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个瞎子，十年前被爸妈从孤儿院领回家。
他们待我极好，说要帮我匹配眼角膜重见光明，还叮嘱小我一岁的妹妹照顾我。
妹妹总爱将手按在我口，笑着说：
“姐姐的心跳好好听，像小鼓一样。”
我以为这就是家的温暖，自己是最幸福的女儿。
直到这天，我用盲文刷到匿名帖：
“养女是我给亲女儿准备的心源，如今亲女儿身体条件达到了移植最佳状态，怎么才能骗养女上手术台？”
评论区一片谩骂之声：
“这样算计一个孩子，你们还有做人的底线吗？”
但也有人出了恶毒的主意：
“骗她有了眼角膜来源，上了手术台注射完药，她就会成为一只任你‘宰割’的羔羊。”
就在我准备为养女鸣不平的时候，却听到爸爸说：
“晨晨，爸爸给你找到了眼角膜，明天就可以动手术。”
不会这么巧吧？
那一刻我只觉得五雷轰顶，一阵钻心的疼。
痛定思痛，我决定献出心脏，报答他们的十年养育之恩。
这个便携盲文阅读器是爸爸送我的十五岁生礼物。
“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一时间有点恍惚。
我来到爸爸妈妈身边已经有十年了，他们在孤儿院一眼看中了我，将我带回来在医院进行了全面的体检。
这些年，他们对我无微不至，待我像亲女儿一样。
妹妹有的礼物，我也有，甚至比她的更好。
若是跟妹妹有了矛盾，妈妈总是会让妹妹跟我道歉。
我从不说喜欢吃什么，但是他们总能做出我最喜欢的美味佳肴。
这可是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两个人啊！
爸爸说明天要动手术时，我弱弱地问：
“这么快就要动手术？我终于可以看到爸爸妈妈的样子了吗？”
我的手指无数次在爸爸妈妈脸上抚过，我每年生都会许下心愿，看一眼爸妈的样子，哪怕第二天再失明。
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
“这一天，我们等了很长时间。”
一如既往的温柔、暖心，可是我却觉得凉得颤抖。
我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不可置信地追问：
“那个给我捐眼角膜的人是谁呀？”
爸爸脱口而出：
“是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她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一股寒意直蹿头顶，这下能非常确定了。
那个帖子就是爸爸发的，因为妹妹的身体也不好。
曾经说爱我，原来都是伪装的。
我的心空落落地，却平静地跟爸爸说：
“那个女孩子，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的感谢她。”
爸爸柔声道：
“等你眼睛好了，爸爸一定带你去她的坟前献花。”
他一如既往的轻声细语，可是我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愧疚。
我的指甲掐进肉里，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原来那些“养身体”的补汤，那些“怕我受委屈”的叮嘱，还有妹妹总按在我口的手......
不过都是在确保我这颗心脏能够一直健康。
我不动声色地跟爸爸说：
“我能再喝一碗你做的莲子百合猪心汤吗？”
这是他最拿手的汤，也是最滋养心脏的汤。
爸爸放在我头发上的手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当、当然可以。”
02
晚餐很丰盛。
爸爸似乎心情不错，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他们挨个给我夹菜，将我的碗里装得满满当当的，像故意讨好似的。
这是我在人世间最后的晚餐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妈妈看出了我的异样，拍了拍我的脑袋。
“傻孩子，是不是想到明天手术后就能看到爸爸妈妈就激动呀？”
我听到了爸爸的轻声叹息。
“不要害怕，明天是爸爸亲自给你动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进了手术室，睡一觉就好了。”
眼一闭，再也没有任何痛苦了，可不就是好了嘛。
听着他们虚伪的安慰，我突然很想不管不顾地大闹一场。
可转念一想，再继续贪恋这人世间的好，未免有点得寸进尺了。
在爸妈身边的这十年，像是偷来的时光。
回想在福利院的那些子，我因为眼睛看不见，没少被其他小朋友欺负。
他们喊着“小瞎子”“大傻子”，将我唯一珍爱的玩具熊开膛破肚。
棉絮洒在我的头上，他们激动地大声嚷嚷：“下雪了！”
我是院长妈妈捡回来的，她对我很好，总是想方设法保护我。
可她的保护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们把对我的欺负从明面上转到了背地里，我依然伤痕累累，可是又说不上来始作俑者。
所以，当爸爸妈妈提出愿意领养我，又是口碑很好的家庭，院长妈妈欣慰地将我送走了。
从此我的生活没了霸凌，全都是疼爱。
我有自己专属的房间，爸爸妈妈每天给我准备很多好吃的，还买了数不胜数的营养品。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如果继续待在福利院，我可能都活不到今天。
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这一刻爸爸妈妈的虚伪，就当是人生最后的小曲吧。
见我不说话，爸爸将我抱在怀里：
“晨晨，你是个大姑娘了，要懂事，知道吗？”
他听不见我心里的呐喊：[爸爸妈妈，我、我害怕，明天能不能不做手术了?]
