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年初一,给家里的保姆放了假,指着脏衣服命令挺着大肚子的妈妈手洗。
妈妈的手冻得通红肿胀,
刚接点热水就被一脚踹翻了暖壶,滚烫的开水溅了一地。
“矫情什么?当年我在乡下生你男人的时候,刚下地就去河里砸冰洗尿布,也没见死人!”
“你那个穷酸娘家没教过你规矩吗?想在我们老李家过年就得活!还是说你指望你那个乡下种地的老娘来帮你?”
“赶紧洗!洗不完不许吃饭!还有这碗求子符水,大师说了必须空腹喝,要是敢吐出来一口,我就让你把地上的脏水舔净!”
看着妈妈含泪吞下那碗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得意地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满脸鄙夷。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转身去开门,
门外停着的不是的拖拉机,而是一辆红旗轿车。
这一刻还不知道,
她嘴里那个“乡下种地的老娘”正是这江城市雷厉风行的新任女市长。
01
我打开门。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停在雪地里,与我们这个破旧的家属院格格不入。
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几盒看不出来牌子的礼物。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
“请问,这里是宋云女士的家吗?”
我还没来得及点头,的声音就从我身后传来。
“什么的!大年初一就上门讨债,晦不晦气!”
她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打扫院子的破扫帚。
当她看到男人手里提着的礼盒时,脸上的鄙夷更深了。
“又是你那个穷娘家派来的?年年就知道打秋风!今年还换上纸盒子了,装什么城里人!”
认定那是妈妈的穷亲戚,来借钱的。
男人愣住了,试图解释:
“老太太,您误会了,我们是......”
话没说完,的扫帚已经狠狠抽在了他身上,
“误会什么!滚!我们家没钱给你这种穷鬼!”
男人的脸色变了,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老太太,我们没有恶意。”
“我管你有没有恶意!大年初一上门就是不安好心!”
疯了一样,指着角落里的狼狗大吼:
“大黑!咬他!给我把他轰出去!”
恶犬扑了过去,男人只能狼狈地退回车里,迅速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她转过身,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妈妈身上。
“看看你娘家!一点规矩都不懂!大过年的上门是想咒我们家死吗!”
她还不解气,一脚就朝着妈妈隆起的肚子踹了过去。
妈妈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哎呦,国富家的,这是怎么了?”
邻居王秀莲嗑着瓜子,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她瞟了一眼妈妈的肚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老话都说,肚子尖尖肯定是个带把的。不过这孕妇可不能太娇气,太娇气了,会把肚子里的福气都作没的。婶儿,你可得好好立立规矩。”
一听这话,腰板挺得更直了。
妈妈痛苦地蜷缩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她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下蔓延开。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冲过去扶住妈妈:
“妈!你流血了!救命啊!”
却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装什么装,流几滴血就大呼小叫。”
这时,爸爸李国富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眉头紧皱。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妈妈一眼,反而先去安抚王秀莲。
“秀莲,是不是她们娘俩吵到你了?你别怕。”
我哭着抓住他的裤腿:
“爸!快送妈去医院!她流了好多血!”
李国富厌恶地踢开我的手,看了一眼他刚洗过的新车。
“不行,车刚洗的,真皮座椅,不能弄脏了。”
妈妈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着爸爸的裤脚,卑微地哀求:
“国富......救救孩子......那是你的儿子啊......”
王秀莲假惺惺地凑过来,
“哎呀,云姐这是动胎气了吧?国富哥,我看也别去大医院了,花那冤枉钱。村头那个赤脚医生有偏方,一副药下去保管就好了。”
一听能省钱,眼睛都亮了。
“对!就去那!花那冤枉钱嘛!”
她说着就要上前,想把妈妈强行拖去柴房,不让她“乱跑”。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中的恨意与绝望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发疯一样冲进厨房,抓起一把菜刀。
冰冷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送我妈去医院!”我嘶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不然,我就死在这里,让你们李家大年初一就见红!”
02
李国富最是迷信,他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车门:
“晦气玩意儿!就知道给老子添堵!”
