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男友的专题片《沉默的伤痕》播出那天，我特意煎了他最爱的牛排。
他说不会暴露我的信息，可下一秒，我却在屏幕上看见我那张高清未打码的脸。
当晚，手机像催命符一样震动着，陌生号码的短信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林默，我找到你了，你真能逃。”
“你是我的老婆，你死也得和我死一起。”
男友和电视台千金订婚的当晚，我打开直播，站在高楼边缘，当着他的面坠下高楼......
01
“林默！陈曦！你给我滚出来！”
王志强的咆哮混合着砸门声，震得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公司以“影响办公环境”为由让我无限期休假，同事们探究或躲避的眼神更是让我窒息，我几乎是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毕竟我好不容易摆脱了被殴打的人生，好不容易逃到这个城市。
可一夕之间，三年心血，化为泡影。
我蜷缩在门后，手里死死攥着把剪刀，指节发白。
门外，是熟悉的、带着酒气的咒骂：
“臭女人！以为换个名字老子就找不到你了？顾导够意思，钱给得爽快，信息也给得全！”
“你逃不掉的。只要有顾导，我总会找到你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了！“
顾缘。这个名字像淬毒的针猛地扎进心脏。
对啊，是顾缘毁了我的一切，就在三天前，他节目播出的夜晚。
王志强找到我了！
一个月前，顾缘为升职，主动领了“反家暴“纪录片的，邀请我做采访人。
我本想拒绝，他却攥着我的手，眼神赤忱，一字一句说的无比郑重：
“曦曦，我会用我的镜头，替你讨回公道。”
“只要我们努力，世界上不会再有被家暴的女性沉默不语，我们替她们发声！”
可在《沉默的伤痕》播出那晚，画面切到第一个采访对象时。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我。
清晰得连鼻梁旁那颗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字幕清楚地写着：
“陈曦女士，本名林默，26岁，家暴幸存者”。
我猛地站起，厉声质问眼前这个嘴角噙着志在必得微笑的男人：
“顾缘！你不是说会打码用化名的吗？”
顾缘的脸上却掠过一丝兴奋：
“这是为了真实性和震撼力！陈曦，想想这片子的社会意义！王志强早就......”
我气得想冲上去扇他，可动作却被电视里一个梦魇般的声音打断。
“我是王志强。”
屏幕上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西装，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我曾经深深伤害了我的妻子，电视台一姐陈曦…我每天都在忏悔，并致力于帮助其他家暴受害者觉醒......”
我的视线瞬间模糊，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王志强那张虚伪的脸在巨大的屏幕上扭曲放大。
那双曾无数次扼住我喉咙的手，此刻却捧着一个“反家暴公益使者”的奖杯。
“你找了他？”我的声音尖锐的能刺破自己的耳膜，“你还给他洗白？！”
他想过来拉我，被我狠狠甩开。
这时，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妄的光：
“！收视率破纪录了！热搜第一！”
“这下好了！我总算是有求娶电视台千金的资本了！”
我愣住了，求娶电视台千金，求娶赵婉？
不是说节目播出后会立刻和我结婚的吗？
原来这一切只是你精心设计的恐怖游戏啊。
回忆戛然而止，我顺着被王志强拍打的门板缓缓滑落。
门外的王志强像是累了，咒骂声渐轻，甩下一句：
“臭女人，明天我还来。你要是敢跑，我就去你公司蹲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被男人玩腻了的破布！”
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后，我放声大哭。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起，良久，我才敢接通电话：
“陈曦，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办一下离职手续吧。另外，你的个人物品我们会帮你整理好，到时候直接带走就行。”
02
带走就行。
我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安慰自己，我不知道我离职是不是顾缘计划中的一环。
毕竟对于他在事业上的野心，我向来是知道的。
他会指着电视里金光闪闪的奖杯说：
“早晚有一天，我的名字会刻在那上面。”
也会深夜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策划案，眼睛发亮：
“这个选题够劲爆，肯定能炸。”
可是，只要能离开，就还有希望。
于是九点整，我站在办公室楼下，麻木地看向热闹的人群。
记者堵在办公室门口，长枪短炮一个劲得往我身上拍。
我在无数道目光的穿刺下，一步一步挪向人事部。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离职流程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白炽光。
里面，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舞台，上面坐着的，只有一个人。
王志强。
他冠冕堂皇，手里甚至还捧着一大束俗艳到刺目的红玫瑰。
而在他几步开外，被几个人拱卫在中间，正是顾缘。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王志强夸张地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用饱含深情的语调：
“曦曦！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原谅我！”
那动作，那架势，俨然一副深情等候妻子回头的模样。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怎么了这是？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顾导的安排你都忘啦？”
我扭头看向人群中的顾缘，突然明白了一切。
什么离职手续，就是把我骗回来演世纪大和解的！
我木然地转过头，反复打量这张我吻过无数遍的脸，现在却显得如此陌生：
