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岁那年,为了救哥哥,我代替他被人贩子拐走。
十二年后,成为刑警队长的哥哥带人闯进那片小山村,救出了被锁在马厩里的我。
“希希,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哥哥以后一定会保护好你!”
早已被折磨痴傻的我口水流诞,愣愣地点头。
又过了五年,在哥哥的订婚宴上。
我突然发疯似的撕开新娘的衣服,将她死死按在餐桌上。
“开心......笑......姐姐笑!”
我张牙舞爪地咧着嘴角,下一秒,被哥哥一把推在地上。
“陈希,你他妈疯了!”
哥哥脸色铁青,太阳青筋凸起,嘶吼着说,
“早知道你这么给我丢脸,当初都不如让你死在那座大山里!”
我愣住,连手肘磕破流血都感受不到疼了。
哥哥为什么要骂我?
当初那群人也是一边这样对我,一边让我笑的呀......
当天夜里,我回到了那个荒凉的山脚下。
挖开土壤,一点一点,将自己埋了进去。
没关系,希希是乖孩子。
希希会听哥哥的话,死在大山里。
1
其实我不懂死是什么,但我在那个村子里看到过。
人死后,都是要埋在土里的。
我挖了一天一夜,将自己弄的满身都是泥。
可直到天亮,我还没死成就被警察发现了。
他们把我带回警局,
“陈队,找到妹了!”
没一会儿,哥哥来了。
他眼下一片乌青,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松了口气。
随后突然抬高几分声音,死死捏住我的肩膀质问,
“陈希,你到底想怎样?”
“搅黄了我的订婚宴不算,现在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你为什么永远这么喜欢惹祸,就连六岁小孩都比你懂事!”
我瑟缩地扯着衣角,想解释自己只是想听哥哥的话去死。
可还没开口,就被哥哥拎着衣领塞进了车里。
推开家门,妈妈看到我,猛地用力甩了我一巴掌。
“陈希!你知不知道你给你哥哥惹了多烦!”
“珊珊可是局长的女儿,小风他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副局长,现在因为你,再也别想升职了!”
妈妈颤抖着推搡我,说我是个麻烦精。
我不懂什么是升职,只觉得脸上好疼,委屈地想哭。
记忆里,妈妈明明很喜欢希希的。
希希摔跟头,还会给希希吹走痛痛......
为什么妈妈突然就变了呢?
“好了,妈,你和希希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又听不懂。”
哥哥把我拉到身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可妈妈却一把将我从身后扯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说,
“是,她听不懂,她可以不要脸,但我们呢?”
“小风,你忘了订婚宴上那群宾客是怎么说的了吗!”
哥哥身体一僵。
我莫名有些不敢说话,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
顺着妈妈的话,想起来那些人说我是什么......
“被人贩子睡烂的破鞋”、“只会拖累陈家的傻子”。
还说如果他们是我,早就羞愧地去死了。
我低下头。
希希明明已经想去死了呀......
妈妈叹了口气,一边说都是她的,一边带我去了浴室洗澡。
冰凉的冷水冲在身上,我冻得一哆嗦,却被妈妈死死按住。
“不许动!让你乱跑,这是给你的教训!”
我不敢动了。
洗完澡后,妈妈沉着脸把我扔回卧室。
我听到她和哥哥说——
“当年你爸爸就是在找陈希的路上出了车祸去世,现在她又毁了你的前程,简直是个丧门星!”
哥哥厉声打断,
“妈!别说了!”
“如果当年不是希希救了我,那被拐走的就是我!”
“照顾希希是我逃不掉的责任,就算再痛苦,我也必须承担!”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
哥哥为什么痛苦?
因为希希吗?
我突然想到小时候在幼儿园,每次得了老师的小红花,妈妈都会高兴地亲亲我的小脸。
哥哥也会把零花钱都攒起来给我买糖果,说要奖励给最懂事的妹妹。
一把推开房门,我慌张地冲出去,大喊着说,
“希希乖,希希懂事,希希真的可以去死的!”
