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发了年终奖后,我第一时间转给老公,让他去置办全家人的新年礼物。
年夜饭当天,他兴冲冲地开始分发礼物。
对公婆,他语调体贴:
“爸妈,这护膝专门治老寒腿的,一万块,高级货。”
公婆捧着护膝,笑得合不拢嘴。
接着转向儿子,他口气宠溺:
“臭小子,这次期末考试你考得不错!奖励你五千块的游戏机,但是可别玩太疯了。”
儿子一把抱住,欢呼着跳了起来。
轮到我时,我也有些期待。
连忙放下锅铲,准备迎接礼物。
他却递给我一副价值两块钱的塑胶手套,说:
“老婆,你也辛苦了。刷碗时戴上这手套,不伤手。”
1.
客厅里欢声笑语,一片祥和。
儿子阳阳像模像样的给公婆拜年。
公婆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出压岁钱塞进他手里。
老公沈杰站在一旁举着手机,要把这阖家欢乐的一幕记录下来。
没人往我这儿看。
或者说,没人在意。
我看着桌上那副两块钱的塑胶手套,手止不住地抖。
深吸了口气,我一把抓起手套,甩到沈杰身上:
“你给我这副手套,是什么意思?”
沈杰一愣,镜头偏了偏,皱着眉看我:
“什么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这手套还能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给你的礼物吗?”
说罢,又举着手机拍视频。
礼物?
我朝客厅里面看了一圈。
公婆的护膝、阳阳的游戏机,甚至沈杰腕上明晃晃的新手表。
那些才叫礼物。
我这副手套,是工具。
是往后洗碗刷锅、伺候他们一家老小的工具。
我被气的发抖,质问道:
“我的年终奖5万块,1万块给爸妈买了护膝,5千块给儿子买了游戏机,3万4千九百九十八给你自己买了手表,剩下2块钱给我买了副塑胶手套。沈杰,你觉得合适吗?”
沈杰脸沉了下来: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完美!”
“钱赚来就是用来花的?你在这胡搅蛮缠什么?”
“哦,花在爹妈儿子身上你心疼,花我身上你也舍不得?是不是非得都花在你身上你才高兴?”
胡搅蛮缠。
我手指攥得发白。
要是我真舍不得那钱,当初也不会一发下来就全转给他,让他张罗全家礼物。
我只是寒心。
他记得他爸妈老寒腿,记得儿子需要奖励,还记得自己需要被犒劳一下。
唯独到了我这个出钱的人,只剩一副塑胶手套。
婆婆瞧出味,赶忙打圆场:
“淑华,要是嫌礼物便宜才不高兴,妈给你点钱,你自己挑个喜欢的去......”
话没说完,沈杰就打断:
“妈,别惯她这臭毛病!”
“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在这年夜饭上,把全家都闹得不消停!再惯下去,还不得翻天了?”
然后转向我:
“李淑华,妈的养老钱你都惦记,你可真行啊!”
儿子阳阳也撇着嘴帮腔:“妈,你真扫兴。”
我扫兴?
全家礼物的钱,都是我出的。
到头来,我捧着两块钱的手套,还落个“扫兴”。
我解下围裙,摔在桌上。
“这事儿不说清楚,今晚这顿年夜饭,谁也别想吃安生。”
2.
结婚十年,我没和沈杰红过脸。
这回当众拍了桌子,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
刚想说我,公公抢在他前头开了口:
“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被邻居听到了,让人家看咱们的笑话吗?”
正说着,大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的是住楼上的大伯和婶子。
一进门,就笑着说:
“怎么这么热闹,在楼道就听到你们的动静了。”
婆婆一面笑着招呼,一面暗暗拽我衣角。
我明白,家丑不可外扬。
再怎么生气,当着亲戚的面,也得装得和和睦睦。
于是强扯出笑,把两人迎进来。
沈杰见状,明显松了口气。
没人再提手套的事。
我和婆婆进厨房把年夜饭拿出来,放上餐桌。
碗筷摆齐,才发现少了一副。
我正想说去大伯家借一副,沈杰“啪”地撂下筷子:
“淑华,你先别吃了,去把厨房的碗刷了。”
“一天天的,懒得要死。连个碗都不刷,你看看哪家老婆是你这样的?”