可是下一秒，只听到“扑通”一声，有人摔倒在地板上。
“琳琳，你怎么了？”
爸爸立马冲上去，压没注意到我从他身上跌落，额头撞到了餐桌上。
120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开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妹妹抬了出去，家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妹妹突然晕倒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心脏病，也从没有人跟我提过。
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我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妹妹如果拥有了我的心脏，她就能拥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或许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毕竟，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养女。
03
凌晨爸妈回来了，俩人默默地站在我卧室的门口，唉声叹气。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假装睡着，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
“墨柒，其实晨晨真的很可怜，我们真的要......”
“我都懂......但是，我们的琳琳会死呀！我当然希望她们两个都健健康康的，但是如果只能保你一个，你是愿意要一个健康的亲生女儿，还是一个领养的瞎子？”
瞎子！
妈妈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词就是“瞎子”。
甚至到现在我都不愿意学习它的写法，可她却不管不顾地说出口，就像在我口上刀。
我的心在滴血。
我多么希望我能原地死去，再也不要成为谁的负担。
客厅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爸妈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上了手术台，我心里还在念叨着“瞎子”这两个字。
我不配活在这个世界。
如果自己的心脏能够救妹妹一命，那就让他们拿去吧。
当麻药注射进我的身体时，我听到爸爸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谢谢。
十年养育之恩加上一句“谢谢”，我用一颗心脏还清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突然惊醒，翻身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身体很轻很轻，身上的管子全都不见了，我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赫然发现，我竟然能看到了东西，是用眼睛看。
我不禁泪流满面，原来是我误会了爸妈，他们真的只是想给我做眼角膜移植。
我迫不及待地找寻爸爸的身影，可是却猛地发现，另一个自己竟然躺在病床上。
我顿时感觉如五雷轰顶，颤抖想碰触那个自己，却又猛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床头的机器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屏幕上一条直线平稳地滑动着。
“她死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我那颗跳动的红心，被移到了妹妹的腔里。
不多会儿，她旁边的那台机器屏幕上，直线变成了有节奏的律动。
“成功了！”
所有人都笑了，为手术成功而欢呼，也为自己能见证奇迹而高兴。
可是，为什么爸爸看向我的目光泛着光呢？
明明他最疼爱的女儿得救了，是他亲手救了她的命。
而我，只不过是个移动心源，工具人而已，又有什么值得他难过的？