2
空气安静了几秒,妈妈和哥哥身体一僵。
最终,还是哥哥先打破沉默。
板着脸教训我,
“小孩子别总把什么死不死的挂在嘴边,晦气!”
我想说自己是认真的,但还没说出口,哥哥就用力关上了房门。
我睡不着,跑去了后院的桃树下发呆。
哥哥说,这棵树是我们当年一起种的。
可我印象中,明明只是一棵小树苗,怎么就长成了参天大树呢?
突然,一个皮球砸到了我的脑袋。
是邻居家的小孩儿,安安。
五年前被哥哥带回家后,别人都说我脏,不理会我。
只有安安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兴奋地和安安打招呼。
可安安却告诉我,他得了白血病,可能会死。
还说,他的爸爸妈妈要带他去大城市治病。
我好奇地问他,
“死是不是很晦气的事啊?”
安安思考了一会儿,绷着小脸摇头,
“不知道,但我不会轻易死掉。”
“因为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他们会很伤心的。”
是这样吗?
想到妈妈和哥哥可能会伤心,我又有些犹豫了。
心想明天一定要去好好问问妈妈和哥哥——
希希死了,你们会伤心吗?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还做了个美梦。
梦到自己被拐走那天,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起去了游乐园。
就在坏人要抓走我的时候,长大的哥哥突然出现,把坏人都赶走了!
妈妈哭着抱住我说,再也不让我受委屈。
爸爸没有消失,答应我会永远陪在希希身边。
醒来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想到爸爸好久都没有回家了,我突然有点难受。
不过我还是决定先去问问妈妈和哥哥那个问题。
可刚走出房间,就被妈妈一把按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
“一会儿我和小风带你去沈局长家里赔罪,希希,懂事些,别再给我们添乱了好吗?”
哥哥将烟头按灭,用冰水洗了把脸,声音嘶哑地开口,
“希希,算哥求你,待会儿别做不该做的事,别再搅黄了哥最后的机会,好吗?”
我想说希希不是故意给哥哥添麻烦的。
可看着哥哥惨白的脸色,我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问题也没再问出口了。
哥哥和妈妈同时松了口气。
到了沈叔叔家里后,我怯懦地站在角落。
看着妈妈拎进来一箱又一箱礼品,看着哥哥弯着腰,不停地道歉。
可沈叔叔脸色却不太好看,用力一拍桌子说,
“我女儿娇生惯养长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你们陈家那个傻子敢那么对我女儿,我看,这婚也不用结了!”
哥哥的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
“沈叔叔,我知道我对不起珊珊,我愿意用任何方式弥补!”
“弥补?”
沈叔叔冷笑一声,突然睨了我一眼,
“陈风,你告诉我,有这个傻子在,谁能保证她以后会不会又出来什么事?”
“想和我女儿结婚,可以,前提是把这傻子送去精神病院,再也别回陈家影响你们的生活!”
3
“不可能!”
哥哥突然抬高了几分声音,双手紧紧握成拳。
妈妈神色挣扎,最终也赔笑着说,
“亲家啊,希希这孩子的情况特殊,给她送到精神病院,我们实在是不放心......”
“你看能不能......”
沈叔叔冷冷地打断,
“陈风,你自己去看看热搜!订婚宴的事儿闹的这么大,全网都在讨论,局里已经决定让你暂时停职了!”
“还是那句话,把这傻子送去精神病院,我就让我女儿再给你一次机会,并允许你复职,否则,免谈!”
“送客!”
我听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出,哥哥和妈妈的脸色都很难看。
回去的路上,妈妈和哥哥都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家门,妈妈才像是脱力般躺在沙发上,
“小风,你怎么想的?你姥姥那边,还在等着医药费,现在你被停职......”
哥哥用手撑着额头,直愣愣地看着地板。
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无论怎样都不能把希希送走,精神病院那种地方......”