我怔住了。
大年三十,年夜饭桌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饭,却让我去刷碗?
见我站着不动,沈杰还想说什么。
公公已经“哐哐”拍响桌子,震得菜汤四溅:
“李淑华!大过年的,你到底要什么?!”
“不就是给了你一副手套,让你刷个碗,你倒好,给这个摆完脸色,给那个摆脸色,你是存心不让全家人好过是不是?”
我摆脸色?
我不让全家人好过?
明明是他们对我颐指气使,给我立规矩,偏要让我在大年三十这天去刷碗。
而大伯一家也弄清了来龙去脉,嘴上打着哈哈,话却像刀子:
“淑华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人嘛,总得多为家里付出。”
“小杰已经很好了,还惦记给你买手套。你看看你婶子,别说手套了,连身上的衣裳都是穿了十几年的。”
婶子也跟着帮腔:
“对啊,淑华,这可真不是婶子说你,你们俩都结婚多少年了,孩子都有了,你还指望着小杰像你们谈恋爱时候,天天鲜花礼物的送着,好听的话哄着吗?”
“那是小年轻们才弄的事情!要婶子说啊,你就该把工作辞了,好好在家照顾孩子,孝顺公婆,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才好。”
听着他们这些话,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辞工作?
我把工作辞了,靠沈杰那六千块钱的月薪养活这一家?
要知道公婆看次病、抓服药,动不动就是上千块钱;
阳阳补回课,抵他半个月的工资。
没了我的工资支撑,这桌上的饭菜,身上的衣服,他们真当是大风刮来的?
更何况,我不是天天都要鲜花礼物。
我只是想在过年的时候,和家里人一样,收到一份花了心思的礼物而已。
这有错吗?
我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来,沈杰彻底黑了脸:
“李淑华你够了!你不就是嫌我没本事吗?”
“你有本事,你体面,大过年的,非要把这些事情拿出来说,把我的脸放在地上踩你就舒服了是不是?”
“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天天数落自己男人不是的?”
倒打一耙。
我不想再纠缠,伸手去拉儿子:
“我们走。”
儿子却一把甩开,怨怼的看着我:
“要走你走,我才不跟你走!”
“你天天嘴上说忙忙忙,工作忙,事业忙,钱也不见得你拿回家多少?”
“人家聪聪妈妈多好,饭菜变着花样的做,天天守在门口等着聪聪放学,你呢?”
“就知道天天把我送辅导班,你做妈妈合格吗?”
我楞住了。
很难想象这些话是从我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的。
“你......就是这么想妈妈的吗?”
儿子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你整天说忙事业,也没见家里大富大贵;说照顾家,也没见你多上心。”
委屈蔓上心头。
我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努力工作挣钱贴补家用,回到家就是收拾家务、打理一切。
可落到儿子眼里,竟是什么都做不好。
沈杰叹口气,把那副塑胶手套塞回我手里,颇为“大度”的说道:
“算了算了,你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别这么闹了,我们也不嫌弃你的。去把碗刷了,咱们高高兴兴的吃顿年夜饭。”
我低头看着手里两块钱的手套。
再抬头看向这一屋子人——
花着我的钱,穿着我洗的衣服,吃着我做的饭,却依旧觉得我哪里都不够好。
一股火直冲头顶。
我扯下围裙,抓住桌沿猛地向上一掀——
“哐啷——!”
盘子碗盏混着饭菜,摔了满地。
“还吃饭?吃什么吃?”
“今天,都别吃了!”
3.
我没管身后的反应,直接出了家门,打车离开。
坐在车上,手机接连震动。
沈杰的未接来电已经二十多个,公婆也陆续打了几通。
我全部挂断。
转而给主管发消息,申请撤销请假。
为了这顿年夜饭,我主动退出了跟了近半年的海外并购。
批假时主管还劝:
“这你从头跟到尾,临门一脚让给别人,不可惜?”