这一刻，想到自己能够为家做出贡献，我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我轻轻走到妹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将手放在她的口上。
可是，手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我没感觉到心跳。
这颗心将永远不再属于我了。
我不禁有些难过。
可是，没有心的人为什么会难过呢？
04
我死了，可又没完全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又飘回了爸爸妈妈的家。
我是个孤儿，无家可归，我只能在这里栖息。
我整天在房间里游荡，仿佛我们还是幸福的一家四口，除了他们对我闭口不提。
三个月后妹妹康复了，爸妈在楼下宴会厅，给她举办了盛大的十八岁成人典礼，请来了许多亲朋好友。
康复后的妹妹红光满面，心脏刚劲有力，她穿着漂亮的红色礼服裙庆祝“新生”。
爸爸看着神采奕奕的妹妹，顿时红了眼眶，他想起了我。
“如果晨晨还在的话，我们一家整整齐齐的该多好呀。”
他偷偷地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照片，深深地看了一眼。
这一切被妈妈尽收眼底，她一把抢过照片撕成碎片。
“早就警告过你，这个家里不允许再出现跟她有关的东西，你装什么慈父？”
我死之后，这个家关于我的一切，都在妈妈的高压政策之下，倾注于大火。
就像我的尸体一样，化成了灰烬。
可是爸爸到底于心不忍，偷偷留下一个小小的念想。
妹妹委屈地哭了：
“早知道你这么在意她，当初就该让我去死呀，这样你最爱的女儿就可以永远在你身边了。”
这些年，爸爸对我的偏爱有目共睹，甚至引来了妹妹的不满。
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咱们跟个死人较劲什么呀？”
宴会厅里，高朋满座，爸爸妈妈和妹妹在主持人的邀请下缓步走上了舞台中央。
大家在拍手鼓掌的时候，目光忍不住四处探寻，却不见我的身影。
很快就有人窃窃私语：
“晨晨怎么没出现呢？”
“之前晨晨十八岁生也没有这么隆重。”
“那还不是因为她看不见嘛，这些年晨晨可是他们全家的宝贝。”
众说纷纷，这时我才知道我的死亡原来是“秘而未宣”。
心头一沉，我叹了一口气，死都死了，又嘛盼望风光大葬？
主持人激情陈词被门口的动打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院长妈妈。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宴会厅里寻找，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晨晨被你们藏哪儿了？”
爸爸走上前视图抓住她的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
妈妈显然对这个意外的小曲有些不满：
“今天是琳琳的十八岁生，院长妈妈请上座等候典礼结束再说，行吗？”
可是，院长妈妈眼圈一红，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们明明是晨晨的亲爸妈，这个场合怎么不让女儿参加？就因为她是个瞎子？”
亲爸妈？
我心头一凛。
围观的人也被震惊了，谁人不知道我江晨晨是领养的？
爸爸脸色很难看：
“你说什么？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妈妈眼底快速飞过一阵恐慌，很快被愤怒所掩盖：
“你瞎说什么呢！”
我下意识地走近院长妈妈，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
不多会儿，她又说：
“最近医院做了所有孩子的DNA对比检测，发现你们是晨晨生物学上的父母，这些情况为什么不早点反馈？”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是我的亲爸妈？
那为什么亲手挖走我的心？
第二章
05
“院长妈妈，这、这是不是搞错了？”
爸爸走上前，一副很不解的样子，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在座的大家都知道，晨晨是我们十年前收养的孩子。这些年她在我们家过着小公主一样的子，比亲闺女还亲呢......”