“希希受了委屈也没人知道,我怎么能放心?”
妈妈没再说什么,沉默着从衣柜下的抽屉里取出几张存折。
“你婚房的房贷、妈的医药费、每个月的社保医保、你爸破产欠下的钱......”
我注意到,好像妈妈每说一个字,哥哥的脊梁就更弯了一分。
我抿了抿唇,小跑着想抱抱哥哥。
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被他倏地躲开。
“希希,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当天夜里,哥哥的未婚妻来找哥哥了。
“陈风,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自己的未婚妻被当众扯烂衣服,名声尽毁,你却什么都不做吗!”
珊珊站在哥哥对面,紧紧握着哥哥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哥哥没有回应,可身体颤抖的幅度却越来越大。
“为什么啊?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委屈我?”
“陈希回来的这五年,每次只要她一有什么事,你就会立刻抛下我。”
“陈风,当年你为了陈希放弃自己的音乐梦,去当了警察,现在呢?”
“现在是不是又要为了她,放弃你的未婚妻!”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没你那个傻子妹妹一半重要!”
珊珊哭着说完,就跑走了。
哥哥下意识伸出手,却僵在半空,怎么也无法再上前一步。
那一刻,我看到哥哥高大的身体仿佛佝偻了很多。
多到再也无法为任何人遮风挡雨。
我突然好难过。
“哥哥不哭......”
我看到哥哥哭了,连忙上前笨拙地用衣袖给他擦眼泪。
“哥哥,你不要伤心,希希会永远陪着你,还会把最甜的糖果留给哥哥!”
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递给哥哥。
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哥哥也是会突然出现,送给我一大把糖果。
把我抱起来举高高说,希希乖,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我希望哥哥吃了糖,也可以不要难过。
然而,下一秒,糖果突然被狠狠扔在地上。
哥哥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然后掐着我的脖子,红着眼眶吼道,
“陈希,我是不是要用一辈子去还你的十二年啊?”
“我真恨不得,当年被人贩子抓走的是我!”
我脸色涨的通红,呼吸困难起来。
眼前,哥哥狰狞的面孔仿佛和记忆中那一张张人脸重合。
那群人也是这样掐着我的脖子,问我为什么总是想跑?
一边说,一边用好硬的棍子,捅得我好疼......
惊惧地瞪大眼睛,下一秒,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
臭味涌入鼻腔,哥哥当场愣住。
4
他慌乱地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眼里有无措,有愧疚,
“希希,你......我......”
“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第一时间皱眉捂住了鼻子,看了看我,又叹了口气,
“她又怎么了?”
哥哥停顿半晌,最终哑声开口,
“算了,不是希希的错,带她去洗净吧......”
妈妈沉默无语,最终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愣愣看着这一幕。
还不到三十岁的哥哥长了好多白发。
妈妈眼角的每一条细纹都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迟钝的大脑好像有了瞬间清明,心中那个问题,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只有被爱着的小孩儿离开了,大人才会伤心。
希希存在,会让哥哥和妈妈不开心。
只有希希死掉了,哥哥和妈妈才会开心起来。
原来如此......
希希真的应该去死了。
那天后,妈妈和哥哥好像越来越忙,每天都要很晚才会回家。
我听隔壁李婶说,为了养家,哥哥一天要打好几份工。
妈妈也累坏了双手,哭坏了眼睛。
她还说,如果没有我,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小风多好的孩子哦,真是可惜了,以后一辈子就要折在傻子妹妹上了......”
我郑重地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告诉李婶,
“希希不会拖累妈妈和哥哥的。”
李婶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不信,可我真的已经在准备去死了。
我打算,在死之前,先写一封遗书。
希希还有好多好多给妈妈和哥哥的话没说完呐!
这天,妈妈突然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蓝莓蛋糕。
哥哥还送了我漂亮的小裙子。
我惊喜地睁大眼睛,下一秒,就听哥哥说,
“希希,对不起,珊珊怀孕了......”