那时我满心想着和他们一起吃团圆饭,所以说道:
“钱是赚不完的,一家人吃饭多重要啊!”
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幸好主管很快回复:
“接手的同事确实不比你熟悉细节。回来吧,成了,奖金给你翻倍。”
我立刻回复:
“好,我半小时内到公司。”
刚发完消息,手机却再次急促震动起来。
点进去一看,家族群的消息,已经堆到了99+。
最上面是几张照片——
满地的碎瓷、泼洒的菜肴、一片狼藉的客厅。
紧接着,是大伯发的一长段语音。
点开,是他那副惯常主持“公道”的腔调:
“大家都看看!看看淑华的好事!”
“大年三十,就因为小杰给她买了个她不喜欢的礼物,把好好一桌年夜饭全掀了!”
“老人孩子都在桌上呢,这像什么话?我们劝都劝不住,脾气也太大了!”
婶子紧随其后:
“哎,真是心寒。我们老两口好心过去劝和,话还没说两句,就见她发疯似的掀了桌子......”
“小杰多好的孩子,一年到头辛苦,还要受这气。沈家老哥老嫂子,你们也太不容易了。”
接着,是婆婆发的一条带着哭腔的语音: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年,过成这样。淑华她......她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说走就走,电话也不接......”
沈杰终于在群里露面,字里行间满是疲惫与指责:
“妈,爸,大伯,婶子,你们都别气了,是我没管好她。平时她怎么闹我都忍了,没想到今天......算了,家丑不外扬,大家见笑了。”
这么一闹,家族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二姑:“天呐!掀桌子?这还了得!哪有这样当媳妇的?眼里还有长辈吗?”
表叔:“小杰你就是太老实!女人不能这么惯着!这次敢掀桌子,下次指不定出什么事!”
堂妹:“淑华姐平时看着挺讲理的,怎么这样啊......大过年的,太不懂事了。”
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话,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在这个家里,我的付出是空气,我的委屈是矫情,我的愤怒,就成了十恶不赦。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给他们留面子了。
我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各位长辈、亲戚,既然大家都在,我也把话说清楚。”
“照片是真的,桌子是我掀的。”
“原因很简单:我用五万年终奖给全家买礼物,公婆收到进口护膝,儿子拿到最新游戏机,沈杰戴上了三万五的手表。而我,收到一副两块钱的塑胶手套,并且在年夜饭桌上,被丈夫当着亲戚的面命令去刷碗。”
“过去十年,我工作养家,负担大部分开销,照顾老人孩子,自问尽心尽力。换来的,是公婆认为我的付出理所当然,丈夫认为我计较,儿子嫌我不如别人妈妈,亲戚指责我不懂事。”
“既然如此,那你们去找个更好的老妈子吧。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不伺候了。”
“沈杰,我们离婚。”
4.
按下发送键,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退出群聊。
沈杰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响起。
这次,我接了。
“李淑华!你闹够了没有!你在家族群里面发那些话,到底是想什么?!”
什么?
我冷笑一声,说道:
“我没想嘛,只是想离婚了。”
“沈杰,你准备准备,年后咱们去民政局办离婚。”
电话那边一愣,沈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李淑华,你是不是疯了?就为了那一副塑胶手套,你就要跟我离婚?”
都到现在了,他的语气里依旧没有丝毫的悔意。
只有指责。
他永远也意识不到,这副塑胶手套代表的是他对我的态度。
是他觉得,我在这个家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的,不用有任何的奖励。
在过年这一天,他们每个人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礼物。
而我却只配一副两块钱的塑胶手套。
叹了口气,我说:
“对,沈杰,我跟你离婚,就是因为这副两块钱的塑胶手套。”
沈杰气的跳脚:
“我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因为一副手套就离婚的,李淑华,你还真把自己当祖宗了?!”