他同意了,却不肯伸手抱一下妈妈。
“一身的血,脏死了,让她自己上去。”
我咬着牙,艰难地将已经快要昏迷的妈妈半背半拖地弄上了汽车后座。
妈妈的身体冰凉,气息越来越微弱。
车子终于启动。
我刚松一口气,却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挤了上来。
“我得盯着你们,省得你们娘俩联合起来坑我的钱,去什么大医院乱花!”
车开出没多远,李国富的手机响了。
他一看来电显示,脸上的不耐烦立刻变成了谄媚的笑。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莲娇滴滴的声音:
“国富哥......我被刚才你家那狗叫声吓到了,现在心口还怦怦跳呢......”
“哎呦我的心肝!”李国富立刻紧张起来,
“你别怕,我马上就到!”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朝着王秀莲家的方向开去。
妈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疯了一样朝他嘶吼:
“你什么!妈妈在流血!她快要死了!”
李国富头也不回,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闭嘴!秀莲身体弱,金贵得很!你妈皮糙肉厚,死不了!”
我的脸辣地疼,心越来越冷。
车子很快停在王秀莲家门口。
李国富满脸心疼地将王秀莲搀扶上车。
王秀莲一上车,看到后座的血迹,立刻夸张地捂住鼻子。
“哎呀,什么味儿啊,真难闻!国富哥,快开窗散散味,我闻着头晕。”
李国富二话不说,按下了所有的车窗。
腊月的寒风灌了进来。
妈妈本就因失血而浑身冰冷,此刻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妈妈,用我小小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副驾驶上,体贴地将车里的暖风口全部对准了王秀莲。
她甚至还回过头,一把将我给妈妈盖着的外套扯了过去。
“秀莲身子弱,你个小丫头片子火力旺,冻不死!这衣服给秀莲盖盖腿!”
我的薄毛衣本抵挡不住严寒,可我顾不上自己,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妈妈。
妈妈的意识已经模糊,嘴里微弱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妈......妈......”
她在喊姥姥。
李国富从后视镜里轻蔑地瞥了一眼,嗤笑道:
“喊谁呢?喊你那个种地的老虔婆吗?她现在就算从土里刨出来也救不了你!”
前面路口是红灯。
为了逗王秀莲开心,李国富故意在绿灯亮起时猛踩油门,又在下一个路口前急刹车。
车子剧烈地一顿。
后座的妈妈因为惯性,狠狠撞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彻底昏死过去。
03
“爸!快开快点!我妈快不行了!”我带着哭腔尖叫。
李国富却依旧慢悠悠地开着车,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去给王秀莲递瓜子。
“开那么快什么?秀莲会晕车的。”
前方就是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我眼看车子就要开到门口,
可李国富却方向盘一转,径直开了过去。
“爸!医院到了!”
“什么医院?那是销金窟!进去没个几万块出得来?”
他冷哼一声,“我带她去前面的职工小诊所,便宜。”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家诊所我知道,破旧不堪,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
“不行!”我发疯一样扑过去抢夺方向盘。
后座的反应极快,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将我的头朝车窗撞去。
“小贱人!想造反啊!”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车子停在了那家破旧的诊所门口。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走出来,只看了一眼车里的情况,就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是大出血啊!得赶紧送大医院剖腹产!我这里接不了!”
李国富却像个无赖一样堵在门口。
“什么剖腹产?你就是想骗钱!她就是普通的动了胎气,你随便给她开点止痛药就行了!”
医生被他蛮不讲理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知道和他说是说不通了。
他转身回到诊所,拨打了120。
没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这是最后的希望。
救护车上的医生冲了下来,要求家属立刻随车去医院并先缴纳押金。
李国富一听到“钱”这个字,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后退了一大步。
王秀莲在他耳边煽风点火:
“国富哥,你可别被骗了。这年头医院黑得很,人还没治呢就要押金,肯定有诈。”
李国富深以为然。
他对医生摆摆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们没钱。你们把人拉走随便治吧,治不好我们可不给钱。”
医生气得怒斥:
“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
但情况紧急,他们还是强行将妈妈抬上了救护车。
我哭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们三个人就那么冷漠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们被抛弃了。
救护车上,医生一边给妈妈做着紧急处理,一边焦急地对我说:
“小姑娘,你妈妈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手术!快,联系能签字、能交钱的家属!”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打李国富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烟花的爆炸声和王秀莲银铃般的娇笑声。
“喂!又嘛!烦不烦!”