“闭嘴！”院长妈妈打断他，“要不是这次所有孩子普查，我们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呢！你们今天到底交代还是不交代？”
爸爸见院长妈妈当众下他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地争辩：
“没、没什么好交代的，晨晨她不是我们亲女儿，你弄错了。”
爸爸始终不愿意相信。
可是院长妈妈却把DNA鉴定甩在他面前，上面赫然写着：亲子匹配度99.9%。
爸爸心中有一丝慌乱，可还是强撑着打马虎：
“晨晨她今天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呢。”
妈妈可不是善茬：
“院长妈妈，你今天如果是来参加我女儿十八岁成人礼，那么我代表全家欢迎你，请上座；如果是来闹事的，寻衅滋事的后果相信你也清楚。”
院长妈妈很疼爱我，虽然我离开了十年，但是依然非常关心我，经常给爸爸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
每次爸爸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也渐渐放了心。
可不是吗？
就连我这个当局者，都被这表面的“幸福”所蒙蔽，外人又怎么能看得出来呢。
院长妈妈不依不饶：
“你们先是遗弃了她，后来又把她领养回去，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这谁听了都觉得有问题吧？”
爸爸依然好声好语地说：
“老天爷呀，我们真的只有琳琳一个女儿，因为看晨晨可怜，所以才收养了她。你现在来闹这么一出，让其他跟我们有同样爱心的人，以后还怎么敢领养孩子献爱心？”
纯纯的道德绑架。
妈妈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当初我们在福利院看到晨晨的时候，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是我们给了她幸福的十年时光，你们当初那么虐待她，现在又来找茬，居心何在？”
院长妈妈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们......你们让晨晨出来，让她自己当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这呢。”
此时此刻，我正站在院长妈妈面前，可是她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我多想告诉她真相呀。
妈妈却继续掩盖事实：
“都已经跟你说了，晨晨身体不舒服，你若是想见她的话，等回头我找个机会带她去见你，麻烦请你现在离开。”
宾客们议论的声音炸开了。
“让晨晨出来说清楚不就行了吗？院长妈妈今天若是见不到她，不太可能离开。”
“按说这种场合，应该让晨晨出来露面的，眼瞎又不耽误吃饭。”
“就是，我们也好久没见到晨晨了，让她出来呗，离得又不远。”
见众人开始为院长妈妈说话，妈妈很是着急，斥责酒店的保安：
“还不快把这闹事的带走，是想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砸我们的场子吗？”
大家都很关注我的情况，这引来了妹妹的不满。
她本来已经憋屈地活了十多年，今天是自己的大子，竟然还被姐姐抢去了风头。
“她死了，江晨晨已经死了！”她沉着脸怒吼：“你们不是很关心她吗？那跟她一起下呀，在这里假惺惺地表演什么？”
“琳琳！闭嘴！”
爸爸和妈妈异口同声地阻止她。
可是这些话还是准确无误地传进了院长妈妈的耳朵里。
她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妹妹的肩膀，因为太用力指节泛着白，吓得她浑身一僵。
“晨晨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爸爸连忙上前将她拉开，关切地眼神将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
“琳琳，你没事吧？”
他眼瞅着遮掩不下去了，不得不说出了实情：
“我们本来是好意，但是谁能想到手术失败了。”
妈妈在一旁补充：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院长妈妈悲愤交加：
“眼角膜手术能死人？你哄谁呢？你们是不是把她害死了？”
关于我做眼角膜手术死在医院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唏嘘不已，纷纷感慨我苦命的一生。
“还没过上两天好子呢，就这样死了，晨晨真是可怜哦。”
“死了？怎么没通知我们参加葬礼？你们一家就这样悄地把她送走了？”
这时，人群里有人发出疑问。
可是，还不等爸妈回应，刚才被院长妈妈吓到的妹妹突然捂着口，额头浸出密密麻麻的汗渍。
“爸妈，我好疼......”