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别过头去不看我,却一个劲地朝我碗里夹肉,
“以后去了精神病院,自己学着聪明点,别让人欺负了。”
“我和你哥哥会经常去看你的。”
哦哦。
原来是要送我去精神病院呀。
我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纠结地皱起了小脸。
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好像不能去精神病院了。
妈妈和哥哥知道了会生气吗?
听说精神病院里的人每天都要,还要吃很苦的药。
我还是决定在去那里之前死掉。
打定主意后,我趁妈妈睡觉的时候偷偷用她的手机,搜了一下怎么才能死掉。
嘿嘿,妈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夸希希聪明呢?
呀,原来从高楼上跳下去,人就可以死掉呀!
我将遗书工工整整地叠好,摆在爸爸送我的小熊玩偶下面。
打算在临死前,和哥哥告个别。
可我打了好几通电话,哥哥都没有接。
我不死心地一直打过去,然后就听到哥哥烦躁的声音,
“陈希,你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今天好不容易珊珊愿意给我个机会,我正在和她吃饭,你能不能别来烦我!”
电话被迅速挂断。
我恼火地撇了撇嘴。
陈希大笨蛋,竟然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惹哥哥生气!
我又去敲响妈妈的房门,缠着妈妈给我唱小时候哄我睡觉的那首儿歌。
可妈妈突然脸色阴沉地看向我的裙子,
“陈希,来月经了怎么不垫好卫生巾?”
“新买的裙子这么快就脏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懂事啊!”
她一把扯下我的裙子,面无表情地说,
“给你送去精神病院真是明智的选择,谁知道以后还会怎么折腾我!”
我无措地低下头,心里被愧疚填满。
自己真的好没用,连最后的时间都要麻烦妈妈。
妈妈叮嘱了我一句别乱跑后就出门了。
四周寂静无声。
我跑到阳台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嘴角咧开幸福的弧度,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随着“哐当”一声,剧痛袭来,我的眼前浮现出走马灯般的一幕幕。
在一座童话主题的游乐园里,爸爸把我高高地举在脖颈上。
哥哥边跑边说他也想抱抱妹妹,妈妈浅笑着站在身后给我们拍照......
我小跑着扑到哥哥身上,哥哥说,他要一辈子都不和妹妹分开。
可是哥哥,希希这次,真的要走啦......
真好。
希希懂事,希希终于,不用再拖累大家了......
......
“希希——!”
意识消散前,我的耳边好像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
可我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第二章
5
“快打120!有人跳楼了!”
随着一道道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买菜回来的妈妈脚步顿住。
她看向前方乌泱泱的一片人群,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谁......谁跳楼了?”
随手抓来一个路人,妈妈颤抖着问。
“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个女孩儿,穿着白裙子。”
“唉,真的太可怜了,听说是从五楼跳下来的,估计是活不了了。”
“哐当”一生,手中的菜篮摔在地上,妈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女孩儿、白裙子、五楼......
手一抖,她慌张地挤尽前方的人群,死死盯着躺在血泊里的身影。
瘦弱苍白的身躯被扭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长发沾着血粘在脸上。
只需一眼,就让妈妈心脏几乎骤停。
无声的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周围人群的喧嚣仿佛都听不见了,妈妈眼里只有我破碎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希希!我的希希啊!”
“别吓唬妈妈,希希,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豆大的眼泪滚落,妈妈抱着我的身体嚎啕大哭,
“妈妈错了,妈妈今早不该凶你,妈妈不该要送你去精神病院的!”
“对不起希希,妈妈真的知道多了,你别离开妈妈好不好?”
剧烈的痛楚和绝望几乎要将妈妈的心脏侵蚀,她一边疯狂扇打着自己,一边大吼着快给她的女儿叫救护车。
而当哥哥接到电话赶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面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捂着口,踉跄着后退数步。
“不......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几乎成了个血人的女孩儿,是他的妹妹?