李国富不耐烦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中传来。
我泣不成声:“爸!医生说妈妈必须马上手术!要交钱,要你签字......”
“别烦我!”
他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与厌恶。
“秀莲被刚才的血吓到了,我正陪她放烟花压惊呢!天大的事也等我放完烟花再说!”
04
救护车抵达了市三甲医院。
急诊科立刻为我们开启了绿色通道,妈妈被第一时间推进了抢救室。
但护士很快拦住了我,递过来一沓单子。
“小姑娘,你妈妈需要立刻进行剖腹产手术,押金五万,必须直系亲属签字。”
五万。
我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有过年攒下的几百块压岁钱。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缴费窗口前,哭着哀求:
“求求你们,先救人好不好?钱我一定会补上的!”
工作人员无奈地摇头:
“对不起,小姑娘,医院有规定,系统是锁死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不能放弃。
我借来护士的手机,再次拨通了李国富的电话。
这一次,我平静地说:
“我妈醒了,她要交代银行卡密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李国富贪婪而急切的声音传来:
“等着!我们马上到!”
不出十分钟,李国富就带着和王秀莲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
他冲到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
“密码呢?”
一个医生拿着手术同意书走了过来,神色严肃地对李国富说:
“你是病人家属吧?情况很危急,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一个,我们建议保大。”
话音刚落,就尖叫起来。
“保小!必须保孙子!我盼了半辈子的孙子!那个赔钱货死就死了,无所谓!”
李国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秀莲柔声说:
“国富哥,我听老人家说,剖腹产的孩子不聪明,将来没出息。还是......还是顺产吧,对孩子好。”
李国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对医生说:
“对!顺产!你们给她打催产素,让她自己生!别想骗我们花剖腹产的冤枉钱!”
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疯了吗?病人心跳都快停了,顺产就是要她的命!你这是在谋!”
李国富却撒起泼来,指着医生的鼻子大骂:
“你才想谋财害命!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老婆顺产,我就去卫生局投诉你们!”
两人正在激烈争执,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小护士慌张地跑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不好了!病人大出血,心跳停止了!”
“妈!”
我发疯一样冲向手术室,跪在地上不停的冲爸爸磕头。
“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求求了!”
可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没有钱,爱谁救谁救。”
他转而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宝贝似的塞进了王秀莲的手里。
“秀莲,别怕,别被晦气冲撞了。这五万块钱你拿着,给你压惊。”
五万块。
妈妈的救命钱。
我看着那沓崭新的红色钞票,心里满腔的恨意。
就在这时,医院大厅的电视里,突然播一条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新任市长今突击视察本市医疗卫生工作,其车队已抵达市三甲医院楼下......”
与此同时,急诊大厅的大门被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猛地推开了。
2
05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平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全都躬着身子,簇拥着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中年女性,快步向这边走来。
是姥姥。
是妈妈念叨了十年的姥姥,宋华。
李国富显然没认出她。
他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视察,这正是他表现的好机会。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姥姥面前,指着刚刚出来的医生破口大骂:
“领导来得正好!你们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就是这个庸医,治死了我的老婆!我要索赔!赔一百万!”
见状,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人啦!医院人啦!没天理啊,欺负我们乡下人不懂法啊!”
“我那儿媳妇还怀着我大孙子呢!一尸两命啊!你们这些天的!”
姥姥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她的目光越过那群跳梁小丑,径直落在我身上。
当她看到我红肿的眼睛、脸上的巴掌印和满身的狼狈时,眼睛里闪过心疼。
她伸出手,想碰碰我的脸,手却不停的颤抖。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哗哗的往下落。
“姥姥,他们了妈妈。”
这一声“姥姥”,让整个走廊瞬间死寂。
李国富僵住了,他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的哭嚎也止住了,惊恐地看着我。
姥姥推开所有人,一步步走到手术室前。
一具盖着白布的身体被推了出来。
她慢慢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是妈妈。
她身上满是青紫的伤痕,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姥姥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轻轻为妈妈合上眼睛,盖好白布。
她转身,眼睛死死钉在李国富的身上。
“是你,不肯签字?”