“顾缘，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无数次，我剥开自己的血肉，向他展示血淋淋的伤口，向他诉说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把烟头碾在后腰的皮肉上，说是烫花；把皮带扣抽在背上，说是爱的抚摸。
甚至打断双腿，锁在狗笼里，都说是太爱我了，怕我走！
泪水顺着我的眼角滑落，我因恐惧而颤抖。
顾缘下意识伸手想擦我脸上的泪。
我猛地后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缘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
“陈曦，我知道你恨他，但社会需要看到施暴者悔改的可能！”
“全记者都等着这一幕呢，乖，为了我的事业，你就牺牲一下，没什么大事。”
我有些愣神地看着他。
突然，王志强用那只将我打流产的手，一把将我狠狠拽进怀里。
人群猛地爆发出一阵满足的、看戏般的欢呼！
“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顾导这片子真有意义，真能改变人！”
王志强的嘴唇猛地贴近我的耳朵，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臭女人，老子总算找到你了。今晚老公好好疼疼你，可别再跑了。”
我下意识抬头，和正在看戏的顾缘四目相对。
然后，他对我绽开一个安抚的笑，随即移开了目光。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爆款，这就是他用于升官发财娶娇妻的筹码吗？
我扯出一个讽刺的笑，猛地推开怀中的男人，用尽全力向外冲。
03
可冲出办公楼的下一秒，无数镜头将我团团围堵。
记者举着话筒，直冲到我的脸上：
“陈曦女士，听说王先生为了你积极投身公益事业。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原谅吗？你就不能放下过去，给彼此一个机会吗？”
“陈女士！作为家暴幸存者却如此排斥和解，是否对浪子回头的社会价值缺乏信心？”
“陈女士，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在这时，王志强拨开人群，对我大喊：
“曦曦！老公在这儿！别闹脾气了，跟我回家。记者朋友们都在看着呢！”
回家？
回那个会被夜殴打，不知道何时就会被王志强打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的家吗？
不如，就在这里结束！
我猛地抬头，目光越过王志强，越过镜头，死死与顾缘相对。
下一秒，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面疾驰的车流，义无反顾地冲去。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长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黑暗逐渐笼罩，我带着笑意合上双眼。
可眼前的最后一幕，竟然是顾缘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再睁眼时，我看见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醒了？”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顾缘。他面色憔悴，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看样子是守了很久。
我平静地开口：“王志强呢？”
顾缘立刻倾身，握住我的手：
“别怕，他被警察带走了，暂时不会来扰你了！”
我看着他那张此刻写满关切的脸，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顾缘似乎松了口气，便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
“陈曦，你知不知道你昨天那一下有多危险？明天的星光传媒年度人物颁奖礼，我和赵婉作为电视台代表要压轴登场，订婚的消息也安排好在典礼后发布了。“
“还好我把你出车祸这件事压了下来，不然指不定闹出多少事情。”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些迷茫：
“顾缘，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工具？是棋子？还是......只是一块用完即弃、最好能自动消失的绊脚石？
顾缘的动作猛地顿住，良久，他沉默地抚上我伤痕累累的脸：
“陈曦，你是我的爱人。我为你做了纪录片，给了你发声的机会，让你成了‘反家暴’的代表人物！”
“我娶赵婉，是为了我和你的前途。要我成了电视台的掌舵人，你的路也能更好走不是吗？”
我忍无可忍，打断他：
“所以你找来王志强，还要我陪它住一段时间是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最后的火气：
“做戏做全套！你又不是没被打过，哪次被打死了？等你伤好了，我会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让你安心呆着的。”
一盆冷水倾头而下，我被冻的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立刻接通电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喂，婉儿？......嗯，我在医院守着......没事没事，就是擦伤，医生说了没大碍......你别担心......好好好，我这就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抽冷气。
眼泪生理性地涌出，和脸上的惨笑混在一起，像个滑稽的小丑。
好啊，顾缘。
你既然要用我的血肉铺就你的成名路的话，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第2章 2
04
星光传媒年度盛典，如期而至。
我站在高楼上，看着现场直播。
镜头里，顾缘一身高级定制西装，意气风发，臂弯里正是巧笑倩兮的赵婉。
主持人声音激昂：
“下面，让我们有请本年度最具社会影响力纪录片导演，《沉默的伤痕》的缔造者——顾缘导演！以及他美丽动人的未婚妻，赵婉小姐！”
掌声雷动，顾缘接过话筒，深情款款地看向赵婉：
“今天，不仅是我职业生涯的重要时刻，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感谢婉儿，愿意陪我一起，继续用镜头传递爱与希望......”
