婆打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居高临下：“慧敏啊，夫妻吵架很正常嘛，你这一走，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周家？快回来，妈不跟你计较。”
“我和周凯要离婚了。”我说：“以后别叫我慧敏了，阿姨。”
“你，”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我儿子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老婆吗？你可别后悔！”
“离婚。”我懒得跟她废话。
公公的电话更直接：“慧敏，你知道离婚的女人多难吗？我们周家待你不薄，你现在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离婚。”我还是那句话。
小叔子周杨打来时，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轻视：“嫂子，玩够了就回来吧，我也挺想你的......做的饭的。”
我直接挂断。
他们轮番轰炸，从早到晚，
每次电话响起，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都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我在那个家里像个透明的人，现在我走了，才发现我有多重要。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家族群。
那天晚上，我正在新家的阳台上看夜景，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
打开微信，那个我屏蔽了很久的“周家一家人”群跳出99+条消息。
往上翻，是婆婆发的一条长语音转换的文字：【各位亲戚，最近家里出了点事，慧敏这孩子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非要跟小凯离婚，还从家里搬出去了，我们劝也劝了，说也说了，这孩子就是油盐不进。大家评评理，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她了？供她吃供她住，小凯工作那么忙还经常陪她......】
下面是公公的附和：【现在的年轻人啊，受不得一点委屈。】
周杨也跳出来：【嫂子以前挺懂事的，不知道最近怎么了。”】
我静静看着，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不知感恩的外人，他们可以尽情的在别人面前贬低我，
但这次，事情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消息沉寂了几分钟后，二姑突然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周家一大家子在海边，婆婆穿着我给她买的防晒衣，周凯在玩儿沙滩排球，所有人笑得很开心。
却唯独没有我的身影。
二姑的文字紧随其后：【大姐，这视频是你自己发的朋友圈吧？全家人去泰国玩，就把慧敏一个人扔家里？这叫‘哪里对不起她’？】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接着，周凯的表妹也发了一张截图，是婆婆半年前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是全家在某高档餐厅聚餐，文字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而那天，我被婆婆安排去给她远房表姨的女儿补课，晚上回家时只剩一桌残羹冷炙。
【舅妈，这‘整齐’的一家人里，好像没有表嫂啊？】
周婷发了个微笑表情。
更多的消息涌了出来。
原来这些年来，亲戚们早就从各种细节里看出了端倪。
一直不说是顾及亲戚的面子，没想到他们这么的不要脸！
群里炸开了锅。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年来他们看到却从未明说的细节全都摊在了阳光下。
最后二姑总结了一句：【大姐，姐夫，你们这真是自作自受。】
公婆没有再说话，
周凯和周杨也没在吭声，
深夜十一点，周凯的私聊窗口跳了出来。
【群里消息你看到了吧？】他问。
我回复：【看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骂我家人？为什么不帮我们说句话？】
我对着屏幕冷笑一声。
从前每一次我被婆婆当众数落，被周杨冷嘲热讽，因为一点小事被全家人孤立，
他都在旁边沉默，或者轻飘飘地说一句“妈也是为你好”。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被所有人指责却无人站在自己身边的滋味。
【我没这个义务。】我打字：【离婚协议签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聊天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
但最终，周凯什么也没发过来。
8.
离婚后的这些天，
我一个人的子反倒越过越顺心了。
早上不用五点半就爬起来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餐，也不用在洗衣服拖地的间隙里，手忙脚乱地想着中午该买什么菜。
我可以睡到八点，泡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我的写作。
七年前，我也有点名气的网络作者，在网上发表了不少文字，
后来遇到了周凯，
为了他，我放弃了事业，放弃了工作，成为了一个全职太太，尤其是生了浩浩以后，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
作家的账号不再更新，电脑渐渐蒙尘，最后连密码都快忘了。
我成了周家的保姆、厨师、清洁工，唯独不再是我自己。
七年，我几乎和过去所有的朋友断了联系，困在那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围着灶台和孩子打转，
现在想重新找工作也是徒劳。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我以前的作者账号还有很多读者在等我，希望我能够重新更新。
索性，我直接开始复更，不再找工作了。
我重新捡起了笔，写我这些年的憋闷，写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写对浩浩说不出口的爱与失望，
没想到，这些质朴甚至带着点苦涩的文字，竟然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
渐渐的，我重新找回了我自己。
而我过得很好的时候，听说周凯那边却是一团糟。
我离开后，那个家的运转立刻瘫痪了。
公婆几年来习惯了被人伺候，油瓶倒了都不扶，
婆婆不会用燃气灶，有一次想把剩菜热一热，差点把厨房点着，
公公倒是会开火，但煮出来的面条不是夹生就是一锅糊，
周凯的弟弟周杨，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外卖盒子堆在房间门口都能发臭。
浩浩以前被我照顾得太好，现在跟着他们，饭吃不按时，衣服穿不整齐，
有次我偷偷去幼儿园看他，小脸瘦了一圈，看着就心疼。
老师也反映，浩浩在幼儿园变得爱抢别人玩具，动不动就发脾气，大概是从爷爷和叔叔那里学来的。
周凯的子就更难了。
他工作本就忙，现在下班回来，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哭闹的孩子、满屋的狼藉，还有父母的抱怨和弟弟的无动于衷。
他得先哄浩浩，再手忙脚乱地弄点吃的，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忙完这些往往都快半夜了。长期睡眠不足，精力不济，工作上连连出错。上个礼拜，他负责的一个出了个大纰漏，被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据说年终奖都要泡汤。
经济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周来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我的重要性。
有天傍晚，
我刚从外面做完美容回来，在小区楼下，看到了周凯和“浩浩”的身影。
我本想直接离开，
可“浩浩”突然喊了一声妈妈，
我还是犹豫了。
9.