李国富被那眼神吓得双腿发软,却还在嘴硬:
“我是她男人!我当然有权决定!你......你是谁啊?在这里多管闲事!”
旁边的院长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其他,冲着李国富大声呵斥:
“李国富!你给我闭嘴!这位是咱们江城市的宋市长!也是宋云女士的亲生母亲!”
李国富的脑袋一片空白。
也吓得停止了呼吸,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可能!宋云那个穷酸货,她妈就是个乡下种地的。”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走廊。
姥姥走过去,用尽全力,狠狠一巴掌扇在李国富的脸上。
她盯着他,声音冰冷。
“这一巴掌,是替我女儿打的。”
06
那一巴掌极重。
李国富被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迅速肿胀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一颗牙齿都松动了。
他捂着脸,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扑通”一声,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姥姥面前,全身抖得如同筛糠。
“市......市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宋云是您女儿......”
他语无伦次,汗如雨下。
一直躲在人群后的王秀莲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溜。
她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两个黑衣保镖一把揪住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狠狠扔在李国富身边。
“啊!”
姥姥的目光落在了王秀莲和她脚边那个散开的红包上。
“这就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王秀莲本不敢说话。
姥姥对身后的秘书下令:“查。”
一个字,脆利落。
“查清这笔钱的来源。调取医院及沿途所有监控,他们今天的全部行踪,我一分钟都不能漏。”
“是,市长。”秘书立刻开始打电话。
这时,主治医生快步走上前,将一份文件和一个录音笔递给局长。
“领导,这是李国富先生拒绝签署剖腹产手术同意书的记录,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这里还有录音,证明他为了省钱,坚持要求顺产,并且说‘大人小孩出事都跟医院无关’,这才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铁证如山。
李国富彻底慌了,为了自保,他猛地指向瘫在地上的,疯狂甩锅:
“是她!是妈!都是我妈不让我签字的!她说剖腹产浪费钱,还说生孩子死不了人!”
“是她着宋云喝符水,大冬天用冷水洗衣服!都是她的!”
张桂兰没想到儿子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李国富,随即疯了一样扑上去抓挠他的脸。
“你个没良心的畜生!是你自己说的要省钱!是你自己要拿钱去养外面的狐狸精!”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活命就卖老娘?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母子俩瞬间撕咬在一起,丑态百出。
王秀莲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市长,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邻居,李大哥说我受了惊吓,非要接我来医院看看,我真不知道宋云姐出事了!”
她楚楚可怜,仿佛一朵无辜的白莲花。
我冷笑一声,缓缓走到她面前。
我拿出我的旧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国富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听老人们说,剖腹产对孩子不好,脑子不聪明,以后没出息......”
王秀莲娇滴滴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地回荡。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姥姥听完录音,她气极反笑。
“好,很好。”
她转头对身后的公安局长说:
“周局,故意伤害、虐待孕妇、涉嫌间接故意人,证据确凿,可以定罪了吗?”
周局长满头大汗:
“完全可以!市长您放心,我们立刻将嫌疑人带回审查!”
几名警察迅速上前,
“不!不要抓我!”
李国富疯狂挣扎,还在做着最后的春秋大梦,“我是市长女婿!你们不能抓我!这只是家务事!你们凭什么抓我!”
姥姥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从你拒绝签字那一刻起,你就只是个人犯。”
三副银手铐,分别铐在了李国富、张桂兰和王秀莲的手上。
护士们推着盖着白布的移动床要去往太平间。
经过我们身边时,姥姥快步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仔细地盖在了妈妈的身上。
做完这个动作,她挺直的背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老了十岁。
李国富被警察押着往外走,他回头,目光绝望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妈妈被大衣盖住的手上。
那里戴着一个不起眼的银镯子。
那是他很多年前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给她的。
她当成宝贝戴了一辈子。
直到死。
07
市长千金被婆家虐待致死。
这条新闻像一颗炸弹,瞬间引整个江城的舆论。
李国富、张桂兰、王秀莲的照片,被挂在各大新闻网站的头条,下面是铺天盖地的咒骂。
姥姥没有回市里的家,而是带着我回到了我从前的家。
几辆巨大的挖掘机停在小洋楼前,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姥姥指着那栋房子,只对带队的负责人说了一个字。
“拆。”
曾经围在李家门口巴结奉承的村民们,此刻全都远远地站着,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有人甚至朝院子里丢烂菜叶和臭鸡蛋。
“啊!平时把媳妇当畜生使唤,现在遭了!”