我的语气依旧平静:
“随你怎么想吧,这婚我是离定了!具体事宜,你等我的律师跟你联系吧。”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直接挂断。
身子往旁边一靠,冰凉的玻璃贴在额上。
车窗外,路灯和霓虹的光带向后飞掠。
这个点,若在往常,我才刚加班结束。
推开家门,等待我的,从来不是热茶和笑脸。
是水池里堆着的油腻碗碟,是客厅地板上散落的果壳,是洗衣机里攒了一天的脏衣服。
而沈杰和公婆他们就算是躺在床上刷手机,也不会帮我一星半点。
我就这样连轴转了十年,最后换来的是一副塑胶手套。
我自嘲地笑出声。
这十年,我真是太委屈自己了。
好在,我现在决定结束,还不算晚。
出租车到了公司,我下车,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期间,沈杰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婆婆在厨房做菜。
“妈在重新做年夜饭,忙不过来了,你赶紧回来帮忙。”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台阶下。
但我没回。
或许是自尊心作祟,沈杰找补一样地又发了一句:
“发错人了。”
我还是没有回复,就当没有看到。
一周后,海外收购案终于被我谈了下来。
主管笑着走来,赞许地朝我点点头。
“淑华,恭喜你。这次收购案顺利完成,你功不可没。公司决定你的奖金多发三成。”
三成......五十万。
主管还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你们部门空出来的经理位置,我很看好你。”
听懂了主管的暗示,我连忙感谢。
送走老板后,我向部门的同事们说今晚请客吃饭,地点他们定。
办公室响起一阵欢呼声。
我笑着刚要说话,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突然打了进来。
皱了皱眉,我还是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邻居阿姨慌张急促的声音:
“淑华啊,你可算接电话了!你们家出大事了!赶紧回家看看吧!”
第2章
5.
邻居阿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切地响着,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
“淑华啊!你快回来吧!你婆婆带着阳阳在楼下小花园那儿摔了!路滑,老太太腿摔断了!”
“你公公一着急,血压‘噌’就上去了,话都说不利索,看着像是脑溢血!120刚拉走,沈杰现在都快急疯了!家里都乱了套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乱糟糟的局面,倒也在意料之中。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说了声情况,拿上包就往家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馊味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我皱着眉站在玄关,几乎认不出这个曾经被我打理得窗明几净的家。
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和零食袋子,地板上黏着涸的污渍,茶几上的碗筷摞得老高,里面还剩着发了霉的剩饭剩菜。
阳阳的游戏机扔在地毯上,充电线缠得像一团乱麻。
我当初精心摆放的绿植早就蔫了,花盆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这哪里还是个家,分明就是个没人收拾的垃圾场。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弯腰去捡地上横七竖八的拖鞋,径直走向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房产证、户口本,还有我这些年还房贷的所有银行流水和缴费凭证。
这些东西我一直收得好好的,毕竟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当年的积蓄,月供也是我一个人在还。
沈杰只在办房产证的时候,软磨硬泡让我加了他的名字,美其名曰“夫妻一体”。
我把这些证件一股脑塞进包里,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出门,我直接去了家附近的房产中介。
中介拿着我的房产证和流水单翻了半天,抬头冲我点头:
“李女士,您这手续齐全得很,首付凭证、月供记录都在,就算房产证上有您先生的名字,法律上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也基本是归您的。现在挂牌的话,行情正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听到这话,我悬着的那颗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我指尖在冰凉的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平静:“那就挂吧,尽快出手。”
从中介所出来,我才打车往医院赶。
病房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大伯婶子、二姑表叔,一大家子亲戚都在。
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消毒水味、低声交谈和叹息。
见我来了,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淑华!你可算来了!”
婶子第一个看见我,嗓门立刻拔高,带着责备: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看看你婆婆,你公公,都成什么样了!”
大伯皱着眉头附和:“就是,工作再忙,能有家里人重要?一个家没有女人持就是不行,你看这才多久,就出这么大乱子。”
沈杰抬头看向我,眼里有熬夜的红血丝。
整个人是说不出来的焦头烂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但紧接着,那松懈又被惯有的、带着指责的情绪覆盖:
“你还知道来?爸妈都这样了,阳阳也吓着了,你......”