赵婉则是羞涩地依偎着他，接受着全场的艳羡和祝福。
爱与希望？
我打开了直播。
镜头翻转，对准了我自己。
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神，以及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天台。
直播间标题很简单，也很吸流量：
《沉默的伤痕》真相——献给顾缘导演的订婚贺礼
瞬间，涌入的人挤平台。
“爱楠姐来了！顾导订婚都不放过？”
“爱男癌晚期！前夫打你还能和解，呕。”
“要跳快跳！别耽误顾导领奖发言！”
“又来抢婉儿姐风头！去死！”
我视若无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开始叫林默，遇见王志强之后我叫‘母猪’、‘赔钱货’，离开他之后我又叫陈曦。总而言之我不叫爱男姐。”
“我所托非人，嫁给了一个家暴男。他冬天浇透我，将锁在阳台。烟头烫在后腰上，滋啦作响。稍有不如意就把我锁在狗笼里，拿鞭子抽的我血肉模糊。“
眼泪顺着脸颊流落，远处突然传来警笛。
我不为所动，一字一句，字字泣血：
“这样的子我过了三年。多亏了他把我打流产，我才能求助医生逃了出来。“
“我来到这个我素未谋面的故乡，开启了一个新人生，陈曦这个名字，就是我为了庆祝才改的。自己的努力成为了电视台一姐，直到一个月前，顾缘找到我。“
我顿了顿，接着说：
“顾缘找到我，说要用镜头替我讨公道，要我为所有被家暴的女性发声。”
“于是他撕掉马赛克，曝光我公司地址，把我卖给王志强，要我和他演世纪大和解的好戏。王志强收钱，做公益大使洗白。“
楼下灯火通明一片，身后有警察逐渐近。
弹幕彻底沉默，我在一片寂静中笑得自在猖狂。
“今天，他订婚了。拿着我的血泪，换了奖杯，换了娇妻。”
“我的公道呢？”
我低头，对已然赶来的顾缘大喊，撕心裂肺的怒吼：
“顾缘——”
“你会下的！”
他那双桃花眼里现在盛满了惊恐，嘴巴一张一合，双腿瘫软地跪在地上，不知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求饶，也许是在咒骂。
可不管怎样，我的计划达成了。
05
我站在边缘，单薄的身体在高空中摇摇欲坠。
顾缘在半分钟内就冲上了天台，与我遥遥相望。
我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城市的天空中极少见到这般场景。
我仍记得我还在农村时，曾向星空许愿：
希望将来走出农村，另有一番人生。
上天听见了我的心愿，而这一次，也会实现我的心愿。
眼前的顾缘有些恼怒，他赤红眼，声音里含着震怒：
“我说过我会好好待你的吧，你为什么还要搞这一出？“
“现在立马过来，别再做会让我生气的事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被彻底冻结。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绝望。
顾缘，”我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死寂的冰冷，“你演的......真好。”
他脸上那汹涌的悲痛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我盯着他的脸，平静地宣告：
“你需要真实的素材，所以我的脸，我的名字，以及我被烟头烫伤的疤痕，被你剪进预告片当噱头。”
“你需要社会意义来成就自己的事业，所以曝光我的地址，把王志强引到我家门口，告诉我这点牺牲值得。”
“你需要圆满结局，所以骗我到公司，我演世纪和解恶心戏码，你说‘为了我的事业，牺牲一下’。”
“现在，你需要挽回名声，保住你的锦绣前程。”
“所以，你站在这里挽回我。一想到你口口声声说娶赵婉都是为了我，我就觉得虚伪无比。赵婉何辜，我又何辜！”
他的脸瞬间煞白，嘴唇一张一合仿佛想辩白什么。
我低下头，缓缓拉起衣袖，露出陈旧的烟疤，它丑陋而狰狞：
“你的独白就和我手上的伤痕一样，都是你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彻底红了眼，几近恐惧地挽回：
“曦曦，是我虚伪，但我求你别跳......“
“我错了，我不会娶赵婉的，只是请求你不要伤害自己......“
我不愿探究他在这一刻展露出的情深，心中一片死寂，微微燃起的却是目的即将达成的畅快。
也许他曾真心爱过我，想要娶我，可这些情感早已被他的行为消磨殆尽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被欲望浸染得光怪陆离的城市。
再抬眸，目光掠过顾缘那张失魂落魄、惊慌失措的脸。
“顾缘，”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如同砸向大地的巨石，
“你这种恶魔，就应该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然后，在顾缘彻不甘的嘶吼声中，在所有试图挽留和愤怒的弹幕洪流中——
我用尽全力拉住了顾缘往后倒。
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又像是投入一个等待已久的、绝对宁静的怀抱。
身体轻盈地向后倒去。
任凭重力，接管一切。
世界飞速上升、模糊、远去。
喧嚣如水般退却。
唯有风声，成为灵魂坠向永恒寂静前，最后听到的......