“就是,还以为自己儿子多大能耐,原来是靠老婆娘家,呸!不要脸的凤凰男!”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我没有理会外面的嘈杂,径直走进妈妈的房间。
我熟练地掀开床板,从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铁盒子。
里面是妈妈的记。
从她嫁给李国富的第一天起,她受的每一次打,挨的每一次骂,流的每一次泪都被她记录了下来。
我把记本交给姥姥。
姥姥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她那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如何在这十年里被磋磨致死。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是我的错......是姥姥的错......”
她抱着记本,不停地自责,
“我不该为了锻炼她,让她隐姓埋名......我害了我的云儿......”
“轰隆”一声巨响,挖掘机将二层小洋楼夷为平地。
消息传到拘留所。
李国富得知自己的家没了,所有资产都被查封时,他彻底绝望了。
他从一个风光的包工头,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监狱里的子更不好过。
狱友们都知道他是个害死老婆孩子的“名人”,自发地对他进行“特殊照顾”。
每天他都在无尽的霸凌和殴打中度过。
王秀莲为了减刑,
主动供述了李国富多年来偷税漏税、行贿送礼的所有罪证。
而的精神很快就崩溃了。
她开始胡言乱语,神神叨叨,最后被当成装病,关了禁闭。
姥姥为妈妈请了全国最好的律师团队。
她的要求只有一个: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调解,目标是最高量刑。
期间,李国富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竟然还想来找我求情,说“家和万事兴”,“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没跟他们废话。
直接让姥姥派来的保镖把他们赶了出去。
我来到曾经的家,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种虚无的解脱。
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姥姥走到我身边,牵起我冰冷的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疼爱。
“安安,跟姥姥回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你改姓宋。”
08
李家的丑闻甚至惊动了早已不问世事的族长,我的太爷爷。
他已经一百岁高龄是整个宗族里辈分最高的人。
李国富的行为让整个李氏家族都蒙了羞。
太爷爷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亲自来到了派出所。
他来到李国富面前,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本厚厚的、泛黄的族谱。
找到李国富和他母亲张桂兰的名字后,他拿起毛笔重重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除名。
这是宗族里最严厉的惩罚。
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生不是李家的人,死,更不能入李家的祖坟。
李国富疯了一样扑上来,哭喊着:
“太爷爷!太爷爷救我!我知道错了!”
太爷爷冷冷地转过头,看着这个丢尽了祖宗脸面的子孙,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他用尽力气,朝李国富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
“畜生!”
“我们李家这么多年都是光明磊落的,没有你这种人!”
开庭那天,我作为最重要的证人站上了证人席。
我平静地看着被告席上那三个面如死灰的人。
他们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再也没有了往的嚣张。
律师在庭上,展示了妈妈生前最后一次的体检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长期营养不良,贫血,以及多处无法愈合的旧伤。
法医的死因鉴定报告更是触目惊心:
因长期虐待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加上延误抢救,最终造成大出血休克死亡。
证据链完整,无可辩驳。
李国富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开始打最后的亲情牌。
他看着我,声泪俱下地哭诉:
“安安,我是爸爸啊!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不能毁了爸爸啊!”
可笑。
我面无表情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有爸爸吗?”