爸爸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粒药塞进妹妹的嘴里：
“琳琳，深呼吸......跟爸爸一起做......不要害怕，放松。”
可是，妹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妈猛地推了院长妈妈一下，厉声道：
“我女儿刚做了心脏移植手术，她今天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拼了。”
看着妹妹越来越糟糕的情况，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疼了起来。
可是我不是已经没心脏了吗？为什么会心疼？
06
爸妈赶紧把妹妹送去了医院，精心策划的一场成人礼戛然而止。
院长妈妈也跟着来了。
当她走近医院的时候，熟悉的场景突然唤醒了她的记忆。
她就是在这家医院的垃圾桶里捡到的我。
于是，她连忙去了医院后勤部，利用自己的身份，查看了当年所有婴幼儿出生记录。
那个好心的资料员，调出了十八年前的所有记录，终于从故纸堆里扒拉出了真相。
院长妈妈紧紧抓着那些材料，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纸上。
我好奇里面的内容，看完后却浑身颤抖。
我竟然真的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父母那一栏上清楚地写着我的情况。
父亲：江凯。
母亲：林墨柒。
情况简介：死亡。
记录显示，我在出生后一个星期就死了。
爸爸作为我的主治医生，亲手开的死亡证明。
可是，为什么我后来却出现在医院的垃圾桶里呢？
院长妈妈痛哭流涕地道出了真相：
“就因为晨晨天生眼疾，他们就觉得她是‘废品’，直接遗弃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阵眩晕感突然袭来，身体的温度急剧下降，我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在他们身边的十年，他们明明那么疼爱我，就因为我是个小瞎子就将我遗弃。
如果他们真的觉得是我是个负担，后来又为什么又把我领养回去呢？
我脑子里突然有个东西炸开了。
想到用盲文看到的那个帖子，原来他们真的只是想让我做妹妹的心源！
我感觉有一把刀在我身上反复地切割，我疼得说不出话，我多么想告诉院长妈妈真相。
到头来，自己只是一个小丑。
院长妈妈擦眼泪，眼神中透露着冰冷的恨意。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我要给晨晨讨回一个公道。”
妹妹被送进了ICU，守在病房前的爸妈一夜之间憔悴不堪。
爸爸因为受到拿不动手术刀，妹妹的二次手术由他的同事代劳。
他安慰着妈妈，“没事的，琳琳一定会安全度过难关的。”
他开始后悔举办这场成人礼，妹妹刚动完手术，不应该由着她的性子大肆地折腾。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人给妈妈发来一个短视频链接，已经有上万人点赞，是成人礼上的那一幕。
不明真相的网友没抓住事情的重点，纷纷指责爸妈的偏心，大女儿才刚去世，就给小女儿举办成人礼。
妈妈忍不住想要对骂，可是爸爸却抢过手机。
“咱们别火上浇油了，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不回应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妈妈扑在爸爸的怀中，泣不成声。
爸爸木然地看着窗外，天空阴沉的像是要来一场暴风雪。
此时此刻，他再次想到了我，和那个他不敢碰触的真相——我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院长妈妈那个报告，会不会是真的......”
妈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坚决否认我是他们的孩子：
“不可能！她今天就是来闹事的，咱们可不能中了她的奸计。”
爸爸懂妈妈的失态，换做是谁都会崩溃。
他也不相信院长妈妈的话，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死了自己的孩子。
爸爸紧紧抓住妈妈的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墨柒，那我们就当她是个疯子。”
妈妈报之以更用力的抓握：
“她不是我们的孩子，她不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似的，心照不宣地选择了不相信。
可我明显看到妈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你永远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为了不承认他们犯下的错误，他们选择闭上眼睛不看真相。
我闭了闭了眼睛，一阵揪心的疼，我不甘心。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冷血？
我扯破了喉咙大声地叫：
“你们是人凶手！”
可是这世间人来熙往，却没以后人听出我的绝望。
07
短视频的热度逐渐发酵，终于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让爸妈想不到的是，妹妹还脱离生命危险，他们的就被加码了。
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男人走进医院，他看到妈妈，激动地走上前：
“墨柒，咱们的孩子成年了？”
