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您好,我要办理结婚。”姜逸寒无可奈何地看着鹿锦年。
每年的今天,她都雷打不动将他强行带到民政局求一次婚。
他总是配合,只因为五年前她把他从车祸里救出来后,在病床前哑着声音说:“姜逸寒,你要是真觉得欠我,以后每年今天,陪我去民政局站十分钟,就当是还我一场‘可能’。”
“对不起先生,您还在离婚冷静期内,暂时不可以办理结婚。”工作人员查询后露出了怪异的神情。
“你看,我都说了我已经结婚了......什么?离婚冷静期?”姜逸寒愣了一下,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没有感情的回应道,“是您的太太舒亦清亲自提交的离婚申请,有什么问题吗?”
姜逸寒僵在原地,而一旁的鹿锦年闻言一怔,“这下,”鹿锦年侧过头看他,藏不住的希翼,“这下你总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了吧?”
姜逸寒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弹出舒亦清提交的离婚申请。
走出民政局,鹿锦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逸寒,”她语气认真了些,“我得去国外一趟,处理些事情,大概一个月。正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放软了:“如果,如果三十天后,你和舒亦的离了,”她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带着试探,“等我回来,给我一个机会。行吗?”
机会?姜逸寒扯了扯嘴角,却发不出一个字。
姜逸寒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一路上红灯绿灯,他像个机器人一样跟着前车走。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离婚申请”四个字在飘。
回到家,她果然不在。
他没开大灯,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一路窜到头顶。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慢吞吞地拿出来,是两条匿名短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
光线有点暗,像是在某个私人会所的走廊。
舒亦清微微侧着头,靠近一个年轻男孩,男孩仰着脸对她笑,姿态亲昵。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足够看清男孩的眉眼。
姜逸寒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呼吸一点点屏住。
太像了。
笑起来的嘴角,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极了舒亦清书房抽屉里,那张被她珍藏的他哥哥姜逸轩的照片。
他才恍然惊觉,哥哥已经去世十年了。
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进来,只有一句话:第99个,我终于找到了最像他的。
“啪嗒”一声,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结婚头两年,舒亦清待他,客气又疏离。
他记得自己鼓起勇气,在她生时煮了一碗长寿面,她看了一眼,礼貌地说“谢谢”,然后放在桌上,直到面坨了,也没动一口。
那时他想,哥哥刚走几年,她需要时间,他可以等。
后来,她态度开始缓和。
会在他感冒时,默默把药和水放在他床头。
他学着做她喜欢的菜,尽管她吃得不多,但会点头说“不错”。
她主动提议住一间卧室。
他紧张又期待,而她只是在深夜,无意识地转过身,手臂轻轻搭在他腰间。
他僵硬着一动不动,心里却开出了一小朵花。
她带他去见朋友,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先生姜逸寒”,手自然地揽着他的肩。
朋友们打趣:“亦清现在有人管着,气色都好多了。”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去年,他生那天,正是哥哥姜逸寒的忌。
那天他下班回家,却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不是很大,油上简单点缀着草莓。舒亦清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他爱吃的虾。
“回来了?”她神色如常,“洗洗手,准备吃饭。”
他呆立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包带,声音发颤:“今天......”
“我知道。”舒亦清放下盘子,走过来,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忌要缅怀,生也要庆祝。逸寒,”她看着他,眼神很深,“你也是很重要的人。”
那天晚上,她点了蜡烛,让他许愿。
烛光摇曳,他闭上眼,许的愿望是:希望以后每一年,都能和她一起过生。
他以为那是铁树开花,是精诚所至。
原来不是。
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泪水模糊了视线。
吐完了,他扶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狼狈不堪的男人。
姜逸寒。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2章
第二天,姜逸寒没等来舒亦清的任何解释,却先等来了她本人。
姜逸寒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水,目光没有焦点。
他听见门口传来舒亦清温和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年轻男孩清脆带笑的声音。
门开了。
舒亦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孩。
姜逸寒握着杯子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舒亦清看到他,“逸寒,在呢。”她自然地开口,侧身让出身后的男孩,“这是顾寻。小寻,这是我先生,姜逸寒。”
顾寻往前走了半步,微微鞠躬,“逸寒哥好,打扰了。”
“小寻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先在家里住一段时间。”舒亦清语气平淡地宣布。
姜逸寒觉得荒谬至极。
他看着她,声音嘶哑:“舒亦清,那份离婚申请是什么意思?”
舒亦清轻轻“啊”了一声,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那个啊,小寻闹了点小脾气,哄他高兴的。你别当真。”
她走到姜逸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一辈子。我不会跟你离婚的。冷静期内,我会去撤销申请。”
原来如此。
五年婚姻,她突如其来的“好转”,她偶尔流露的“温情”,她破天荒为他过的生,她所有看似“放下过去”的迹象都不过是因为,她答应了哥哥要“照顾”他。
心口涌上麻木的钝痛,他看着她的脸,忽然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什么可争的呢?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感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冰凉的手指,轻轻应了一声:“好。”
晚上,姜逸寒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既然决定了离婚,还是提前把东西收拾好比较妥当。
正收拾着,外面客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伴随着顾寻短促的惊呼。
姜逸寒动作一顿,下意识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原本放在最高处的一个水晶音乐盒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那是哥哥姜逸轩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舒亦清一直当宝贝似的供着,从不许任何人碰,包括他。有一次他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下,舒亦清当时就沉了脸,语气冰冷地说:“别碰!你不配碰他的东西。”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此刻,顾寻手足无措地站在碎片旁,脸色发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亦清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
姜逸寒屏住呼吸,看向舒亦清。
他以为会看到她雷霆震怒,至少也是冷脸相对。
然而,舒亦清只是快步走过去,先是仔细看了看顾寻:“有没有伤到手?”
顾寻摇头,眼圈更红了。
舒亦清这才看向地上的碎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她轻轻揽住顾寻的肩,声音温柔:“没事,一个旧东西而已,碎了就碎了。没伤到你就好。别怕,嗯?”
姜逸寒站在卧室门口,浑身冰凉.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刺眼得让他头晕。
舒亦清安抚好顾寻,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了他身后卧室里——敞开的行李箱,床上散落的衣物。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逸寒,你要出门旅游吗?收拾行李做什么?”
姜逸寒喉咙堵得厉害,开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等他回答,旁边的顾寻轻轻拉了拉舒亦清的袖子,带着鼻音小声说:“亦清姐,我有点不舒服,想出去透透气。”
舒亦清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去,她关切地低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走,我带你去楼下花园走走。”
她揽着顾寻,转身就往门口走,路过姜逸寒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那一摊水晶碎片。
姜逸寒慢慢蹲下身,指尖悬在那锋利的碎片上方,却没有去碰。
他只是突然想起,结婚第三年,他不小心打碎了哥哥的东西,她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悦和冷淡,他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爱与不爱,配与不配,区别如此分明,如此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