陈希?
“怎么会这样,希希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
哥哥嘶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快救救希希,小风,快救救妹啊!”
妈妈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恰好救护车在这时赶到,他如梦初醒般慌张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身体送上救护车。
抢救室外,妈妈仿佛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般,呆滞地坐在医院长椅上。
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希希......我的希希......妈妈错了......”
哥哥连烟都不抽了,倚靠在墙边直愣愣地摩挲着一块儿皱皱巴巴的糖果。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希希会跳楼......”
“是因为,我们要将她送去精神病院吗......”
哥哥脸上浮现出莫大的痛苦和悔意。
他想起小时候对我发过的誓,他说,一定会保护好我。
可实际上,却是我保护了他,还用自己最宝贵的十二年换来了他的安稳人生。
十二年后,我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他却又如此冷漠的、近乎残忍的......
因为自己的原因,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希希......”
“哥错了......”
哥哥痛哭出声。
这个无论在出任务时受再重的伤都不曾掉下一滴眼泪的汉子,此时此刻,却哭的像个孩子。
“咯吱——”
手术室大门被推开,医生脚步沉重地走出。
在妈妈和哥哥几乎称得上绝望的眼神中,遗憾叹气,
“抱歉,我们尽力了。”
6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啊。
我惊奇地看着病床上自己的尸体。
圆圆的后脑勺凹陷下去了一大块儿、脸色比纸还要白、四肢无力又僵硬的垂落着......
有点可怜。
不过好在,我真的死掉了。
这下,妈妈和哥哥应该会开心吧?
嘿嘿,希希真是个乖孩子!
就是可惜,吃不到哥哥送的糖果了——
“希希!我的希希!”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手术室大门被“唰”地推开。
妈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进来,一把扑在我的病床前。
身体抖若筛糠,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到我。
哥哥也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痛苦、悔恨、绝望地跪在了我尸体的另一侧。
“希希,妈妈的乖女儿,你不在了让妈妈怎么活啊?”
“别吓唬妈妈了,再睁开眼看妈妈一眼好不好?”
“妈妈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裙子,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给你唱你最爱听的儿歌,只求你再看妈妈一眼好不好......”
我被妈妈的反应吓了一跳。
连忙晃了晃妈妈的胳膊,大声说希希在这里,妈妈别哭!
可直到手掌从妈妈的身体中穿过,我才意识到,哦,原来妈妈已经看不见自己了。
“希希,哥不该说你烦,不该挂你电话,不应该为了娶老婆就要把你赶走的。”
哥哥握着我冰凉的小手,狠狠在他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醒来打哥哥也好,骂哥哥也罢,哥哥跪下给你认错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别离开我们......”
“哥欠你的太多了,希希,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哥哥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捶打着自己。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哥哥,心尖痛的仿佛要撕裂。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希希已经死了,妈妈和哥哥还是不开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得想掉眼泪,却发现灵魂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唉......陈队,节哀吧。”
过了一会儿,哥哥局里的同事赶了过来。
我认识他,他就是那天把我从山脚下带回来的警察。
叫刘宇。
“陈队,也许......希希早就心存死志了。”
哥哥的哭声猛地顿住,猩红着眼眶抬起头,
“你说什么?”
刘宇叹了口气,望向我尸体的眼神里,满是不忍和怜惜。
“陈队,你有没有想过,希希那天其实本不是想离家出走?”
“那天,我们发现希希的时候,她缩在一个半人高的土坑中,指甲里都是泥土。”
“经过勘测,那个土坑就是她自己挖的!”
“陈队,你觉得希希那天是想做什么?”
刘宇点了烟,蹲在哥哥身前。
似有不忍,却依然坚定地开口,
“她分明是早在那时,就想去死了啊!”