“够了。”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那些嘈杂的议论:“我来不是来听你们指责,也不是来接手烂摊子的。”
6.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递到沈杰面前。
纸张崭新,条款清晰,是我咨询律师后拟定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病床上的婆婆和轮椅里的公公,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手里的文件。
沈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难以置信,他盯着那沓纸,喉结滚动了一下,巴巴地问:
“......李淑华,你又在抽什么风?这什么时候了,你拿这个出来?”
“我很清醒。”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慌乱和恼怒渐渐清晰。
但我不管,直接说道:“沈杰,我们离婚。协议你看一下,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我名下的存款和归我,你的归你。房子......”
“房子怎么了?”
沈杰警觉起来。
“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了。”
我平静地陈述。
“首付是我付的,过去十年的月供,98%以上是我的银行卡还款记录。”
“律师说,我有充分证据主张大部分产权份额。卖掉后,扣除贷款,剩余的钱按法院认可的出资比例分割。或者,你想要房子,按评估价把我出的部分补偿给我也行。”
“你......你把房子挂出去了?!”
沈杰的声音陡然拔尖,脸涨得通红。
“李淑华!你疯了吗?!那是我们的家!爸妈还病着,阳阳还在上学,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家?”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鄙夷的脸,最后落回沈杰身上。
“那个需要我用五万年终奖换来一副塑胶手套,需要我在年夜饭桌上离席刷碗,需要我十年如一当牛做马却得不到半分尊重的地方,真的算‘家’吗?”
“至于住哪儿,那是你的事了。离婚后,你自然需要为你自己、为你父母、为你儿子的生活负责。”
“孩子......那阳阳呢?!”
沈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你忍心让阳阳没有妈妈?或者是没有爸爸吗?让他这么小就面对父母离婚?”
“阳阳的抚养权归你。”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解脱。
我解释道:
“他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认为我不是合格的妈妈。既然如此,跟着你,或许更合他心意。”
“我会依法支付抚养费,直到他成年。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责任。除此之外,别的,就不要多想了。”
婆婆在病床上哭出了声,指着我想骂什么,却因为腿疼和激动说不出完整句子。
公公在轮椅里喘着粗气。
大伯婶子等人更是七嘴八舌地指责我“狠心”、“不顾家”、“大难临头各自飞”。
沈杰死死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指关节泛白,眼神从震惊、愤怒,逐渐变得有些恐慌和空洞。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直默默付出、似乎永远会在原地收拾残局的我,会如此决绝地抽身,并且直接釜底抽薪。
我没再理会这一屋子的混乱与指责,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比刚才病房里的空气清新些。
7.
晚上的部门庆功宴,氛围热烈。
拿下大,主管当场宣布了我的晋升任命,同事们由衷地鼓掌祝贺。
他们并不知道我家庭发生的剧变,只看到我工作上的出色。
酒杯交错间,有人拿出了准备好的小礼物。
“华姐,恭喜升职!知道你喜欢喝茶,这是我老家特产的明前龙井,一点点心意。”
“淑华,这套钢笔礼盒我觉得特别配你的气质,写字好看!”
“李经理,别嫌弃,我自己烤的小点心,低糖的,你上次说怕胖来着......”
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却每一样都透着用心。
他们记得我的喜好,关注过我随口提及的细节。
没有一件是像那副塑胶手套一样,带着敷衍、工具化和裸的忽视。
我接过礼物,真诚地道谢,眼眶有些发热。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个我付出专业能力的地方,我获得的尊重、认可和关怀,远比在那个我奉献了十年光阴和全部收入的所谓“家庭”里,要多得多。
我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来,为我们李经理,也为咱们部门新的一年蒸蒸上,杯!”
主管举起酒杯。
“杯!跟着李经理有肉吃!”