妈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顿时呆住了。
可一瞬间，又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
他正是妈妈的初恋许家树。
她曾经做梦都想见到的人，没想到竟然通过互联网再续前缘。
许家树步步近，甚至一把抱住了她。
“我在网上看到了那场成人礼，我们的女儿长得太漂亮了，她很像你......也像我！”
爸爸一时间大脑没有转过来弯儿，“你、你是谁？”
许家树从网上已经了解到了所有情况，所以他一下子就认出了爸爸。
“你是墨柒的老公吧？正好今天人齐了，我想跟你说的是，你的女儿其实是我的女儿。”
“当年，你老婆耐不住寂寞滚到了我的床上，我顺手帮忙给你们家添了个丁。本来我没打算要她的，但是现在我后悔了。”
“！”妈妈一把推开他。
爸爸不由分说地一拳打过去，“有病吧！”
许家树擦掉嘴角的血，冷笑一声，“这一拳就当是我还你的，感谢你给我养大了女儿，我不会跟你计较的，但是如果你再敢动我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妈妈挡在两个人中间，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许家树，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
许家树更无赖了，“让我滚也可以，我要带我女儿走，我不影响你们的夫妻生活。”
他只想要孩子，不想要妈妈。
妈妈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厉声道：“你女儿已经死了！三个月前死在了手术台上。”
为了掩盖真相，她把我推了出去。
可是男人显然不买账，吊儿郎当地说：“难道我们还有一个女儿？两个都是我的？”
他的让妈妈崩溃了，“许家树，我的生活已经很苦了，我求你放过我吧！”
可是许家树却一点没打算怜香惜玉，直接说出了他俩那段隐秘的往事。
当年我“死”后，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俩人一度不敢正视彼此。
许家树趁虚而入，和妈妈旧情复燃，两个人很快滚到了一起，有了妹妹。
妈妈本意要跟许家树远走他乡，可是他听说她怀孕了之后，始终不愿意承担责任，甚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妈妈迫不得已，继续跟爸爸在一起。
好在妹妹的出生让这个家渐渐有了生机。
可是谁能想到，妹妹三岁那年确诊心脏病。
妈妈绝望透顶，认定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
可是，她内心深爱着许家树，即便妹妹也是个“残次品”，她却打算付出一生做一个好妈妈。
妈妈不可思议地看着许家树，这个曾经两次伤害她的男人，如今突然出现，竟然说要带走女儿。
“，琳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许家树邪魅一笑，“有没有关系这事，你知我知，再不行我愿意陪她做个亲子鉴定。”
“实话告诉你林墨柒，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了，琳琳是我们老许家的希望，也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你要么让她跟我走，要么她留下也行，给我100万精子使用费，你自己选。”
面对情人裸的挑衅，爸爸彻底被激怒了，一把将妈妈推开，“滚！你们一起滚！”
妈妈疯了似的扑上来，语无伦次地狡辩。
可是，那些破碎的词句落在爸爸耳里，显得苍白无力。
他开始相信我是他的亲生女儿，而妹妹是妈妈出轨的证据。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涌回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原来被牺牲的那个，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这个真相像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脑海里炸开的，全是我的影子。
是我颤抖着声音跟他说：“爸爸，我怕。”
是我摸索着将一颗糖塞进他的手掌心。
是他亲手割下我的心脏时的颤抖。
......
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些，此刻全都变成了滚烫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明明我的眉眼和他一模一样，他却瞎了眼似的，一次又一次选择放弃我。
两次啊。
第一次我还是个小婴儿，他把我扔在冰冷的垃圾桶。
第二次我是个花季少女，他亲手摘下了我的心脏。
此刻，悔恨像水般将他淹没，回忆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08
“晨晨！”
爸爸哭了，绝望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就在身边，抬头四处寻找，以为这样救救能看到我的身影。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的心却渐渐凉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妈妈哭着扑上来抱住爸爸，“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咱们要往前看。晨晨她也是我的女儿呀，她死了我跟你一样难过！”