7
话音落地,整个病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哥哥瞳孔涣散,像是消化不了这话里的信息量。
“为什么?希希怎么会——”
哥哥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他想到了那天在订婚宴上,他气急之下说的那句,
“陈希,早知道你这么给我丢脸,当初都不如让你死在那座大山里!”
他从未想过这样冰冷的话会有一天从自己口中说出。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小孩子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特别是希希那样乖巧的孩子。
也许希希就是听了那句话,才萌生了自的想法......
漫天的悔意几乎要将哥哥吞噬,他嘶吼一声,一把扯起刘宇的衣领,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刘宇无力地推开哥哥,撑着他的肩膀强迫他冷静,
“陈队,我没说吗?”
“那天我一直想提醒你,可只要我一提到希希,你就打断我。”
“你说你已经够烦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和珊珊道歉,让我别再用陈希烦你!”
冰冷的事实毫不留情地朝哥哥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愣了愣,旋即目露痛苦,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就像疯了一般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无论旁人怎么劝都没用。
而妈妈则握着我冰凉的小手不停地哈气,仿佛这样,我的尸体就会回温似的。
我慌乱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不明白哥哥和妈妈为什么一直道歉。
明明希希没有怪他们呀!
希希的妈妈和哥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希希最爱的人。
只要他们开心,希希就会开心呀!
我的尸体被送去了殡仪馆。
不知为何,我好像不能离开哥哥身边太远。
于是我看着妈妈和哥哥为我下葬,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
天上下着大雨,可妈妈和哥哥却没有打伞,只愣愣地走在街上。
我探出小手想给妈妈挡雨,可雨水却穿过了我的手掌。
最终,还是哥哥沙哑着嗓音开口,
“妈,天冷,你别淋雨,先回家吧。”
“希希已经去了,你别再搞垮了身子。”
妈妈紧紧抱着我的骨灰盒,麻木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看着熟悉的布置,紧绷了许久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一切如旧,可却再也没有了我活蹦乱跳的身影。
那一刻,连我都能清晰地从妈妈和哥哥脸上看出痛苦的色彩。
我突然想到安安说的话——
“因为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他们会很伤心的。”
难道妈妈和哥哥难过,是因为希希死了吗?
那是不是......
其实妈妈和哥哥,也很爱希希呢?
意识到这个,我突然有些开心,心脏都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我想告诉妈妈和哥哥,没事的。
不要为了希希难过......
“那是什么?”
突然,哥哥沙哑地声音响起。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那封被压在小熊玩偶下面的,我的遗书。
8
哥哥颤抖着手捡起那封遗书。
信纸是他去年给我买的涂鸦本撕下来的,边缘被我用圆规戳了好多小窟窿。
像星星。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是反的,可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妈妈,希希今天吃了三块红烧肉,好香呀。
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比山村里的窝头好吃一百倍。
可是妈妈好像不开心,是不是希希吃太多了。
希希以后少吃点,留给妈妈和哥哥。
哥哥,你送的白裙子好漂亮,希希穿着像小公主。
可是希希把它弄脏了,对不起呀。
哥哥别生气好不好。
希希明天就去山里采最红的野草莓,给哥哥做草莓酱。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希希在桃树下埋了好多悄悄话,你回来挖开好不好。
他们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希希知道,爸爸一定是在躲猫猫。
希希不闹了,爸爸快出来吧。
今天听到妈妈哭了,说希希是丧门星。希希不懂什么是丧门星
但希希知道,是希希让妈妈难过了。
哥哥说‘不如死在大山里’,希希记住了。
希希是乖孩子,会听话的。
妈妈,哥哥,希希走啦。
你们以后要开开心心的,别再吵架了。
如果想希希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希希在笑哦。
最后一句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却画得像道泪痕。
哥哥的手指抚过那行“希希是乖孩子”,突然捂住脸,发出嘶哑般的呜咽。
他想起希希刚被救回来时的样子:
不会说话,不会笑,被人一碰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是他一点点教她吃饭,教她穿衣,晚上抱着她睡觉,说“希希不怕,哥哥在”。
那时他说,
“哥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可后来呢?