同事们笑着起哄。
那晚我喝了些酒,回到暂时落脚的酒店房间。
这里没有需要收拾的凌乱,没有等待辅导的孩子作业,没有需要安抚的老人情绪,也没有令人窒息的、视我的付出为理所当然的家庭氛围。
我泡了个热水澡,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平静。
原来,卸下那些本不该独自承担的重负,生活可以如此轻盈。
沈杰果然没有在协议上签字。
他或许还在赌气,或许还在幻想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妥协。
但我没有等。
我直接委托了律师,全权处理离婚事宜。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不必再有无谓的纠缠。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新的工作岗位,带领团队开拓新。
忙碌而充实的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和经济回报,是实实在在的滋养。
大约一个月后,沈杰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这次,他手里没有塑胶手套,而是捧着一束有些蔫了的红玫瑰。
红玫瑰,恋爱时他常送的那种。
也是唯一我从他手里接到过的能看得过去的礼物。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袋很深,西装也有些皱。
“淑华,我们谈谈。”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示好和疲惫。
我没有拒绝。
谈谈是可以的,聊聊离婚和财产分配。
但他好像是误会了。
开始跟我诉苦。
“阳阳的辅导班停了两个,老师打电话说成绩下滑得厉害......”
“我妈出院了但行动不便,我爸还需要康复,离不开人......
“我工作也忙,家里实在......一团糟。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忽略你了,那手套是我不经大脑......你看,我还记得你喜欢红玫瑰......”
我看着他,没有接那束花。
他的道歉,他的诉苦,他手里象征“过去美好”的玫瑰,此刻在我眼里,都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沈杰。”
我打断他,直接点出来:
“你不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只是发现,没有了我那份工资的支撑,没有了我在后方事无巨细的打理,你的生活、你父母的生活、你儿子的教育,都变得吃力、混乱、难以为继了。”
“你怀念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那个能让你安心当甩手掌柜、维持表面体面的生活状态。你不是悔悟,只是无法承受失去便利的后果。”
他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我平静了然的目光时,泄了气般垮下肩膀。
“我们夫妻十年,好聚好散吧。”
我最后说道。
“协议你仔细看看,该给你的,不会少。但房子必须处理,我的部分我要拿回来。”
“如果你坚持不签字,那就等法院传票。闹到你公司,弄得人尽皆知,我想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我没再看他瞬间惨白的脸,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那束红玫瑰,最终被他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或许是我的决绝让他看清了现实。
或许是律师的介入让他知道无法挽回。
也或许是生活的重压让他急于从法律上厘清财产,获得他那部分来解燃眉之急。
这一次,沈杰没有再拖延离婚。
8.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财产分割基于证据,没有太大争议。
那套承载了十年压抑记忆的房子,很快以不错的价格售出。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大部分房款,加上自己的积蓄和升职后的收入,在一个更宜居、离公司更近的新小区,买下了一套精装修的公寓。
全新的环境,没有一丝旧的阴影。
事业稳步上升,我带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年终奖的数字令人欣慰。
我和同事们的相处也更加融洽,偶尔聚餐、爬山,生活有了工作之外的色彩。
再次见到沈杰,是在一次部门加班点外卖时。
门打开,穿着外卖平台制服、满头大汗的他,手里拎着我们点的餐袋,抬头看到我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肤色黝黑,眼睛浑浊。
曾经那种带着点优越感的精气神消失殆尽,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后的困顿与沧桑。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眼圈迅速红了。
我平静地接过外卖,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的叹息。
“刚才那外卖员......好像看了你好久。”
有同事随口说道。
“没什么,可能是确认一下单子对不对。”
我淡然回应,将餐食分给大家。
回座位的路上,一位共事多年的老同事看着我,忽然笑道:
“淑华,发现没,你这一年变化真大。以前也练,但总感觉绷着一弦,整个人......嗯,有点沉。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好像在发光,轻松又自信。”
我微微一怔,看向玻璃窗上隐约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利落的短发,合身的西装,眼神明亮,嘴角带着自然的弧度。
是啊。
不用再为那个无底洞般的“家”消耗自己。
不用再承受那些理所应当的索取和轻蔑。
我可以将时间和精力于工作和自我成长,收获的自然是截然不同的气色与状态。
“是吗?”
我笑了笑,端起手边的咖啡轻啜一口,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熨帖而充满力量。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生活,才真正是我想要的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未来的路,清晰而开阔地展现在眼前。
我知道,更好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