自由乐章。
06
我没死成。
且不提警察早就铺好的缓冲垫，但是高楼下连续几个围栏缓冲就足够减轻冲击力。
再次睁眼时，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我长呼一口气。
毕竟虽然我心灰意冷，但我不会为了一个渣滓就让自己死去，还要背上人的罪名。
下的另有其人。
“醒了？感觉怎么样？”一个疲惫的男声响起，是医生。
我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转动眼球。
“多处骨折，内脏有挫伤，脑震荡......万幸，没有致命伤。你运气......或者说，楼下那辆装满纸箱的货车，救了你一命。”
“你需要静养很久。另外......外面有很多人想见你。”
很多人？记者？警察？还是......顾缘？
这个名字烫在我的心上，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痉挛。
我猛地闭上眼睛，将头艰难地转向另一边。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又清醒。
偶尔有护士进来换药，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病房的电视被移走了，手机不知所踪。
但我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位陌生女人。
“赵小姐，病人情绪还不稳定，需要休息......”护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我就看看她。”声音的主人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门被轻轻推开。
我闭着眼，假装沉睡，脚步声停在床边，很轻。
视线透过睫毛的缝隙，我看到一个女子。
她身姿挺拔，面容姣好，气质清冷矜贵。
赵婉。顾缘的未婚妻，电视台的千金。
她来什么？过来看我笑话，想报复我毁了她的婚姻？
可她只是沉默的看了许久后，想转身欲走。
“为什么......来看我？”我发问。
赵婉的脚步顿住，扭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来看看差点被我嫁的男人亲手推下深渊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沉默的伤痕》真相直播，三百多万在线观看。你的话在热搜上挂了三天三夜。顾缘这个名字，现在和‘’‘刽子手’是近义词。”
赵婉的语气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电视台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十。我父亲气得住了院。我的订婚，成了年度最大的笑话。”
病房里一片死寂。
我扯动嘴角，牵动伤口，疼痛让我吸了口冷气：
“所以，你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替他讨债？”
赵婉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讨债？不。我是来和你谈的。”
我猛地睁开眼，撞进她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他毁了你的过去，也毁了我的未来。”
“他踩着你的血肉去够赵家的门槛，毁了我，毁了电视台。”
她俯下身，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你恨他吗？恨顾缘，恨王志强，恨这个把你到跳楼的世界吗？恨，就站起来！接着和我一起去报复这个不把女人当人的世界。”
她的话像惊雷，在早已死了心的我头上炸响。
恨？当然恨！
但跳楼那一跃，我以为恨已燃尽。
此刻，赵婉眼中的火焰却像投入余烬的烈油，轰然复燃。
不仅仅是恨顾缘和王志强，更是恨那套扭曲的、吃女人的世界！
我看着赵婉，她看着我。
许久，我们相识一笑。
07
计划在我和赵婉的规划下稳步推行。
赵婉动用了赵家的能量和媒体资源，对顾缘发起猛烈的攻势。
先是顾缘的录音在纪录片策划会上流出，紧接着，王志强接受封口费的银行流水、顾缘指示他扰我的短信记录，以及他私下承诺给王志强“公益大使”身份换取配合的邮件，被几家权威媒体同时曝光。
而我则作为一个完美受害者，反反复复阐述最惨烈的罪状。
铁证如山！
《沉默的伤痕》从社会意义深刻的杰作，变成了导演精心策划的罪恶记录。
顾缘从青年才俊变成了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冷血骗子，王志强的公益大使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顾缘苦心经营的一切，在短短数天内土崩瓦解。
电视台宣布与他解约，奖项被收回，与赵家的婚约自然成为泡影。
王志强和顾缘同时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突然有一天，一个男人举着剪刀向我冲来！
“跑啊！顾缘那狗东西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你是老子的人，死了也得埋老子家坟里！你毁了我，就和我一起死吧！”
是王志强！
他的动作太快，我来不及反应，只能僵直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寒光近。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将冲来的王志强狠狠撞开，毅然地以保护的姿态挡在我的面前。
是顾缘。
是那个面对我和赵婉攻势，却始终沉默不语的顾缘。
王志强捂着撞痛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瞪着顾缘，破口大骂：
“顾缘！你他妈疯了？老子是在帮你解决麻烦！这女人不仅搞砸了你的好事还把你变成这幅样子，你还护着她？”
顾缘的声音很疲倦，也很沙哑，这些子他并不好过：
“王志强，你的债主在找你。和我这个风云人物呆太久，他们很快就会上门的。”
三言两语就让王志强骂骂咧咧地走了，只剩我和他两人。
顾缘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然后，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曦曦......”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曾经盛满整个春天的桃花眼里此刻溢满了泪水：
“我错了......曦曦......我真的错了......”