他嫌她吃饭漏嘴角,嫌她总把玩具扔满地,嫌她在订婚宴上“丢人现眼”。
他忘了她被锁在马厩里十二年,
忘了她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烫过手心,
忘了她只是个六岁就被夺走全世界的孩子。
妈妈凑过来,看到遗书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泪水砸在“爸爸快出来吧”那行字上,晕开一片墨痕。
她从未告诉希希,她的爸爸是为了找她,连人带车坠了山崖。
“是我死了她......是我......”
妈妈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
“我怎么能说她是丧门星......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屋子里的桃花香突然变得刺鼻。
哥哥抬头,看到后院的桃树不知何时落了满地花瓣,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葬礼那天,天很蓝。
哥哥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前别着白花,站在墓碑前,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妈妈抱着我的骨灰盒,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叔叔和珊珊也来了。
珊珊挺着肚子,脸色苍白,递给哥哥一个信封,
“这是......我爸让我交给你的。”
“他说之前的话太重了,让你......回去上班。”
哥哥没接,只是盯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照片是五年前刚被救回来时拍的,我笑得傻乎乎的,嘴角还沾着饭粒。
“陈风,对不起。”
珊珊的声音很轻,
“那天在你家,我不该你......”
哥哥终于抬了头,眼神空洞,
“不关你的事。”
他欠我的,从来不是谁的迫,而是他亲手碾碎的承诺。
9
葬礼结束后,哥哥没回警局。
他把自己关在我住过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三天。
房间里还留着我的小熊玩偶,衣柜里挂着那件被妈妈扯下来的白裙子,书桌上,是我没写完的遗书草稿。
妈妈每天都来敲门,说“吃饭了”,说“天凉了”,可他像没听见。
直到第四天,他打开门,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妈,希希的记本呢?”
妈妈愣了愣,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哥哥当年特意给我买的,说“希希要学着记事情”。
哥哥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我画的全家福。
爸爸很高,妈妈扎着辫子,哥哥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们手拉着手,站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桃树下。
最后一页,画着一颗星星,旁边写着,
“爸爸,希希来找你了。”
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年后,哥哥重新穿上了警服,成了副局长。
只是他再也不笑了,烟抽得很凶,常常对着我空荡的房间发呆。
妈妈鬓角的头发全白了,却每天都把我的房间打扫得净净,像我从未离开。
珊珊生了个男孩,眉眼像哥哥。
妈妈会抱着孩子,给她讲“希希阿姨”的故事。
一天下午,阳光正好,他们带着小男孩来到陵园。
我看着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向哥哥。
“爸爸,姑姑的照片为什么总对着我们笑呀?”
哥哥蹲下来,指着墓碑上的照片,
“因为姑姑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放在墓碑前。
“姑姑,这是草莓味的,甜。”
阳光落在哥哥的发梢,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也不似当年的怨怼。
珊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飘在他们身边,突然觉得很轻很轻。
原来妈妈和哥哥不是不爱我,只是生活太沉,压得他们忘了怎么说出口。
原来我死了,他们会这么疼,疼到要用余生来记起我的好。
风拂过墓碑,卷起念希放在石台上的糖纸,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我好像闻到了蓝莓蛋糕的香味,听到了哥哥说“希希不怕”,看到了六岁那年,我把哥哥推到树后,自己走向人贩子时,他哭红的眼睛。
“哥哥,妈妈,念希,要开心呀。”
我轻声说。
灵魂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融化在阳光里的雪。
最后一眼,我看到哥哥摸着墓碑,轻声说,
“希希,下辈子换哥哥保护你。”
嗯。
哥哥,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妹妹。
还要吃你买的糖,还要听妈妈唱的歌,还要......
好好活着。
风穿过松林,带着我的声音,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爸爸,有蓝莓蛋糕,有永远不会分开的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