爸爸停止了哭泣，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你不配做晨晨的妈妈！你为了保住跟那个贱人的孩子，选择牺牲了我的孩子！”
我也是妈妈的孩子，可我更是爸爸的孩子。
妈妈因为更爱许家树，所以在我和妹妹之间，选择了保住妹妹。
从一开始她就在心里掂量过，所以她才隐瞒真相。
妈妈矢口否认，但是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爸爸决定结束这场荒唐的游戏。
“报警！”
爸爸掏出手机，打算为我讨回公道。
可是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江凯，不能报警呀！一旦报警，咱们这个家就完了！你的前途怎么办？你马上就要升职了，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大事呀！”
爸爸有一瞬间的愣怔，仿佛刚才并没有想到这些现实的厉害关系。
可是，他还是强压下这些，横眉冷对。
“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心思吧，你以为前途有我女儿的命重要吗？”
妈妈泪流满面却头脑清醒。
“琳琳还在ICU，还有几十万的医药费，我们若是都进去了，她将来怎么办？我们已经没有了晨晨，不能再失去琳琳了呀。”
“人已经死了，你报警她也复活不了了，为什么要折磨活着的人？把事情闹大，对咱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一听说妹妹在ICU需要这么多钱，许家树蹙着眉头，“你说什么？江琳琳快死了？我还指望她给我养老呢，怎么变成了废物？真是晦气！人我不要了，你们直接给我100万吧。”
他本就是打秋风的，顺便绑个人回去养老送终，要不然就骗点钱还他的赌债。
如今这笔生意，明显就是拿钱走人比较划算，他自然露出了獠牙。
见没人接话，他继续威胁道：“你们最好想清楚，不给我钱，我有一百种方式闹得你们全家鸡犬不宁。”
妈妈终于彻底看清楚了这个人的真面目，她猛地起身跟许家树扭打在一起。
可她毕竟是女性，很快便败下阵来，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像条死狗似的。
“江凯，救救我。”
她用最后仅剩的一口气向爸爸求救，可是他的目光像淬了冰一样，冷漠地看着她，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垃圾。
许家树打累了，扭头就走，“今天老子给你留一口气，但是咱们没完。”
那边ICU的灯亮了起来。
护士探出头急切地喊：“江琳琳的家属请过来一下，病人情况紧急，请在这个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爸爸往那边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
我以为他是去签字。
可是，他却走过ICU，向着大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09
“江凯！”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院长妈妈冲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两个巴掌。
“畜生！你这个人凶手！”
“当年你生下晨晨，看到他是个瞎子，就给她做了假的‘死亡证明’，随后将她扔到垃圾桶！”
“后来你女儿心脏病需要心源，你打着领养的噱头去福利院领养了晨晨，其实是给你的女儿做工具人！”
“你骗她说是给她做眼角膜移植手术，送上了手术台之后，你却摘了她的心脏给自己的女儿。”
“晨晨这一生怎么这么可怜啊......”
院长妈妈哭得讲不出来话，这裸而又残酷的真相，光是说出来就让人心痛，他们是怎么忍心的呀！
围观的人不寒而栗，纷纷指责爸爸，一时间他声名狼藉。
“简直就不是人出来的事！”
“没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如此偏心的父母！”
“直接拉出去砍了得了，简直是畜生所为！”
瞬间，爸爸的“丰功伟绩”传遍了整个网络，大家联名投票支持严惩凶手。
面对院长妈妈激烈的言辞，爸爸突然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狠狠地扇着自己，“我错了，我该死！”
院长妈妈毫不犹豫地报警，爸爸和妈妈都被带去了警查局。
爸爸毫无保留地交代了他们策划了十年的“偷心计划”，对所有的指控供认不讳。
妈妈一开始还想狡辩，但是听说爸爸已经没有了求生的欲望，不得不坦白了事实。
而我之所以会生下来就是个瞎子，是因为妈妈当时一心想要追随许家树而去，而肚子里的我成了她的累赘，于是她故意从楼梯上摔下来，希望能让我胎死腹中。
案件最终被定为故意人罪，因为情节十分恶劣，爸爸和妈妈被判处，立即执行。
妹妹在ICU抢救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没能醒过来。
她的下场在我的预料之中。
在我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亲生女的那一刻，我的那颗心早就没了活下去的欲望。
尘埃落定，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最后亲吻了院长妈妈。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泪流满面地对我说着抱歉的话。
后来，她加强了福利院的管理，与孩子们同吃同住，再也没有发生过霸凌的事件。
（全文完）。