“我不想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我想要那个位置，想要那个奖杯，想要所有人的仰望。我以为牺牲一点点你的隐私，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看到你冲进车流，看到你站在天台......我感觉我的心都要被挖出来了。”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我：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带你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涕泪横流，只觉得无比讽刺。
“补偿？”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顾缘，你拿什么补偿？”
“用这些伤疤？用我被毁掉的人生？用我差点失去的生命？”
我的目光锐利如刀，刺穿他的虚伪：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所谓的爱，就是一次次把我剥皮拆骨。你需要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一个能让你功成名就的绝佳素材，一个能衬托你深情无悔的悲情主角！”
“所以，顾缘，我们之间绝无可能了。”
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恨。
顾缘脸上的悲痛和祈求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漠然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哪怕是一点点的恨意也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颓然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此刻佝偻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绝望，太贪婪，仿佛是此生见我的最后一眼。
他什么也没再说。
没有道歉，没有告别。
08
五年后。
我放下手中的进度报告，揉了揉眉心。
目光扫过面前正在汇报工作的年轻助理小安，她正认真地说着下个月反家暴宣传月的活动细节。
“陈老师，您看这个环节安排还有需要调整的吗？”小安抬头询问。
我是陈曦，也是林默，但在这里，我更愿意她们叫我陈老师，或曦姐。
我是“晨曦之家”的创办人，一个致力于为家暴受害者提供庇护、法律援助和心理重建的公益组织的负责人。
“很好，小安，考虑得很周全。尤其是联合社区民警和妇联进行入户宣传排查这部分，重点要强调隐秘求助渠道，让她们知道，安全是第一位的。”
“嗯！明白！”小安用力点头，劲十足。
桌面上的手机在这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老朋友的微信，电视台的同事老李，也是当年少数几个在我最狼狈时还愿意偷偷给我传递消息的人。
他发来一个新闻链接，附言：
“曦姐，看到这个，有些唏嘘。给你看看。”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点开。
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昔名导沦为阶下囚！顾缘故意人案终审维持判决！》
我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新闻内容写的很清楚：
顾缘在试图与王志强谈判，要求其彻底远离我的过程中，两人发生激烈冲突。
王志强旧事重提，以当年顾缘支付报酬并泄露信息为由，进行敲诈勒索，并出言侮辱，言辞间再次提及我的名字。
顾缘情绪失控，持刀将王志强当场刺死......
新闻配图里，是顾缘被捕时的照片。
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凌乱，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头，再没有一丝昔“青年才俊”的光彩。
另一张图，是法院庄严肃穆的门楣。
下面的评论，早已堆积如山：
“活该！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狗咬狗！”
“顾缘罪有应得！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害人害己！”
“只有我觉得顾缘最后人是为了保护陈曦吗？虽然方式极端......”
“保护个屁！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他就是受不了被威胁！自私到骨子里了！”
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并没有出现，口反而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原来，故事的结局是这样。
“陈老师？”小安担忧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将手机屏幕按灭，轻轻放在桌角。
窗外，秋的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庭院里孩子们玩耍的小小沙坑。
空气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没事。”
“只是......看到一个故人的结局罢了。”
是了，只是一个故人的结局罢了
所有的爱恨痴缠，所有的罪孽纠葛，都已随风而去。
他终将在他的里，为自己的一生赎罪。
而我，陈曦，将和所有选择勇敢活下去的灵魂一起，迎接每一个崭新的晨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