一个多月不见，
周凯比之前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静静的盯着我，好似想引起我的心疼，
我的内心却毫无波动。
此时已经是深秋，
周凯不懂照顾孩子，只给浩浩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我走上前去，他在风里瑟缩了一下，委屈巴巴的看着我，
“妈妈。”浩浩又叫了我一声。
我这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孩子想你了？”周凯悻悻的。
我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想用孩子绑架我，
于是我问：“离婚协议签好了吗？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我一说这话，周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很不耐烦的看向我：“在孩子面前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事可以聊吗？”我又问。
周凯的神色有些绷不住了，他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夫妻一场，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别闹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莞尔一笑：“闹到今天这一步，是我的问题？周凯，我给过你机会的。”
周凯有些急了，他上前来拉我的手：“慧敏，我知道你不是个狠心的人，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只要你跟我回家，我保证好好对你。”
“你不想做家务没关系，我可以请个保姆，你想工作，我也可以安排你去我在的公司，只要你愿意原谅我，行吗？”
“你不在，家里乱成了一团，爸妈什么都不会，除了添乱还是添乱。”
“上次浩浩感冒他们还给孩子喂错药......”
“为了处理这些事，我工作都顾不过来，被扣了工资，年终奖也没了。”
“慧敏，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每一件事，似乎都在印证他此刻的结论：离了我不行。
可我听着，心里没有一点涟漪。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你妈说你一表人才，离了我，在外面也是随便找，怎么，现在才发现，免费的保姆不好找？”
“不是的，”周凯颤抖着摇头:“那些都是气话，我妈不是这个意思，她......”
“她不是那个意思那你呢？”
“我，我......”周凯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
我没了耐心，打断他：“够了，下次没带离婚协议，别来找我，我的时间很宝贵。”
“条款里房子、孩子，我都说清楚了，如果你觉得不满意，可以找律师谈，想让我回心转意，你做梦！”
我顿了顿，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周五之前，我如果还没看到签好字的协议，我会直接向法院提讼。”
说完，我头也没回的走了，
不顾身后浩浩的哭声，和周凯的呼喊。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留恋，
未来，在另一个方向。
10.
那天之后，周凯没再来找过我，
他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松口，决定和我离婚。
去民政局的那天，周凯把车开得很慢，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搬进那个家的时候，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你跑去花市，搬回来两盆茉莉，说夏天晚上会有香味飘进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那时候总说，以后要在阳台上放个小圆桌，早晨我们可以坐在那里喝豆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豆浆？
我们后来很少一起吃饭，更别说在早晨坐下来喝什么豆浆了。
他早上总是匆匆出门，我则习惯在厨房站着把早饭吃完。
他还在继续说着，
那些在他看来十分美好的记忆，
可在我的回忆里，都是复一的劳累。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平静的像一湖水。
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慧敏，”他忽然叫我，声音有点哑，“真的......没一点可能了吗？”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嗯，没可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良久之后才说：“好。”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签了几个名字，按了几个手印，两个红本子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本子。
走出大厅，阳光有些刺眼。
“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了。”周凯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离婚证：“你打个车吧。”
“好。”我淡淡说道：“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往路边走。
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是周凯。
结婚七年，我从没看见他这样脆弱过。
我知道他是真的后悔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车子拐过街角，把一切都抛在后面。
前方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风景，
和饱满独立的、全新的人生。
（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