“我只记得在我妈妈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时候,他正忙着给另一个女人包五万块的压惊红包。”
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路。
李国富的哭声戛然而止,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李国富,犯虐待罪,判处七年;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二十年。”
“被告人张桂兰,犯虐待罪,教唆罪,判处十年。”
“被告人王秀莲,犯间接故意人教唆罪,伪证罪,判处八年。”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李国富双眼一翻,身体一软,一股臭的液体从他的裤管里流了出来。
他当场吓尿了裤子。
走出法庭,无数的闪光灯对着我们疯狂闪烁。
姥姥站定,面对所有媒体,只说了一句话。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后来,姥姥带我去了妈妈的墓地。
那是一片很安静的陵园。
她烧掉了判决书的复印件,轻声说:
“云儿,你可以安息了。”
我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
上面只刻着一行字:爱女宋云之墓。
她终于只属于她自己了。
09
十五年后。
江城。
我从检察院的大楼里走出,身上穿着笔挺的制服。
时光荏苒,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女孩,而是继承了姥姥的衣钵成为了一名维护正义的检察官。
这些年我和姥姥相依为命。
她已经退休,但身体依旧硬朗,我们过得很幸福。
与此同时,一辆破旧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江城站。
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男人,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是李国富。
二十年的牢狱生涯,彻底摧毁了他。
他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飞驰的磁悬浮列车,看着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他被这个时代彻底抛弃了。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钱,寸步难行。
他凭着记忆,想回到当年的老家,却发现那里早已变成了一片风景优美的湿地公园。
他无家可归。
后来他打听到,张桂兰没能熬过十年刑期早就病死在了狱中。
因为无人认领,她的骨灰被当做无主之物,随意处理了。
而王秀莲,出狱比他早几年。
她的名声早就臭了,没人愿意娶她,最后嫁给了一个乡下的瘸腿老头。
据说,那老头脾气暴躁,嗜酒好赌,王秀莲的子过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在打骂中度过。
这大概就是轮回。
她让我的妈妈过着什么样的子,如今她自己也尝到了。
李国富彻底沦为了乞丐。
他白天在街头乞讨,被城管像驱赶野狗一样驱赶。
晚上就睡在冰冷的桥洞下。
冬天来临,江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李国富又冷又饿,蜷缩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门口,冻得瑟瑟发抖。
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江城年度优秀检察官的专访。
屏幕里,我穿着得体的羊绒大衣,画着精致的淡妆,面对镜头侃侃而谈。
李国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认出来了。
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女人是他的女儿。
而他却是一个连条狗都不如的乞丐。
巨大的落差和悔恨,让他几乎发疯。
这时商场大门打开,我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安安!”
李国富看到我,想冲上来。
“安安!我是爸爸啊!”
他还没靠近就被商场的保安死死按在了雪地里。
“滚开!别惊扰了宋检!”
我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那个肮脏腥臭的老乞丐。
他喊着我的名字,枯瘦的手伸向我,试图抓住我的裤脚。
我的眼神平静且陌生。
恨?
不。
他早已不配。
10
随行的助理见状,皱着眉想要上前驱赶。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我拿出钱夹,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然后我走到李国富面前。
在他充满期盼和乞求的目光中我松开手,任由纸币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那个破旧的搪瓷碗里。
动作随意,姿态轻蔑。
就像十五年前他将那沓钱塞给王秀莲时一样。
李国富看着碗里那张刺眼的钞票,再看看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突然他趴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羞耻和迟到了二十年的悔恨。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转身,坐上了那辆一直等在路边的红旗轿车。
车子绝尘而去,将他和他的哭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我没有回头。
过去已经彻底翻篇。
后来我听说,李国富拿着那一百块钱去买了一瓶最烈的白酒。
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
或许是喝得太醉,或许是腿脚早已不便,他在过马路时,摇摇晃晃地摔倒在了路中央。
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没能刹住。
他倒在血泊里,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一人上前搀扶。
在他弥留之际,不知道他是否会出现幻觉。
是否会看见在那个他还没有发达的年代,妈妈坐在灯下,温柔地为他织着毛衣的样子。
是否会想起那个他只花了二十块钱买的银镯子,被妈妈当成至宝戴了一辈子。
他想伸手去抓,可伸出的手却沾满了鲜血。
几天后,一则社会新闻报道,一名无名乞丐冻死街头,身上有多处骨折,尸身无人认领。
他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又是一年除夕。
我和姥姥坐在温暖明亮的家里,吃着丰盛的年夜饭。
桌上多摆了一副净的碗筷。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热闹非凡。
窗外,璀璨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城市。
人间烟火,如此温暖。
窗外的桃花树开始露出了花苞。
我端起酒杯,对着那副空碗筷,轻轻敬了一下。
“妈,新年快乐。”
我轻声说。
“坏人都遭了。你看到了吗?”
院子里那辆黑色的红旗车静静地停着。
默默守护着这个家,
也守护着这个迟来了太久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